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壮山秀水的熏陶吧,我素描和水彩画的技法也日趋长进,就连偶尔上课的时候,我也用铅笔在作业本上信手涂鸦,老师们微妙微肖的百态就此被生动地记录了下来。课后,我是同学们簇拥的中心,也甘于做自己王国的帝王。 直到一天傍晚,又到江边去画了许多小景,在家门口恰好碰到班主任扶着深度近视眼镜出来,我知道,到了该下幕的时候。母亲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的铅笔和作业本用得总是特别快，然而一切又出乎我的意料。母亲让我答应以后不再逃学和上课不准给老师画漫画,他们也没什么反对的。而后,年假归来的父亲又从西安带回了一个莲花状的调色板、几支画笔和数盒颜料,我曾经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我继续艰难地地跋涉在辉煌的梦想之路上。 与此同时,我开始到处搜集画片和有关绘画的书籍。如中魔法般的“大搜捕”,那时曾集过年画、烟盒纸,甚至于糖纸,因为上面有美丽的图案,可对于一个长在农村的孩子来说仍是所获无几。最意外的是那个告了我状的班主任却在一天早晨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递给了我一大本画册。是《外国名家经典画作》,一本真正伟大的宫殿,艺术的原始与本质。我第一次看到了《向日葵》《鸢尾花》《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马拉之死》《自由引导人民》,那么富丽的梦。我被完完全全地征服了。我贪婪地膜拜着久久不能放下,甚至连喘气也舍不得。班主任微笑着说,拿走吧,对你也许有用,只是以后下课了再去临摹,好吗?我只顾了一个劲地点头,对他的记恨也奇怪地不知飞到了那里去了。回到家细品时,才发现扉页上有他的题跋,原来已是珍藏了十几年的东西了。莫非,少不经事的他,也曾那么虔诚在沉醉于这“米诺斯迷宫”么。我掩卷细思,突然明白仿佛也就是那细思的瞬间,时光已轻飘飘地从身边流走。我却已不再画画。连自己也不能诠释明白,竟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背弃了曾那么狂热的梦想。我不知道,这该是一种怎样的生存的无奈。 我又一次去看望父亲时,终于又邂逅了那个幼时的朋友。曾经给我点亮了生命灯塔的人。十几年说过去就过去了,他也不再画画了。听父亲说,当了一段时间的大兵,却做了四年“保姆式”的勤务员,前几年刚复员了,如今结了婚,还是子承父业,在这漫漫轨道上工作。他变了很多,我见到他的时候,正在给白胖的儿子换尿布,那份认真和执着的样子,终于使我感到了他以前的一点影子。在我们几天的聊天与接触中,他甚至竟连一次也没谈到画画。也许,那些记忆,连同画夹、彩笔、少作都被锁进尘封的箱子里去了吧。我奇怪自己竟已没有悲哀。也许这些年来,偶像的破灭和击碎的梦想已使感觉都麻木了吧。我只是觉得,成长真是一件令人索然无味的事情。 但也许这些已都不重要,因为追逐太阳的过程虽然充满了艰辛、失意,也最终难逃一个殒灭的结局,但一路壮歌,走过的山河竟是如此锦绣,渐逝的青春又是那般充满色彩和意义。 梦醒时分,尽情地悲伤,任性地哭泣吧,甚至可以焦躁、委屈、孤独、彷徨和瞬间的颓废,但不可以永远逃避。让每一个梦醒时分,都教会我们坚韧、从容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