[转]不必问英雄——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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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海天三国http://www.htsanguo.com/Article_Show.asp?ArticleID=3273作者:文子君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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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认为,这个文章,第一,写作手法非常之传统,就是一般的传记性手法;第二,这里面的诸葛亮形象,我是尽量向我心里的诸葛亮去靠拢的,一些对话或许会颇有“文氏诸葛”的气息,有些人会喜欢,也应该会有些人不喜欢:)第三,因为当时的一些客观条件,文章写了20万字,已经很长了,但一些地方,该做足细节工夫的,还没有做足,就是有些东西,描写得仍然有些粗,这是一个遗憾。—— 作者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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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将目光停在“孙”字上,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些什么,但没及细想,就听半山腰传来“二哥、二哥”的呼喊。起身一看,有三人正往山上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布袍、一跳一跳的少年,眉目与诸葛亮颇为相似,只多出些稚气与乖巧;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男子三十出头年纪,散着湿漉漉的、才洗过的发,腰间扎一根宽宽的带子,带上挂着玄黑的铁剑,他一走快,头发上的水珠子就甩到身边女人的面孔上,女子也不恼,嬉嬉笑笑地与男子聊天,脸上沾了水,就抹一把了事。“三弟、二姐……元直兄!”诸葛亮笑着招呼。原来这三人,正是弟弟诸葛均、二姐诸葛铃与好友徐庶。“二哥,四处找你不着,铃姐说你一定在这里!”诸葛均拍手笑了。“铃姑娘总是聪慧过人。”徐庶笑叹道。铃眼珠一转,转身将诸葛亮的琴抱在怀里,胡乱拨了几个音,说:“诸葛亮么,还能在哪里?无非心血来潮,想要弹他那晦气调子,就自个儿跑山上来了。好啦……”铃把琴朝诸葛亮一扔,眨眨眼睛,“别再藏着挟着,徐先生可是苦巴巴专来听你弹琴的。”铃一番话,说得诸葛亮苦笑不已,只得转面徐庶。徐庶也是一笑,说:“除了想听《梁甫吟》外,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什么?”“唱了才说,元直兄,先要二哥唱、要他唱!”均在一旁起哄。天色渐黯,一镰新月停在柳枝上,将微微的、潮湿的光泽洒落小山。诸葛亮低头看看琴,又举目望望笑嘻嘻的三人,扑哧一乐,坐在青石上,搁好竹琴后,一边调弦一边问:“果真要听《梁甫》?”“自然!”徐庶说。“那可是丧歌哇……”诸葛亮又说。徐庶哈哈大笑:“正要听这丧歌!”“哦……也好。”诸葛亮淡淡笑了,十指轻挥,一挥之下,乐声就像水从深井里冒出来,泛着清甜的活络。水流弥漫在深蓝色的天地间,飘荡开芬芳的哀伤,时而低回、时而高昂,前面一段他沉默无语,只将十指代为心声,徐庶、铃、均错落着坐在对面,均圆滚滚的眼里,忽然有泪水泛上。铃轻轻

住三弟的手,《梁甫》是齐鲁之地的民歌,诸葛姐弟离家多年,这一曲埋葬死者的歌谣,一直藏在诸葛亮的手指里、唇舌间,跟着少年四方流离。它令他们整个儿的家乡,也被装入了小小的行囊中。到诸葛均忍不住要哭出来时,诸葛亮唱道:“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国相齐晏子!”前两句,诸葛亮唱得很慢,仿佛在凝望他回不去了的故乡,凝望山下累累的坟茔;接下来三句,节奏转快,那一段发生在先秦的死亡,似乎沉重到令他无法负担,以至于必须迅速掠过;到最后的自问自答,调子从急促又变回了缓慢,诸葛亮对原曲做了些修改,他反复吟唱了两遍“国相齐晏子”,像要坚固某个决心。徐庶望着眼前沉吟着、哀伤着的男子,不禁暗自唏嘘。待诸葛亮琴音渐息,喟然长叹,将手指重重往商弦上一压,剧烈地结束了整首《梁甫》时,徐庶才低声问:“梁甫在哪里?”“那是泰山边的一座小山丘,传说为亡灵所居。”诸葛亮说。“真有三位猛士的坟墓吗?”徐庶又问。“没有。” 诸葛亮笑道,“多少年前的故事,即便有过坟冢,也会因为连年的战乱而被夷为平地。不过《梁甫》却流传了下来,像我们这样的人,日后又知会埋葬在哪里呢。只要生平之事被人记下一件两件,就足够了。”诸葛亮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落寞,徐庶刚想安慰他两句,却见诸葛亮先自失笑,他从袖里抽出条白丝帕,擦拭着琴弦说:“之所以爱唱这歌,除了曲调顿挫、音质纯净外,还别有原因。‘二桃杀三士’……歌里说的田开疆、古冶子、公孙接三人,是齐景公的勇士,为国家建立过大功勋,但越是功劳大的人,假若性情倨傲,对君主和国家而言,就越危险;宰相晏子在他们还没有造成危害时,设计将之杀害,究竟是对,还是错呢?”诸葛亮抬起头,问,“元直以为如何?”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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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半个时辰,就该见到庞家院子了,那个身着喜服,一脸赔笑的庞山民,就等在那里;他等这一天,等了有整整三年。“二姐,别嫁……”诸葛亮曾艰难地说出这样的话。铃在灯下,一边绣着喜帕上一朵辛夷花,一边说:“山民不会薄待我。”“但是……”“二弟需要这次联姻,”铃淡淡地说,“我不愿诸葛家的儿子,每次见到庞德公都恭恭敬敬的,恨不能将面孔贴到地上。”铃一针戳入手指,血染红了辛夷,她便将几要绣好的帕子往竹箩里一扔,重新拿起块红布。喜服上花花花木,是铃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刺一下,就将对那个仗剑披发的男子之思慕,更深入心里一分。再不能了,伏龙山上飘荡的歌声、琴曲,坦荡的大笑、浓浓的凝望,都成了回忆,这些回忆,一定要埋在没人能见的角落里,庞家是爱面子的,他们要一个温良、得体的媳妇。“二弟,假若真有一日,你能媲美管、乐,无论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好歹都带个消息来给二姐知道。”铃说。泪水忽然涌上诸葛亮的眼。牛车缓慢地行在山道上,徐庶、诸葛亮默默无语,一前一后扶着车辕,将至平路时,车里传出一声:“停一停。”徐庶心内一跳,急忙将车拉住。这个娇俏、轻盈的声音,是他一直盼望的。“元直,”车里人小声说,“我这样做,是有缘故的。”“我知道。”徐庶苦涩地说。以徐庶浪迹天涯、仗义杀人的背景,哪能娶到诸葛家的小姐呢?“用不了多久,我就是庞山民的妻子,”车里人说,“元直呢?你仍是诸葛亮的朋友么?”徐庶望望诸葛亮,说:“是的。”“至交么?”“是的。”“好,元直要帮二弟。”车里人悠悠叹了声,再不言语。徐庶手腕一抖,鞭子重重挥在牛背上。青牛“哞”地一唤,继续将婚车拉往那个他不愿见到的地方,拉往庞德公宽阔、整洁的府邸,拉入庞山民的眼中。秋意更浓,凉风阵阵,衰草伏蘼在冰冷的地面,爆竹在“噼里啪啦”地炸裂,诸葛亮心里乱糟糟的,只跟着车前行,莫名的疼痛将他身躯占了,教他艰于呼吸,一张口,嗓子就往外冒酸水。来迎婚车的,不但有庞山民,还有庞德公与庞统。庞德公仍是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庞统唇边,挂着一向居高临下的微笑,只庞山民,憨厚令他望之可亲,尽管也……失之可笑。诸葛亮捏紧拳,指甲刺入肉里。“爹,”庞山民快乐地说,“给孔明个绰号吧,就像您称士元兄那样。”像凤雏一样?呵呵。庞统瞥了瞥庞山民,眼神里有些不屑。以庞德公的威望,他若看重一个人,其人必然身价倍增。而庞德公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诸葛亮、徐庶将婚车送到了,眼望着从车里伸出一只洁白、纤细的手,搭在庞山民手背上,眼望着那个窈窕、修长的身形下了车,随庞山民走入院子里。“孔明,走,喝一杯喜酒!”庞统笑道,“元直也一道来吧!”徐庶看了看诸葛亮,诸葛亮站着没动,诸葛亮直望着铃的背影消失在一层层门庭后,没入黑暗里了,才拱拱手,对庞统说:“不了,亮还有一些杂事要做。”说罢转身便去,徐庶怔了一怔,也自跟上。两人按原路回转,沉默了一会儿,徐庶开口说:“孔明不必那样的。”诸葛亮摇摇头。“铃在庞家,会比跟着我好。”徐庶低下头,双手交握,“我是浪荡江湖的人,顾得了今日,保不住明天。铃是个好女人,不必跟着我四海为家。我看庞山民,也还好……”“好不好,要二姐说了算。”诸葛亮打断徐庶的话。一个人,快乐不快乐,幸福不幸福,只有他自己说了才算。一时间,诸葛亮竟有些烦躁,他第一次怀疑他做错了,他第一次承受了巨大的愧疚,觉得他亏欠一个人。二姐,假若我真有腾达之日,定要将你从庞家接出来!诸葛亮突然想,这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令他浑身一颤!若不是远远的有歌声传来,诸葛亮、徐庶想必要垂头丧气一路了。“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甫艰。侧身东望涕沾翰!”悠扬歌声里,夹杂着玉器撞击之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何为怀忧心烦劳?”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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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诸葛亮连三弟也没告诉,一个人便去了黄府。与庞德公家比起来,黄府更为气宇轩昂。三层门庭,红木雕琢,没一处不显示出主人家的身份。侍儿将诸葛亮引入小院,说:“诸葛公子,主人请你书房用茶。”诸葛亮点点头,又打量了自己一回,为了给人留下个好印象,他今日特地换了身灰白儒袍,腰上佩一块墨玉,更显得彬彬有礼、尔雅温文。绕过一处小廊,就是书房了,沉香的气息淡淡传来,隐约似有琴声,诸葛亮刚一举步,忽然从哪里窜出一条狗,吓他一跳!“东陵儿,别闹!”有人走出书房,拍拍那畜生的脖子,他一拍,狗儿竟趴在地上,再不动弹。“是木狗。”这人解释说,“要不要摸摸看?”“你?”诸葛亮怔怔的。眼前蒙着面纱的青年,赫然是在庞德公家见过的那一位!“你还记得我呀?”青年笑了,拉拉诸葛亮的手,“黄先生有事,要我先招待招待你。来,屋里说话。”青年将诸葛亮引入书房,房内全是先秦典籍,是诸葛亮一直想看,又看不到的珍本。“这些书,你任意翻阅就是。”青年说。诸葛亮道了声谢,取一卷《六韬》,翻至第三十二行时,他又听见了琴声,掉头一看,原来那青年已坐至几后,手指徐徐一抹,五根丝弦,就像活的一样颤抖起来。“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每一声都像懒洋洋的呼吸,往诸葛亮面上袭来,令他整个人像沉入樱花丛里,沉入龙涎香里,沉入春风鼓荡处,沉入了碧蓝一片的湖水中。诸葛亮将手里书卷放下了,他抱膝坐在青年对面,认认真真望着他面上那一层浅黑的薄纱,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起身这么一掀!原来,正是这个人啊。“我知道了。”诸葛亮低声说。“知道什么?”青年停住手指。“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想要见到你,那日你仓促离开,竟令我惆怅良久……”诸葛亮微微一笑,“原来你是个女子。”青年扑哧一笑!“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她说。“没有,亮近来糊里糊涂的。”诸葛亮笑了。女子并未就此揭开面纱,她把琴一推,索性仰面倒在席上,笑道:“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孔明,”她用淡淡然的口气说,“黄承彦先生只有一女,小字舜英。我就是黄舜英。”诸葛亮点点头,他想说什么,竟说不出来,奇妙的欢喜在他心里像春草一样生长。就是她,他想:难怪二十年来,于男女之情,心境平淡如水,正因为还未遇见她吧,有些事上天早就安排好了,到合适的时候,上天给你瞥见一眼,你整副心肠,就因这一眼而被勾引了去。当日,面纱下一闪一闪的微黑面孔;一声娇俏的“蠢材”;手指与手指轻轻一碰……诸葛亮正神驰间,黄舜英又喊了他声:“孔明!”“我是个不知羞的女子,”舜英轻笑着说,“德公堂上见到你,我就想,再不会有第二个男子,能教我一见倾心。是以回家后,便匆匆要父亲前往你家提亲,父亲说,只有等你二姐出嫁之后,你才会言婚姻之事,我呀……只得在家里一味苦等。孔明,”女孩儿从席上一骨碌坐起,直视诸葛亮问,“你真愿娶我为妻么?若想验验美丑,我便先给你看看。”舜英手指扯住了面纱一角。“不,不必了。”诸葛亮回答,“只是亮家境贫寒。”“只望你有一日飞黄腾达,莫忘了糟糠妻呢。”舜英又嘻嘻一笑,她跑到书房另一侧,敲了敲门壁,口里喊着:“爹、爹……”门壁微旋,黄承彦从里间笑吟吟走出来,将女儿单手拥入怀里。“爹,我说了吧,你女儿绝不会嫁不掉!”舜英撒娇道。黄承彦一面抚着舜英的背,一面笑向诸葛亮:“我这女娃,脾气被惯坏了,你若不是真心喜欢她,还是不要娶她的好。”黄承彦这样说,分明是要听诸葛亮再说一句“真心”了。诸葛亮脸上一红,垂着双手,低声说:“亮……要感激黄老先生……成全。”诸葛亮之脸红,一生只这一次。当黄承彦问及婚礼几时操办时,诸葛亮居然说:“三日后吧。”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冒失了,他一生里,所做最冒失的回答,也就这一次。三日?以黄家的排场,嫁黄承彦的独女,哪是三日就能完婚的呢?没料到老丈人用竹杖拍拍他背,笑道:“好,那就三日之后,我送女儿登门。”黄承彦用一辆牛车,将舜英送入诸葛亮的茅庐。这门亲事,虽无一点铺张,却震动了整个荆襄。男子们奇怪为什么黄舜英会看上个穷小子,女子们埋怨为什么诸葛亮会迎娶个丑丫头。一夜间,有关舜英的丑陋与诸葛亮没眼光的话题,遍传隆中,蒯祺更编出“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的乡谚,教小孩子们到处传唱。然而也正在那一夜,诸葛亮经历了他一生里最甜美的时刻:他用一根银秤,掀开了舜英脸前的红盖头。“原来孔明爱盯着人看。”烛影下,舜英笑了。诸葛亮没有将目光移开,他笑着说:“舜英正是我想象里的样子。”“一样的丑陋么?”“不,不是。姿容美丽有很多种,舜英是我盼望的那一种。”诸葛亮说。在诸葛亮眼前,是一张似笑似嗔的面孔,眉目非常清晰,像用最深的夜色渲染过,令人见之难忘,挺直的鼻梁下,有一抹丰腴的唇。诸葛亮坐在舜英身边,她身上甜美的清香,令他感觉整个夜空都萦绕在自己身旁;他拾起她手在手掌里握住了,另一手握住她腰。舜英抬手将发上簪子一抽,那深栗色长发就水一般滑落后背,在烛光里闪闪发亮。长发散开了、覆盖着诸葛亮手背,诸葛亮将一根根手指顺着舜英一根根发丝,忽然亲吻住她潮湿的眼睛。屋外梧桐叶响,秋风瞥了眼新房,将红烛吹灭。这是建安六年,诸葛亮二十一岁,庞德公在诸葛亮成亲那日,给他起了个比“凤雏”更好的绰号:伏龙!蛰伏的巨龙,在隆中休养生息,一旦风云乍起,就能令天下色变。风云,在哪里呢?诸葛亮二十一岁时,有个四十一岁的将军正跌跌撞撞闯入襄阳刘表府,他身后跟着三个男子,一个脸红得像枣子,一个脸黑得像炭石,第三个面目英俊,即便狼狈时,也像月亮一样动人。将军新被曹操打败,率领残兵败卒投奔刘表,刘表念在同宗之谊,盛情款待、接纳了他。从襄阳到隆中,只有区区二十里路。这位逃亡到此的将军,姓刘名备,字玄德。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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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问英雄——诸葛亮传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1建安十二年四月,刘备做了个噩梦,梦醒后他汗涔涔的,张大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黑漆漆的屋里,拖出一声声沉重的喘息,刘备靠在榻上,再无睡意。身边玉一样白的糜夫人也惊醒了,她用玉似的胳膊抱住她四十七岁的丈夫,面孔靠在他腰上,小声说:“魇着了?左将军?”糜夫人爱慕刘备,一向以“左将军”称他。刘备豆大的汗珠一颗颗落到糜夫人脸上。“叫元直来……”刘备喃喃道,他一把推开糜夫人,跳下榻,在黑暗里找到布履,没穿好就奔了出去,喊着,“元直,叫元直来!”一脸惺忪的徐庶很快出现在刘备跟前,他扎起乱糟糟的头发,问:“将军何事?”徐庶投奔刘备,有五个月了;对刘备来说,这五个月,与之前的六年没什么不同,多了个徐庶,是多了个能说说话、聊聊天的朋友。六年零五个月,荆州一直都很太平,只建安七年,曹操曾派夏侯敦来攻新野,但那仗打得很简单,刘备用了个诱敌之计,就一举击退强敌。今年,曹操北征乌桓,刘备曾建议刘表趁机突袭许昌,可刘表期期艾艾了半天,就是不答应;后来妻子蔡夫人一声叫,他便一溜烟跑了。“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刘备拍拍大腿上新生出来的赘肉,心里很伤感,以往经常策马奔驰,两条腿是结实、刚健的,而今闲暇多年,别说腿,整个身躯也都颇现老态。“元直,我做了个怪梦,凶得很。”刘备将徐庶让入屋,点起三根蜡烛,犹自惊魂未定。“梦里,我睡在床上,像个死人……是了,我是死了,直挺挺地睡着,突然一个霹雳!将死掉的我,从床上震落到阶下!阶下,咳……”刘备苦着脸,鼓足勇气说下去,“全是白白的蛆,一蠕一蠕的,见我掉下来,就一齐爬上前,吃我肉、喝我血……唉!”刘备双手抱头,声音是像从喉里挤出来的,“难道,岁月飞驰,我不仅是老了,也快要死了吗?唉……”刘备这个梦,令原本懵懵懂懂的徐庶精神大振!“将军错了!”徐庶笑道,“这个梦,是大吉之兆!”“大吉?”刘备睁大眼睛。“死者,毙也,毙通陛;死后落到阶下,是‘毙下’,也就是……‘陛下’!”徐庶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几案上写了“陛下”二字,微笑说,“蛆虫,是天下万民的象征,梦里所见,是说主公将以一身承担天下。我听说,那些注定要登临九五至尊的人,不只会见到一个征兆,左将军不妨想一想,此前呢?”徐庶压低声音,“您遇到过异相么?”刘备惊呆了:陛下?皇帝吗?望着几面上渐渐干却的两个字,他仿佛又见到童年屋子东南角一棵五丈高的桑树,见到它葱郁的树冠就像君主出巡时用的车盖。来往路人见了,都说树下必出贵人。孩提时,刘备曾在树下玩耍,他指着桑树,对伙伴们说:“我一定会坐上这样的羽葆盖车!”这话被叔父听到,一把将他拉回屋,点着他鼻子斥责:“小子,别再胡说。当心招来灭门之祸!”难道……那桑树,正是所谓异相吗?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沸水般在刘备心里翻腾,他好容易压抑了紧张的心绪,没将往事说与徐庶。“唉,元直在宽慰我呀。”刘备抓抓头,“从剿灭黄巾以来,二十多年了,我当过平原相、徐州牧、豫州牧、左将军……东奔西跑,哪没去过?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还有现在的刘表,我哪个没有投靠过?时至今日,年近半百,仍然身无寸土,屯扎在新野的五千军,说是归我统率,但只要刘景升一句话,就一个也不剩了……唉,只是苦了云长、益德、子龙,”——关羽、张飞、赵云,是忠心耿耿跟随刘备的三员虎将,“他们三个,无论到哪里,都会受到上将之礼,可怜跟着我刘备,蹉跎光阴,一无所有……”说到这,刘备更显黯然。徐庶突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拍打着膝盖,说:“将军又错了。”他盯着刘备,反问:“您真以为,将军们与您一无所有吗?土地、军卒,那是很容易变换的。董卓袁绍,当年何等威风!说一句话,就天下惊震;挥一挥手,就旌旗云涌!结果呢?袁绍一战而败,死前连杯糖水也没的喝;董卓被刺杀在封禅台前,人们拿他肚里的油脂来点灯,点了三天三夜!主公有件比军卒、土地更宝贵的东西,只要好生使用,更胜过千军万马!”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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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刘将军来了!”白衣者先望见刘备。嫂子?刘备吃了一惊。坐在窗边的青年人将小刀一扔,站起身面向刘备。刘备这才发现,那原来是个女人,一个眉目清晰、面含微笑的女人!这正是诸葛亮的妻子:黄舜英。因为要接待素未谋面的外人,舜英今次特地换上男装。“将军远来辛苦。”舜英施了一礼,请刘备坐下。直到此时,刘备才得空端详屋里,老实说,这儿乱糟糟的:壁上挂着张《孙子兵图》、一柄七星剑、小几上堆满书简,三支没洗净的毛笔插在竹笔筒内,笔筒歪倒一旁;一张小榻正对刘备,榻上挂着挽一挽就算收好的两套长衣和一双袜子,对弈者周围更加凌乱,显是一时来了兴致,就此搬过棋盘,至于放棋盘处原有的东西,便直接往两面一推。原来,诸葛家是这样的……刘备心道。舜英也发现了屋里一塌糊涂,她上前往两个青年头上各拍一下,说:“起来,收拾一下!快!”一面转向刘备,笑道:“叫将军见笑,孔明一不在,家就不像个家了……均!”她一眼瞥见蓝衣的诸葛均正在整理几上书卷,忙道,“别动,孔明记不得卷数……”舜英再望向刘备,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手忙脚乱的两个青年人。真快活啊,刘备暗道。外面静悄悄的树木、整洁的庭院,会令刘备生出尊敬之意,而草庐里活生生的忙碌,则使他从心里感觉亲近。只是一群年轻人罢了,刘备想: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个诸葛亮,即便有才华,也不至倨傲到无法驾御……想到这,刘备不禁流露出一些矜持。不多会儿,屋里清洁了许多,只几上书卷,一毫未动。“将军留下来用饭吧?”舜英说。“不了、不了。”刘备摆摆手。“至少饮一盅茶,用料是嫂子亲手采的菊花,那股子清香,经日不散!”白衣人笑道,“我去煮!”“叫均去煮!”舜英拦住他,转面诸葛均,“季常是客,哪有客人煮茶给主人吃的道理?”“客?他也算客么?哼,嫂子一味偏心。”诸葛均假装抱怨,笑嘻嘻朝刘备一礼,退下了。这白衣人与诸葛家关系显然非同寻常。刘备问:“足下是?”“我叫马良,字季常。”青年欠身回答,弯弯的眉眼,满月般润泽。马良?刘备一怔:“‘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说的就是足下吗?”“马”也是荆州大姓之一,乡里盛传:马家五兄弟,白眉马良最出众。刘备一直以为,既是白眉,想必年已花甲,没料今日一见,他只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再一细看,他雁羽似的眉间,真杂了几丝霜白呢!“‘最良’二字,谬奖罢了。”马良羞赧地笑笑,望望舜英又说,“刘将军提到这个,要惹嫂子笑我。”“季常别太谦虚。”舜英微笑着看向刘备,“将军,孔明到林家给均提亲去了,还要去灵山见见酆玖公……”她算了算,“只怕得十天半月才回得来。”“备是福薄之人!两次来谒,都不见孔明先生。”刘备原以为这一叹,一定教座上人感恩非常,没料马良、舜英仍是笑吟吟的。“两次空回,难说不是上天对将军的恩赐!”马良说。“怎么讲?”刘备奇怪了。“张良若不三次拾起老人掉落桥下的鞋子,哪能得到《太公兵法》?没有那番奇遇,他便只是个在博浪刺杀皇帝的后生,当不了开汉的功臣!”马良温声说,“将军,欲行非常事,须得非常人。想要在乱世里开辟天地,孔明兄正是将军需要的人。以三顾为开端,正是一个传奇。传奇……”马良重复着这个词,“接下来,天下就要看将军与孔明兄的了,真教人……向往啊!”马良眼里,闪着盼望的光,令刘备又疑惑、又赞叹:为什么一谈到诸葛亮,像徐庶、马良这样的才俊,便都露出羡慕、等待之色?仿佛他真是一条龙,只要驾着云上了天,就能将天下风云,瞬息变换!“何况,千金买骨么!”舜英扑哧笑了。“千金?”刘备不爱读书,于典故大多一知半解。马良解释说:“战国时,燕昭王想要招揽人才,便去问谋臣郭隗,郭隗给昭王讲了个故事:从前,有君王喜欢宝马,不惜重金求购,三年过去了,却无人献马。君王手下一个侍臣,带着千金出去,只买回来一副马骨头。君王大怒,侍臣却回答说:‘千金买骨一旦传开,人人都知道大王爱马的诚心,好马不久就将出现在您阶下。’果然,不到一年,就有人送来三匹千里马。郭隗说罢,又对昭王说:大王招贤纳士,不妨从我开始……”
2006年07月26日 09点07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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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先生不吝赐教!”诸葛亮仰面笑了,他望着屋顶,就像在望见以往几十年的风尘。“从董卓以来,举国豪杰并起,占据州郡、称霸一方的人,不可胜数。拿曹操与袁绍相比,前者名望低微、力量单薄,但曹操最终击败袁绍,令原本微弱的势力日渐强大,称雄中原,这不仅依靠天时,更倚仗了他及手下能人的谋略啊。现在曹操拥兵百万,挟天子以令诸侯,没有人能与他争锋。将军……”诸葛亮笑着说,“将军切记,您目前也不能够。”“哦……”刘备脸上一热。之所以特地加了一句“您目前也不能够”,是因为诸葛亮知道,刘备是天下最顽固的、与曹操作对的人。只是他越对抗,曹操就越强大,曹操越强大,刘备就败得越惨。今日能侥幸存身,已经很不易了。“孙权占据了江东,已有父兄三世基业。那里有长江天险,百姓拥戴,贤士归附,看起来……唉,”诸葛亮笑叹一声,他像是一眼看到身着官服的兄长诸葛瑾,正侧立在孙权阶下呢!“看起来,只可以将他作为外援,与他结盟联手,而不能、也无法去图谋他。”“孙权……好的。那么我?”曹操、孙权……刘备在心里画出一副时局图,心道,那诸葛亮要将一个崭新的国度,建立在哪里呢?“有好地方给将军。”诸葛亮扑哧一笑,他抬起手,拍拍地板说,“这里。”“这里?”“嗯,这里、荆州!”“荆州……是刘景升的啊。”刘备迟疑道。诸葛亮没有马上回答刘备,只说:“荆州这地方,北面据有汉水、沔水之势,南面能得到南海之利;东面连接着吴郡、会稽;西面直通巴蜀……真好啊!它是全国最好的一块用武之地!无论想要将旌旗指向哪里,都不至于步履艰难。而荆州之主刘表……”诸葛亮提到了那个令刘备犹豫的名字,“他守不住这里。荆州,是上天赐予将军的厚礼,难道将军想要推辞吗?”没及刘备说话,诸葛亮又道:“还有益州!”他明显加快了语速,“益州地势险峻,沃野千里,向来有‘天府之国’的盛誉!当年,汉高祖就是凭借它成就了几百年的帝业!而今统率益州的刘璋……”诸葛亮嗤笑一声,“是懦弱无能之辈,北面受到张鲁的威胁,便战战兢兢,难以自安。他虽然拥有众多百姓、丰饶物产,却不知道怎样去体恤、去保存、去利用和治理,以至益州豪强林立,一派混乱!那里有才能的人,无不盼着另一位贤明的君主……将军,”诸葛亮笑着,低声说,“就由左将军你去做那一位君主,岂不正好?”说罢,诸葛亮停下了,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抱着腿,甚至闭上眼,任羽扇垂落脚边,乍一看,简直是个玩累了、要睡了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刘备忍耐不住,问:“之后呢……孔明?之后呢?”“之后?啊……”诸葛亮挥挥手,声音是很轻的,这很轻的声音,听入刘备耳里,却像黄钟、大吕般响亮,震荡他五脏六腑,“将军既是汉朝皇室之后,仁德传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假若你能够跨有荆州、益州,严守险关,向西交好戎狄,向南安抚夷越,对外联合孙权,对内修整政治,那就够了。”“够了?”“够了。”诸葛亮点点头,“到那时就等着吧。”“等着什么?”“等天下再来一个变化。一旦天下有变……”诸葛亮目光一瞬,凛然而威重,“将军就派一员上将率荆州之军进攻宛、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之众北出秦川!百姓们听到将军仁义之举,怎能不带着好酒、好饭来欢迎您呢?真像这样的话,君主的霸业就可以成就,而汉朝……也能兴复了。”“汉朝?”诸葛亮淡淡一笑:“将军是汉室后裔啊,呵呵。”借重汉朝的名义,创建一个新的国家;这个国家,跨越两个最富裕、最险要的地域,并且拥有极其光明、灿烂的前途,拥有统一天下的前途——这便是诸葛亮献给刘备的见面礼。他甚至没有使用一张地图来说明,便将整个天下摆在刘备眼前,告诉他,哪里是谁的,哪里是你的,哪里可以得到,哪里应该利用;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诸葛亮那么狂妄自大,也没有一个人,能令此后十三年的天下,全按照他这番话去运转!刘备忽然意气激昂!他本不该相信诸葛亮的话,他才二十七岁,没打过一仗,没出过一策,他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小伙子,根本不晓得外面有多复杂、多艰险,然而,刘备就是相信他!就像相信北辰星能驱散黑夜的阴霾,而太阳一旦升起,凌晨的寒意就会淡了一样!多神奇的一个人……刘备猛地向前一步,拉住诸葛亮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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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该去哪里?”诸葛亮想了想:“据我所知,孙权早想攻取江夏,一年之内,必见刀枪;镇守那里的黄祖不是孙权对手,到时候,公子不妨请求出任江夏太守。”“多谢!孔明!孔明……多谢你!”刘琦拉住眼前人的手,连眼泪都“谢”出来了。诸葛亮淡淡笑了。琦公子,听上去多有身份的人,谁知他成日里为性命担忧呢?偶然听到个逃生的法子,就感激得几乎要下跪。还有汉朝皇帝,诸葛亮又想:皇帝今年也是二十七岁,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接受万众仰望,但私下里,又受了多少欺凌!?从董卓到曹操,谁不将他当了小儿般捏揉?要有……智慧啊,最重要的是智慧,而不是出身。诸葛亮笑了笑,照例有点得意。此时,梯子搭上了高楼。刘琦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诸葛亮前行,他跟在后面,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诸葛亮臂肘。“孔明!”刘备见到诸葛亮,悬着的心才落下。“叔父,告辞了!”刘琦匆匆离去。刘备望着刘琦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轻快的神色,与往常大相径庭。“奇怪了……”刘备喃喃道。“主公?”“琦儿好像很高兴?”刘备转面问诸葛亮。“鲤鱼脱了金钩,自然高兴。”“鱼?”刘备听不大懂。诸葛亮摆摆手,望着盛夏的后园,金子的阳光洒在蔷薇花上,洒在月季碧玉般的叶子里,纤尘轻飘,恰似浮动在空气里的呼吸。雕花回廊后,有个小池塘,塘里浮着绯红的莲花,红鲤鱼停在池水深处,一觉醒来,就有一口、没一口地咬咬莲杆,令莲花在无风时也轻轻摇曳,活像歌后的余音。美丽、宁静的……荆州,假若世上没有名利、欲望,没有权势、战火,那这份宁静、美丽就能一直留存。可惜……诸葛亮咳了一声,却问刘备:“主公手下有多少军卒?”“五千。”“那是不够的。”诸葛亮笑了。刘备不好意思起来。“至少得有一万人。”诸葛亮说,又补充道,“一半是水军。而且,”他估摸了一下,“半年之内,就得征募到。”“半年?太紧了吧?”刘备在新野一呆六年多,也没征到几个兵。诸葛亮微蹙了眉:“只怕,半年还久了。曹操已扫灭乌桓,荡平北方,他稍事休息,便会在长江上点起战火。荆州、江东,都难逃此劫,既然避之不及,只好正面交锋!主公,”他戏笑道,“你难道想以五千人去对抗曹操?”汗水顺着刘备后脊梁往下流。“就算一万人,也于事无补哇。”刘备说。“琦公子那里,还有一万人。”诸葛亮说,“两万人就够了。”“够了?”“与曹操作战当然不够,但要将江东拉入战火,已经够了。”诸葛亮眼见刘备脸色越发难看,不禁失笑,他用羽扇遮了遮耀眼的阳光,低笑道,“主公也不必太心焦,这全是最坏的打算。”刘备呼出一口气,眼巴巴说:“那,说些好打算来听听?”“好打算?哦,景升公病入膏肓了。”诸葛亮说。刘备吓了一跳!“因为黄家与刘家关系不浅,所以知道。景升公再拖不过一年。景升公死后,”诸葛亮直接谈到这个忌讳的话题,看上去他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主公若能坐领荆州——这并非不可能,目下您的人望,比刘琮、刘琦更高,倘若真能如此,即便曹操起百万来攻,也没所谓。”“没所谓?”“就是说,必定能令曹操大败而回。”诸葛亮笑了。刘备望着他的笑容,再次相信了他;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令刘备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亮担心,上天给主公好运,然而主公不接受;亮担心,主公不忍心将景升公的儿子刘琮,赶下荆州之主的坐席。”他一语说中刘备之心!“那么趁早向景升公请求,到樊城去驻守吧!”诸葛亮又说,“新野太小了,就像一个人被捆住了手脚,连逃跑也不能够。”说罢,诸葛亮顺手折了支辛夷,别在衣上,施礼而去。“孤有孔明,就像鱼之有水。”一瞬间,刘备记起了他对张飞、关羽说过的话,他简直要佩服自己了,这句话,说得真是对极了、好极了。尽管,对自己这尾鱼来说,孔明那潭水,似乎浑浊了一些,浑浊到令他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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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问英雄——诸葛亮传 第三章 周郎·赤壁1舜英从建安十三年七月以来,就一直惶惶不安。从父亲口里,几乎每一天都能听到坏消息,尽管很少有直接与诸葛亮相关的,但她只要再往深里想一想,就足够惊出一身冷汗。七月,曹操率军南下,人数大约十五万。刘表知道后,一口气没接上来,就此撒手人寰。长子刘琦来探望,被人拦在门外,说景升公好好的,你该马上回夏口,不要玩忽职守;刘琦无奈,在门口哭了一通,也就走了;襄阳方面,以蔡夫人和蔡夫人之兄:将军蔡瑁为首,拥立少子刘琮为荆州牧。但刘琮还没在宝座上把屁股捂热,就被来势汹汹的曹军吓破了胆。“要么,请叔父来襄阳一道抵御曹操吧?”据说刘琮曾这样建议。话一出口,阶下有个瘦瘪的谋士,叫傅巽的,便反对说:“刘备之力,无法与曹操抗衡,就算侥幸保全了荆州,也保全不了我们;退一万步说,他真挡住了曹操,敢问主公,刘备还能居你之下吗?”刘琮听得浑身一激灵,他把目光望向身边威风凛凛的蔡瑁,蔡瑁义正词严地说:“还是归降曹公较好。”仿佛这是多光荣、多有理的一件事。曹操没在荆州开一战,就收纳了这块“用武之地”。刘琮降后,不敢告知樊城的刘备;是以,身在隆中的舜英倒比诸葛亮更早得到这个消息。“爹!”舜英一听,忙把手里木偶放下,急着要往外走。“回来!”黄承彦喝了声。“爹!”舜英顿足道,“我要去看看孔明!”黄承彦微微一笑,上前拉住女儿,将她拉回席上,把木人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外面兵荒马乱,我若放你出门,就不是个好父亲;诸葛亮若挺不过这一难,他不但不是个好夫君,也做不得我的好女婿!”说着,黄承彦又斟了一壶酒,就着壶嘴吞一口佳酿,唱一句诗,叫一声好。“爹就会故作风雅!”舜英小声哼道,又给偶人加了个机关。其实黄承彦何尝不为诸葛亮担心?他近来外出频仍,正为了想多探到些有关女婿的事。八月一到,黄承彦就从故人那里,听说刘备已率军向江陵撤退!“想必此时,刘玄德已过襄阳?”黄承彦估计道。朋友一听就笑了,说:“过了、过了!刘备手下的诸葛亮,还曾劝他攻打襄阳,就此取刘琮而代之。”“诸葛亮”三字,令黄承彦心头一跳,忙问:“哦?之后呢?”黄承彦之友,也是个看淡世情、倜傥不羁的人,此时见黄承彦面目焦灼,不禁打趣说:“黄公几时又滚入红尘了?”朋友拍着几案回答:“没有,刘备没听诸葛亮的,在景升公墓前拜祭一番后,就浩浩荡荡、拖家带口地往江陵去了。”“拖家带口?”黄承彦奇道。朋友眉目间,浮着一抹古怪的嘲笑:“是啊,新野、樊城、襄阳十几万人,有感于刘备仁义,一路相随。这岂不是浩浩荡荡、拖家带口?可笑刘备不忍心抛下百姓,每日只能走上十几里。曹操一到宛城,就下令直追刘备,以免江陵的粮草、军械落入他手,照这个架势……”朋友呵呵笑道,“刘备到不了江陵!至多一个月,就要被曹军逮住。”黄承彦霍然站起!“怎么了,黄公?”朋友怔了。“唉,得去追一追刘玄德哇。”黄承彦抓起玉笛说。“门外纷争,与我何干?”朋友劝他。黄承彦苦笑道:“我膝下只有一女,你还记得吧?”“舜英嘛,多机灵一个女娃娃!十多年没见她了。”朋友笑着说。黄承彦点点头:“她出嫁了。”“哦?”朋友喜道,“还未向黄公讨一杯喜酒!”“喜酒?哈哈……”黄承彦瞥了朋友一眼,“她嫁给了诸葛亮。”朋友正哑然间,黄承彦推门而去。莫令女儿年轻轻就做了寡妇,说服自己,只要这一个理由就够了。黄承彦一骑白马,腰悬长剑,直赶刘备!十多年了,他再次感到了身躯里跳动的气力,感到了呼啸的快乐,剑鞘拍打在马腹上,龙泉在鞘里轻鸣;玉笛挂在马耳边,风吹笛孔,一阵清响!白狗苍苍,乌云滚动,天空半边阴沉、半边晴朗,此后的岁月,将像天空般莫测呀!假若年轻二十岁,突然黄承彦想:假若自己像诸葛亮、徐庶那般年纪,只怕也要不甘寂寞,去争英雄之名!哈哈,罢了、老啦!他仰面大笑,快马加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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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承彦见到诸葛亮时,曹军骑兵已经追上刘备后队。路边,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木牌上,标着地名:当阳长坂。“孔明,还往江陵去吗?”刘备满面尘土,靠在树上喘气,问诸葛亮。诸葛亮一手提口小铁锅,一手抱着柴火,走到刘备跟前,点起火烧水,抹抹脸说:“赶不到江陵了,再往前走旱路,只有死路一条。”“那该去哪里?”刘备问。“汉水。”诸葛亮“啪”地将一截枯枝扔入火中,“关将军再有六、七日,就该赶到了;主公率子龙、益德前往,正好与他会合。此外亮还给琦公子写了封信,请他率军到汉水口来迎主公。”“琦儿会来吗?”刘备担心刘琦也会降曹。“会的。”诸葛亮立即说。水沸了,诸葛亮勺了一瓢,放在一旁,待凉些了,便递入刘备手里,笑道:“主公!”刘备望着诸葛亮干裂的唇,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脸,他眼里掩饰不掉的疲累和沾着泥水的白衣,突然心下一酸,“孔明……”此时,刘备注意到,诸葛亮正怔怔地看着前面,脸上浮着温和的、有些愧疚的笑意。顺着诸葛亮的目光望去,在夕阳落下处,伫立着两匹马、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手持长笛,神采奕奕;另一个三十多岁,面目和善,一身青衣。两人迎面上前,诸葛亮见了,忙拉了拉皱巴巴的衣摆,放下烧水时卷起的袖子。“黄先生!”诸葛亮躬身道,他看看黄承彦身边的陌生男子,又问,“这是……”“我是诸葛瑾先生的朋友。”男子施礼道。黄承彦一眼看见刘备疑惑之色,傲然笑道:“我是诸葛亮的岳父。”“哦……失敬了!”刘备慌忙起身。“玄德公竟落得如此狼狈。”黄承彦环顾四周,见饿殍零落,妇孺哀泣,不禁心下惨然,只口里不改骄矜,“逃难之人,还携十万百姓相随,真是前所未闻!” 说话间,一个饿得眼发花的孩子,跌跌撞撞走过来,诸葛亮弯腰抱起他,免教他不小心翻到沟里,一面回答:“不只是主公不肯放弃他们,亮也不愿那样做。”“为什么?”黄承彦问。“曹军已到宛城时,主公才得知刘琮归降;尽管亮建议往投江陵,但早料到一定会被追上!既然逃不掉,为什么要做出抛弃百姓的事?一旦放弃这十几万人,那不但将性命放弃了,也将仅有的声望和仁慈都放弃了。”诸葛亮说,“亮少年时,也经历过流亡,所以能了解百姓心里,多么期盼能有一位仁君,与他们一道承受灾难,给他们哪怕一丁点希望。死在希望里,多少好过死在绝望中。”诸葛亮擦擦小孩子脸上污垢,轻轻将他放下。这番话,令黄承彦无言以对。在仁慈之外,诸葛亮还有更深一层用意没有说,刘备军除了分给关羽的五千水军外,只剩有五千人;五千人昼夜奔命,若被曹军追上,一定片甲不存!但若将五千军卒混杂在逃难的十万百姓里,那即便被追上,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毕竟,今日的曹操,再不会干出血洗徐州的傻事。“主公……主公!孔明!”几人正沉吟间,忽听一阵凄厉的喊叫,循声望去,竟是徐庶披头散发、匆匆跑来!他原本放达的面孔,此时一片惨白。“元直!”刘备急忙迎上前,一把握住徐庶手臂,“好了,元直也赶上来了!”徐庶之到来,对刘备来说,确是一个激励。徐庶望见刘备,张了张口,没及说话,先掉下泪来!“怎么了?元直……?”刘备慌忙问,一面整了整徐庶凌乱的领口,拍掉灰土。“庶是来告辞的。”徐庶哽咽道。刘备后跌一步!诸葛亮在身后扶住他臂。“因为令堂吗?”黄承彦问。徐庶点点头,他右手反握住刘备,左手指着自己的心,说:“原先,我之所以想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全在此心啊!现在,曹军攻破后队,俘虏了我母亲,我这颗心,已经……乱了套。将军,徐庶就算勉强留下来,也无补于事了。所幸,将军有孔明辅佐,他,”徐庶望望诸葛亮,忍痛一笑,“他比我更坚硬……好吧,将军,就此别过!”徐庶猛将刘备一推,掉头便去!他不能多停留片刻,不能再看刘备一眼,他只担心一眼、一停留,便要令自己生出另一种心肠,生出一种不顾母亲、却去追逐他想要的业绩的心肠!那是……不孝的。徐庶想:不能做个不孝之人。刘备有诸葛亮,该够了吧。必定够了!他心一横,加快脚步:那个落拓、悲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诸葛亮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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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点点头,忽然一笑:“亮不是黄先生的对手。”“哈哈,子敬有所不知,黄先生之女也英才绝伦哇!”刘备笑道。鲁肃、诸葛亮怔了怔,便与刘备一道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霾,都了结在这一笑中!颠沛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天,十天里,鲁肃陪着刘备、诸葛亮有一顿、没一顿,饥一餐、饱一餐地奔命,啼哭、哀号、混乱、泥泞紧紧追逐着他们,身后更有声声马蹄,便在夜梦里也要将人惊醒。这场奔逃,刘备多次与妻儿失散,所幸赵云几次三番地拨马回头去找,才保住了甘、糜二位夫人以及刘备独子: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儿——刘禅。到第十一日凌晨,刘备一行赶到汉水,见数十战船一字排开。为首一员红面将军:关羽!关羽身边,站着文静、白皙的刘琦。“得救了……”刘备松了口气。诸葛亮、鲁肃一左一右扶着他上船。“我在夏口安排了重兵,叔父、孔明不如随我到那去暂住吧!”刘琦建议说,他很感激诸葛亮往日救命的十二个字。“有劳贤侄。”刘备说。船队就此直赴夏口,曹军因为尚未整编荆州水军,只好眼望着刘备从容离去。赶至夏口,刘备脱了靴子,正打算睡几个安稳觉时,诸葛亮突然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笑容可掬的鲁肃。“事情危急了!”诸葛亮开口就说。刘备从床上一跃而起:“怎么?敌军来了?”“没有。”“那是……?”即便在最险要关头,诸葛亮也没有用过“危急”二字;在刘备好不容易逃到夏口,身边有两万军卒守护时,诸葛亮偏偏一脸严肃。他说:“夏口不是久留之地,曹操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掌控荆州水军。主公,拿我们目前兵力与曹操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亮请求准亮奉主公之命,前往江东求救于孙将军!”诸葛亮深深施礼。刘备扶起他时,再次见到诸葛亮得意的微笑。像是想告诉刘备些什么,刘备隐隐约约想到了:诸葛亮说,用两万人将孙权拖入战火,是足够了。“孙将军现在柴桑,”鲁肃劝道,“我陪孔明前往,与我家主公商议联盟之事。刘将军,可以的话,请您屯兵樊口,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好、好……”刘备一迭声地答应。当夜,月光如水,在夏口汪汪地流淌着、漂浮着,一支小船驰出了码头,像一片小小的叶子,在蓝幽幽的夜色下、在静悄悄的江水里起伏。帆只升上了一半,秋风吹口气,它就晃晃荡荡飘出去很远。夜深了,连鸟雀也在巢里睡着,没人注意到这片小叶子,正徐徐往上游驶去;小叶子上,有个青年正手持黑丝帕,细细擦拭一把白羽扇。没人猜得到,正是这支船,将要掀开一场千古之战,它就像宏伟乐章里的第一个音符,轻飘飘滑入你耳里,不等你捕捉,就风一般轻飘飘地过去了。到你恍惚着去回忆它时,巨大的乐声轰然震响,再没有一个人,望不见那熊熊火光!2孙权伸了个懒腰。他在礼贤馆坐了半夜,坐得腰酸腿疼。据报鲁肃、诸葛亮今夜便能赶至柴桑,孙权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鲁肃。唉,子敬不在,白玉阶下,就只能看见那些主张归降的、悲苦的面容了。尤其是张昭……孙权叹了口气,他第四次从怀里摸出封信,落款是“汉丞相曹公孟德”。“最近,我奉旨征伐有罪之人。军旗南指,刘琮束手。如今我训练了水军八十万,打算陪将军你在东吴打打猎。”不到五十个字,字上面,漂浮着曹操趾高气扬的脸。很显然,曹操炫耀武力,是为了想震慑江东,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所以用上“打猎”的字样,一面充斥着骄矜之意,一面也是说,并不一定要开战,假若孙权肯投降的话。投降!?孙权突然将信揉做一团!想了想,却又缓缓展开、铺平了它。该怎么办呢?蹙眉间,有侍从奔入厅内,道:“鲁大人回来了!”“快请!”孙权猛然站起,才觉四肢麻木!他扶着腿到门口迎接鲁肃时,见到鲁肃身边站着一个面善的青年人:个子很高,手持白羽扇。“这是子瑜的二弟。”鲁肃说。“哦,孔明先生,久仰了!”孙权将诸葛亮、鲁肃让进屋,一边想:难怪觉得似曾相识,诸葛兄弟,样貌有六、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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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深人静,诸葛亮坐起在驿馆窄小的榻上,抱住双膝,将头靠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令他冷静、放松、清醒。诸葛亮深深呼吸着,他想他刚刚见到的那个人,是周瑜。3曹军一过云梦就闹起病来,早先是寻常的感冒:喷嚏、咳嗽、流鼻涕;只因行程紧迫,军队不敢耽误,忍着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生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多,病症也越发的重了,腹泻、呕吐、痉挛接踵而来,令曹操头疼不已。他天生多疑,此时再不敢信荆州军医,严令从北方跟来的郎中拿出对策。但那些人非但治不好这种病,见都没怎么见过,直到大军行至赤壁时,军队里开始死人。起初,下级官吏怕上面怪罪,隐匿不报,直接将尸体扔入水里;但没过多久,尸体浮了上来,个个面目肿大,惨不忍睹;军卒将尸身打捞起来,挖坑埋了。三日后,那些负责打捞、掩埋的军卒,竟都得了同样的病。后来,人们甚至羡慕起最早死去的那批人,因为看情形他们死得不算太痛苦。十月下旬,疾病像发了疯似的肆虐横行,很多身体在活生生地腐烂,从里烂到外,从骨头烂到皮肤,碰一碰就会落下一块血肉。将军们再不敢到伤病营去探望了,军医也不敢进去;每个还算健康的人都活得战战兢兢、沉默无言,惟恐一张口就要把死亡吞下肚,要从肠子和胃烂起。死的人太多,没有能力掩埋,因为怕扔入水里又要浮起来,便拿麻袋装了好些尸身,加上几块大石头,往江里一沉!恐慌袭击了整个曹军,以至在沉尸时,往往要将几个染病、却还没断气的人也装进袋子,一则防止他感染别人,一则也正好祭奠江神。然而,疾病没有停止。有时病势会缓一缓,仿佛再捱捱就过去了,但不及曹操松一口气,更迅速的扩散又来了!这样子,还怎么打仗呢?曹操夜不能寐,坐在冰凉的月光里思念郭嘉:那是他最有智慧的谋臣,可惜英年早逝。假若郭嘉在,一定能想出解救的法子,他是……那么的聪明哇。曹操伤心地想。对江东瘟疫,曹操之前也有所了解,可一般来说,瘟疫只在盛夏流行,现今隆冬将至,怎么会遇上如此凶狠的疫情?!长江像一条颀长的白练,闪闪发亮。隔着半条白练,江东的船只稳稳地停泊着。周瑜自从来到赤壁,只与曹操零零星星开了几次小战,所用战船不过二、三十艘,军卒不过一、两千人。往往是乱射一阵后,令江东军靠近曹军,趁乱砍杀三、五十颗人头,割下耳朵来挂在腰上,就此扬长而去。到曹操反应过来,命令大军严阵以待时,江东那面又静悄悄的了,仿佛方才一战,只是懵懂里的一梦。周瑜走出船舱,望望挂在艨艟边上一溜儿血迹未干的耳朵,轻轻一笑,返身走回。他入得主船,靠着檀香木的几案,手里捏一个黑得发亮的犀角杯,里面斟了上等的、从东海运来的暹罗酒。“孔明,奏一曲吧!”周瑜对坐在一旁的诸葛亮说,眼睛凝望着杯中妖红的浮光,“我听说你所擅长的《梁甫吟》,正是悼亡之乐。”“不,《梁甫》不适合。”诸葛亮说,转到琴案后坐下。从半个月前他与周瑜相见以来,他就在观察他,想要了解到他藏在帅袍、微笑之后的、真正的样子。诸葛亮很想知道,一个像周瑜那样,正往生命里最光彩的一幕走去的英雄,心里在想什么。周瑜淡淡笑着,瞥了他一眼:“哦?那就奏一曲合适的。”“好。”诸葛亮手指一抹!“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他吟唱的,是异常轻快的调子,带着飘飘然的温暖,“翩翩飞舞袖,激越足下尘。美者颜如玉,燕赵多佳人……”“哈哈!”周瑜指着诸葛亮大笑,“原来孔明也能郑卫之乐。”诸葛亮手指一按,刹住琴声,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战在即,孔明演奏此曲,失之奢靡。”周瑜突然说。看上去,周瑜像在指责诸葛亮。诸葛亮仍一副没所谓的神色,挑动羽弦,问:“战争不是早就开始了吗?”“往日意在试探。”周瑜饮下半杯酒,唇舌间的灼热令他皱起眉头,“算不上战争。”“那云梦呢?”诸葛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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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在心里喊了一声“糟”。蒋琬跳上另一匹马,侧身对诸葛亮小声说:“要装作没听见吗?”“好。”诸葛亮回答,忽然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这个女人……得罪不起,一旦被缠上,要脱身也难。索性装聋作哑,兴许能逃过此劫!蒋琬、诸葛亮一路疾驰,直至骑出去很远了,她那句“好大胆,我看你跑”还似在耳边盘旋。蒋琬身体不算好,此时在马背上一阵颠簸,只觉腔子里泛上腥味,腥味接着又弥漫到口唇来了。“军师,缓一缓吧!”蒋琬勒住缰绳,趴在马背上,掉头看看,喘了口气,“想必……追不上了。”诸葛亮没回话,他笑了笑,拍拍蒋琬的背,指指前面。蒋琬抬头一看,险些将下巴掉下来。前面数丈开外,那个红衣女子正得意洋洋地跨在黑马上,马笼头上刻着一枝红牡丹。女子右手拉缰,左手抱着孩子,尽管额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却精神奕奕,活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跑哇,跑哇!我看你还跑!”女子策马靠近蒋琬,上上下下盯着他看,将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低下头。他一低头,她就猛地从怀里抽出鞭子,朝着他手背一摔!鞭子没能打到蒋琬手上,却被诸葛亮紧紧捏在手里。“放手!”女子鞭子一抖。诸葛亮松了手,赔着笑说:“够了吧?”“怎么够!”女子柳眉倒竖,斥道,“诸葛亮,我就知道你也不是善类!说,要到哪里去寻欢作乐?!”一边斥,她自己一边扑哧、扑哧笑了。“亮去接我家夫人。”诸葛亮叹了口气。“夫人?你是有妇之夫?”“亮年近三十,若没有妇,那就是一定个鳏夫。”说着,诸葛亮给蒋琬使了个眼色,二人趁女子思忖间,轻轻策马从她身边绕过。很奇怪,这次没听到喝止声,诸葛亮行了三五步,回头一看,她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一道去。”她做了个鬼脸。“不必了……”诸葛亮耐着性子说。“一道去!”她叫道。女子一叫,诸葛亮就不再做声,算了,由着她。他望望她怀里那个才两岁的孩子,心里战战兢兢的,只怕她生气了一失手。“请将公子交给蒋琬吧。”诸葛亮忍不住说。“不,这是我孩子!”女子臂里一紧,小孩子“哇”地哽了一声。“将公子交给蒋琬。”这一次,诸葛亮用上了命令的口气。女子很少见诸葛亮生气,此时一见,心里发慌,“哦、哦”两声,把孩子放入蒋琬怀里,见蒋琬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又嘲笑了他几句。真无趣啊……若不是想见见诸葛亮的老婆,才不会跟一路呢!女子心道。她一直跟到了黄承彦家,下马后,立即将孩子夺了回来。所以,正在教果儿识字的舜英一抬头,便见到诸葛亮身后跟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舜英忽然笑了,第六百三十天,从上次分别到现在,果儿也有整整六百三十天没见着爹了。他看上去一点没变,眼睛、眉毛、鼻梁、嘴唇,都教人欢喜。舜英走上前,与他隔着小篱相望。诸葛亮微微笑了,摸出一枚玉簪,递入妻子手里。“颜色配你,上面又刻着莲子。”诸葛亮说。莲子,谐音“怜子”。诸葛亮要推开小篱时,感到一些阻力,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果儿用身子顶住了篱笆。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正倔强和陌生地盯着他。“爹哄她看门,”舜英笑着说,“不叫生人进来。”诸葛亮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弯腰将果儿抱入怀里,她感觉不适,就手脚扑腾,做出个宁死不屈的架势,这更惹得他笑个不停。“我是熟人,”他面孔贴着她面孔,轻声说:“我是你爹。”女儿……妻子……这一年多,诸葛亮很忙,虽然忙着,仍觉得少了些什么。见到妻子、女儿时,喜悦将他整个身体都充满了,令他少有的丰盈、舒展,令他在瞬间得到了他久盼的完整。诸葛亮将果高高举起,扔一扔,又接住,果瞪着眼睛,似乎有点怕,但却一声不吭,对这个从天而降的、被母亲认可的父亲,她有着稚气的怀疑。诸葛亮转面蒋琬与那红衣女子,他二人都目瞪口呆。“怎么了?”他笑问。“没有、没有!”蒋琬连声说。没想到诸葛亮竟如此眷恋妻小。“哦,舜英,这是……”诸葛亮将红衣女子让到身前,没等他说出来,女子就截住了他话,挑起眉问:“你就是诸葛亮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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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开玩笑。一个叫人将信将疑的玩笑。没及蒋琬想清楚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时,便又听到诸葛亮叹了口气,说:“可惜。他不会来主公处效命……”“为什么?”舜英问。“庞先生现在南郡任功曹。”蒋琬回答。“功曹?不算显赫呀,怎么就不肯来?”舜英奇怪了。“功曹是个小官,然而南郡就非同寻常了。”诸葛亮解释道,“南郡有周瑜。”直到现在,提及周瑜,诸葛亮仍不胜唏嘘。那是个光彩和寂寞的人,假若他肯在你眼前敞开心扉,你便很难不为他所动,你会惊讶于坚强和脆弱、残酷和善良、激昂和颓唐,居然互不排斥、热热闹闹地集于他一身!赤壁战后,诸葛亮再没有见过周瑜,并非全无机会,更重要的是诸葛亮在回避他。毫无办法……只怕见一见,就又要生出赞叹、哀伤的心思。“切!”角落里的孙香突然嗤笑一声,“小周郎……哼!”“怎么了,孙夫人?”只有舜英问她。孙香不屑道:“周瑜,哼哼……他有病!”“周郎一代奇才,”蒋琬故意说,“你莫要诬构他。”“我会诬构他?”孙香一跃而起,愤愤道,“别以为胜了赤壁,他就有多了不起。没人比我更知道他,满脑子除了打仗,还是打仗!白长了张好看的脸!江东多富裕,管好自家就是了,干嘛劝我二哥打益州?所以才忙着将我嫁人……免得刘备趁着江东没兵,把柴桑也吃了!现在呢?瞧,报应来了……”“周郎真病了?”诸葛亮一把抓住孙香。“病啦!”孙香甩开他手,“一盆子、一盆子地吐血!”诸葛亮怔住了。孙香的话,就像一颗颗豆大的冰雹,劈头盖脸砸得他发昏。怎么,周瑜也将目光投向益州了吗?他不是想要看见三分天下的么?为什么言犹在耳,他却不顾疾病,强行要将益州纳入孙家?是想要与自己争夺吗?何必呢?他是上一代的英雄了,在拥有赤壁之后,难道还想再有益州?!诸葛亮忽然笑了,这回,连舜英也没看懂他笑容里有些什么。他一面笑,一面小声说:“天府……是属于我的,我不能让给你,左都督。”人们正懵懂间,诸葛亮转入内室;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封好的信,问孙香说:“孙夫人要去探望周郎吗?”“不去!”孙香回答得直截了当。“夫人若肯去一趟,亮便加拨三十名女兵供你调遣。”“真的?”孙香眼睛一亮。“真的。”诸葛亮点头说,“烦劳夫人,将此信交给周郎。”孙香接过信时,没察觉诸葛亮眼里闪过一丝寥落。诸葛亮知道,这封信只要到周瑜手里,就必然会带回来一个讣告,周郎之讣告!隐隐的潮湿像云梦的雾,覆在诸葛亮眼睛上,令他在一片含糊里,见到血色蔓延,沾染上那一件织绣白袍,豹子的翅膀上凝着血,就像在羽毛里夹了零星的樱花。他眨眨眼睛,突然听到一声哀叫,转面一看,竟是两岁的诸葛果一把推倒两岁的刘禅,豹子似地扑上去,小手左右开弓!诸葛亮吓了一跳,连忙拎着果儿的领子把她提起来,果儿在空中手舞足蹈,脸上留着阿斗刚给她咬出来的一个牙印。2周瑜死了,死时手里捏着封雕花白玉纸的信,信团在紧,旁人抽不出来,便将它与他一道安葬。周郎一死,江东以鲁肃为首的“亲刘派”占了上风,不到两个月,孙权就把南郡借给刘备。庞统将周瑜灵柩从巴丘扶回吴郡安葬,归来时,权衡再三,投奔了刘备。“是凤雏!”刘备一听庞统来投,很是兴奋。诸葛亮用羽扇压了压刘备的膝盖,问:“能听亮一句劝吗?”“说!”两年多的同甘共苦,令刘备十分尊重、信赖这个青年。“主公不必着急,先安排他去耒阳当个县令吧。”诸葛亮笑道,“士元既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一开始便对他隆恩厚赐,反倒会助长骄矜;不若稍稍慢待于他,日后再行重用。到那时,主公对士元,又多了份知遇之恩。”“哈哈……孔明哇,孔明!”刘备拍拍诸葛亮的腿,大笑起来。庞统原以为刘备会像当年对待诸葛亮一样,必恭必敬地迎接他,没料在门下等了许久,等到个县令的印信。想要去上任,又从心里鄙夷这个官职;想要拂衣而去,又恐怕要遭受江东的嘲笑:江东那些名流,一个个都预言他将在刘备手下,得到诸葛亮般尊贵的地位呢!为什么要拿他和孔明比?庞统不禁愤愤的,三五年前,诸葛亮哪能与庞统相提并论,不过是“黄家女婿”罢了!他掂了掂手里轻如鸿毛的官印,决定暂且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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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会叫刘备亲眼见到我,”庞统道,“到那时,他就要后悔没有早日重用我了。”怀着这种“后会有期”的心情,庞统前往耒阳。到了小县城后,他万事不理,等待着“总有”的那“一天”。他又等到了个“意料之外”,一个月后,庞统因为“玩忽职守”而被免官,签单落款处赫然是“军师中郎将”的官印!诸葛军师……庞统收拾铺盖时,几乎咬牙切齿着这四个字,然而“嫉恨”又令他心生恐慌。为什么?居然会“嫉恨”那个人?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战战兢兢趴在德公床下的人?庞统少年时也不是个刻薄的,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因为寡言少语而为人轻视。直到有一次他去见司马徽,司马正在采桑,他们一个树上、一个树下地聊了一整天,此后庞统的才华经司马之口流传开来,庞统自己,也一日日地争强好胜、锋芒毕露。将最后一件便衣塞进包袱后,庞统忽然有些留恋耒阳,尽管只是个小城,但毕竟是他第一个、能独立处理行政的所在。往日在南郡,只陪周郎饮酒、抚琴,偶然指指地图,说说形势而已。莫不是真无治政之才?庞统后悔地想,若能好生对待这一个月,或许便知道自己究竟能否独挡一面了。黑漆漆的夜里,庞统牵着马,低头走在乡间,马背上搭着小行囊。该去哪里呢?回家么?德公、司马见到他,想必又要宽慰他,一面用羡慕的口气,去谈论当日潦倒穷困的诸葛亮!那些,全不是庞统想听的。去北方吗?曹操赤壁败后,更加求贤若渴,以“凤雏”之名,就算当不到一流的辅弼,二、三流的谋臣之位,总不是问题。然而,周郎尸骨未寒,庞士元就去投靠曹操,岂不为人耻笑?庞统心里乱糟糟的,偌大个天下,一时竟容不得他安身!只想……找个小客栈,洗个热水脸,脱了鞋袜,好好睡一觉,庞统捏了捏腰上的铜钱,然后他听到一声炮响!一炮响过,两旁火把亮起,将小径照得如同白昼!庞统举目一望,前面驰来两个人,一个着红袍,面目温厚,另一个着白衣,羽扇纶巾。两人在距他十丈远处跳下马,快步上前。庞统见到那羽扇,就觉有一种疼痛,从肠胃处翻滚上来。他皱了皱眉,着了诸葛亮的道了,庞统想:之所以要从前面堵住他、而非从后面追上,正是为了表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吧!可恶。“凤雏先生!”刘备笑容可掬地迎上,牵住庞统的手,“慢待了!我刚刚收到子敬的荐信,才知您真是襄阳庞士元哇!”接着,他转面诸葛亮,责备道,“孔明却不上心,若是早早提醒我一声……”刘备一副很对不起庞统的样子,解下红袍递给他,笑着说:“天寒露重。”“长沙近来事多。”诸葛亮简简单单地解释,他将羽扇护在胸前,笑吟吟望着庞统,“有了士元兄,再不必担心荆州。士元之才,胜亮十倍。”“不敢、不敢!”庞统摆手道,“哪比得上孔明‘运筹帷幄’?”“对了,”庞统想到什么,“孔明,有件事一直想问你。”“请讲。”诸葛亮说。庞统问:“给周郎的信里,你写了什么?”诸葛亮淡淡笑了,手把缰绳,仰望漫天星光,小声说:“没有什么。我只说……小霸王孙策,寂寞得太久了,一个人住在黑暗里,住了整整十年。”那哪是一封信,分明是一道催命符!“左都督,益州是我的,我不能让给你。”诸葛亮又一次想。庞统突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翻身上马,他笑声里全是哀伤,是以说起话来,也有些哽咽:“周瑜既死,江东无力西向,益州早晚要归玄德公所有!”他朝刘备拱拱手,“统愿身先士卒,以助玄德公入川!”“好、好!”刘备开怀大笑之时,诸葛亮心下一沉。庞统什么意思?要将入川之战一手包揽吗?诸葛亮相信他有那个能力,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从昏庸的刘璋手里夺取益州,应该不难。然而,他置我于何地?诸葛亮蹙蹙眉,黑夜里,若能更近些看他,便会见到他唇边,仍泛着浅浅的、礼貌的笑纹。一刹那,诸葛亮想到隆中秋风里的草庐,想到草庐内他谈及 “益州”时,刘备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和那惟恐无法得到的担心。益州……是立国之处哇!点将台上,周瑜说给孔明看见了赤壁;只恨自己没有直接回答,要还一个“益州”给他看……诸葛亮闪闪神,见庞统、刘备已并肩跨坐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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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善于治政,而统善握战机。”庞统大声说,又问,“是吗?”诸葛亮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他看上去平静极了,毫无争辩之意。“孔明,还有件事,山民托我告诉你。”庞统说。庞山民?诸葛亮怔了怔,没想到那个老实巴交的隐士之子,也有事要说给自己听。难道……没及诸葛亮揣测,庞统已开口道:“铃死了。”铃死了!死了……?诸葛亮身子一晃,拉紧缰绳才站稳。“士元兄,铃……怎么死的?”诸葛亮勉强问。疼痛,是从心的最里面迸出来的,它一迸,就像将整颗心也活生生劈成两半!伤口处,一颗颗滚着血珠子。瞬间,夜空散开了铃黑发上的清香,晚风如她温柔的笑意。从阳都到荆州,在白骨里穿行的日子,是铃那只白白的、软软的手,蒙在诸葛亮眼前,是她在说:“别看,二弟。”羚羊般敏捷、麋鹿般善良,狐狸般机灵,又像泉水一样的妩媚。诸葛亮少年丧母,大姐为人沉默,只有铃,是姐姐,也似母亲,而在诸葛亮成年之后,她将嗔怨的目光一瞥他,便又教诸葛亮忍不住生出爱护的心。“二弟,假若真有一日,你能媲美管、乐,无论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好歹都带个消息来给二姐知道。”话在耳边空荡荡地响着,人呢?人在哪里?诸葛亮腿脚发软,眼前一片迷蒙。这时,庞统说:“哦,乱世么。人很容易死掉,怎么死的,我却不知。”诸葛亮抬起头,他看到月光下,庞统表情严肃,严肃之后,是得意的淡然!诸葛亮没再言语,刘备叹了一声,感觉到庞统口里的“铃”,对军师来说,是非同小可的一个人。他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诸葛亮,只好默默无声地看着他。“玄德公要回南郡吗?”庞统问。刘备点点头。“孔明,上马吧?”他低声说。“不了。”诸葛亮吃力地说,“我在耒县住一夜,明日便回转临焌,三郡钱粮,仍需筹措。主公,”他望望刘备,又望望庞统,说,“有士元兄陪在您身边,必定万事无虞。至于士元兄的官职……”“士元之意是?”刘备问。庞统笑道:“哪个空缺,就顶哪个好了。”“士元说哪里话。”刘备笑了笑,“治中从事,可以吗?”这个官衔,略低于诸葛亮。诸葛亮刚脱口一句“低了”,庞统就截住他话,挥挥手说:“行!比之县令,好上太多啦,哈哈!”庞统笑了起来,刘备也笑了,笑声与诸葛亮的心情格格不入。等到他二人不再笑了,诸葛亮才朝刘备施了一礼,他像再无力气上马,便只牵着缰绳,掉转马头,没入了通往耒阳县的夜里。独处的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原本迷迷糊糊不愿下决定的事,此时潮水般一涌而上,催促着他、推动着他,一定要他做个抉择。诸葛亮将身蜷在小床上,感觉到夜色正从身后拥抱住他,抱住他抱膝的手臂,将温存的鼻息送入他七窍。诸葛铃,这个名字,像飞舞在四处的夜光,诸葛亮试着伸手想去捕捉,它就轻飘飘从他指缝里飞走了。倘若更硬气一些,将铃许给元直,而不是嫁入庞家,二姐便不会夭折了吧。这念头在诸葛亮心里转动,越转越快,直至令他将头重重压在膝上,一动不动。“庞家……庞士元,好吧。”子夜时,诸葛亮靠在耒阳驿潮湿的墙壁上,舒展四肢,微笑着、低声说:“既然你那么想要益州,我就给你益州。”机会很快送上门了。半年后,有个人走入荆州牧官邸。这个人生得仪表堂堂,浓眉大眼,只唇边有道杀纹,显示出他既多智,也多欲。他径直走到堂上,朝刘备随随便便一拜,开门见山地说:“我叫法正,是从成都来的。”刘备右面,庞统“噌”地一下站起身。坐在刘备左面的诸葛亮,他用手指按住膝,以克制自己起身的欲望。“法孝直吗?”庞统问,“有什么事?”法正倨傲一笑,说:“我奉命送礼。”“送礼?”刘备请法正坐下,侧身问,“足下是奉刘季玉(璋)之命而来?”直到庞统坐回席上,诸葛亮才轻摇白羽,令侍儿上茶,一面笑道:“想必刘季玉将有求于我主。因为曹操攻打张鲁,而令他心生不安吗?”他走近法正,笑了笑说,“孝直此来,是为季玉谋划,还是为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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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徐徐问完,转身接过清茶,他将要为法正斟上时,法正慌忙起身。“足下便是孔明先生?”法正问,一面扶住茶壶。说实在的,一来就见到了诸葛亮,令法正很惊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才一见面,诸葛亮便将他心事淡淡道出!尽管曹操攻破马超,进逼张鲁、威胁益州,是天下周知的事,但为什么诸葛亮竟能猜到,在“领命”之外,法正还存着“别的”打算呢?“蜀地有识之士,没一个不心怀二意。”诸葛亮笑道,“孝直多谋,此行必为我主带来了一份厚礼。”刘备看着诸葛亮,笑眯眯的;庞统瞧见刘备笑眯眯的样子,有点不是滋味。这半年来,与刘备出入同行的,一直是庞统。他只用了一个月,就令刘备对占据西蜀、逐鹿天下充满信心,同时也对他赞赏有加。到第二个月中,庞统被拔擢为军师中郎将。诸葛亮闻得消息,特别写了信来说:“这正是任用贤良之道!”然而,诸葛亮越谦恭,庞统便越警惕,前者的每句称赞,在后者看来都别有用心。“士元太劳累了。”诸葛亮曾含笑说。这话听入庞统耳里,不啻于一声嘲笑。“孝直带了多少人来请我主?”庞统问,不想令法正只将注意力放在“伏龙”身上。“四千。”法正一回答就怔了,疑道,“先生怎知我带了人来?”庞统笑道:“曹操西进,季玉担心益州落入他手,便想借我主之力,抵御曹军,这才邀我主入川,是也不是?”“正是。”法正说。“既如此,季玉怎能不拿出邀请之诚,派一支精兵来迎接呢?”庞统道。法正连连点头,又问:“足下是……?”“庞士元。”庞统矜持地说。“原来是凤雏先生!”法正拍拍额头,欢喜地转向刘备,“所谓‘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今玄德公二者兼备,正是问鼎之时!玄德公……”法正正色说,“正如庞军师所说,我主刘季玉想借您的力量保护益州。不过,依我之见,玄德公不如将计就计!”“孝直是说……?”刘备目光一闪!“不错!”法正坚决地说,“以玄德公的雄才大略,乘着刘季玉懦弱无能,再加上蜀中有我好友张松做内应,必能一举拿下益州!此后,您凭着天府之国的丰饶、巴山蜀水的险峻,想要干一番称王称霸的大事业,便易如反掌!”刘备唇角颤了颤!他望望诸葛亮,像在告诉他:“隆中对”第二步——“夺取益州”,已经近在眉睫。“孔明,在像我一样欢喜吧?”刘备用目光询问,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刘备不必急着表态。“玄德公!请速与一名心腹谋臣率军入蜀!”法正说。庞统一听,急了,小声对刘备说:“我看法孝直所言不虚,主公,这正是入主益州的好机会。”诸葛亮淡淡一笑,将羽扇指着法正问:“孝直拿什么来令我主相信?”法正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包裹,他后退一步,将包裹放在地上,慢慢打开,从包里取出一块密密匝匝、纹理精致的丝绸,他将丝绸层层铺开,直到此时,人们才发现,原来那一小块绸缎,居然被叠了几十下,当它完全铺展在地上时,竟将客厅大半地面都覆盖住了,它飘飘然的透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把星空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刘备、诸葛亮、庞统眼前!“玄德公请看!”法正面带得意。庞统率先冲下席位,低头一看,怔住了。诸葛亮上前,只见丝缎之上,星罗棋布着整个蜀中!山川、栈道、江河、关口……包罗万象;葭萌、巴郡、德阳、陌下……无处不有。诸葛亮倒抽一口凉气,他将目光逡巡在这张图上,就像在看他久违的朋友,在看一个需要小心翼翼侍奉的爱人!最终,他手一挥,白羽扇的尖端,倒垂着指在两个红字上——“成都”。成都,是益州首府。“正是这里啊。”诸葛亮轻轻说。“主公!”庞统拱手向刘备道,“有了此图,蜀中险关峻岭,有如平地!依统之见,入蜀之机,正在此时!统有上、中、下三计,供主公挑选。”“哦?哪三计?”刘备看着图,问。“上计,应邀入川,直袭成都,趁刘季玉全无提防,将他当场拿下;中计,虚与委蛇,入住西蜀,先找到立足点,再挥师成都;下计么,”庞统蔑视地一笑,“哈哈,那便是坐守此图,徐徐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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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能在片刻拟订三种对策,着实使人叹服。刘备思忖着说:“下计太缓,上计太急,中计不急不缓,可以行之。”他这样回答,便是同意了就此袭取西蜀。庞统得意地瞥了诸葛亮一眼,见他正将羽扇从成都划到汉中,眼里全是少年般的痴望。庞统冷哼了声,想:假若孔明要来争夺入蜀人选,那单凭自己方才那“三计”,就已占到先机。“请玄德公速做决断,以成大事!”法正催道。一龙一凤,都是不世之才。法正也很想知道,刘备会选谁跟随左右。“孔明之意……?”刘备问诸葛亮。诸葛亮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笑道:“季玉虽弱,但蜀中肯为他效力之人,却也不少。亮恐怕想要迅速拿下西蜀,并非易事。”这番话活像一盆雪水,直接往热气腾腾的庞统身上一浇,激得他几乎跳起来。庞统好容易遏止住了怒气,冷然道:“孔明太谨慎了,不妨坐镇荆州,看我陪主上过关斩将。”“好!”诸葛亮说。干净利落一个“好”,令举座哑然。谁人不知,一旦攻克西川,那个随侍刘备入蜀的,便将得到至高无上的光耀,也将得到至高无上的信任和爱重。乃至可以说,那个人,便是刘备之下的第一人!“孔明?”刘备多问了句。诸葛亮笑笑道:“士元兄之言,正合我意。主公,亮最擅长的,是筹措粮草、经营后方。随君征战,鞍前马后的辛苦,就有劳士元兄了。哦,主公,我得去安排一下孝直住处,”诸葛亮笑着对法正说,“荆楚歌舞,曼妙绝伦。孝直可有意吗?”没及法正点头,诸葛亮轻轻一笑:“九章馆里,今夜必定美酒飘香。”酒香。美人。暖融融的烛光。烛光里踏动着拴了金铃的、洁白俏丽的脚踝。顺着脚踝往上看,能看到舞女们赤裸的、扭动的腰肢,肚脐像个梨涡儿。人生之乐,莫过于此。这一夜,刘备、庞统、法正和诸葛亮,都心满意足。“得之丝,失之龙”,这六个字倏忽浮现在诸葛亮杯里,教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诸葛亮笑着,仰仰面,将整杯热辣辣的女儿红吞下,也仿佛吞下了那六个字。他猜到赵直谶书的含义了,他想,他正在一步步走近它。3庞统随刘备入蜀后,不到五个月就与刘璋翻了脸。小规模的战争在蜀地陆续展开,刘璋先后命张任、吴懿、李严等人与刘备交锋,却一次次遭受严重的挫败,以至刘备旌旗所指,没一处不望风披靡。庞统以军师身份,随侍刘备左右,他的智谋、胆略、见识,渐渐在蜀地流传开,也传入身在荆州的诸葛亮耳中。诸葛亮批罢一张整修驿站的签单,笑道:“士元兄才调高超,真是实至名归。”一面的,他将单子递给马良,又说,“可惜主公带蒋琬入川了,否则,季常就不必成日陪亮做这些修桥铺路的琐事。”“良正适合做‘琐事’,”马良笑道,“何况是与军师在一起。”自认识诸葛亮以来,马良对他,便存着弟弟之于兄长的仰望和信任。诸葛亮称赞他一句,他便要开心半日;若责备他一句,马良就得沮丧好几个时辰。这样一个温和、善良、踏踏实实的青年,看在诸葛亮眼里,简直就是个孩子,他一面指点着、纠正着他,一面又叮咛着、爱护着他。“或许对三弟均,也不及对季常啊。”诸葛亮有时会想,“毕竟,均缺乏治政之才,平平淡淡一辈子就好;日后安排个闲职给他,也就保得此生安康。”“听说主公攻克了涪城?”马良一边核查上季税单,一边问。诸葛亮点点头。这件事,他是从庞统来信里得知的。入主涪城后,刘备接受庞统的建议,召开了一次盛大的宴会,醇酒美人,应有尽有。连日征战的将军们都醉了,胡须上沾着肉汁,佩剑扔在一旁,将沉重的、醉醺醺的身体朝女人怀里一歪,拿毛扎扎的面孔往一双双丰盈的胸口上蹭。嬉笑嗔怒,不绝于耳,惹得刘备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对坐在身旁的庞统说:“今日宴饮可真快活!”“以掠夺他人国土为乐,可不是仁者之师哟。”庞统故意说。他与刘备关系已相当随便,此时这句话,是笑话了刘备一贯的“仁义”。刘备瞪起眼睛,带醉道:“武王伐纣,也教人在军前唱歌、军后跳舞!难道周武王不是仁者?你尽说混话,给我滚、滚出去!”
2006年07月26日 10点07分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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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吧。”张裔说。张裔望望四周沉默的官员们,昂然而出。再不要被当成“玉人”来欣赏、来嘲笑,死又如何?国家危难之时,死亡也是个好归宿!他想象着鲜血染上他面孔,像在白玉上点缀了红珊瑚。要死,就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死去!张裔一脚踏入刘备营里,他见到了正在看信的诸葛亮。“听闻雒城已破,这真是上天所赐!军师受三顾而出,将要光大王霸之业,雒城之战,正是个好兆头。用兵治政都一样,要懂得张弛之道,选拔人才、明辨是非,从而和睦百姓、教化生民。军师之所为,是在混乱的世道里演奏出了一个明亮、高亢的正音,假若比之音乐,那便是达到了管弦的极至!我虽然不是知音钟子期,却也不能不击节叫好!”这封信,是马良自荆州派人送来的。“哪里当得季常如此盛赞!”诸葛亮笑了笑,抬起头。“君嗣吗?”他问。“啊……啊,是。”诸葛亮随意、亲近的态度,出乎张裔预料。他为什么像个老朋友一样,直接以“字”来称呼自己呢?“主公与孝直、永年查营去了,很快就会回来。君嗣坐吧。”诸葛亮站起身,指指上席。张裔犹豫一下,蹭着坐了;诸葛亮斟一盏热茶,递到张裔手里,笑着说:“君嗣此来,必成大事。”“我是来……”张裔刚一开口,就见诸葛亮摇摇羽扇,示意他不必急着说。“等主公归来再商议。”诸葛亮是这个意思,一面又道,“我很早就听说了张君嗣之名,日前你与益德交锋,失利遁逃,我派人打听你,却没有一个能教我安心的消息。此时见君嗣好端端坐在这里,才算放心。”这个人眉目之间,非常温存。温存到不像一个军师,不像第一流的谋臣,反倒是个在为朋友担心、焦急、愉悦、快乐的书生。张裔望着诸葛亮,他雪白的羽扇,他握住羽扇的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心里想:正是他了,他是……令主公在宝座上哭泣的人。这时,刘备走入营里,身后跟着法正、彭羕。“张先生。”刘备使用了一个尊称。“裔想求得玄德公的承诺。”张裔直接说,“一个不杀的承诺。”刘备看看张裔,坐到几后,叹息一声,慢慢说:“张先生,这仗打得太久了。”“张先生,孤不忍再看同姓操戈。”“张先生,季玉是孤同宗,是孤兄弟,该有的礼节,孤一点不会少他。”“孤要给西蜀一个好面目,张先生……唉。”张裔将每个字都听入耳里、记在心里了,他想: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就像诸葛亮也值得信任一样。他接过诸葛亮递上的清酒,又见他正将另一樽酒递到刘备手里。“张先生,请。”刘备举了杯。诸葛亮侧立一旁,微笑地望住他。张裔没有动,想了想,将杯放在身边,问:“玄德公果真不会伤害西川之民?”“自然。”刘备将酒饮尽。诸葛亮重斟一杯酒,自个儿喝干了,笑着将空空的盅底给张裔看。“那么……好吧。”张裔说,酒入唇舌,热辣辣的。红晕很快渲染到张裔面孔上,令他两腮如点胭脂。绯红的唇上,残留了星星点点的酒沫。张裔原本就不擅饮酒,又碰上这么个教人轻松、愉悦的时候,言谈举止之间,不禁醉意流露。他扬一扬衣袖,起来朝刘备一礼,笑道:“有一篇《诗》,正好应景。”“什么?”刘备笑着问。张裔弯腰,右手持竹筷、左手把玉盏,戏笑着轻敲碗缘,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正歌吟间,突然彭羕啐了一口:“轻薄子!”张裔歌声顿停,就像被人生生割裂!“轻薄?”法正应声大笑,“说轻薄还抬举了他!谁不知张君嗣是哪路货色?哈哈,早生几百年,君嗣当与董贤一争高下!”董贤,是汉哀帝宠信的男色。顿时,诸葛亮脸色大变。法正此时公然蔑视刘璋使臣,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但再看看刘备,他仍旧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法正得意洋洋地瞥瞥张裔,心里满是报复的快乐。三年前,他曾向成都令董和借车,当时张裔正在董家作客,听说是法正来借,便玩笑着说:“法孝直哪里懂得欣赏轩车?把好车借给他,就像将山珍海味拿去喂狗一般,暴殄天物哇。”这话被人传入法正耳里,法正就此怀恨在心,常常想将张裔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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