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谷★小说楼】<<十爱>>
周笔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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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楼空着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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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山。淡淡褐色,平顶,没有太多的杂草,像是男子宽阔的额头。她记得少年时他们曾在山顶奔跑,他们温柔的脚步宛如在轻轻抚顺沧桑男子额上的皱纹。日子那么舒缓,他们像是能够令山令峡谷都动容的精灵,折了一片白云做翅膀,就能够飞起来。她好像又看到男孩站在晨风里,他手里握着一束微微发黄的马蹄莲,因为迎着劲猛的日光,眼睛微微眯着,神情有些疲倦。她问他,你也来祝福我了吗?他摇摇头。然后她就看到他把花朵倒插进泥土里,那摇摇摆摆的花茎和被玷污的白色花片 令她想到了他们看到过的那只自杀的鸟,它一头栽到泥土里,义无反顾的姿势使他们一遍又一遍把它当作烈士提起。  她惶惶地坐起来。是梦吗?可是她分明已经感到,他来了。他穿得还是那双麑鹿皮的旧靴子,半筒不短,能触到小腿腿肚,他太瘦,又或者因着鞋子本就是他爸爸的,总之他的腿裹在密实的粗布裤子里塞进靴筒,仍有些晃荡。他还是穿着他的咖啡色小猎装,双排扣,脖颈里围着一条有一点点细碎流苏的深红色提花方巾。他深深地低着头,把下巴埋在方巾里。当他缓慢地把头抬起来时,幽深的眼睛里的目光宛若遽然飞出来的蝙蝠一样,衔住了她。然后他向她伸出恢皇郑馐且恢掷褚牵故且桓鲅肽亍U庥κ嵌嗌俅嗡钋衅笈喂摹H欢撕蠹覆剑宓匾∫⊥罚运担耗阄裁椿挂矗壳胱甙伞N乙峄榱恕?/p>  结婚?他面无表情地问,像是在说一件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  是的,我要结婚了。  不,你怎么能结婚呢,你是要跟着我走。  这不可能,次次。现在不是六年前,一切都不会再相同。  她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奔去开门,并略有艰难地转过头来对他说:再见吧次次。她走到门边,让自己略微镇定——她知道次次仍没有离开,她的周遭都是他的气味,他那湿漉漉靴子上泥土的味道以及他手指上马蹄莲茎干里汁水的味道。他嚼着的水蜜桃泡泡糖的味道,他偷偷喷在方巾上的他爸爸的古龙水的味道。  哦,次次,她喃喃地低声叫,却已经拉开了门。  门外是兰妮。兰妮双手都提着巨大的纸袋,激烈地喘着气,门一开她就钻进来,把两只大纸袋扔在沙发上。  “哦,小夕,你刚起来吗?还没有梳妆打扮吗?十点钟我们必须出发,你快些啊,要来不及了!”兰妮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旋即她又叫出来:  “哦,小夕,你昨天没有早睡吗?你的黑眼圈好严重的!天哪,我看遮都遮不住!”  她被兰妮这么一说,倒是好似自己犯了很大的错,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她就感到次次柔软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耳垂上,轻声嘀咕道:  “我倒不这么觉得,在我看来,黑眼圈恰恰是你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她听到次次的声音,脸有点发烫,——次次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么动人的话。她就要重重地跌进去了,可是内心却是一慌,连忙转头去看,她的身后是撒满耀眼阳光的窗台和放在窗台上的桃红色观赏仙人掌。只此而已。她吸了一口气,立刻转身跑去洗手间,并关上门:  “次次,走吧。别再捣乱。”她对着镜子哀求。她不敢去看他,因着太久不见他的样子,就像久别了阳光的人,乍然地被阳光刺痛了眼睛。可是她又忍不住去看他。此刻她能够看到他,像一场梦。他就站在她的身后,比她高上大半头,叠在她身后的身体像个淋湿的纸片儿一样,软软地搭在了她的背后。那么近,她再次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这让她有种错觉,次次离开的这六年只不过是一个冗长的冬天,而她一直不动声色地等在洞穴里,直到这种熟悉的气味像个蹦蹦跳跳的春天一样再次回来。  可是她不能允许自己这么想。她拧开水,俯下身子开始洗脸。她想借助水声把他的声音淹没,然而他却仍旧在说: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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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的,如果你嫁给别人,我一定会来婚礼上捣乱的,记得吗?”他说话的口气十分轻松,可是这冰冰亮的话语却像料峭冬天里的小雪花,纷纷钻进她的身体里消失不见。她怎么能忘记这些话呢,这是他留下的仅有的情话,像是她的圣经一样被她一遍遍温习着,日日夜夜。她却不抬头,让脸埋在手心那捧温热的清水里:  “这不算,次次,是你先违背了誓言,如果你尚在人间,我也一定不会背弃。”   “这没有分别,亲爱,我来接你,随我走吧。”  “哦,不,次次,求你,这个时间已经不对。我已经答应了别人。所有的都已经交托。”她说完,急匆匆地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她又抓起水池边放着的长颈瓶乳液,倒在掌心里。他忽然从她的身后探过头来,俯下身去闻了一下她手心里的白色酸奶状化妆品,有点失望地说:  “你从前最不喜欢这种粘糊糊的东西,你喜欢让脸蛋每时每刻都保持清爽。”  “次次,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八岁。”她被他这样一说,有些哀怨起来,机械地把乳液在脸上晕开,然后又把乳液旁边放着的一个粉红色小箱子打开,她开始给自己画淡淡的妆。她没有关掉水,潜意识里希望用水声隐没她和次次的对话,虽然事实上,她知道,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次次,”她终于忍不住要问,“你一直在哪里,这几年。你在天堂吗?”  “我在路上,在忏悔和洗净自己的路上。我在回来接你的路上。”  “是不是寒冷而孤单?”她在描眉,手却已经颤抖得不行。  “嗯,多少是有些的。可是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怕。只不过我的衣服一直都是湿淋淋的,因为没有阳光,所以怎么也晒不干。”  她听到他说这个,就心疼得不行。事实上,她一直在他们的爱情里扮演着十分母性的角色,大约是因为她年长他一岁的缘故。她在回忆往事的时候,常常会把他想象成一只兔子,一只猫,于是她可以怀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她用了六年的时间让自己忘记那种抚摸他头发和脖颈的感觉,她终于习惯在格外思念的时刻把手牢牢地塞在仔裤口袋里,不让它们悬在外面寻找他,寻找那种温存的触感。  “对不起,”她说,“我应该去陪着你的。”她感到很抱歉,甚至想要回身去抱住他。她不知道灵魂能不能够被抱住,她也不知道,灵魂需不需要温暖。她的心已经软了,这是多么无奈的事情。然而她眼睛的余光忽然扫过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生生地打了一棒,她忽然抖了抖身体,使自己和他分开:  “次次,我六年前已经做过跟你走的尝试。那次之后我就答应他们,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是在他死去不久之后的一个日子,她坐在阳台上用切水仙花根的刀子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并不疼,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甚至以为手腕上的发热的感觉,是他携起了她的手。他从未牵过她的手,尽管他们相伴彼此走过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走在她的前面,像个蹦蹦跳跳的牧羊少年领着他的小绵羊穿过广袤无垠的草原。她记得十四岁那年他们这样出行,去郊外。他照旧走在她的前面,不回头,不会迁就她的步伐。后来她被一根盘结的树根绊了一绞,摔倒在地上。他听到声音,回身看了看,然后停下来在原地等她。他看到她站起来了,他就又开始向前走。她对于他的漠不关心十分哀伤,于是小声抽泣起来。他问她怎么了,她委屈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牵着我的手走呢?你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次次想了想,——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有关他是不是要牵着她的手走,他真的没有费神想过。于是他想了想,然后他十分严肃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必要,因为我知道,你总是跟着我,和我在一块儿。她问,我如果有天和你分开了呢?次次想了想,摇摇头,说:你不会的。她说,如果我嫁给别人了呢?次次又想了想,说:我还是觉得你不会不跟着我反而去和别人结婚,不过如果你非得这样,我会去大闹你的婚礼。她眼睛立刻变得明亮,她仰着头,沉迷于那些美好的幻象中,问:真的吗?你会去救我吗,在行礼的时刻大声喊停,然后牵着我的手冲出礼堂吗?她简直把婚礼想成了一场遇险,而次次以一个佐罗般的英雄形象适时地出现。次次点了点头,嗯。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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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没有的,也许昨晚有些兴奋和紧张,不能入睡。”她慌忙说。  “嗯,不过在我看来你一点也不需要紧张。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说。她望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是多么天真的人。她抽回手,攥住礼服,对罗杰说:  “我进去换礼服了。”   “是的,穿上给我看看吧,我多想看看呢。”她男人说,他说话总是一副意兴盎然的样子,微笑像是用很长很长时间腌制出来的,已经渗进脸部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神经。然而她却感到,一旦她回过头去,立刻就忘掉了他的脸。  她抱着礼服进了她的卧室。她刚一关上门,次次就说:  “这是十分滑稽的婚礼,快点结束它,跟着我走。”  “不行。”她摇头。  “他看起来像是一只高大笨拙的熊。他一定不通音律不懂文学,他决不可能给你你想要的那些。”  “可是次次,那些对我都不再重要了。你走之后那些就对我不再重要了,我可以不看书不听音乐,就像和从前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她苦涩地说。  她在他死后一度陷入一种彻绝的死寂中。像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来掩住了耳朵,蒙上了眼睛,从此在一个完全盲失的世界里,她问自己,她要做什么,他走了,那么她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她去了他的家。她进了他的房间。她甚至翻看了他的日记。她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决定去死。这是一个迷,对所有的人来说。因为此前毫无任何征兆,甚至没有一丝不寻常。他没有遭受任何打击没有遇到不能克服的艰难。相反的,他因为几张想法奇特的摄影照片赢得了他们学校的摄影大奖。他虽然对于那只作为奖品的镀银手表一点也不在意,可是他的照片却被洗得很大挂在他们年级的走廊里。他走过的时候还是斜起眼睛看了看,她注意到。然而除此之外生活再无任何不寻常。  可是这十七岁的少年忽然用围巾弄死了自己。她仔细地看过他的房间之后,肯定围巾是他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这围巾大约是属于他十五岁的,她记得他已经有两年冬天都没有戴过。可是他却把它从箱子底下翻了出来,并且委以重任。  她把整个房间都仔细看过很多遍,却仍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动了他,使他忽然决定去死。然而令她十分失望的是,他的日记里没有提到她半个字。可以说,他的日记十分乏味,只是记录了他每日里阅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或者他上学路途中看到的动植物。他对于动植物外貌的状描,却是格外感兴趣。通常对于一个寻常的蚂蚁洞就可以写上大半页。在日期为五月末的一天,次次在日记本上抄写了艾略特的《荒原》。他没有抄完。她忽然记起,那日他给她朗诵《荒原》,第二日他清早来到学校的时候,显得异常疲倦。对此,他对她说,我连继续抄完《荒原》的力气都没有了。几天之后他就死了。  其实她在看过次次的日记之后只是隐隐的失望,却也并没有十分吃惊。因为次次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他喜欢自己和自己说话胜于同别人聊天,他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胜于出去旅行。他对于大家普遍关心的事物常常表现得十分冷漠,可是却对微乎其微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显现出十足的乐趣。他一直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她。甚至他的父母,对于他的死虽然十分难过,却并没有过分惊讶。从小到大,他们带他去看过多次心理医生,先是因为他到了4岁仍旧不开口说话,而事实上他并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只是没有这个兴趣。就是说,在他看来,对话的沟通是没有什么乐趣可言的,所以他宁可保持缄默。大人们用了很多方法,逼迫他引诱他,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十分细小并且倦怠。后来他们带他去看医生又因为他不想出门。一步也不想踏出他的房间。他对于外面究竟是怎么样的没有任何兴趣。他认字之后爱上了读书,于是他就更加喜欢把自己关起来,读各种稀奇的书。医生又花了很长的时间——事实上与其说是医生的治疗奏效了倒不如说是他终于不能忍受医生每日里来打搅他,他终于走出了家门。他死去之前最后一次去看医生,是因为他用剪刀剪指甲却总是剪破手指,起先大家都以为是他不小心为之,后来渐渐发现,他每次专心致志地拿起剪刀给自己剪指甲的时候,都会剪破指头,看着血汩汩地涌出来却好像没有感觉。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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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痛觉吗?”医生十分头疼地问他。最终医生认定他是一个神经不发达并且反射十分迟缓的人,致使他对于流血不尽并不恐慌,相反地,抱有一种欣赏态度。  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自杀对于他并不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医生分析说,“因为他不会感到特别疼痛。 ”  在次次短暂的一生里,也许只有她这样地宝贝着他,也是她,在他的死后,这样地怀念他。她欣赏和包容他的古怪,她像是收留了一只珍稀的小恐龙一样地对次次付出着不竭的关怀,虽然他很少给她回报,可是她却仍是能够感到,她是最贴近他的人。而在她的潜意识里,次次是个做大事的人。她总是觉得,像次次这样一个出奇古怪的人,被上帝安排着降临人间,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使命。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她对此坚信不移。她记得她所看过的那些孤独而怪异的艺术家的自传,次次有着像他们一样的气质,这种气质像最幽深的山涧里流淌下来的泉水一样,在她的身边经过。她相信上帝给她的使命就是要好好地保护和看管着泉水。所以在这一路的成长里,她一直在为他做事,她帮他做学校的功课,帮他挑选每日穿的衣裳和鞋袜,给他准备文具整理书包,甚至她为他决定他每顿饭的要吃的食物。因为次次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她觉得这些就是次次成为伟大艺术家的负累。于是她责无旁贷地接过所有这些工作。她让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睡眠,散步,读书和思考。这是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最重要的。  她就是这样伴随着次次一步步成长起来,所以她十分习惯在别人看来是个怪物的次次,她为他辩解,并一如既往地对他的才华抱有十足的信心。  然而事实是,次次什么也没有做,除了常常高声朗诵一些偏执狂写下的诗篇或者冷不丁冒出几句奇怪而无法捉摸的话语。这些她却觉得可贵。她为自己能成为一个伟大艺术家的助手感到骄傲。可是最后次次却给了她重重的一击。他弄死了自己,在他什么艺术家也不是之前,他就首先逃离了。她当然无法担当这样的痛苦,因为次次不仅仅是她的全部爱情,甚至是她的全部事业。她一直以来在像建造一座高楼一样地经营着她和次次的情感并且照顾着次次。  现在她是个坐在坍塌的废墟中央的穷光蛋。  当她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她就用修剪水仙花根的刀子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她设想着自己能够理解次次的想法,能够在弥留的时刻产生次次临走时的感觉,这是一种步伐的一致,她想,并且我不痛,次次不痛,我就不痛。她这样告诫自己。  血液在她的手腕上宛如一只火焰直蹿的酒精灯,她却觉得是他抓住了他。她以为他终于肯抓住她的手,带着她走,这种走也许是恒久的辞世,可是她不在意,她想走想死,只要跟着他。  现在她已经穿好了礼服,再次站在罗杰的面前。  “太美了,我的新娘!”罗杰赞叹道。她感到有些疲倦,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却仍旧没有习惯眼前这个男子的赞美,她和次次在一起那么多年,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次次的任何赞美,可是那却是她习惯和甘愿的。现在她穿着滑稽的礼服像个绢纱扎起来的木偶娃娃,今天之后她将永远失去自由,失去作为伟大艺术家助手的神圣权利。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能感到次次就站在她的身后,踩住了她那拖在地板上的白纱,那就是她累赘的尾巴,他企图帮她摆脱它。她却已经不再慌张,不再担心罗杰他们察觉她的异常。  罗杰抓住她的手拥抱了她。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僵硬得如一根已经冰凉的烤玉米。还好他因为忙着赶去礼堂看看那边是否一切就绪,所以他立刻就离开了。  她立刻抓住兰妮的手,颤声哀求地说:  “兰妮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结婚。”  “你在胡说什么?”兰妮不解。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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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人们都已长眠山下(7)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高处和远处。”  “是一座遥远的山上吗?”她问,她想,难怪次次穿着小猎装,脚上还很泥泞。  “差不多。”   “山上都有什么?”她无限憧憬地问,有点不依不饶。她从未对次次撒过娇,而这种撒娇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她像是已经做了升入云端的神仙。  “你想要有什么呢?”次次问。  “唔,马蹄莲和水仙圈起来的舞池。我们可以在中间跳舞。呃,还要有蕾丝花边的床,我们跳舞跳累了就可以睡在上面。”  “是的,都有的,马蹄莲,水仙,舞池还有床。”  当礼堂里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有点手足无措。她知道她被领到了前面,在很多很多人的目光里。可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蒙蒙的大雾。她于是叫起来:  “次次!”  “我在的,亲爱的。我们马上就上路。”她听到他这么说,宽慰地点点头。她已经看不见她正面对着的,罗杰的脸。罗杰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满了小朵的鲜花,他笑得比任何一个时刻都开心。兰妮正扶着她向罗杰走过去。她却问:  “次次,我们是在坐船吗?我觉得好像在渡河。”  “是的,马上就会到达对岸。”  “嗯。”她笑得如此灿烂,令婚礼上所有的宾客都沐浴在这样的喜悦里。  罗杰拿出戒指要给她带上。兰妮也把一枚戒指塞在她的手心里。他们要交换,预示着把一生交托。可是她却只是觉得手里握着一根纤绳,她在四处张望寻找对岸。她因为看不到,又焦急地唤道:  “次次?”  “嗯,宝贝,听着,现在你把这纤绳甩出去,我们就上岸了,然后可以一直跑到山的脚下。”次次吩咐道。  “嗯,好的。”  婚礼上的每个人都看到,美丽的新娘面含微笑地把手上那枚戒指突然向高处一抛,又把一只手伸到背后拽下头上的纱,然后她就向着礼堂的门口跑去。像小鹿一样,她那么欢快,一刻也不停,只是丢下惊愕的新郎和瞠目的宾客。  她看到了大路,通向山脚下的。她将在山上和爱人跳舞然后同枕而眠。  “次次。”她叫着他的名字。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次次的手。他们像是一张向着幸福出发的大网。  她冲出礼堂的门的时候恰好是正午十分。她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和她的次次奔向他们的山坡,而疾驰而过的卡车从她的身上压过去的时候,她听到次次说:  “闭上眼睛,你闻到山坡上泥土的香味了吗?”  她很听话,她闭上了眼睛。  那日里太阳光实在太过强盛,卡车司机经过的时候却见了鬼一般地打了瞌睡,而后车箱里的大捆马蹄莲,也都恹恹地卷起了黄色的边,像是一张张掩面痛哭的脸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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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山。淡淡褐色,平顶,没有太多的杂草,像是男子宽阔的额头。她记得少年时他们曾在山顶奔跑,他们温柔的脚步宛如在轻轻抚顺沧桑男子额上的皱纹。日子那么舒缓,他们像是能够令山令峡谷都动容的精灵,折了一片白云做翅膀,就能够飞起来。她好像又看到男孩站在晨风里,他手里握着一束微微发黄的马蹄莲,因为迎着劲猛的日光,眼睛微微眯着,神情有些疲倦。她问他,你也来祝福我了吗?他摇摇头。然后她就看到他把花朵倒插进泥土里,那摇摇摆摆的花茎和被玷污的白色花片 令她想到了他们看到过的那只自杀的鸟,它一头栽到泥土里,义无反顾的姿势使他们一遍又一遍把它当作烈士提起。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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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白骨精(一)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左肩上的那枚锁骨递给丈夫。骨头和骨头之间有清脆的分离的声音,她立刻感到有劲猛的风钻进身体里,洞像陡然攒起的漩涡一样搅乱了她的整个身体。她摇摇摆摆地斜靠在冰冷的墙上。  丈夫的眼睛灼灼地盯着那枚亮铮铮的骨头。他动作敏捷地从妻子手里抓住了那枚骨头。他当然没有忘记致谢。他把他迷人的吻印在小白骨精的额头上。额头在急剧降温,但是小白 骨精的脸蛋还是芍药颜色的。丈夫拼命地亲吻她的脸,不断说,啊,亲爱的,我该如何感激你呢。我是多么爱你呀。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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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白骨精(二)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小白骨精开始盖三条棉被睡觉了。骨头一根一根被抽掉了,她的身体上全都是洞。怎么才初秋风已经这样凛冽了呢,把她的整个身体吹得像个风筝一样几乎飞起来了。  丈夫是个乐师,他现在在加工一架竖琴。此前他还做过笛子,箫。竖琴一共有了三十七根小白骨精的骨头,比此前那些乐器用得都要多。它外部的框架是锁骨和臂骨这样坚硬一点的,也用到了肋骨那样柔韧性极好的。竖琴是丈夫迄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作品。他已经用了比 他预计得长三倍的时间来雕琢它。很多个夜晚小白骨精都躺在床上看着丈夫的背影。丈夫举着明晃晃的刻刀,丈夫

着亮晶晶的骨头,他不懈的努力已经使那些骨头被打磨得有了象牙的光泽。丈夫用一寸长的小手指甲轻轻滑过竖琴,乐符一颗一颗从空气中升起来,宛如没有重量的水晶一样在三盏炽亮的油灯下夺目照人。水晶们缓缓上升,窗子外面的鸟儿都聚满了。丈夫十分得意地打开窗户,所有的鸟儿都涌了进来。这时候刚好水晶乐符到达天花板,它们纷纷撞碎了。鸟儿们立刻冲上来,每只嘴里都衔起一颗碎水晶,然后迅速散去了。房间重新恢复了平静。丈夫满面红光,他还沉浸在那动人的珠玉之声里。很久之后,他才奔向床这边,抱起柔弱无骨的小白骨精,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她所剩不多的骨头,用颤抖的声音说,宝贝,你是最棒的你永远是最棒的。  小白骨精的确喜欢这一时刻。她喜欢丈夫那像饱满果实一样红润的脸,喜欢丈夫开窗户的时候嗖嗖的鸟儿和他衣衫相撞的声音,喜欢丈夫像孩童一样跌跌撞撞奔向她的床的步伐,喜欢他像瀑布一样平顺而充满激情的抚摸,当然,她也喜欢碎水晶和鸟儿的声音。很多个夜晚小白骨精都感到身体像一架旧钟表一样,以比时光慢去一半的速度缓缓延续下去,容许着整个回廊的风在身体里穿进穿出。她感到他给他买的杜鹃白色裙衫里面灌满了风,像一只帆一样飘扬起来。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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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白骨精(三)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小白骨精拆下右肩的锁骨给乐师的时候,她非常难过。因为她失去了全部的两只锁骨。小白骨精是多么喜欢她的锁骨啊。它们被她特意地露在白色裙子的外面,骨头的天然光泽从藕荷色的肌肤中浅浅地透出来,乐师定定地看着她,着了魔一样追随着她。那年夏天的故事。  小白骨精一边拆这根锁骨一边难过地哭起来。因为这根锁骨被拆走之后,她的脖子上就 无法挂住那根银色的项链了。骨头离开身体的那一刻,小白骨精听到哗啦一声,项坠携着那根链子掉进她身体里去了,冲着她心脏的方向。它们荡来荡去,荡来荡去,小白骨精的整个身体里溢满了金属的回声。更糟糕的是,项坠是个锋利的菱形,它把她的心脏划得满是伤痕,鲜血淋淋。可是项链是丈夫送的。丈夫无比温柔地给她带上,项坠和她的锁骨轻轻撞击,发出丁丁的声音。丈夫沉醉了,那个秋天。  丈夫见小白骨精哭了,连忙说,亲爱的你不要难过啊,你失去了所有的骨头又怎么样呢,我永远爱你啊。宝贝你永远是最棒的。你抬起头来看看我们的成就啊。  丈夫身后是很多件无价之宝的乐器。小白骨精觉得它们像大个的家具一样占满了整个房间,它们是来自她身上的吗,它们看起来这样巨大呀。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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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白骨精(五)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从丈夫拿走倒数第三根骨头的时候,小白骨精开始策划自己的死亡。  这个时候她又难过得哭了。她现在这样软绵绵的,甚至不能有足够力气把自己撞死,或者爬上很高的地方跳下来摔死。  菱形的项坠对她来说显然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利器,她的心脏结满了痂,它已经钻不进去 了。“不过利器应该是好的”,她心里想。环顾四周,她想到了丈夫的刻刀,可是丈夫从来都带着他的刻刀出门,刻刀从来不离身。那么还有什么利器呢。  小白骨精的目光落在丈夫的乐器上。竖琴。竖琴最中间有一根特别尖削的。也许是为了好看,丈夫每加一根骨头都要把这最中间的一根打磨一下。这一根的上面顶了个软绵绵的套子,因为太尖了,丈夫曾经被它划破过手。但是丈夫显然丝毫没有记怨,因为这是最晶莹剔透的一根,丈夫喜欢用手掌缓缓抚过它,脸上有着比抚摸她更加满足的表情。  “我只是借用一下”。小白骨精坚持她已经送给丈夫的骨头就是丈夫的了,所以她说是借用一下。她想她死之后丈夫还可以从她的身体里抽出那根骨头,继续插进竖琴里,竖琴还是完好的。  丈夫取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冬天也来了。  丈夫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小白骨精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她心里想:我只是借用一下,他不会生气吧。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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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琴,白骨精(六)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那根骨头真的美丽极了。小白骨精放在手把玩了很久,才把它插进身体里。血液涌了出来,白色鼓起的帆得以在红色海洋里去向远方了。软绵绵的身体被钉在了宽阔的大床上。所有从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都被吸在这根流光溢彩的骨头上。有大片的鸟覆盖了整个窗户,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根奇异的刺。  不过事情总是充满遗憾。小白骨精还是没想到,等丈夫把那根美丽绝伦的骨头从她体内 拔出来的时候,骨头已经不再洁白了。它已经变成猩红色,而且斑斑驳驳的。骨头显然已经无法匹配洁白无瑕的竖琴。  连一只麻雀也不会再聚过来了,那根骨头变得像一个古旧的秤杆一样丑陋。  丈夫无比惋惜地擦拭着那根传世之宝。他买来各种质地柔软的价格昂贵的缎子擦洗它。可是它却越来越黑了。黑得像是插进了剧烈毒药的象牙。丈夫伤心极了。后来只好把它作为一块狭瘦的牌位,插在了小白骨精的坟上。  U027336H  张悦然 Zhang Yueran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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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歌榜快顶不住了,你们想把冠军拱手相让吗? 大家快投中歌榜啊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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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诺的跳马(6)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九点五十分,体育课下了。”  吉诺有些吃惊他对于体育课下课时间的敏感。但是她更惊讶于他的微笑。他自出现到现在一直是十分严肃的,甚至是略带哀伤的。而他的微笑来得十分突兀,却竟如蒙昧少年般纯澈。   尽管吉诺已经有意放慢了速度,可是红豆雪沙冰还是吃完了。吉诺很担心男人提出来要走。她一点也不想回去。虽然她并没有觉得男人有什么特殊的魅力或者格外生动有趣,可是在她看来,他却十分可爱,哪怕是有点罗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体育课和跳马动作,哪怕佩戴着有些滑稽可笑的儿童电子表。何况她还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歇息下来的闲适。就是这样,像个成年的受到欢迎和照顾的姑娘那样,在日光和煦的正午,坐在玻璃亮堂堂的咖啡店里,微笑着,和缓地说着软绵绵的话儿。  她于是做出格外兴致盎然的模样,问:  “说说你从前的故事吧,我猜你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事实上吉诺并不确定男人从前是否有着丰富的故事,她只是看过这样的电影,一脸沧桑和落寞感的男人坐在年轻女人的对面,眼白浑浊而布满再多的睡眠也驱赶不尽的血丝。女人要听男人的故事,因为男人看起来幽深的回声婉转的峡谷一样引人入胜。她对男人说,告诉我你从前的故事吧。于是男人开始诉说,故事很长,也很忧伤,像个怎么也织不完的锦帕,渐渐渐渐地把女人织了进去,女人最后变成了锦帕上的一朵小花,镶进了男人壮丽的一生。吉诺的内心隐隐地触碰到了这样美好的一幕,于是她学着电影里女人的口气,让对面的男人也讲讲他的故事。  “我的故事?那很单调,会令你失望。”男人说,但是他的语气有些犹豫,一场诉说在即。  “没关系,就是随便说说,比如,你来这里之前在哪儿,做着什么。”  男人想了想,点点头,同意说一说他的事。吉诺叫过咖啡店的女侍,她又叫了一杯拿铁咖啡,她听着吧台的咖啡机嗡嗡地转起来,而男人富有哀弥的磁性的声音漫散开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生活是这样的美好,从来也没有,这么美好过。  “你常做梦吗?”男人这样开始诉说。  “不,几乎不做。”吉诺回答,这的确是个令她十分灰心并且感到羞耻的事情。她几乎没有一个梦,连对美好生活的臆想都是不曾有的,这是多么可悲的事。  “嗯,”男人点点头,“我从前也不做梦,我是说,大概十五年里,我什么梦也没有做过。日子就像死去的人的心电图一般,是一条没有波纹的直线。”  “嗯,嗯,是这样的。日子对于我也是如此,没有任何玄机,乏味地真想永远闭上眼睛打着瞌睡。”吉诺显得有点兴奋,她连连点头,她觉得男人的比喻太正确了,这正是她的感觉,日子就像死人的心电图。正是如此,然而却从来没有人因此和她做过交流,她也没有对此细细想过,每个日子都仿佛一个囫囵的枣,被她一点汁水也不渗透出来地吞食着。这忽然间被男人说破,她有些百感交集。  “不过,”男人听完吉诺的附和,又说,“我最近开始做很多梦。忽然之间,做很多的梦。并且梦的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回到从前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每天晚上一躺下,就好像套上了缰绳的马,身不由己地非得要到空旷的场子上跑上一遭,真让人着恼,最后终于决定回来看看。”  “你是梦到这学校?”吉诺明白过来他梦得是学校。  “嗯,是啊。”男人说。  “那你梦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吉诺又问。  “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脸。” 他轻轻地说。声音像是发生在清晨的易被忽视的薄雾,却幽幽地漫过来,蒙住了吉诺的视线。  “谁的脸?”吉诺疑惑地看着他,而他已经像是进入了一个深暗的山洞一样地,隔着薄雾,她看到他的脸色蒙上了一层从冰冷的大岩石上揩下来的尘灰。  “她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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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诺的跳马(8)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他若无其事地吃喝发呆,然后伺机自杀,他试过割腕,吃药,撞墙壁,企图跳楼吞咽鱼骨……可是母亲的力量是这样的巨大,她一次又一次挽救了他的生命,她被他手中的刀划伤过,她被他的挣扎踢得伤了踝骨,可是她还是坚强地挽留他。并且她不对他大发脾气,她甚至很少言语。她只是默默地任他折腾,照常地收拾着残局。  日复一日。直到很久之后一个大雨初晴的午后,暖和温好的阳光射进来,那一刻的眩目 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像是被棒子打醒了。他借晖光端详着母亲的脸。他发现她已经老去了那么多,她曾是优雅而一丝不苟的女子,脑后的髻总是整整齐齐地高高挽着,在固定的位置插上一根绛红色镶满水晶颗粒的簪子。可是现在她的头发很乱,白色的也不算少,搭在她很久没有修过的眉毛上,像是好几季没有人过问的野草。她虽然这么端好静穆地坐着,可是他发现她毫无气力,纵是她努力地挺直身体,亦带着无法扳直的弯度向前倾斜。他觉得她像是个漏洞百出的木偶,牵强地站在台幕前,艰难地应付着,只等着落幕的一刻。她是这样的不可一击。  因着他和母亲上一次激烈的争执,母亲的脚踝受了伤,现在仍旧肿着,曾纤细的小腿上好像忽然结了一个硕大的瘤。应该会是多么疼,可是她从未说过。她宛如一面默无声息的墙壁,一次一次无声地把他狠狠发过来的球挡回去。  倘这不是因为她那么地疼爱着他又是因为什么。  倘这世上除却如此姑息放纵他的她,他还剩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母亲看到了,她立刻站起来,问:是要解手吗?  他摇了摇头,终于张开嘴。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他用力了好几次,嗓子口才有了振动。他说,你以后不用再守着我了,我想通了,不会再寻死了。  母亲的嘴角僵硬地被牵动了一下,她的表情如一个小女孩儿一样地委屈,哀怨地问:是真的吗?  是,他说。他注意到他那已经迅速衰老的母亲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动。他甚至有些担心她因为过于激动而昏过去。  母亲又说:能不能答应妈妈,永远也别离开妈妈,更别再回B城去?  他想了想,说好。  然后就是十五年。有时候忽然想起,他会对这个数字十分怀疑。十五年应当是多么长的一段时光,可是竟然那么轻易地让他过成了短短的一束,像是嗖的一下,就从他的眼前飞掠过了。而这是确切的,十五年里,他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地生活在这套房子里,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最终把日子过成一种简单而机械的重复。母亲找到一份纺织厂女工的工作,每日清早上班,天黑回家,很是辛苦。起先他每日呆在家里,看看电视,买菜,烧他和母亲的饭菜。他想要出去工作来帮母亲,然而那一年他才只有十七岁,母亲始终不同意。直到他过了二十岁的生日,母亲才勉强同意他到街口的小型超市打零工。他做过收银员,仓库保管员。但是他的脑子却因着从前的事明显受到损伤,不能记得一些确切的数字,总是出错。他一次次被辞退。最后他在这做小城的游乐园里找到一份轻闲的工作。游乐园里早年建了一个观景塔,现在因为陈旧而很少有游人登上去游玩。后来游乐园买了一架十分高级的望远镜放在上面,一元钱可以看一次。望远镜的功能强大,一直能看到毗邻的城市。甚至某个居民楼上正在拌嘴的夫妇。于是开始有了游人。他找到的工作就是看管这架昂贵的望远镜,并且对游人收费。他对于这个工作十分满意,因为他在没有游人的时候,自己站在镜前观看,一直可以看到B城去。他坚信,远处那蒙蒙的一片显现着微略的暗红色的,就是B城。  像额头上的一块血斑。他想。  他就这样,白日里坐在观景台,懒洋洋地倚着墙壁,眯着眼睛望着那架望远镜。他也会格外好心地让没有钱的小孩子凑上去观看。他现在在一个很高很危险的地方,他望下去看到行人像是仓惶的蚂蚁,然而他却一点跳下去的欲望也没有。他只是知道,他妈妈在等他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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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诺的跳马(11)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可是他无法抗拒她。她盛大而美好,像是他童年时闯进神秘肃穆的天主教堂猛然间抬头看到的眩目的玻璃花窗。是的,他不仅觉得她美,还觉得她带着一丝一丝神圣耀眼的光芒。自她在高二开始时,忐忑羞赧地被老师带进班级,安排在他斜前方的位子上,他就被她耀眼的光芒蒙住了。从他的座位的角度看过去,能够看到她的侧脸,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像花儿一样一片一片花瓣地打开,然后蕊的香气就迎着他漫过来。他怎么能抗拒呢。   像大多数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他急于向心爱的人表达自己的情感。他来到她的面前,终于有一天。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瘦高和十分白皙的皮肤使他看上去有点诗人或者贵族的气质。他很直接地对她表达了爱意。令他欣喜万分的是,女孩接受了他。他们开始偷偷地相爱,甜蜜而心惊胆战。  那绝对是一份炽热得不能更加烫手的爱情。烧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都变得软绵绵的,丧失了斗智,只是想一分钟也不分开地厮守在一起。这份爱情的热烈,使他们没有觉得有什么禁区是不能逾越的,或者说,他们觉得理应毫无保留地彼此拥有。于是他们开始做爱。他们是这样的欢喜彼此的身体,深溺其中无法自拔。他们开始不再去月台眺望远走的火车,不再排演着私奔的二人话剧。他们开始在放学后急匆匆地跑去学校旁边的一间小旅店。那里暗仄潮湿,只有一张床单洗得花花搭搭的双人床。可是这里成了他们最神圣最奇妙的游乐场。  她怀孕了。他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想带她去动手术她却是不肯的。她十分坚定地告诉他,她的妈妈在天之灵看到她要拿掉这个孩子一定会很伤心。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觉得学业那些于她都不那么重要,而她一心想要保有这个用他们之间炽烈的爱打造的小孩。她的想法令他十分吃惊,然而他却也无法不感动。他知道她从不懦弱,自怨自艾。相反的,她勇敢而义无反顾,从不知悔改。  他觉得他必须和她一起承担,既然她已经这样决定了。他带着她去见他的母亲。他和她坐在一边,母亲独个儿坐在对面,下午的咖啡馆,黑洞洞,生生的冷。他字字恳切内心忐忑地对母亲讲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她坐在他的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双手间,低着头,只是听着他的诉说,一言不发。他的母亲的脸像是一块已经板结的石膏那样的冰冷坚硬。她也一言不发,却死死地盯着坐在儿子身边的女孩。她看起来是那么单薄瘦弱,可是她却有着这样大的力量,她现在要把她的儿子带走。生生地从她的身边,把他拽走。  他说完所有的事,最后请求母亲让他们一起离开。他说他会等她生下孩子之后,寻找新的机会继续念书,他也会在找到工作赚到钱之后回来看望母亲……母亲仍是紧闭双唇死死地盯着那女孩,半天她才对女孩说:请你离开一下,我想单独和我的儿子说话。  女孩有些受惊,站起来惶惶地走出了咖啡馆。  母亲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不许离开我。你不许像你的父亲一样被判我。所以没有任何可能你带着她走,除非我死掉。让她打掉孩子,从此你们不再来往。  他虽知道母亲一定会十分伤心气恼,可是他却仍旧没想到母亲会是这样的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战争开始了。他不断地请求母亲,他甚至给她下跪,求她的宽恕。可是却没有丝毫转机,母亲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酷,他根本无法动摇她半分。  然而女孩的反应却越来越剧烈,上课的时候呕吐,冲出教室去。他必须带走她,不然迟早会被发现,使她成为全班的笑柄。  他们开始密谋悄悄逃走。但是这的确需要一段时间。他到处凑钱,他先后卖掉了他的网球拍,运动球衣和球鞋。他还借了很多朋友的钱。这时候他已经对母亲很冷漠,早出晚归。他对于母亲的不谅解失望透顶,不再向她恳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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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诺的跳马(12) -------------------------------------------------------------------------------- 张悦然 连载:十爱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张悦然   7)“你们顺利逃走了吗?”他突然停了下来,吉诺连忙问。故事已经变得十分激烈,她不能不被后面故事的发展所牵动。她已经十分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叙述故事绵长哀伤,那份对他的爱人的感情分明地渗透出来,令他变得犹如古希腊神话中将要殉情的王子一般地迷人。  可是他没有立刻把故事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看看窗外,他说:“下午的课已 经开始了。”  “嗯。”吉诺附和道。  “你能带我去学校里面看看吗?”他用了一种她根本无法拒绝的企求的口吻。  “你想看什么呢?”吉诺问。  “我想找到我们那个时候用过的跳马。”他说。  又是跳马。吉诺微微蹙了一下眉,她至今十分困惑跳马到底和他的故事有什么相干。她忍不住问:  “到底跳马怎么了?你为什么总是对那东西念念不忘的?”  “我会告诉你,现在陪我去找找它,好吗?”他仍旧恳求,迫切得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离开了咖啡店就像学校走去。吉诺内心有些恐慌,她想如果她爸爸此刻就端坐在传达室里,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从外面走进学校,会怎么样。她整个中午都失踪了,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爸爸看到肯定会要了她的命。  于是在快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并对男人说: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看一下。”男人点点头,他从不多问,这令吉诺感到舒服。于是吉诺悄悄地走到传达室的旁边,身体贴着一面墙,慢慢挪到窗户跟前。她把头探上去一点,刚刚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没有人。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冲着他喊:  “喂,过来啊。”他于是慢慢向她走来。忽然,吉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忽然体会到了男人和他的女孩一起跑去火车站想要私奔时候的心情。她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觉得自己是他的那个小情人,那个义无反顾地怀了他的孩子也不后悔的姑娘。他现在向她走过来,他们好似要去做一件十分伟大的事情,他要领着她走,逃开这围困她的鬼地方。啊,多么好。吉诺兴奋的脸上淌下汗水来,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放进温暖烤箱的面包,身上都流淌着甜腻的糖蜜。他走过来的时候,她犹豫都没有犹豫,她抓住了他的手。而他好像并没有十分意外,也没有抗拒。  她牵着他的手穿过学校的几座教学楼,操场,然后到了学校的后墙根下。这里依着学校的后墙有一排的平房。敞开的窗户上镶嵌着半块半块参差不齐的玻璃,青色水泥墙上隐约留着小孩子用粉笔画上去的凌乱的涂鸦。四周生满了荒草,秋天里的枯色一片。显然,这里是已经荒废很久。这里因为离她家住的那间小屋不远,所以她比较熟悉。她对他说:  “这里有好几个废弃的教室,也许放着从前的体育器材也说不定。我们一个一个进去找找吧。”男人点点头。  他们推开一个又一个教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尘灰味道。蜘蛛网密布,地上有仓惶躲闪的老鼠,而受了惊吓的蝙蝠也嗖的撑起翅膀,迎着他们的脸就飞了出去。吉诺有点害怕地躲到他的身后。他仍旧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几步探着身子把房间里的器材看清楚——他们找到了废旧的乒乓球台,羽毛球排,瘪了的篮球,半截半截的接力棒。  在他们进到倒数第二个教室的时候,他还没有向里面走去,就忽然停住了。他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对吉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说:  “它在那里。”这间教室十分空旷,吉诺穿过黑洞洞的房间里浓重的烟尘,看到了那架斜斜地站在教室一角的跳马。她陪着他走过去,拂开一圈一圈缠着它的蜘蛛网。她才看清它的四条铁腿还在,而上面那块皮子包裹的“马背”已经缺失了一半儿,皮子破损,磨光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垫和线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然后他缓缓地松开握着的吉诺的手,伸过起,很认真地拂去上面的厚厚的土。他又搬起它,两只手像是托着宝贵的贡品一般地把它举到教室的中央。她跟着他走过去。一只手放在它的背上,碰了碰它。他看看她,像是对她带他来这里找到它表示感激。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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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笔,常请眼睛不要醒不用太过看得真,常劝哭声稍冷静事情未算有裂痕笔笔的马甲
2006年07月11日 12点07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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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确是无庸质疑的那就是:这是我前所没有的享受,是任何除此以外其它任何歌声和音乐都没能让我理解的东西,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那种奇妙的享受。
2006年07月11日 13点07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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