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8
【日界线】
荒唐可笑的是那虚度的悲苦的时间
伸展在这之前和之后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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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8
【我】
我所看见的花却逐渐全都凋谢了
我所唱过的歌却逐渐全都淡忘了
我所听过的故事逐渐全成了传说
我所触及的真实也逐渐全成了记忆
我和你重逢 却再也无法证明它们的存在
甚至无法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告诉我怎样才能笑得开怀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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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8
【时间】
从日界线至日界线
周而复始
时间多么神秘
它给你的逃亡无限宽广
而又终将带你回到原点 去寻找那些一度失落的温暖过往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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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一)
原以为时间是一条长长的直线,贯穿脚下伫立的地方,向前急驰而去。直到很久以后才发觉真相并非如此。
365天4小时58分56秒。地球绕太阳一周。
27天7小时43分11秒。月球绕地球一周。
23小时56分4秒。地球自转一周。
日复一日,从180度经线回到180度经线,循环中划出完满的弧度——
时间是圆形的。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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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
瞳孔里像猛地亮起一盏灯,有种惊讶的辉芒喷薄而出。
静了两秒,连班主任也察觉到夏树自我介绍的戛然而止。
老师诧异地转头看看她,又循着她直愣愣的目光往教室后面望,却被更为动态的东西转移了注意。
也许是空调作用,教室里气流微动,某个座位下无声又缓慢地滚出一只篮球。
中年女老师威严地皱起眉,仍然慢吞吞却厉声地说:“程司,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把篮球带进教室。”的确,自从某次大扫除时为了清除墙上的球印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把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之后,她就明确制定过这条班规。
不过男生们还总是明知故犯。
名叫程司的男生低头看看从自己脚边滚向过道的篮球,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把篮球拨回座位下。
班主任点点他:“再让我看见就直接没收了。现在你将功补过,帮新同学去物业部搬一套新的课桌椅回来。”但其实语气并没有那么认真,不是责备是嗔怪。
男生仗着老师的溺爱毫无悔悟意思,反倒还搞怪敬个礼:“遵命!”
绚烂的盛夏一点一滴在眼前铺展。
谁的视线落定在谁身上,谁的泪泛在眼眶。
谁的目光失去焦点,谁的微笑和谁重叠。
谁看不见谁灼热的眼神,听不见谁嬉笑的声音,全心全意只在乎你。
珍惜的过去和憧憬的未来,在这个瞬间,这个狭窄的空间,模糊了界线。许多年后,已经长大的你能不能明白,现在的我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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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
“真巧哈,没想到你转来和我同班了。”男生下楼的动作幅度大,每跨一步就三四个台阶。等他跳下楼梯转过身,女生还在半层楼以上,于是他仰头说。
对方主动搭讪,让夏树从深思中回过神。
“是呢。没想到。”
说完才反应过来。哦,竟然又碰见了这个人。无端地高兴了。
少女情怀是什么样?顾不得利弊得失,像一大群鸟儿扑腾翅膀齐声啾鸣,刹那间沸反盈天。
伫立于楼下的男生,日光把那张年轻朝气的脸寸寸打亮。周围教学楼散发着涂料新鲜气息的白色外墙将他卷进云淡风轻的纯净世界里。
视界里草坪的碧色、花的绯色、砖面的浅灰色、学校标志物的金色,他在其中。
无色的风把他的制服衬衫灌满。
心脏突然有了重量,陡然下沉,明明满眼都是明媚景象,却没来由地鼻子发酸。原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校园终于在此刻让人有点想亲近想融入。
相隔仅仅四天的再遇见,稍微折损了巧合的魅力。
夏树刚到上海的那一天。虽然是炎热的夏季,但因为厚重的云层低低地罩在头顶,太阳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状态。
清晨是湿冷湿冷的。
夏树慢吞吞地拖着大包小包从火车上爬下来,行动迟缓,终于阻塞了交通。
站在门口的列车员眉头微蹙,嘴里用上海话嘟嘟囔囔:“乡下人怎么这么多,烦也烦死了。”尽管明知被鄙视的人听不懂,依然底气不足声音小到无法辨别。
却还是像一把小刀插进了女生的耳廓。
偏偏,什么都听得懂。
女生头一低,耳根潮红,赌气似的猛一用劲,最大的一个箱子突然脱了手。
“啊!”幸好手在关键时刻扯住了身后的铁质扶手,人才没有失去重心一起跌下去。定下神抬起头,箱子已经擦过前面刚下车的那位乘客的脊背重重地摔在地上,晃了两下,终于躺着安分了。
女生微怔。等彻底回过神来,忍无可忍的列车员已经三下五除二帮她把所有行李拽下了车,躺在面前一小块水泥空地上的笨重大箱子,也被旁边突然伸来的一只手帮忙竖了起来。
是差点被砸到的那位乘客。
“对不起对不起……谢谢谢谢……”女生语无伦次地跳到前面去。终于交通顺畅,列车员松了口气。
“你——有人接吗?”好听的、年轻男生的声音。
诧异地抬头。
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奶奶越来越近的“阿树、阿树”的叫声。慌忙中去拖箱子,却发现对方的手还一直搭在箱子上。
视线从指尖沿手背上凛冽的骨架蜿蜒,落定在手腕处一圈别致的木质手环上。
“哈!带了这么多东西呵!奶奶来拎。”又颤颤巍巍伸出一只苍老的手,使先前搭在箱子上犹豫着的那两只茫然地悬在了半空。
“还需要帮忙么?”
是问她的,女生回过神,慌忙回答:“哦,不用不用。”
女生清晰地听见那句“那么,再见了”,迟疑了两秒才抬头,却发现对方已经混入漫涌的人潮中,再也辨别不出。她只能定定地望着左手方向,尽最大努力从远远近近的灰黑色块中企图层析出与众不同的亮彩。
“认识吗?”奶奶的目光也被牵去了与孙女相同的方向。
“唉?”惊醒后回头,女士迷茫地把目光从漫无边际的远收向咫尺之内的近。
“和那个孩子认识吗?”
“哦。不认识呢!是同车的乘客,帮忙扶了扶箱子。”记得当时是这么定义的。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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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
发生在十七岁夏天的最初相遇。
原以为只是与十三亿分之一的人碰巧擦肩而过,转身就会相忘于人海。却没想到日后的交集会像盛夏的爬山虎一般肆意蔓延开来,成为维系,成为羁绊。
平淡无奇的同车经历,因为之后又遇见谁而变得不同寻常。
夏树的生活从来不缺少奇迹。
幸福的,不幸的,都是无力抗争的奇迹。
悠扬的下课铃回荡在校园上空。应该是早自修结束了。当一声大喊劈头盖脸而下,出神的夏树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
“阿司,帮我和小静去快客超市带两根绿豆冰!”
阿司是谁?小静又是谁?夏树有点发怵地抬起头,阔脸的女生形象倒是和之前的惊人嗓门相匹配。
这时,临窗又有几个学生探出身来追加点单:“我也要!”
同行的男生停住脚步朝上喊道:“到底几根?你们统计清楚嘛!”
隔了一会儿,阔脸女生报出准确数字:“12根!钱等下上来再给你。”
“知道了!”男生说着继续往前走,在注意到夏树愣在身后时立刻又停下。
夏树跟上来:“你叫阿司?”
“程司,方程的程,司是同学的同去掉第一笔那个‘司’。”
“同学……那不就是司机的司么?”有谁会绕那么大一个弯扯上同学的同啊?
男生好像想到什么,兀自笑出声,朝夏树猛摆手:“那个啊,因为被人反问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斯基么’,所以后来我就彻底放弃本身会引起歧义的词了。”
“立刻就想到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人本身也是怪胎吧?”夏树是这么认为的。
“嗳……反正,平时大家都叫我‘阿司’。”
“阿司!”立刻就付诸实行。
程司有点意外地侧头看她。
女生弯起了眼睛,淡淡地说:“开玩笑呢。”
“真叫也没问题啊。”
可是,还不太熟吧……
虽然夏树只有一个人,但圣华中学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的课桌,只有两人同桌的长条课桌。
料想程司一个人搬张桌子就够吃力,夏树才会跟来自己搬椅子,但眼下女生却只需拎着帮同学带的一塑料袋棒冰。
程司不费吹灰之力就随便抓了个别班的男生帮忙搬椅子。
人缘挺好。
夏树在心里暗下定义。
……那么,就慢慢了解下去,直到熟悉。
2011年08月02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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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上
黎静颖。
这名字才刚在好奇的催化作用下在夏树心中发酵,后面一节语文课上,年轻可爱的女老师就点名让夏树见识了本尊:“我请个同学来念一下后面的选读课文……黎静颖。”
一个女生从第三排站起来,背影娉婷,有层次的琥珀色长发泛着光,垂向腰际。
刚开口读第一句,夏树就借着声音辨出是早晨从自己身边经过喊“报告”的那个女生。
柔软的声音像误触礁石的微澜,缓慢起伏着向四处氤氲。
“时间和晚钟埋葬了白天
乌云卷走了太阳
向日葵 会转向我们吗?
铁线莲 会纷披下来俯向我们吗?
卷须的小花枝头 会抓住我们 缠住我们吗?
冷冽的 紫杉的手指 会弯到我们身上吗?
……”
精准的抑扬顿挫,辅以她独特的声线,有种绵长的古典韵味,让人暗自钦羡。第一次觉得,听人读课文是种享受。
“……即使此时有尘埃飞扬
在绿叶丛中扬起了
孩子们吃吃的笑声……”
也明白了对方是什么角色。
有单薄的身形,轻柔和缓的声音。在程司的描述中又能获得“优等生”和“人缘好”这双重信息。
“……荒唐可笑的是那虚度的悲苦的时间
伸展在这之前和之后。”
这个时候,那个人在干吗?
不由自主去想,装作不经意地转过眼睛去看,从下到上,从右到左,眨一眨,定格住,也只能掠来几缕脸部轮廓的线条,太阳光泛泛地萦绕在旁。表情什么样?眼神什么样?都无从知晓。却怎么也不肯死心,移不开视线。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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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上
放课后学生稀疏零落的教室,第一天就轮到值日的夏树弯着腰仔仔细细地制服那些总想扬起的尘埃,几个男生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各种各样物品。
程司本不是今天值日,但却主动要求调换过来帮忙。
“我去吧,你不知道垃圾堆在哪儿。”从女生手里接过两大包垃圾后,男生出门拎到教学楼一层转弯处去扔掉。
夏树望了一会儿程司的背影,直到不见。再弯下腰准备继续扫地时,却怎么也拽不动扫帚,才发现是被人踩住了。
直起腰板。眼前是并不生疏的面孔。
“到食堂后面来一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女生,双手交叉在胸前,趾高气扬的语调和之前在窗口喊程司帮她买冷饮时截然不同。点点细节拼凑起来,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夏树的目光越过对方高耸的肩线,落定在她背后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女生身上,从发型和身材都可以认出是黎静颖,和想象中的相貌出入很大。女生眼睛位置接近脸的中位线,下巴小而尖,微抿的唇有好看的弧度,眉毛颜色和发色一样淡,整体显得稚气十足。
黎静颖实际外貌与想象的反差让夏树忘了自己当前的处境,露出讶异的神色。
以至于赵玫认为自己被无视了,不满地大声喝道“喂”,来引回她的注意。
“好,知道了。”不卑不亢地答着,好像让对方高涨的气焰变得有点无趣。
快速结束手头的打扫工作后,夏树跟着走了。
“唉?夏树先走了吗?”程司风风火火地跑回教室。
风间见到他,不做声,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准备一同回家。
程司瞥瞥
前排
课桌,连书包也背走了。于是他不再关心,转而问:“赵玫和小静呢?”
“刚才和夏树一起出去了。”风间回答。
有点出人意料,怎么看这一整天那三人似乎都没有交集。“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食堂和宿舍楼那边吧。”
“食堂……”话僵在嘴边,还是觉得不妥,“不行,我去看看。”没头没脑地从后门出了教室。
“喂!我说你干吗老插手她们女生的事?”风间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因为,用风间自己的话来说:除了地球自爆,根本没有任何事件能阻止他那愚蠢的热心。
“离阿司远一点。”面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女生开门见山盛气凌人,扬起下巴,露出凶狠的表情,双手交叉在胸前,“我不知道你和阿司之间是什么交情,但是,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别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们这个圈子是不会容纳你的。就连我们这个班要不要容纳你,我还要考虑考虑。”
夏树缓慢地眨着眼睛,安静听她说下去。
“在这个班级里,没有我点头,是决不会有人敢和你做朋友的,你最好认识到这一点。”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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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下
夏树注意到,黎静颖始终沉默着站在一边旁观,手里拎着赵玫的书包,脸上没有表情。
“接不接纳我,难道你总是这样独断专行,不问朋友们的意见么?”夏树镇定地看向赵玫,用平淡的语气反问道。
赵玫微怔。
“这用不着你操心。我的态度当然就代表我们所有人的态度。”语气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
夏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但最后,扫了她的脸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是在经过黎静颖身边时特地放慢了速度。
果然如预料,黎静颖终于在身后开口:“夏树,我想,所谓死党,就是任何情况下都力挺同伴的决定,如果你打算和我们成为朋友,至少也应该认同这一点。”
语气温柔得超出期待,字句间流露出真诚和善意,使原本不愉快的氛围顿时改观。
但夏树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
脑中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到转角处,差点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程司,夏树让到一旁。男生问:“怎么跑这儿来了?”
女生斟酌了须臾:“有些事想向黎静颖打听。”
“哦,”男生没有怀疑,朝赵玫和黎静颖的方向喊道,“走不走啊?”
黎静颖听不懂,转头看向赵玫,可对方却也是一脸茫然:“走去哪里?”
程司无奈:“今天一大早到教室时不是就说好放课后去吃刨冰吗?”
赵玫这才恍然大悟,拉着黎静颖快走几步。
程司随即问身边的女生:“你要不要一起去?”
夏树果断地拒绝:“我不去了,我得赶紧回家复习生命科学。”脸上露出苦笑,“否则老师可饶不了我。”余光瞥见赶到近处的赵玫脸上“算你识相”的神色,不禁替她感到悲哀。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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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上
在离学校不远的刨冰店,自以为是女王殿下的赵玫已经明确地表明了对夏树的排斥。
“我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算她‘走运’正好踩中我的雷区了。等着吧,我绝对要她好看。”
黎静颖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进小口碎冰,咬着塑料勺,黑眼睛转向对面的风间。
风间没有感觉到她的眼神,低头用塑料勺戳着碎冰。
程司笑眯眯地偏过头追问赵玫:“她干了什么事惹到我们的女王赵啦?”
女生挑起眉。
“你说呢?”
程司的神色有一瞬间忡怔,刚想再度开口,黎静颖插进了话题里:“唉唉~干吗为了不重要的人破坏气氛,夏树是不太好,不过小玫你度量大点嘛!”
“就是。”程司附和着。
赵玫依然不快,但黎静颖说起程司早上送她的护身符莫名其妙失踪,话题很快转向了,问:“……那里找过没有?”回答:“我很细心的呀,到处都找了。”赵玫只好放弃对夏树的抨击,以发布“该不会是被人偷了吧”的猜测介入新话题。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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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下
短暂的小聚很快结束。两个男生都骑了单车,所以提议送女生们回家。
黎静颖刚要坐上风间的后车架,突然发现赵玫大汗淋漓、脸色潮红得反常,走近了,摸摸她的脸,体温很高:“是不是中暑了呀?”
“不知道,我没中暑过。反正是胸闷、没力气。”
男生们靠着单车不知所措。
黎静颖一边让赵玫靠在自己身上,一边轻按住她手腕数脉搏。隔了片刻,坚定地说道“是中暑”,接着扶她回店里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小软瓶递给她:“喝这个。”
赵玫有点恍惚:“这什么?”
“藿香正气水。”
虽然还是没明白是什么东西,但从黎静颖口中说出就好像打上了“质量保证、药到病除”的钢印。
赵玫毫不犹豫地乖乖服下了味道刺激的药水,从喉咙到胃里燃起火烧火燎的不适,不过恶心胸闷的感觉也很快随之消失了。
站在一旁没帮上忙的风间和身边的程司交换了个眼色,内心颇多感慨,同伴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直以来,几人中年纪最小的黎静颖在处理事件时都成熟得像个大人,临场能拿出解决办法。
真不知现在还有几个女生夏天会在书包侧袋放上一瓶藿香正气水。
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不熟悉者会觉得她值得人完全放心、无条件信任。
但是,时间一长便会了解,她的天真单纯程度还是和年纪相匹配的。
“打车送小玫回家吧,让她坐在单车后座万一晕倒呢?我不太放心。”黎静颖将手心摊开在风间面前,“车钥匙给我,我帮你停到学校车棚。”
风间觉得有道理,搀过赵玫,善意地嘲笑说“可真是典型的外强中干啊”,掏出钥匙想递给黎静颖,突然又停住:“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车了?”
“没有啊,我推过去,反正不远。”女生果断地接过钥匙,把两人推进了停在路旁的出租车。
犹豫了几秒,程司主动提出:“我陪你一起推车去学校吧?”
女生摇摇头:“不用了,天气太热,你早点回家吧。我停好单车也打车回去。”
“可是……”总觉得不妥。
“放心吧,别婆妈啦。大白天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语气温柔,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程司微蹙了眉。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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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两个女生的鲜明对比并不仅仅体现在外貌上。
黎静颖柔声细语,彬彬有礼,和她谈话让人感到放松。如果你有心,就能发现,她虽然性格偏内敛,但并不犹豫或拘谨。她思路清晰有条理,不需要咄咄逼人,却已是完全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
而赵玫,嗓门和身材成正比,表现得非常傲慢、盛气凌人,然而,仔细观察她的眼神,也不难发现她其实不太自信,再加上她的头脑不算聪明,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态度总在决断和犹豫间摇摆不定。
坐在窗前写作业时,走神想起这两个女生,夏树在脑海里对她们作出以上这些总节。
虽然表面上看,赵玫是黎静颖的“保护人”,可是她们俩的关系却不如旁人想象的那样和谐。准确说来,是赵玫这位“护花使者”另有私心,不是个单纯的保护者。
用于支持这个结论最有利的证据就是,与两人分别的短短几句对话让夏树体会到,黎静颖根本就不需要被保护,她不是那种内向自闭、畏首畏尾、惧怕交际的小女生。
赵玫的角色在黎静颖的生活里显得有点多余。
而反过来看,缺少了黎静颖的柔软去衬托,赵玫的爽朗豪气就无所依附了。从这角度而言,赵玫当然是这份友谊的实际获益者。
那么,黎静颖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赵玫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呢?
夏树望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发呆,刚想重新提笔专心复习。玻璃上却突然出现模糊的黎静颖的身影,仿佛反射产生的镜面效应。
夏树心里一惊,迅速回头,房间里泛着白压压的冷调灯光,除了自己当然一个人也没有。而疑惑地再回看玻璃,少女的身影反而比之前更清晰,唯有长发融进黑色的夜幕中,虚了边缘。
夏树猛地推开窗,屋外空无一人。
再关上窗,玻璃上映着的黎静颖已经不见,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然而,方才灌进屋里的风却异常真实地萦绕周身。
夏夜的风总是携着燥热。
但此刻夏树却感到刺骨的凉意掠过了背脊。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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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一)
夏树觉得对未来的期待不能太高,并没有要和全班成为朋友的野心,从头至尾她在意的人都只有一个。
尽管如此,班里却莫名存在着一股排斥她的冥冥之力。
整个班级被分割成许多无形的圈子,夏树在所有圈子之外,想要介入,却不得要领。仿佛到处是关于她的窃窃私语,可她走到哪里,哪里的议论就戛然止息,不留半点回击余地。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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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上
语文早自修。
风间不知是迟到还是翘课,总之还没出现在座位上。
夏树从台板里拿出书时,手骤然僵在半空,随着轻微的一声“啊”。
被吸引了注意的程司恰巧目睹淡黄色书页的碎片从女生的指缝里飘下,每一片都指甲一般大,在空气里纷扬如刨花。阳光擦过窗棂,在女生的脸上投下窄窄的阴影,继而在冗长的慢镜头中一点又一点支离。
“怎么……没事吧?”立即反应过来看向女生的脸,松一口气,没有出现预想中惨不忍睹的泪流满面。只眼睑低垂着,不见表情。
“唔。没事。”闷着声音去回应,语调也波澜不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课本被仇恨自己的人剪成碎片而已。她曾经在十倍于此的伤害前也面不改色。
男生到底是男生。单根神经的思考方式,理解不了小女生的心思。以为说“没事”就真的没事。对方一张“不用担心我,你先撤退吧”的大义凛然脸,使程司感到些许困惑,但现在不是推敲这个的时机,挠了挠头,重又专注于抄作业。
夏树忽然心往下一沉。
“黎静颖!”
听到叫自己名字的女生抬起茫然的脸。
“少装无辜。”夏树用的是正常音高,却比正常要缓慢,狠狠的气势一点点流露出来,“还想说是别人干的吗?”音调随着问句渐渐拔高。
“嗄?”仰起的脸清秀又白净,在阳光下近似透明,清晰可见的是浅浅的毛细血管和舒展在两颊的粉红。
“这——不是你干的吗?”夏树冷冷地拉开手中语文书的封面和封底,碎页径直朝对方仰起的脸倾泻下去。
不仅黎静颖本人,所有旁观者全部吓傻。
数秒的静默。
夏树抬眼往教室后面扫去,那双眼睛混在数不清的眼睛中间,还没从错愕中回神。其实短暂的一眼根本没形成对视,眼底的涵义来自揣测。夏树再回看眼前女生的脸,觉得哪怕连惊讶之色也如此相似,是那么讨厌,于是出其不意地使劲扯过她压在手肘下的语文书撕开了。
黎静颖先是被吓得发愣,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把她的书撕得支离破碎,站起身去夺书,显然没有力气,很快被夏树甩开。转头看向赵玫,对方却置若罔闻低头看书。
黎静颖少见地慌了神。
“还给我。”
她伸手去抢书,却是徒劳。
夏树像是完全无所觉察,只低头一声不响地撕着书,但很快手就被扯住:“够了你,适可而止。”抬起头,目光跳跃两次,瘦削的肩头,毫无温度的眉眼。
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的男生。
易风间。
对方使了很大劲来阻止,可夏树仍不愿松开手里的书,两人僵持着。
“喂喂,身为女生干吗这么野蛮?一大早搞恐怖主义!”程司及时赶到打圆场。
再往后看,黎静颖已被一群“好心”的女生簇拥在中间,众星捧月般的架势。那张脸在一大堆“你还好吧”的问候中恢复了血色,正楚楚动人地点着头。
夏树漠然地扔下书和残片,擦肩过去,踩着预备铃回到座位,老师刚好进门。
一个喧嚣混乱的早晨终于归于平静,但一切都远远没有结束的征兆。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21
level 8
(二)下
课间。身边当然全是不友好的眼神。刚转来第二天就制造恶性暴力事件的女生,旁人看着无论怎样都没法喜欢起来吧?风间沉着脸坐在仅隔过道的位置。
夏树在座位上待得不自在,只好起身去教学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你这种人还真是不好相处呢。”身后传来的男声。
夏树回头,正忙着大口灌可乐的程司叉着另一只手站在斜后方。女生闲闲地看了一眼便又转身去投币,按下按钮,面朝贩卖机一声不吭。
“嗵”一声,铝罐的咖啡落了下来。
夏树知道他目光在随着自己的动作推移,不再去看,弯下腰掏出饮料,轻蔑地笑一笑,好像是喃喃自语:“被欺负的是漂亮女生,就个个表现得黄金圣斗士似的……被欺负的是别人,全都无动于衷。说到底,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啊?”程司听不太懂自己哪方面得罪了这不好惹的小女生,刚想开口随便辩解两句,却又被走廊拐角另一侧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打断。
程司绕过夏树往那边看,果然是黎静颖和赵玫。
“……为什么不当面说?”黎静颖背对走廊转弯处,程司看不见她的表情,话语声听着也很模糊。他不知同样好奇凑过头来的夏树有没有认出她们。
“我哪敢对你有什么想法?你是多高尚多真善美多无与伦比的人物?得罪你岂不是和全人类作对?”赵玫倚墙而立,阴阳怪气地大声说着反语。
这语气带了点市井的俗气,似乎是老城区泼妇骂街才有的调调。
赵玫和黎静颖一向交好,不知是怎么出了矛盾,但很显然,是赵玫单方面堵着气。看来今天是黎静颖的灾难日。男生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劝架,毕竟两人都是自己的好朋友,这么争争斗斗可不好看。但突然想起夏树几秒前才刚对自己“表现得像黄金圣斗士”极为不满,当场实践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也想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暂且先听下去。
黎静颖顿了一秒,把头别向一边,语气依然平静:“平时你不会像早上那样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你明明知道昨天放学后我和大家一起去吃刨冰,不可能有机会撕她的书。”
赵玫看向黎静颖,摇了两下头,继而冷笑出声:“我说你,假仙也要有个尺度吧?别人看不清你,难道我会不了解你是什么人?其实那书就是你撕的吧?昨天我中暑回家后,你不是还推车回学校了吗?”
黎静颖半天没有声音,像被什么符咒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程司实在看不下去,在赵玫惊讶的眼神中走出去:“够了赵玫。昨天我陪小静一起推车过来,再送她回的家。”边说边伸手环过黎静颖的肩,推了推变成木头人的女生,“走吧,回去上课了。”
整个过程没有再留意夏树的存在。
因此最后局面成了表情复杂的夏树和表情更复杂的赵玫的对峙。
很显然,赵玫并没有因为和黎静颖的翻脸而与夏树统一战线。在狠狠瞪了这个比讨人嫌的闺蜜更讨人嫌的“外来入侵者”一眼之后,赵玫也上了楼。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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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午在食堂,赵玫带着两个女生准确无误地“不小心”撞翻了夏树的餐盘。“阿司只不过是因为同情才和你在一起,拜托你不要会错意,丑女。”
夏树不想再迎战挑衅,任她们推搡够了自己走掉。
没有和赵玫再起正面冲突,但不得不重新排队再买一份饭。
排在前面的正好是同班的女生,夏树只是看她眼熟,其实她也是坐在第一排不太爱说话的孤僻学生。
她还以为赵玫是在帮黎静颖出气,露出同情之色的同时也提出了善意的劝告:“你就别和小静对着干了。在这所学校里,每个班都总有一个或几个核心小团体。和她们搞对立没好处。”
“这么说黎静颖才是核心团体的核心了?”
“没错。但小静,怎么说呢,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跋扈的大姐大,其实她年纪是班里最小的,平均比我们小了一岁半,也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小孩子,好在赵玫整天护着她。她人很单纯没心机,总之,你的书肯定不是她撕的。”
“……”我并没有认为是她撕的。
“小静那种人……呵呵,”对方笑起来,“就算你先平白无故撕她书,她都不会报复。”
果然如此。
夏树敷衍地跟着微笑了一下。黎静颖较赵玫口碑好得多,但更有可能是伪装得好。
在别人眼里又善良又宽容,实际却往往与所有人的认识相反。
被寄托了巨大期望的人,往往反过来让人心痛到底。
笑,可以代表快乐,也可以代表内疚。泪,可以代表珍惜,更可以代表诀别。
这个世界,这世界上的人,夏树看得太透彻。
一种无可名状的感伤忽然如同电流传遍全身,赵玫的讥讽在脑海中盘桓,“只不过是因为同情……”整个人又重新陷入泥沼,好像要不由自主地重蹈覆辙了。
“是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吗?”
夏树回过神,摇摇头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的。”
那女生再次用怀疑的目光瞥了眼夏树的外套口袋:“哦……食堂里可以接听没关系啦,只是不能带进教学区。”
夏树直视她眼睛,半晌才语气笃定地说:“我没有手机。”
震动声明明是从夏树口袋里传出的不会有错,可为什么要坚决否认呢?女生觉得夏树很古怪,正犹豫要不要和她交谈下去,突然看见夏树身后站着风间。
虽然在班里并不算熟,可眼下到底也可以就势脱身,于是和风间搭讪,说起英语作业,顺利转移了话题,没再多搭理夏树。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23
level 8
A班在年级里一向以脑力精英体力无能著称,校运动会上除了程司和赵玫拿的三个短跑冠军,只剩下一个广播操第一撑门面。相比起来,学业方面未必有绝对劣势的B班却得到总积分乙组第三的好成绩。
以程司为代表的一伙男生不服气,再加上校运会并没有成功把他们过剩的精力耗尽,一直叫嚣着要在年级足球赛中争回一口气,和B班决一死战。
也应了他们的心愿,分组后第一个对手正是B班。
下午体育活动课,男生们在场中做着热身,黄白队服的是B班,白黑队服的是自己班,夏树好半天才搞清楚,还是靠异常活跃的程司定下的参照。
和聚在自己班那个半场边的女生们不同,夏树一个人手插口袋迎风站在对方半场的球门边,身边全是B班的女生。
事实证明夏树是明智的,A班从开场就占据了绝对优势,球一直在B班的禁区内活动,开场十分钟左右,程司就进了一个球,之后虽持续着拉锯战,但总体控球时间A班还是远远多于B班。
也许受情感亲疏的影响,她总觉得白黑队服要比黄白队服好看得多,而最在意的那个少年——或者他的确英气逼人与众不同——在自己眼里更是真实地在黑与白的简单色彩搭配下周身外散光辉的存在。
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身上,他跑向哪里就看向哪里。足球什么的,根本没意义。
看着看着,他突然停下来,朝自己一声喝,切断了游离的神思:“夏树!”
所有人朝自己看来,像灯光瞬间聚焦,夏树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一步,才感到有什么呼啸着从眼前几乎擦着耳侧飞过,女生迅速回过头,看清是足球。
风间跑出场外去捡球,骚乱止息了。夏树却还怔怔地回不过神,程司走到跟前笑着问:“吓坏了?”女生愣了半秒,继而拼命地点头。
男生再没说什么,很快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女生惊恐感减弱了,但依旧呆呆的。
足球赛还在进行,心思却已经偏离航道飘向无穷远。
在遇见程司之前,从没有见过能笑得这么无忧无虑的人。难道他就从来没有烦恼吗?又或者是个看上去异常厚脸皮却不擅长表现自己脆弱的人?
2011年08月0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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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英语第一次小测没及格而沮丧的某个中午。程司嚷嚷着“不要在这里制造低气压啦”,拖着夏树翘了下午第一节化学课翻出校侧门去吃烧烤。女生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和他到这么熟络的程度。
在烟熏火燎的室内,她提出过这样的疑问:“你没有烦恼的事么?”
男生用筷子抵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数了一大堆“校际篮球赛连续输给阳明中学的人”、“K班所有美女都已经名花有主”、“前几天上课被物理老师没收了PSP”什么的。
女生越听越无奈,想用筷子抽他那张欠扁的脸的冲动异常明显。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男生不服气:“难道英语小测验不及格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夏树就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了。
男生垂下眼,用公筷把铁架上的培根一片一片翻转,彼此相隔仅仅几十厘米的距离空间中,只剩下“磁磁”的烤肉声。等烤得差不多了,男生把培根夹进女生面前的碗里:“吃吧。”
可夏树仍撑着下颏盯着碗的边缘一动没动。
“要说非常苦恼的事,大概还是有一件的啦。”男生搁下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撑在桌上,正色道。
“唉?有一件?”
“应该看得出吧?我喜欢小静,但是她却没那个意思。”
“嗄?”根本就没看不出,太不意外了。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就好像突然变成了要被人怜悯的角色,不知不觉占了下风。”阴郁的神色只维持了短短几秒,男生就又露出了那种程司式的元气笑容,“不过就算很烦恼但还是坚持下去比较好,我是这么认为的。别多想了,快吃吧。Sorry,有点烤糊了。”
夏树低头盯着碗机械地举起筷子。
缭绕在整家店里的烟把眼睛熏得生痛了。
夏树想着这些,脑海里一团乱麻。但更混乱的是场上的赛事,离结束还剩五分钟时比分终于发生了变化,平手已成定局,夏树看不下去,先回了教室。
刚推开门,有点惊讶。静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自修,觉察到夏树进门来,才抬起头。
“怎么没下去看比赛啊?刚刚好像看见赵玫,以为你也在下面。”
不久前才闹腾到打架的地步,夏树这么突然地搭腔,而且没有任何不自然感。静颖彻底摸不着头脑,晃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留下来刚出完黑板报,想着比赛差不多也快结束了,就懒得下去。我们赢了么?”这么一答话,显得之前的斗争越发虚无了。
夏树正惊叹于静颖凭一人之力又写又画能完成如此完美的板报,便被静颖拽了拽衣角再问一遍“是输了么”。
“我没看见就上来了,不过也差不多已成定局了。阿司进了两个球,比分1:1,平局。”
“唉?”静颖以为自己是听觉障碍。
“一个乌龙。”夏树内心无力地解释道。
气氛僵了长长的几秒,最后结束僵局的是静颖一副“完全被他打败”的表情。女生捂着额头,低头笑起来:“还真像他做事的风格。”
第二天早上,夏树在储物柜前取书,很难不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异常活跃的身影。程司眉开眼笑地蹭过来:“你没看到进球那一瞬间真是太可惜了。”
“唉?我走你看见了?”
“当然了,就你一个人不穿校服,目标那么明显。你刚一走B班那体育委员就人品爆发步我后尘进了那个乌龙。”
“你还好意思说步你后尘?”
男生戳戳她的额头:“你不得不承认,奠定胜局的那一球还是我进的!太不够意思啦,即使失败也应该给点面子看到最后一秒吧,何况你怎么就肯定一定赢不了?”男生自顾自喋喋不休着,等注意到女生对着储物柜门发起了呆已经是半分钟之后的事。
“唉?怎么了?”
“为注定失败的事做出努力,这种事,究竟应不应该呢?”夏树目不转睛地盯着柜门的锁孔。
“就算最后失败,但所有那些努力存在过就不会凭空消失啊,虽然改变不了结局,但整个过程都因此不同了。更何况,夏树——”
男生在女生侧仰起头看向自己的瞬间扬起了阳光一样晃眼的笑容。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注定失败的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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