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天舞·瑶英——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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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阳光映照,江水像是染了金。   浪花拍在船舷上,水声被岸边的嘈杂湮没了,渡船仿佛全然无声地淌向江心。   老板娘站在舱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望了几眼。   舱里侍立着七八个随从,中间一张黑漆雕花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年轻的一个锦衣华服,静静地望着江面,若有所思。   旁边的中年人,也是一身锦衣,却将两只袖子捋得老高,劈着两条腿跨坐在椅子上,自己呼啦呼啦地打着扇子。   老板娘吸了口气,朗声笑道:“几位客官——”   舱里诸人都回头来看。   “我是船上的老板娘,来瞧瞧,几位客官有没有什么不满意?”老板娘说着,付以百媚俱生的一笑,露出一口白而齐整的牙齿,衬着抹得殷红的双唇,格外惹眼。   然而几个人俱如茫然未见,瞥了一眼便各自转回脸去。只有那中年人似乎很有兴致,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她。   老板娘心里发慌,勉强笑着,又问:“茶点可还合意?”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华服少年看也未看她一眼,便把话打断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板娘一张抹了几层白粉的脸,直红到了耳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便在这时,忽听“琮”的一声,竟有琴音响起。   起初极低,渐渐扬起,显见得弹琴之人就在左近。   老板娘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不见了,使劲咬了几咬嘴唇,依然止不住哆嗦起来。   屋里一个侍从首领样的人,皱起了眉,看了看老板娘,似乎想要说什么。   “孙五,”少年冲他摆了摆手,“且听听。”   琴音又由高而低,越舒越远,到得极远处,忽然有女子开腔唱道:   “——夜来雨过,桃李将开遍”   是个泉水激石般的声音,清且润的感觉,仿佛直透肺腑。   “红围绿绕庭院,可惜无人见   晓拥镜台懒相看   奴家心中怨,向谁言!”   少年眼波一闪,恰好那中年人也正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似乎都掠过一丝惊讶。老板娘见他们随即端正了神情,做出静心倾听的模样,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再按一按鬓角,只觉得摸了一手的汗。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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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女子又唱:   “苔软花残,望池塘碧草   暗淡绿窗晨朝,坐到参星高   人情薄似轻云飘   奴家心中恨,向谁道!”   便如同扯出一串珠子,叮叮咚咚地落下,轻快无伦,但字字清晰,再加上那春莺柳下啼的声音,让人不由得要屏息静听,生怕漏去了一点半点。   然而调子陡然一转,变得低缓幽怨起来。   “小窗惊梦,帘外虫声懒   弹指风光流转,芳华为谁残   天道无常人道难   奴家心中苦,向谁叹!”   唱到这里,声音又拔高,字字激越,那股恨意像是要冲破一道隔墙而出似的:   “雪添蕊佩,霜护盈盈泪   一枕寒愁难销,犹闻风刀摧   休问人间理何处   奴家心中冤,向谁诉!”   到了末一句,愈行愈低,最后一个“诉”字只在若隐若现之间,然而曲曲折折,久久不绝,让人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起起伏伏,待到终于落定,竟不知那一点余韵是何时飘散的。   屋里的人皆不作声。   良久,少年静静道一个字:“好。”   却不往下说,伸手往桌上端茶,孙五抢上一步,将半杯残茶泼了,重新倒出一盏来,递到他的手上。少年仿佛有心事,对着氤氲水气出了一会神,才呷了一口。   中年人却“呀哈”一声怪笑,对少年说:“我还以为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落在你老子手里了,没想到,还是有漏了的!”   少年笑了笑,不肯接他的话。默然片刻,他望定老板娘,说:“琴好,曲子也好,里头的意思,就更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事,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要诉什么冤?”   “那是——”   老板娘才说了两个字,便被隔墙女子的一声轻叹打断了:“请容民女面禀。”   少年看看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问:“小叔公的意思呢?”   中年人一哂,“戏都唱到这一出了,想不见你熬得住么?”   少年一笑,冲着墙那面高声说:“好,你说吧。”   墙后先无声息,然后琅环响动,是女子走动的声音。又过片刻,老板娘身子一让,屋里人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极年轻的一个女子,也没有人仔细去看,只觉得来了一阵和风似的,吹得人人从眼里到心里都熨贴。   女子走到近前,从从容容地跪下,口称:“民女给兰王爷、大公子磕头。”磕完了头,向正中跪好。   被道破身份的两人,谁也没有出言否认。   邯翊试探地问一声:“小叔公?”   兰王靠着椅背,阖起双目,摆一摆手。   邯翊转向面前微微垂首的女子。一坐一跪,呈俯视之态,视线所及,看不清面容,只见鬓边牙雕般的一段颈。不知怎么,无端地一阵慌乱,自己也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起来回话吧。”   兰王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邯翊连忙低头喝茶。   兰王一笑,又阖起眼睛。   女子站起来,依旧垂着头,款款地道一声:“多谢大公子!”   邯翊的目光在空中转了一圈,还是落在她脸上,此时却镇定自若了。由俯而仰,倒是可以把她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乍见以为是个年轻女子,此时细看才知道不是。面貌虽然年轻,然而眉宇间的一股风韵,却非三十年华不可得。若单论长相,也说不上是绝色,但妩媚之中,别有几分亢爽英气,看起来格外动人。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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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便问她:“你叫什么?”   女子回答:“民女姓颜,花名一个珠字。”   “原来你是青楼女子。”   “是。”颜珠说:“民女以前在青楼为生。”   “那颜珠不是你本来的名字吧?原本姓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然而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不免觉得奇怪。仔细看去,才发觉颜珠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邯翊心中一动,便岔开了:“你到底是含了什么冤呢?”   颜珠感激地看他一眼,正容说道:“民女确实有冤要诉,却不是为民女自己。”   “为谁都不要紧,你直说好了。”   “是!”   颜珠随手抽出拢在袖中的一方手绢,在鼻尖上按一按,然后轻巧地一挥,顺势又收在袖中。这一个青楼女子惯有的动作,在邯翊看来,却是十分新奇,双眼一直跟着转了过去,等再回过神来,已经漏过了她前面的一句话。   “……她是民女在楼里时候的姐妹,后来她嫁了齐大老爷,来往也就不多了。”   邯翊拦着她的话,问:“你是为了齐家那个命案?”   “大公子明鉴。”   邯翊淡淡一笑,说:“这不该我管。你要是真有冤,就该到仓平府大堂上去说。”   原以为她会大失所望,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答声:“是。”顿了顿,又说:“民女有样东西,想要呈给王爷、大公子。”   “是什么?”   “是几本帐簿,王爷、大公子一看便知端底。”   邯翊沉吟片刻,点头说:“拿来看看吧。”   颜珠走到门口,叫一声:“红袖!”门外候立的丫鬟红袖进来,手上捧着一只小箱子,颜珠打开拿出两本双手递了上去:“这都是从齐家得来的,请王爷、大公子过目。”   邯翊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陡然间吸了一口气,来回仔细看了好几遍,坐着思忖了半天。猛抬头见兰王正望着自己,便将帐薄递了过去。   兰王粗粗地扫了一眼,便丢到一旁,口中说:“你看着办。”   邯翊又随手翻看了几本,将帐薄都收到箱子里,交给孙五,吩咐他:“好好收着。”   “这我就不明白了,”邯翊看着颜珠问,“这些帐薄怎么会在你手里的?”   “不敢瞒大公子,这是徐淳徐大老爷交给我的。”   “哦?”邯翊更觉诧异,“徐淳为什么不等我们去了,自己交给我们?”   颜珠垂了头,低声说:“徐大老爷没法子自己交给王爷和大公子——他已然下狱了。”   邯翊脸色一变,良久,缓缓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五天之前。”   “什么罪名?”   “说是户籍上出了些什么岔子,督抚嵇大老爷命人来拿的,民女也不十分清楚。”   邯翊想了想,又问:“那又是谁给你们出的这主意?”   “是徐大老爷身边的幕客,萧先生。徐大老爷下狱的时候,他把这箱子偷了出来,要我在这船上等,说王爷和大公子必定要从此地过,只有交给了王爷、大公子,徐大老爷就必定有昭雪的一天。”   “你说的这个萧先生——”邯翊顿了一会,“莫不是萧仲宣?”   颜珠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头答:“是。”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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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他人呢?在不在船上?”   颜珠说:“萧先生说有些不便,所以不在船上。”   邯翊轻轻笑了几声,“他——”   才说了一个字,船身微微一震。孙五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下,回身来禀告:“到岸了,请王爷、大公子示下。”   兰王手按在桌上,看着邯翊笑说:“你已经得了宝贝,回去尽可以交差,还要不要去仓平?”   邯翊一时没有说话。   颜珠在一旁等着,从容自若的神态中,终于显出了一丝焦虑。她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大公子……”   邯翊冲她摆了摆手,回身对兰王说:“还是去吧?”   兰王打个哈欠:“随便你。”   邯翊吩咐:“下船吧。”一面又对颜珠说:“有什么事,不妨到了仓平府再说。”   “是。”颜珠含笑恭送。   方走到门口,邯翊忽然折回身,望着颜珠问:“你唱的曲子,是你自己编的?”   “是。”颜珠回答:“叫大公子见笑了。”   “不,挺好的。”说完这一句仍不走,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想说句什么话才好,然而想了半天,只说了句:“琴也挺好。”意思实在未尽,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挺好。”   听得这话,颜珠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飞快地在邯翊脸上一绕,然后她深深一福,嫣然而笑:“多谢大公子。”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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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上了车,兰王嘱咐一句:“猴儿,不到地方别吵我。”便阖眼往倚垫上一靠。   被叫做“猴儿”的,是兰王很宠爱的一个小厮,姓侯,才十五岁,生得一脸机灵相。听到吩咐,取过一柄羽扇,给兰王打着扇子。   六福也拿着扇子站在一旁,邯翊冲他摇摇头,吩咐他问孙五要那只小箱子来。   箱子取来,邯翊放在膝头,沉吟着,却没有立刻打开。   帐簿里所记的,都是地租。   “一亩地收租一石二……”   他在心中计算着,不由泛起一丝冷笑。仓平虽富,但一亩地所出也只在两、三石之间,百亩地租不过五、六石。一亩一石二的地租,若真是佃户,又怎么肯?   凡奴。   那些必定就是,未按白帝谕令放归下界的凡奴。   “要依我的意思,此刻你就应该把这箱子送回帝都,交给你老子。”仿佛睡着的兰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邯翊怔了怔,默然不语。   兰王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又接着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才又说:“到了仓平,凭着这几个帐簿,就能办掉几个人。你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邯翊挑起车窗帘幕,眼睛望着路旁连绵不绝的良田,答非所问地说:“‘仓淮熟,天下足’,鹿州富庶,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鹿州之地,在天下只是百里占一,岁赋却是十占其一,其中九成出于仓平、淮丰二郡。仓平、淮丰的田地,十之六七,又在几个大世家的手里。   “所以,难怪他们横,难怪他们不把帝都放在眼里。”那是临行的前一天,在乾安殿的东安堂,议政之后的白帝,特意留下他,交待一些话。   记得那时养父的神情,一如往常地带着一丝倦色,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从小就性情急躁,这些年似乎好些了。不过下去之后,切不可莽撞行事,遇到拿不定的,宁可放一放,也不要妄下定论。知道么?”   邯翊起初不响,然后答一声:“是。”   白帝深深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邯翊便说:“儿臣是不太明白,父王何必如此顾忌他们?”   “不能不顾忌。”白帝语气很淡地,“你听政这么多年了,为政不得罪巨室,这点道理,难道你都不明白?”   邯翊默然片刻,改口说:“依儿臣看,狠下手拿掉几家,别的人也自会收敛。”   “办了一家,其它几家也给掀出来,办是不办?倘若办的话,且不提还会牵连到别的州府,单是伤了鹿州的元气,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元气大伤,过得三年五载,也就恢复过来了。倘若讳疾忌医,那才……”   “说得轻巧。”白帝哂笑,“你不是不知道户部的出入帐目,就算如你所说,三年五载能恢复元气,那这三年五载的洞,又拿什么来填?”   邯翊无言以对。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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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然而,也说不上是不甘心,还是别的甚么,陡然的一阵冲动,脱口说道:“秋陵里省一点,那就什么都有了。”   话一出口,自己也愕然。   余音好像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听起来却像是遥远的另一个人在说话。眼看着白帝的神情大变,狠狠地抄起桌上的茶盏,那瞬间,邯翊几乎确信它会直冲着自己砸过来。   然而,白帝的手势在半空僵凝了片刻,却只是慢慢地端到唇边呷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大了,会说话了。”   白帝声音空洞,不辨端倪。   邯翊低声说:“儿子惹父王生气了。”   “也没有甚么。”白帝的语气依旧平板得一丝波纹也没有,“至少,你是说了一句真心话。”   邯翊垂首不语。   “我累了。”白帝又说,“该交待你的话也都说了,记着遇事多想想,多跟你小叔公商量,别看他平日三五不着的样子,大事上他行得很稳。还有——”   白帝停顿了一会,“到了下面,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该你过问的事情,不要过问。”   邯翊微微一震,抬起头时,见白帝已经阖起了眼睛。夕阳正移过窗畔,明暗之间,白帝眼角的皱纹有如刀刻。   此际回想起来,白帝的模样很憔悴。   邯翊的心里,梗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见得的白帝总是那样神采奕奕,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事他办不到似的。那时他仰望父王,就如同仰望天上的星星。   如今,是父王变了,还是他变了呢?   兰王的声音,将他从愈飘愈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劝你还是别打那个主意了,你老子不让你办成,你是准定办不成。要依我说,方才就直接打道回帝都是最省事。”   邯翊木然半晌,说:“小叔公的意思,我不明白。”   兰王倏地转过脸,盯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跟你老子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连装傻都一个做派。这两年你老子手把手地教你,你会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   兰王向来是想训什么人就训什么人,且训起人来,话既难听,理上却占得极稳,叫人无话可说,连白帝都轻易不敢招惹他。邯翊一听他的话风不对,顿时头皮发麻,连声告饶:“是是,是我说错了。我是说,事在人为——”   “你要跟你老子抬杠我管不着,”兰王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别把我夹在中间。你老子叫我跟着你出来,是为甚么,我不说你自己也清楚。你要惹事,你自管去惹,别让我担上个不知道轻重。”   邯翊微微别开了脸,依旧是不情愿的模样。   兰王不耐烦了,“干脆说一句吧,你倒是听不听我的?”   他比邯翊长两辈,真的抬出身份来,不听也不行。邯翊无可奈何,“我听,我听还不成?一到仓平城,我就让孙五送回去。”   “不行,”兰王说得斩钉截铁,“要送现在就送。”   听得这话,邯翊先想笑,然而仔细想一想,心中不由一凛。   “方才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兰王的声音里透着难得一闻的阴沉,“等到了仓平城中,再想要作甚么,只怕都未必能平安办到。”   邯翊思忖良久,将信将疑,“他们真敢?”   兰王笑笑,“邯翊,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别说现在你比不上你老子,就是当初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还是比你高出一截。”   邯翊脸色变了变,隐忍着没有说话。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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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不过这也难怪你。你现在是万事都有你老子在背后撑腰,要让你尝尝自己一个人在刀刃上走,走错一步就不能翻身的滋味,你大概就不会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邯翊勉强笑说:“小叔公尝过这滋味?”   兰王看他一眼,神情淡淡地反问:“你以为我没尝过?”   邯翊一怔,细细品味这句话,似乎明白,似乎不明白。   末了,惟有苦笑。   “六福。”他吩咐:“叫他们停车,给我预备文房。还有,叫孙五进来,我有事情交待。”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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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黄昏时分,到了仓平城。   督抚嵇远清以降,鹿州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兰王依然捋着袖子,光着两条臂膀,晃晃悠悠地下了车。多数官员都没见过他,先是吃惊,跟着就忍不住想笑。兰王见了,也不以为意。   嵇远清和他相熟,便不动声色。略略客套几句,引他们去行馆安置。   行馆借用当地富户的一处豪宅,院落重重,老树参天,十分幽静。正堂是一座五楹精舍,兰王住东厢,邯翊在西厢。   已到晚膳时候,嵇远清知道兰王率性惯了,不喜欢与官员应酬,所以洗尘宴外,单设了一桌精致酒菜,让兰王自在行馆中享用。   邯翊听得这番安排,暗自苦笑。心知兰王肯定称心,自己却必得赴宴,只是这种筵席吃起来最无趣。   果然,官面套话听了大半个时辰,才得脱身。回到行馆,兰王舒舒服服地坐在院子里,喝着香茶乘凉,看得邯翊羡慕不已。   进到屋里略为擦洗,换了身家常纱衣,来在院子里。   兰王自己穿件葛布短褂,直如车夫走卒一般,看见邯翊就笑他:“又不出门,穿那么严实作甚么?”   邯翊一笑,“我不怕热。”   兰王哼了一声,说:“跟你老子一样,穷讲究!”   自从八年前白帝逼宫,自封摄政,将天帝明养实囚在寿康宫,兰王在言语间就总是不肯放过他。无论当面背后,时不时刺他一下。奇怪的是,白帝对这位只大他两岁的小叔叔,格外优容,往往只是无可奈何地一笑作罢。   邯翊自然更不便说什么。   兰王却又笑道:“这‘香雾’可真不赖。”说着,抬一抬手里的茶盏,“喝了这个,才知道每年进贡的那些,都是蒙混差使。六福,给你家公子沏一杯来。”   结果,茶端到手上,一口未喝,门上侍从来报:“嵇远清嵇大人来了。”   “他?”邯翊诧异,“刚见过,怎么又来了?”   兰王问:“就他一个人?”   “不是,还有嵇大人的公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可是没有不见的道理。   于是延入正堂,邯翊重新更衣来见。兰王是惫赖名声在外的,仍是原来的穿戴,大模大样在堂上坐,也无人在意。   嵇远清进来,果然身后跟一个青衫少年。   见面先与兰王寒暄:“刚好前几天捉到了一对碧睛云鸦,听说王爷也来,就一块带来了,方才人多不方便,待会差人送来。”   “嗬?不容易!这鸟儿不好逮,你怎么弄来的?”   “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兰王来了兴致,细细追问,嵇远清一一解说。一说大半天,邯翊听得好不耐烦,留意起嵇远清带来的那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副世家子弟相,苍白瘦弱,神态倒还从容。   见邯翊凝神看他,便一揖到地,口称:“臣嵇俊明见过大公子。”   嵇远清被提醒了,招手叫过儿子,一面说:“这是小犬俊明。”一面要他给王爷、大公子叩头。   兰王最不爱见礼一套,有他在,自然拦住了。   问起:“多大年纪?”   嵇远清答:“比大公子小三岁,今年十七。”说着,转过身来,微微含笑地看着邯翊:“臣前年进京,曾见过大公子。如今比起两年前,更见丰神,王爷想必欣慰得很。”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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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嵇远清的母亲,是天帝的六公主,所以论起亲戚辈份,他是白帝的表兄。然而君臣分际,当真以这样的长辈语气说话,颇似卖老。   邯翊淡淡地说声:“承念。”   嵇远清立刻转了话题,说起鹿州风情,尤其投兰王所好,尽谈些何处有奇禽异草的事。   邯翊听着,含笑不语。   过一会,忽然插问一句:“听说你拿了徐淳?”   “是。”嵇远清态度很从容,“是臣接人举报,徐淳私改户籍。”   “谁举证?”   “是仓平属理户籍的长吏,上两月徐淳曾命他悄悄抽出户籍册,估计总有数千人之多。长吏偷偷藏下两本,可以为证据。”   邯翊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又见嵇远清以征询的眼色看着自己,便笑说:“路上听说了,问一声而已。这是你份内的事情,我不管。”   嵇远清却好像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却也没有说什么,又略坐一阵,便辞出了。   “这算怎么回事?”邯翊不解,“倒像是特意带他儿子来见我们。”   兰王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就是。”   “那为什么?要谋差使,找我们也没用。”   兰王诡异地笑了笑,说:“要是我没算错,他想替他儿子谋的差使,有点特别,还真得找咱们。”   “哦?”邯翊骇异地笑着,想了好一会,还是不明白。   “瑶英那小丫头,明年该及笄了吧?”兰王闲闲地问。   “是啊,那又怎样呢?”   兰王哈哈大笑,“这还要怎样?姑娘大了,自然要嫁人喽!你老子恨不得把天下都给她,那么个宝贝,谁家不想要?”   “瑶英?”   邯翊愕然地,像听见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蓦然想起临行前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时她的模样,就像黑暗中乍现的亮光,刺得他不由自主地阖起眼睛。乌黑的头发,丰润的脸颊,凝脂般的肤色,榴花般的双唇,那都是属于女子的妩媚。是从何时开始,她已褪去了小女孩儿的瘦弱黄瘠呢?   邯翊有些茫然。   瑶英长大了。   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却是第一次变得这样清晰。就像陡然间在胸口堵上了一块大石头,竟已无法掩饰。   慌乱间抬头,见兰王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由更加张皇。   他匆匆端起茶碗,手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猴儿!”兰王高声叫:“我困了,回房去。”   待兰王离开视线,邯翊几乎是将茶碗甩到了桌上,手扶着桌沿,好半晌,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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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微风从花间穿过,枝桠摇曳,牵动了阳光。斑驳的光影掠过大公主瑶英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际。那当儿,正有一片白云从碧蓝如洗的天空中飘过,从指缝中望见,就像是缠绕在手指间。   这景象让瑶英的心头泛起淡淡的喜悦,她伸直了双臂。流云从指间淌过,她无声地笑了。   走过御花园小径的宫女们,都看见了花树后面,探出牙雕般的一段胳膊,腕上一只翡翠的玉镯,绿如春水,仿佛将满园苍碧的枝叶都给压了下去。   宫女们自然认得那是谁,却全都恍若未见。   瑶英心知,就算自己此时走出去,站到她们眼前,她们也会呆着目光,一脸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大公主想要藏起自己,那便万万不能被扫了兴。   想是小时候的发作哭闹吓怕了她们?瑶英想着,不由得又笑了。   也罢,这样倒清静。   只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情,仿佛一夜醒来,瑶英便突然厌倦了幼年时的一切游戏。拔鸟儿尾巴上的羽毛,折断花枝、翻起石块找虫子,放出猫儿、狗儿去吓唬宫女,这些事情,都变得索然无味。   如今她喜欢独处。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花香、鸟鸣、流云,都能让她感到欣喜莫名。她有点儿明白她的母亲虞妃在世的时候,为何总喜欢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了。   想起母亲,心境陡然黯淡了些。   此刻回想起来,娘亲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有一头极黑极浓的头发,披下来,直垂过腰际,每天早上,要三四个宫女伺弄梳理。虞妃生性宽厚,一时弄不好,也从不怪嫌,只是一手支着下巴,似看非看地瞧着铜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瑶英在旁边看着,便觉得很静。所以在母亲身边,她便不大闹。   可是在她八岁那年,母亲过世了。宫里忌讳提“死”字,乳娘只告诉她“王妃去了”。她再追问“娘去了哪里?”,乳娘不肯说,只是给她换了素白的衣裳。   她没见到母亲,父亲在房门口便一把搂住了她。搂得那样紧,几乎叫她透不过气来。后来宫人们好不容易把她从她父亲怀里拉出来。父亲已经晕过去了。她那时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害怕,却不十分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头七那天,她终于知道,她是再也见不到她娘了。   直到那时,她才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谁也劝不住。   又一阵风,瑶英敛起思绪,捋开额前的发丝,欠一欠身子,倚向廊柱。脑后像有什么硌了下,一摸,原来是压发的金钗松了。   她索性扯下了钗子。   几绺头发跟着散落下来。瑶英无所谓地看了看,“叮”地一声,随手将金钗抛在一边。   她想起前几天,也曾这样抛下钗子。   那时,有人叹息着替她拣起了发钗。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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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瑶英想着从前的事,笑了一会,问他:“你去作甚么?”   “办个案子。”   “什么案子那么要紧?”   邯翊想想,说:“一个人命官司,牵扯了好些人,说了你也不明白。”   “噢。”瑶英应了一声,其实她也不是多想知道,便不问了。停停,又说:“你一个人去?”   “不是,跟小叔公一起去。”   “小叔公?”她掀起眉,想起兰王禺强惫赖的模样,有点儿想笑。“怎么父王让你跟他一块去?”   “谁知道呢?”邯翊淡然地,“父王的心思我可猜不明白。”   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意味。她迅速地转回脸盯了他一眼,在他的眼底,她看到一种熟悉、却又不甚明白的神情。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种神情,正是邯翊从东府归来的那天。   其实他都没能够到达东府,刚过鹿州便被匆匆召回,原因只是他的小妹妹因为思念他,再度病倒了。那也是朝野中人,头一次真切地掂量出,公主瑶英在白帝心中的份量。   不过对她来说,哥哥回来了,就是事情的全部。   他出现在宫门口的刹那,她挣脱了锦娥的手,径直扑进了他怀里。   邯翊有些惊骇,然后微笑地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好啦好啦,我回来啦。”   那时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过、睡过。她捉着他的衣襟,真像是捉着一根救命稻草。她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然后她的心也渐渐安定,好啦好啦,哥哥回来了,一切都好啦。   她抬起头,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想要对他说几句悄悄话。然而,她却注意到,邯翊的眼睛并未看着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前方。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见前方的石阶上,父亲静静伫立,也正注视着他们。   在那一瞬间,她从两人的眼中,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她所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仿佛她最亲近的那两人,突然远去到了一个她无法捉摸的地方。这感觉让她不由得生出些许恐惧。   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初夏的阳光下,瑶英想起他清隽淡漠的容颜,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底掠过一阵寒意。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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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几天的时间,廊下的石榴便开败了。   远远地望去,荷塘已经绿起来,风拂来,带着些许夏天特有的郁热。   瑶英站起身,懒洋洋地挪动脚步,玉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忽然,玉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瑶英有些奇怪,回头看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暗示,朝前方望去。   这时才看到,从回廊那一端,一群宫女簇拥,走过来的女子。   瑶英站住脚,思忖着要不要走另一条道,然而女子头上硕大的金凤,晃到了她的眼睛,她便改了主意。   她迎着那女子走过去。   “姜姨娘,要去侍宴?”   瑶英福了福,漫不经心地问。   姜妃说:“是我娘来看我,王爷特地赐宴。”   瑶英看着她眼底若隐若现的一丝得意,淡淡地说:“一年半载就这么三五回,挺难得的,是该好好聚聚。”   姜妃脸色微微变了变。   宫中人人都知道,即使在虞妃过世之后,她的义母虞夫人还是时常能进宫来看望外孙。   站在姜妃身旁,瑶英故意装作没看见的中年妇人,走上前施了一礼:“大公主。”   妇人仿佛很亲热地笑着,瑶英想,她女儿还真像她,连笑也笑得这么像。   瑶英还了一礼:“姜夫人,太客气了。你是长辈,我当不起。”   “大公主,可真是知书达理。”姜夫人似乎想要拉起她的手。   瑶英将手向身后一藏,眼睛望着远处,说:“哦?我知礼么?只怕明日,父王又该叫了我去,说我不知道礼数了吧?”   说着,也不看她们,便径直去了。   低声的议论从身后传来:“第一次看见,还真是……”   后面的话模糊了,然而瑶英知道说的是什么。   她扬起脸,面无表情地走过回廊。直到绕过尽头的假山,脚步才慢了下来。   母亲过世之后,她的父亲好像突然想起了宫中那些因为虞妃的专宠,而长年受着冷落的女人们。几年中,他好像补偿般,册封了十多个嫔妃。   然而,他眼里依然没有她们。所以她们除了名位,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有一个人不同。   她不知道父亲到底为了什么要娶她,但她听说他要从宫外娶一个女子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她知道那女子肯定与以往那些不同。   那时她不管不顾地往乾安殿跑。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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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她心思的乳娘,拉住了她。乳娘说:“公主该懂事了。做女儿的,怎么可以过问这些事情?”   她愣了。   后来她乖乖地跟着乳娘回去了。姜妃入宫那天,她躲在玄翀的宫里,不肯去看。那时候玄翀还不大懂事,拉着她的衣角问:“姐,怎么了?”   要是以前,她会赌气地说:“父王不要我们啦。”   其实她心里,也正这么想着。   可是看见玄翀紧张的模样,她却很轻松地笑了,说:“没有什么,姐躲着他们玩呢。”   第二天,她见到那个女人,便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娶她。   她靠在白帝身边,羞涩地微笑着,美得像一朵乍放的芙蓉花。   她去给那女子见礼,但她的脸一直拧着,不肯看她的庶母。   起身的时候,她看见父亲略带烦恼地看着她,便觉得一阵委屈。   白帝没有说什么,后来他一直很小心地尽量避免让她们见面。可是终究免不了要见到,瑶英便总感到姜妃故作亲热的笑颜下,那种冷冰冰的眼神。   “姐。”   玄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瑶英吓了一跳,抬起头才看见假山顶上,沐光亭里,她双目失明的弟弟,正冲她微微俯下身子。   有的时候,瑶英觉得玄翀好像能“看到”似的,只是他看到的,跟寻常人不大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   玄翀没答。   他不爱说话,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所以瑶英也就不再追问,顾自又往前走。   玄翀叫住她:“姐,等等。我还有话说。”   瑶英回身看着他。   玄翀迟疑了一会,说:“你上来吧。”   瑶英走到他身边,他才说:“你宫里,有个叫春蓉的吧?”   瑶英想了一会,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玄翀小声说:“那,你小心她一点吧。”   瑶英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玄翀说:“宫里统共那些人,真想知道,还有什么知道不了的?”   瑶英哼了一声,说:“小翀,你还要跟我藏心眼?”   玄翀不说话。过一会,他说:“我要真的这样,就不跟你说了。”   瑶英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说:“晚上到我宫里来用晚膳吧,做了好些点心。”   玄翀笑了。他很少笑,所以笑起来显得有些生涩,然而他的笑容,就像拨云见日一样,一下子能将周遭都照亮似的。   “那,你晚上过来。我先走了。”   “等等。”玄翀又叫住她。迟疑了好一会,他说:“还有大哥身边……”   瑶英吃了一惊:“哥哥那里也有?”   “是有,可我不知道是谁。”   瑶英嘴角一勾,冷冷地笑了,“我明白了。”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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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翊整夜不曾好睡。   瞪大了两只眼睛,望着透出莹莹月华的窗纸出神。   第二天起身,便昏沉沉地觉得有些头痛。强撑着起来,等用完早膳,兰王过来问他:“这几日,你怎么打算?”   侍从沏了一杯酽茶来,他一面啜饮着,一面说:“有一个人,我想见见。”   “是不是那个萧什么?”   “萧仲宣。”邯翊放下茶盏,“两年前我请他入幕,他说他疏散惯了,不愿就馆,一口回绝了。我当时也没勉强他——”   “如今他就了别人的馆,你不舒坦了?”   见兰王神情讥诮,邯翊脸上微微发热,掩饰地说:“那也不是。他是个很有见识的人,如今徐淳下狱,我不便插手,只有找他了。”   “反正没我的事。”兰王站起来说:“听说此间有座揽苍崖,景致很不错,你要不要……”   邯翊一听就笑:“小叔公,你老饶了我吧!”   兰王的喜好特别,游山往往不走正道,尽走无人去的地方,对跟去的人来说,实在是件苦差事。兰王也知道他的心思,便挥挥手,一笑作罢。   午后兰王自去游山,邯翊歇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   便叫过六福来,吩咐:“去打听打听,此地有哪里热闹?咱们去逛逛。”   “是!”六福跟他同年,也正在爱玩的年纪,答应得格外响亮。不多时,就满脸笑容地回来,说是东市有庙会。   “那好,”邯翊兴致勃勃地嘱咐:“别告诉别人,咱们悄悄地溜出去。”说到这里,很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笑道:“幸好把孙五打发回去了。”   孙五原是白帝身边的人,邯翊成婚分府,白帝让他跟了去。他为人十分稳重,但凡邯翊做一点有失皇子身份的事情,都会劝阻。邯翊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加上白帝教子极严,所以他住在宫外,受的约束也不少。   此刻鸟儿出笼。   换了一身簇新的便服,六福已经叫好了车在后门等着。两人悄悄出门上了车,往东市来。   一路人声喧哗。六福按捺不住,扒着车窗伸长脖子看。邯翊却矜持,只挑起半扇车窗帘。仓平极富,热闹也与帝都不同,尽是窄路,两边摆的满满的摊子,大人领着孩子来逛,手里举的玩意儿、吃食,倒有一多半不认得。   邯翊看了一阵,正欲放下帘子,由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蓦地住手。凝神望去,如弱柳扶风一般,袅袅娜娜,可不正是颜珠?   见她扶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里,邯翊忙喊停车。   车未停稳,人就跳了下去。   六福不知出了什么事,紧跟着直问:“怎么啦?怎么啦?”   邯翊朝她去的方向张望着,口中说:“快帮我找人。”   “公子,你到底要找谁?”   “颜……”   话未说完,就见颜珠折了回来。邯翊张口想要喊她,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却又咽了回去。六福会意,嘻嘻笑着说:“公子,就我一个在,王爷不会知道的。”   说罢,未等邯翊回答,便扯开喉咙喊了声:“颜姑娘!”   颜珠仿佛怔了怔,脸上带着一点疑惑地,款款望了一圈,终于,看见了邯翊。   “大公子!”   颜珠走到他面前,轻轻一提裙角,便要下跪行礼。邯翊赶紧把她拽住了:“别别,你这一跪,我还逛不逛了?”   颜珠抿嘴一笑:“大公子也来逛庙会?”   “是啊。”   “都是民间的土玩意儿,怕入不了大公子的眼吧?”   “我倒觉得,民间的才有意思。”   六福插嘴:“颜姑娘,我们不认路,不如你领公子逛一逛吧!”   邯翊微微一笑,看着颜珠。   颜珠恭顺地一福,“民女从命。”   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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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剔透的颜珠,连最家常的筐箩簸箕、笼屉搓板之类,也能说出好些道道来。加上那珠落玉盘般的声音,叫邯翊直是乐不思归。   走到一摊卖影戏人的跟前,邯翊拿了两个起来看。摊主认得颜珠,笑着招呼:“颜大娘,有日子没看见啦!”转脸上下打量邯翊几眼,又问:“这位少爷眼生,哪家的呀?”说着冲颜珠挤眉弄眼地怪笑。   邯翊将手里的影戏人往摊板上一抛,转身就走。   急得六福直扯颜珠的袖子。   颜珠笑笑,冲他摆了摆手,提起裙角,快步追了上去。   邯翊已经在一个泥人摊前站住了。摊板上摆的各种各样的泥娃娃,最绝的是一个三寸来高的泥人儿,

得惟妙惟肖,一望可知便是摊主本人。   颜珠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泥人汤师傅,十几代的家传手艺,不但在仓平,在鹿州都是顶有名的。要不——”   眼波一转,笑吟吟地走上前,“汤师傅,你给这位少爷捏个像吧。”   “哦?”邯翊脸上已不见愠色,只神色淡淡地问:“当场就能捏出来?”   “当然能!”泥人汤有种被人小瞧了的气恼,当即自摊板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装了各色的彩泥,底下根本看不清楚他怎么动作,只见指间夹了大小不一的几根竹签,或揉或捏或掐,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做得了。   接过来一看,邯翊也忍不住笑了,“像!”说着又看颜珠:“你给她也捏一个!”   六福涎着脸笑:“公子,也赏的小的一个吧!”   “行,一人一个。”   想了想,又问:“人不在跟前的,能捏出来吗?”   “这……”泥人汤迟疑了一下,“总得大致有个样子。”   “这么高的一个小姑娘,”邯翊用手比划着,“鹅蛋脸,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泥人汤笑了:“这位少爷,这么说我明白不了啊。”   六福出了个主意:“公子,你画出来吧。”   于是找一个字画摊借了副文房,就在摊板上铺开纸。邯翊想也不想,拿过笔来就画。勾了几笔,忽然停了下来,神色间似乎有些茫然,呆呆地,好像想着别的心事。颜珠正奇怪,他却又不停笔地画了下去。皴点之间,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华服少女渐渐成形,正是将要长成,又未脱尽稚气的年纪。算不上很美,但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天真之态,尤其脸上浅浅的笑容,很矜持,然而怎么也掩饰不住烂漫之气,令人一望就为之心喜。   颜珠望一眼六福。六福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大公主。”   邯翊画完,轻轻吹干墨迹,拿给泥人汤看:“这样行不行?”   “行!客人稍候,一会就得。”   泥人汤自去忙,六福轻轻一扯邯翊的袖子,指给他一个僻静角落,免得人来人往撞着。左近无人,颜珠闲闲地问:“大公主,十四了吧?”   邯翊没说话,出了会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忽然莞尔一笑。   颜珠怔了怔。自从见到邯翊,一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脸上总是不甚有表情。然而只这么一笑的瞬间,就像换过了一个人似的。   “大公主真好福气。”颜珠轻叹。   邯翊不解,“怎么?”   颜珠嫣然一笑:“有大公子这样的兄长,可不是好福气么?”   邯翊定睛看着她,仿佛在探究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良久,他轻喟着说:“父兄再疼她,终归没了亲娘,也算不上什么福气了。”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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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这样的回答,叫伶俐的颜珠,失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正思忖着该说句什么来挽回,听泥人汤叫道:“得了!”   取过来一看,栩栩如生的几个小泥人儿,尤其是瑶英的那一个,形神俱似,邯翊很满意。六福趁势恭维:“这也是公子画得好!”   邯翊问:“画要回来了没有?”   六福扬起手里一卷纸:“在这里呢。”   于是接着往前走,又买了好些玩意儿,麦秸杆编的蝴蝶蝈蝈、竹篾镂的花鸟之类,都是“瑶英喜欢这些”,只有一个装了机括的打更娃娃,能“切儿呛啷”地敲一套鼓点,邯翊吩咐:“记着,这个给玄翀。”   一条街走到头,也到了残阳斜照时分。   邯翊停下脚步,迟疑片刻,看了看六福。   六福便装得若无其事地问:“颜姑娘,你住哪里啊?”   小丫鬟插嘴:“我们大娘如今不……”   “在那里——”颜珠很平静地打断,用手遥遥一指,“隔了两条街。”   “不远嘛。”六福显得很高兴似的,“公子,要不到颜姑娘那里去坐坐吧?”   颜珠看着邯翊,福了福,问:“民女可有这个福分?”   邯翊含笑点头:“好,就到你那里坐一会吧。”   颜珠住一所里外两进的宅子。外边是一座小小门楼,门内一个院子,院中枝繁叶茂的一棵樟树,过一道垂花门,进里另是一个院子,迎面是座小楼。   一进正堂,邯翊站住脚。“好香!”他吸了口气,笑着问:“你这是什么花?”   颜珠说:“这不是花,是花瓣撵成的粉,叫做‘百花香’。”   听名字也知道路数,邯翊不再问了。又看墙上一幅山水,画上远山淡淡,两行归雁,几点横写天边,一半散落在山际,底下澄江如练,一副清秋景象。   “这是你画的?”   “我哪有这个才气?”颜珠娇笑着,“这是萧先生的手笔。”   邯翊心中一动,“你和萧仲宣,是旧识吧?”   “认得两年了。”顿一顿,她问:“大公子和萧先生,也相识?”   “久闻大名,无缘得见。不过……”他沉吟着没有说下去。   颜珠也不问,亲手捧过一盏用清火的中药,兑上蜂蜜的冰茶,递到邯翊手上。邯翊接过来喝一口就放到桌上,又踱到南窗边,看案头设的一张琴。   以指节轻扣琴身,邯翊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鸢尾木!鸢尾木所制之琴,天下只得三张:惊涛、玉韵、云泉。惊涛在宫中,玉韵收于南府,这一张想必是云泉了?原来是在你手里!”   颜珠忽然神情黯淡,低下头轻声说:“是,这云泉是我自幼随身之物。”   “是了,上回你说你本不姓颜,那你到底姓什么?”   颜珠半晌不语。   “或许我不该问?“   颜珠浅浅一笑,“不要紧,上一回大公子没要我当着众人说出辱没祖宗的事情来,已经感恩不尽了。不敢相瞒,我原本姓及。”   这不是寻常的姓。   “你跟及文钧如何称呼?”   “是我的祖父。”   邯翊吃了一惊。及家也是世家,祖上凭战功而立,但是后代渐渐不问俗事。不过,二十多年前又出过一位名臣,是曾官至辅相的及文钧。   原来及文钧的后人竟然已沦落至此。邯翊心里这样想,但他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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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帝懋四十一年的风波里,及文钧站到了金王建嬴一边。等到白帝掌朝,及文钧便告病退出枢机。但白帝仍不肯放过他。终究捉到短处,下诏严查。及文钧上了年纪,忧急交加,就此一病不起。结果人死,家也还是抄了。   “抄家那年我十三岁,我娘领着我,到鹿州来投靠娘家的亲戚。”   “投亲没有投着?”   颜珠默然一会,叹了口气:“倒不是人不在了,是情不在了。家败了,亲戚也就不是亲戚了。我娘想不开,一气病倒了,我们身上原本没多少钱,几帖药就花完了,到了这个地步,真正是山穷水尽。”   下面的话就不必说了。   “颜姑娘……”邯翊也觉恻然,想寻一句安慰的话,无奈怎么也想不起来。   反倒是颜珠自己,转回了笑脸,“大公子,怎么你总叫我‘颜姑娘’?人家可都叫我‘颜大娘’呐。”   “颜大娘?”邯翊跟着笑了,“这是怎么说?你年纪可一点不大。”   颜珠嘴角含笑,斜斜地扫了邯翊一眼:“我这把年纪,在我们这些人里头,可不就跟老
太太
一样了么?哪还能跟那些十几岁的一样叫‘姑娘’!”   “可我倒是觉得,你看着还是个‘姑娘’。”   一句话,把颜珠逗得、用方丝帕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半天:“大公子可真会说话!”   邯翊笑道:“我是见了你,才会说这些话的。”   颜珠一怔,心里顿时泛起了一股无可言喻的异样感觉。她在风尘中滚打了十几年,然则邯翊这样的人,却也是第一次遇到。他仿佛傲然得有些不通人情,然而他的高高在上,是因为他一出世便是如此,至于她是一个卖笑女子,他却像是根本没有想到的。只这一点,便令颜珠风霜磨砺的心中,感动莫明。   邯翊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一瞬间,颜珠恢复了常态,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外间的红袖叫了一声:“呀!下雨了!”   回头望向窗边,果然。先还是一点一点的细雨,转眼,水声涟涟,已经下大了,而且绵绵密密,看来一时之间不会停。   颜珠怔了一会,缓缓地转回身来。   邯翊静静地看着她,他是已经有所决定的,也是不容反驳的,但他不肯说。这句话,必得她来说。   半晌,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大公子若不嫌弃,今晚就请住在这里吧。”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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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天刚一点蒙蒙亮,颜珠起身了。   微薄的晨曦中,熟睡的少年,脸庞透出一种近乎婴儿的憨态,叫人一时忘却了他高贵的身份。   然而,她不能真的忘记。   用清水洗去昨夜残留的脂粉,颜珠坐到妆台前。   一日之中,这是唯一的一刻,她暂时回复本来的面貌。铜镜中的那张脸,看起来憔悴不堪,苍白的肤色,几乎与她身上素白的纱衣同色。   这种白色,让她想起那年冬天的大雪。   她娘病在小客店的床上,整日整夜地咳。她给她娘煎一帖药,饿了两天。她想出去找活干,她跟人说她什么都能干,可人家看看她,没有一个信的。连她自己也不信,她都会什么?琴棋书画,都是花钱的事。   她在家布庄,缠着掌柜的帮人抄帐本,说她字写得好,而且要的钱少。掌柜的看她半天,说:“哪有姑娘家干这个的?”   她只好走了。   那时有个锦衣妇人,从布庄就一直盯着她看,在后面一路跟着她。她忍不住,回头问她:“你要干什么?”   妇人妩媚地笑笑,说:“你不是要替你娘看病么?你不是要钱么?你这样的姑娘,去干那些活多可惜,来跟着我,我给你钱。五十两银子,尽够了吧?”   她立刻就明白了,使劲摇头:“我不去。”   妇人说:“那就六十两。”   “不去。”   “八十两。”   她逃了,转身就跑。妇人也不着急,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我等你。记着,凝香楼。”   她跑回客店,发现她娘不在了。她到处找,她娘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到哪里去?后来她想起一个地方。   她到她舅舅家府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她娘让人家给搡出来。她舅舅在门里面喊:“你也替我们想想!你一家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别给我们惹祸!”   她娘跪在地上,手死命扒着门,哭着说:“我死不要紧,你可怜可怜你外甥女,她还小……”   她实在撑不住,扑上去拽开了她娘。她娘一直拉着她的手说:“是我没用,是我没用。”睡着了梦里都还在说。   第二天,她穿上她最好的衣裳,去了凝香楼。见了鸨儿,她说:“我要二百两。”   鸨儿想也没想,“成!”   她弹得一手好琴,鸨儿又教她唱曲跳舞。那时候,她心里面还存着一个念头,卖艺不卖身,熬上几年,自赎自身,还能跟她娘过几天好日子。   鸨儿待她真是不坏,她这么想,也不勉强她。有时候叹着气劝:“你妈妈我当年也这么死心眼过来的,结果怎么样呢?”看她不听,也就算了。   鸨儿也没亏,她十五六岁就红透了,陪一回酒席,比别的姑娘接客身价还高。她在达贵中周旋,人家可怜一个才女沦落风尘,一直也没有人为难她。   可是到底遇上个对头。   带兵的粗人,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一个婊子你装什么正经?老子要睡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我睡!”   她自然不肯。   结果,胡乱给安了个罪名,就下了狱。关了半个月,挨了一顿毒打,才给放出来。出来之后,鸨儿一面给她上药,一面苦劝:“你这是何苦?你这么僵着对谁有好处?入了这一行,你就是这一行的人。你当你自己是清白的,可人家谁这么想?阿珠,妈妈是过来人,掏心窝给你这句话,你呀,这辈子是洗不干净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吭声。   鸨儿也不说话了,过一会,试探着问:“这回,是张大老爷的公子,帮忙说通了。人家帮忙自然不是白帮的,你看……”   “好。”她闷着声音,打断鸨儿的话。   答应得太快,鸨儿倒愣了,“你是说真的吧?”   她支起身子,很平静地说:“是真的。我想通了,等我身子好了,我就接客。”   那是十六岁的事情,如今,又是一个十六年。   颜珠用丝帕拭了拭眼角,然后用粉黛将泪痕和细细的皱纹,小心地遮掩起来。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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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妆成回头,却见邯翊坐在床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颜珠先吃了一惊,随即笑了,走到他身旁,“几时醒的?我竟不知道。”   邯翊说:“好一会了,你太出神,所以没听见。”   她来不及挽起发髻,乌云似的青丝从邯翊眼前扫过,他顺手捞了一束把玩着,问她:“你方才,在想些什么?”   “想从前的事情。”   邯翊似乎也不是真想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不作声了。好半晌,才又说:“昨天我听你说,你和你娘住一处,她还在么?”   颜珠沉默了一会。   她到底也没让她娘过上好日子。吃穿是不愁了,可她娘脸上,再也没有笑容。有时候她娘看她的神情,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却始终沉默着。   直到临死的时候,她才说出心里的那句话:“女儿,娘对不起你。”   “不在了。”颜珠木然地摇摇头,“两年前过世的。”   邯翊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语。颜珠趁势站起来,想要去端水来伺候他梳洗。邯翊伸手一拦:“等等——”   就这么一错顿的当儿,不知原本掖在何处的一方丝帕飘落下来。邯翊看见,便顺手拣了起来。颜珠陡然想起那是什么,不由心里一慌,情急之下想要夺过来,却又讪讪地住手。   邯翊看她一眼,摊开那帕子。   原来是一幅绣像。   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锦衣华服,丰神俊朗。   “徐淳?”邯翊起先愕然,随即恍悟,“原来如此!   他讥诮地笑着,将绣像抛还给她。   “你想救他?”   她咬咬牙,“是。”说着跪下来,“他是冤枉的。”   “你说他冤枉没用。”邯翊语气很淡,“这案子要提京会审。”   颜珠一惊,张皇地看他。   邯翊嗤笑几声,说:“提京有什么不好?帝都有他叔叔在,谁会亏待他?”   她舒口气,低头不说话。   邯翊忽然将她拉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跟着我去,我替你救他出来。你答应不答应?”   “我答应!”   颜珠脱口而出,立刻就知道失言。   果然,邯翊手一松,哈哈大笑:“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呐!”   颜珠死死咬着嘴唇,脸红得像新嫁娘头上的喜帕。   尴尬许久,听见邯翊悠然的声音:“你还是不会想事情。其实眼前就有人,真能帮你,你有这样的手段,为何不去笼络他?”   颜珠不明白,可是也不敢问。   邯翊扳过她的肩来,很平静地说:“我也不难为你了,我想要一个人,只要你帮我说服他,我就帮你,如何?”   颜珠迟疑一下,问:“谁啊?”   “萧仲宣。”邯翊说,“你让他来见我。”   颜珠不解,“大公子要见他,何须我去说?”   “他要肯见我,两年前他就见了。他不愿见我,我也不想强求。不过,他肯为这件事出谋划策,不管他是为了徐淳,还是为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盘桓片刻,缓缓地接下去:“别的甚么,我想他或许肯听你的劝。”   他弦外有音,颜珠如何听不出来?只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好,我尽力。”   “尽力不行,一定得办到。”邯翊轻笑着,凑在她温香软玉的颈边,吻了起来。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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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粽 楼主
  正温存,有人敲门。声音很轻,怯怯地响了几声,隔了一会,又响了几声。   本不想理会,但敲门的人甚有耐性,敲了又敲,到了第七八遍,邯翊终于叹口气,松开了手。颜珠问:“谁啊?”   “是我。”六福隔着门答话。   邯翊皱了皱眉,问:“什么事?”   六福静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邯翊很不耐烦地答一句:“知道了!”   六福不作声了。   颜珠匆匆挽起头发,端起盆出去取水。六福在门口又叫了一声:“公子!”   邯翊没好气地说:“进来。”   六福磨磨蹭蹭地进来,却又不说话,愁眉苦脸地,拿个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什么样子!”邯翊好气又好笑地,“到底是怎么了?”   六福看看他,小声说:“公子快回去吧,一大早小侯就来催问过了……”   邯翊大惊,正要细问,颜珠端着水盆进来了,只好先搁到一边。洗漱完,颜珠吩咐丫鬟给预备点心,邯翊也没了心思,匆匆吃两口,起身就走。   上了车,一语不发,脸色阴得像大雨前的天空。   冷不丁地,抬起脚狠狠一踹。   车里地方实在太小,六福躲闪不开,非常实在地蹬在大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真不能怪我。”六福揉着腿,异常委屈,“听说是嵇大人派侍卫悄悄在护送公子,这一来才走漏给了兰王爷。”   邯翊恨恨地“哼”了一声。   “要不——”六福小声出主意,“公子就说去坐了一会,后来下雨了住了一夜,别的什么事也没有?”   邯翊冷笑,“这话别说去蒙他,说给你听你信不信?本来还没事,这么一说倒真有事了。”   “算了吧,什么话也不用编。”沉思良久,他说。
2006年07月16日 11点07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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