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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吧啦后,许弋再也当不了好孩子,好像突然就变了一个人,做出好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许弋被处分的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我打了一把小花伞远远地站在布告栏前,我有一种冲动,我想去撕掉它。 但我最终没有,这一切很简单,我还是一个好姑娘。 不知道怎么,那一天,我打着伞站在操场上,突然没有来由地想起夏天的事。我想起我穿着那件妈妈去苏州出差时买的那件淡黄颜色刺绣小褂子,坐在老家堂屋中央的一张褐色木凳子上。我的面前放着一张油漆差不多掉光的旧椅子,上面搁着一只碗,碗上支着半个西瓜。我用不锈钢的小勺子一下一下挖那鲜红色的瓤子,眼睛盯住摆在高柜上的那台小电视机,那台电视机到底是15寸还是17寸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的清那花花绿绿的图象。对,那是一台彩色电视机。我攀着椅子上去调频道,跳过许多雪花终于停下来。我看到正在播着我最喜爱的电视剧《小龙人》,它的主题曲这么唱: 我是一个小龙人,小龙人,小龙人 我是一个小龙人,小龙人,小龙人 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那也许是6岁的我也许是7岁的我,究竟是几岁的我我也记不清了。现在的我想起那个头脑深处的童年,才发现那时候真的是很快乐的。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许弋,也不认识吧啦。那时的我,还没有什么秘密。 那时的我,也不叫自己木子耳。 (2) 我终于认识了吧啦,在学校后面的拉面馆。 我后来想,这其实是我一直都在预谋的一件事。 我还记得那天中午外面在下雨,店里特别吵。她背对着我坐在靠墙的某张桌子上,穿着粉红色薄对襟毛衣,显得很醒目。等我走近后,我发现她叼着555。英国牌子的烟,她吸得好象特别津津有味,有点像有个小妹妹在吃巧克力。店里的小电视机里放着无声的电视剧,在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电视机。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然后她瞟了我一眼。 然后她伸手在我冒着热气的碗里抓了一把香菜扔进自己碗里。然后她吐掉烟蒂一声不吭吃起她的面来。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她,她在脑后挽着一个圆圆的髻,瓜子脸,没有一颗痘痘眼睛也特别大。我觉得她很漂亮。是那种越看越漂亮的漂亮,深藏不露吓你一跳。她没有涂绿色的眼影。 我当时在心里想:难怪许弋…… “你也是天中的?”她看着我胸前的牌子问。 “恩。”我说。 “你们学校中午不是不准出门吗?” “今天放月假。”我说。 “是吗?”她把声调扬起来,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本来说不放的,有检察团要来,临时又放了。” “哦。”她说,“你认得我?” 我违心地摇了摇头。 “你们学校的坏孩子都认得我。”她得意地说,然后又笑,一张脸越发精致。 那次我们吃完了饭,走出面馆的时候,忽然下雨了,雨水一直顺沿着水泥砌的屋檐往下滴,我们出不去,只好靠着墙。 我实在忍不住地问她:“你也喜欢吃香菜?” “不特别喜欢,但是我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我有点惊讶地望着她。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脸,然后笑得两眼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她说:“呵呵,别人的东西才是好的。小姑娘你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她的话接下去,只好说:“我不喜欢下雨。”她抬起头看看天,好象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来了。”接着她站起身,飞快冲到雨里。 我喊住她:“喂!” 她回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淋了雨会感冒的。” “那你呢?”她问我。 “我家就在旁边,不要紧的。” “谢谢你噢。”她接下伞,跑开一段路又突然停下,转过头对我说:“我叫吧啦,下星期六我还会来这。到时候还你伞哦。” 那次相遇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在后来我们认识的岁月里,我常常回忆起那个最初的照面。我是穿着黑色T恤长着一张红扑扑圆脸左耳失聪的一个小孩,无意中接近一株让人迷惑的植物,好奇地接近,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2006年07月12日 12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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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疼痛的文字】左耳 那天,我走了老远了,忽然听见吧啦在喊我。她应该是喊了很多声了,我好不容易才听见。我没有走回去,但她接下来的话我听得非常清楚。 吧啦说:“想知道许弋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吗,下次来我告诉你啊!” (3) 我决定给许弋写一封信。 这个愿望好多天像石头一样地压在我的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没有办法对自己妥协,于是我只好写。 我的信写得其实非常的简单。我说:要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一次错误的选择也不算什么错误。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在关心着你。希望你快乐。 这当然是一封匿名信,我在邮局寄掉了它,然后,我脚步轻快地回了家。我快要到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又想起了离家不远那个拉面馆。我的脚步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从我家到拉面馆有一条近路,那边正在修房子,路不好走,所以经过的人不多。那天绕到那条四周都是铁丝栅栏的小路时,我发觉前面似乎有动静。 我的听力不是很好,但我非常的敏感。 我知道出事了。 那时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到前面。眼前的事实很快就证实了我的预感是对的,我看出了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女生是吧啦。背对我的那个男生很高大,他正在用膝盖不停地踢她,动作又快又狠。吧啦死死咬住他的胳膊,眼神特别可怕。那种仇恨似乎快要像血一样从她的眼里滴出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扯开那个男生。吧啦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滚开!” 男生是张漾。 张漾一边后退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说:“你试试,不把它弄掉我不会放过你!”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身后的吧啦突然颓唐地从墙上滑下,捂着腹部跪到地上。 我蹲在吧啦的身边,试图想扶起她,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她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光闪烁着照在吧啦肮脏的脸上,她的大眼睛像两颗脏掉的玻璃球。风刮过来,火光颤抖了一下,灭了。我在黑暗里对她说: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告诉我你家在哪。” “你身上有钱吗?”她的声音和语调同平常一样,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七十多块。 “够了。”吧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说,“回家,我需要洗一个澡。再买一点药。” 我陪吧啦买了药,又陪她回了家。 她和她奶奶住在一起,家里没有别的人。她奶奶正和几个老太婆在打麻将,没有人关心她的回来。 我们溜进了她的房间。她让我先坐着,然后她去洗澡了。她的书桌上书很少,有很多高档的化妆品。她的床上,全都是漂亮的衣服。我顺手捞起一本书,是一本时尚的杂志,那上面的模特儿,跟吧啦化一样的妆。 吧啦很快出来了,洗过澡的她和平常非常的不一样,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脚步缓慢地走到我的面前。她走近了,缓缓撩起她的衣服,在清冷的月光下,看到她肚子上的红肿和淤青,丑陋着,让人胆战心惊。 为什么爱情会是这个样子。 亲爱的许弋,这就是爱情么,为什么我们年轻的爱情都是这样无可拯救。 亲爱的许弋,我只能在心里这样轻轻呼唤。 “对了,你叫什么?”吧啦问我。 “李洱。”我说。 “耳朵的耳?” “差不多吧,加个三点水。” “有这个字?”她好奇地问我。 我点点头。拿出药来,替她上药。 随着我棉签的移动,吧啦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然后她低声说:“你知道吗?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我的手开始抖。 “有了一个小宝宝。”吧啦用手抚摸着肚子说,“你说,我该不该生下他来,也许,她会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把棉签啪地一下扔到地上。颤声问道:“是谁,许弋,还是张漾?” 她咯咯地笑了:“你放心,许弋和你一样,是个乖宝宝。” “可是,为什么?” 吧啦把身子倒到床上,把睡衣整理好。用一种从来都没能过的沉重的语气对我说:“小耳朵,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就可以为他做一切的。”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乱响,我希望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张漾最恨的人就是许弋,他一定要让他声败名裂。 我冷得说不出话来。
2006年07月12日 12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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