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错的一部小说《情人无泪》
美铃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6
花开的时节(1) 张小娴   医院七楼眼科病房里惨绿苍白的灯光已经暗了。徐宏志来到的时候,臂弯里夹着一本薄薄的书。连续三十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使他的肩膀下垂,一只脚上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拖在地上,陪他穿过幽暗的长廊,朝最后一间病房走去,那里还有光。  门推开了,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靠在床上,两条青白细长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从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开始,女孩的脸就因为期待而闪耀着一种童真的兴奋。   “医生,你来了?”她的眼睛朝向门口。  “对不起,我来晚了,今天比较忙。”徐宏志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靠着床边坐下,把床头的灯拧亮了一些。  “我们快点开始吧!”女孩催促道,又稚气地提醒他:“昨天读到牧羊少年跟自己内心对话的那一段。医生,你快点读下去啊!我想知道他找到宝藏没有。”  这时候,女孩伸手在床上找她的绒毛小熊。她的眼睛是看不见的,瞳孔上有一片清晰的白点,像白灰水似的,蒙眬了她的视线。  徐宏志弯下身去,把掉在地上的绒毛小熊拾起来,放到女孩怀里。  女孩把小熊抱到心头。听书的时候,她喜欢抱着它,睡觉的时候也是。虽然它胸口的毛几乎掉光,大腿上又有一块补丁,她仍是那样爱它。它从她三岁那天起就陪着她,它愈老,她愈觉得它就跟她一样可怜。  徐宏志打开带来的一本书,那是保罗.科尔贺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自从女孩进了医院之后,他给她读了好几本书:娥苏拉,勒瑰恩的《地海孤雏》和《地海巫师》,还有杰克.伦敦的《野性旳呼唤》。女孩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在听到书中一些紧张的情节时,会发出低声的惊呼。  女孩喜欢书。一天,徐宏志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听一本有声书。那本书,她已经重复听过很多遍,几乎会背了。他们聊到书,女孩大着胆子问:  “医生,你可以读书给我听吗?”  他无法拒绝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女孩是由孤儿院送来的。两岁的时候,她发了一场高烧,视觉神经因此受到伤害,眼睛长出了两块夺去她视力的白内障,从此只能看到光和影。她的父母狠心把她遗弃。女孩是由修女带大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来自修道院的清静气息。那个读书的请求,也就添了几分令人动容的哀凄。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1
level 6
花开的时节(2) 张小娴   那天以后,他每天来到女孩的床前,为她读书。起初的确有点困难,他要在繁重的工作中尽量挤出一点时间来。有好多次,他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然而,女孩听他读书时那个幸福和投入的神情鼓舞了他。  他选的书都是他以前读过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他十五岁那年在母亲的书架上发现的。几年之后,他再一次读这本书。那一次,他并没有读完。   多少年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有勇气再拿起这本书。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每天来到床前为女孩读书的时光。惟有专注地读书的片刻,他得以忘记身体的疲累,重温当时的岁月。  他恍然明白,当初答应为女孩读书,也许并非出于单纯的悲悯,而是女孩的请求触动了他。他也曾为一个人读书。  尽管季节变换时光荏苒,那些朗读声依旧常驻他耳中,从未因岁月而消亡,反而历久而弥新,时刻刺痛着他,提醒他,那段幸福的日子永不复返。即使到了这具肉身枯槁的时候,他也许还能够听到当时的袅袅余音,始终在今生回荡。  他把书翻开。他在昨天读完的那一页上面做了个记号。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2
level 6
花开的时节(3) 张小娴   到了午夜,他也读完了最后一段。  他抬起头,期待女孩会说些什么。他们通常会在读完一本书之后讨论一下内容。她总有很多意见。然而,他此刻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点忧郁的脸。  “医生,你明天还会来为我读书吗?”女孩问。   “明天以后,你可以自己看书,甚至连近视眼镜都不需要。”他说。  女孩的嘴巴抿成细细的一条线,没说话。  “切除白内障的手术是很安全的,十年前就很难说了。放心吧。”他柔声安慰女孩。  女孩摇摇头:“手术是你做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停了一会,她说: “可是,即使我看得见,医生你也可以继续为我读书的呀!”  徐宏志笑了:“我不习惯人家看着我读书的,我会脸红的。”  “看得见之后,你想做些什么事情?”他朝女孩问。  “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女孩兴奋地说。  “你长得很漂亮。”  “别人一直都这么说。可是,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可惜。”  “以后不会再有可惜了。”他说。  女孩脸上绽出一朵微笑:“医生,你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我想出院后自己去买衣服!我以前的衣服都是修女为我挑的,她们只告诉我颜色。以后我要自己挑衣服。修女,尤其是陈修女,她很保守的,一定不知道外面流行些什么。”  徐宏志咯咯地笑了,女孩虽然只有十岁,毕竟是个姑娘,爱美的心与生俱来。  “医生,”女孩的脸刷地红了:“我长大之后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也许,我长得很丑。”  女孩摇摇头:“我听见病房的护士说,你年轻英俊,人很好,又是顶尖儿的眼科医生。”  他尴尬地笑了:“她们真会拿我开玩笑。”  “医生,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女孩天真地问。  他停了半晌,站起来,把椅子拉开,静静地朝女孩说:  “很晚了,你应该睡觉了。”  女孩温驯地把绒毛小熊搁在枕畔,缓缓滑进被窝。  “医生,你哭过吗?”她的头随着徐宏志的脚步声转向床的另一边。  “没有。”他低声说。  “我闻到盐味。”  “是我身上的汗水。”  “我分得出汗水和泪水的。”女孩说,“你刚才读书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味道。医生,你忘了吗?盲人的嗅觉是很灵敏的。”  他那双困倦的眼睛望着女孩,也无言语。尽管她因为身体的残障而有超龄的早熟,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不了解的事情太多。  “医生。”女孩摸到枕边的绒毛小熊,递给他,说:“我把它送给你。”  徐宏志惊讶地朝她问:“为什么?这团毛茸茸的东西不是你的宝贝吗?”  “所以我才想把它送给你,虽然它已经很老,但它会为你带来好运的,我不是终于也看得见了吗?”  徐宏志接过那只绒毛熊,笑笑说:“上面一定有很多口水。”  女孩腼腆地笑了,心中的喜悦胀大了一些:  “医生,你要好好留着它啊!等我长大,五年后,或者八年后,我会回来要回我的小熊,那时你再决定要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说完这句话,女孩伸手摸到床边的灯掣,把灯拧熄,嘴上挂着一个幸福的微笑。  然而,今天晚上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参加孤儿院旅行的前夕那样,她因为太兴奋而失眠,彻夜期盼着晨曦的来临。这个手术要比那一次旅行刺激很多。她有点紧张。她害怕明天的世界跟她以前熟悉的那个不一样。  女孩转脸朝向门的那边,声音里有着一种期盼和不确定。  “医生,这个世界是不是很美丽的?”她问。  门的那边没回答。  就在那一瞬间,女孩嗅到了眼泪的咸味和鼻水的酸涩,听到了发自一个男人的喉头的哽咽。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3
level 6
花开的时节(4) 张小娴   徐宏志离开病房时,臂弯里夹着那本书和一只秃毛的玩具熊。这只绒毛熊挂在他魁梧的身躯上,显得那么小而脆弱,就像眼泪,不该属于一个强壮的男人。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踢到脚上松垂的鞋带。他蹲下去把鞋带绑好的那一瞬,一行清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流过指缝间,他拭去了。花了一些气力,他再次站起来。   刚刚下过的一场细雨润湿了他脚下的一片草地。他踩着水花,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感觉到有几只蚊子在叮咬他,吸他的血,但他疲惫的双腿已经无力把它们甩开了。  他想到躺在病房里的女孩是幸福的。明天以后,她将可以看到天空的蓝和泥土的灰绿,看到电影和人脸,也看到爱的色彩。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也将看到离别和死亡。  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天。在比这一片青葱和辽阔的另一片草地上,她投向了他。那是他最消沉的日子,她像一只迷路的林中小鸟,偶尔掉落在他的肩头,啄吻了他心上的一块肉,给了他遗忘的救赎。  那时他并不知道,命运加于他的,并不是那天的青青草色,而是余生的日子,他只能与回忆和对她的思念长相左右。 花开的时节(5) 张小娴   自从他的母亲在飞机意外中死去之后,徐宏志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阳光。母亲的乍然离去,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带走了。那一年,刚刚升上医科三年级的他,经常缺课,把虚妄的日子投入计算机游戏,没日没夜地沉迷其中。他成了个中高手,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缺席考试。补考的时候,只回答了一条问题就离开试场,赶着去买一套最新的计算机 游戏。  他把青春年少的精力和聪明才智浪掷在虚拟的世界里,与悲伤共沉沦。然而,输的显然是他。学期结束的时候,他接到通知要留级。在医学院里,留级是奇耻大辱,他却连羞惭的感觉都付之阙如。  无数个日子,当他挂着满脸泪痕醒来,惟有那台计算机给了他遗忘的借口。那时候,他瘦得像只猴子,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暗夜里漂流,生活仿佛早已经离弃了他。  就在那一天,宿舍的电力系统要维修,他惟有走到外头去。那是正午时份,他眯起眼睛朝那个热毒的太阳看去,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他可以把自己晒死。他可以用这个方法对猝不及防的命运做出卑微的报复。  他瘫在那片广阔的青草地上,闭上眼睛想象一个人中暑之后那种恍惚的状态,会像吃下一口鸦片般,在自己的虚幻中下坠,下坠,远远离开尘世的忧伤。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4
level 6
花开的时节(6) 张小娴   他身上每寸地方都挂满了汗水,迷迷糊糊地不知躺了多久,直到他忽然被人踢倒。  他爬起来。太迟了,一个女孩在他脚边踉跄地向前摔了一跤,发出一声巨响,头上的帽子也飞脱了。  他连忙把女孩扶起来。逆光中,他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头栗色头发上朦胧的光晕。她 蜜糖色的脸上沾了泥土。  “对不起。”他眯缝着眼睛向她道歉。  女孩甩开他,自己站定了,用一只拳头擦去眼窝上的泥巴,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弯身拾起女孩散落在地上的书和那顶红色的渔夫帽。  女孩把书和帽子抢了回来,生气地问:  “你是什么时候躺在这里的?”  他一时答不上来。他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跟她摔倒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没看见你。”她一边抖去帽子上的泥巴一边说。  “我在这里躺了很久,谁都看得见。”他说。  这句话不知怎地激怒了她。她狠狠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谁叫你躺在这里的?”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他给晒得头昏脑胀,平日的修养都不见了。  她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帽子朝他头顶砸去。  他摸着头,愣在那儿,还来不及问她干嘛打人,她已经抬起下巴朝宿舍走去。  他没中暑,反而给唤回了尘世。 花开的时节(7) 张小娴   几天之后,他在大学的便利商店里碰到她。晚饭时间早就过了,他走进去买一个杯面充饥。那天,店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他拿着杯面去柜台付钱的时候,诧然发现她就站在收款机旁边。  轮到他的时候,她似乎认不出他来。   “你在这里兼职的吗?”带着修好的意图,他问。  “你是谁?”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是那天绊倒你的人。”话刚说出口,他马上发觉这句话有多么笨。但是,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已经追不回来了。他只好站在那儿傻呼呼地摸着前几天晒得脱皮的鼻子。  她眼睛没看他,当的一声拉开收款机的抽屉,拿起要找回的零钱,挪到鼻子前面看了看,然后重重的放在他面前。  他只好硬着头皮拿了零钱和杯面走到一边。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么笨拙。也许,当一个人成天对着计算机,就会变笨。  然而,遇见她之后,他虽然懒散依旧,却没那么热衷计算机游戏了。  他走到桌子那边,用沸水泡面,然后盖上盖子,等待三分钟过去。他交叉双脚站着,手肘支着桌子,拳头抵着下巴,偷偷的看她。她身材细瘦,顶着一头侧分界粗硬难缠的栗色头发。那张闪着艳阳般肤色的脸上,有一双聪明清亮的眼睛,带着几分直率,又带着几分倔强。那管直挺挺的鼻子下面,带上一张阔嘴。这整张脸是个奇怪的组合,却活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仿佛它的主人来自遥远的一方天地,那里也许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美和价值。  后来他知道,那是因为她童年的某段日子。那段日子,是她快乐的乡愁,也成了她一辈子难解的心结。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5
level 6
未完待续..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6
level 9
ding~~ 加油发,很少看这种类型````
2006年07月08日 15点07分 8
level 6
花开的时节(8) 张小娴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朝他盯过来,他连忙分开双腿,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  那个杯面泡得太久,已经有点烂熟了。他一向没什么耐性等待杯面泡熟的那漫长的三分钟,通常,他顶多等两分钟就急不及待吃了起来。这一天,那三分钟却倏忽过去,他反而宁愿用一个晚上来等待。 花开的时节(9) 张小娴   来接班的男生到了,女孩脱下身上的制服,拿了自己的背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穿得很朴素,浅绿色衬衣下面是一条棕色裙子,脚上踩着一双夹脚凉鞋,那顶用来打人的小红帽就塞在背包后面。  他发现她两个膝盖都擦伤了,伤痕斑斑,定是那天跌倒时被草割伤的。她走出去的时候 ,他也跟了出去。  “那天很对不起。”带着一脸的歉意,他说。  她回头瞅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好奇怪,带着几分冷傲,几分原谅,却又带着几分伤感。  “我叫徐宏志。”他自我介绍说。  她没搭理他,静静地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他双手插在口袋,看着她在遥远的街灯下一点点地隐没。她两只手勾住身上背包的两条肩带,仿佛背着一箩筐的心事。他发觉,她并没有走在一条直线上面。  直到许多年后,凭着回想的微光,他还能依稀看到当天那个孤单的背影。
2006年07月09日 07点07分 9
level 6
花开的时节(10) 张小娴   接下来的几天,徐宏志每天都跑去便利商店随便买点东西。有好几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看到他,马上就搭拉着脸。他排队付钱的时候,投给她一个友善的微笑,她却以一张紧抿着的阔嘴来回报他的热情。  只有一次,他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她头埋得很低,脸上漾开了一圈傻气的微笑。发现他的时候,她立刻绷着脸,把书藏起来。花开的时节(11) 张小娴   一天,徐宏志又跑去店里买东西。他排在后头,一个瘦骨伶仃、皮肤黝黑的女孩斜挨在柜台前面。女孩头上包着一条爬满热带动物图案的头巾,两边耳朵总共戴了十几只耳环,穿了一个鼻环,脖子上挂着一串重甸甸的银颈链,小背心下面围着一条扎染的长纱龙,露出一截小肚子,左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活脱脱像个非洲食人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大城市来。   他认得她是邻房那个化学系男生的女朋友。这种标奇立异的打扮,见过一眼的人都不会忘记。  “明天的画展,你会来看吗?”食人族问。  他喜欢的女孩在柜台后面摇摇头。  “我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转去英文系。”食人族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说。  她微笑没答腔。  食人族吹出一个口香糖气球,又吞了回去。临走的时候说:  “我走啦,你有时间来看看吧。”  “莉莉,你手里的竹竿是干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食人族瞧瞧自己手里的竹竿,说:“我用来雕刻一张画。”  她朝食人族抬了抬下巴,表示明白,脸上却浮起了一个忍住不笑的神情。当她回过头来,目光刚好跟他相遇,他牵起嘴角笑了。他们知道大家笑的是同一个人。  她马上调转目光。   “她一定是个爱美所以不肯戴眼镜的大近视。”他心里想。  那朵瞬间藏起来的微笑却成天在他心里荡漾。
2006年07月09日 07点07分 10
level 6
花开的时节(16) 张小娴   他走出便利商店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刮着大雨。雨一浪一浪的横扫,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他只好缩在布篷下面躲雨,雨水却还是扑湿了他。  过了一会儿,接班的男生打着伞,狼狈地从雨中跑来。该是苏明慧下班的时候了,他的心跳加快,既期待她出来,又害怕她出来。   半晌,苏明慧果然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把红色的雨伞。她发现了他,他腼腆地朝她微笑。她犹疑了一下。不像平日般绷着脸,她投给他一个困倦的浅笑。  那个难得的浅笑鼓舞了他。他朝她说:  “雨这么大,带了雨伞,也还是会淋湿的。”  她低了低头,没有走出去,继续站在滴滴嗒嗒的布篷下面,跟他隔了一点距离,自个儿看着雨。  “你的朋友莉莉是我邻房的女朋友。”他说。  “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啦?”她问。  他微笑朝她点头。  “那你已经调查过我啦?”语气中带着责备。  “呃,我没有。”他连忙说。  看到他那个窘困的样子,她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今天去过艺术系那个画展。”他说。  她望着前方的雨,有一点惊讶,却没回答。  “我在场刊上看到你的作品,可惜没展出来。我喜欢画里头的狮子。它有灵魂。你画得很好。”  她抬头朝他看,脸上掠过一抹犹疑的微笑。  然后,她说了一声谢谢,撑起雨伞,冒着大雨走出去。  他跑上去,走在她身边。  她把头顶的雨伞挪过他那一边一点点。他的肩膀还是湿了。  “你为什么要放弃?”雨太大了,他要提高嗓门跟她说话。  “这是我的事。”她的眼眸并未朝向他。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她把雨伞挪回去自己的头顶,一边走一边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你很有天分。”他说。  “有多少人能够靠画画谋生?”她讪讪地说,雨伞挪过他那边一点点,再一点点。  “你不像是会为了谋生而放弃梦想的那种人。”  “你怎知道什么是我的梦想?”她有点生他的气,又把雨伞挪回去自己头顶。  “呃,我承认我不知道。”他脸上挂满雨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着有点不忍,把手里的雨伞挪过去他那边。最后,两个人都淋湿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个人无言地走着。  雨停了,她把雨伞合起来,径自往前走。  她朝女生宿舍走去,右手里的雨伞尖随着她的脚步在路上一停一顿。她看上去满怀沮丧。  他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也许开罪了她。然而,这场雨毕竟让他们靠近了一点。一路走来,他感觉到她手里那把伞曾经好几次挪到他头顶去。 花开的时节(17) 张小娴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强壮,没想到竟然给那场雨打败了。半夜里他发起烧来,是感冒。他吃了药,陷入一场昏睡里,待到傍晚才回复知觉。  他想起他一位中学同学C。那时候,C为了陪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游冬泳,结果得了肺炎。他们都笑C害的是甜蜜病。三个礼拜之后,C康复过来,那个强壮的女孩子却已经跟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C悲愤交集,把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 X光片用一个画框镶了起来,挂在床前,时刻提醒自己,爱情的虚妄和女人的无情。  他呢?他不知道此刻害的是甜蜜病还是单思病。  他头痛鼻塞,身子虚弱,却发现自己在病中不可思议地想念她。  爱情是一场重感冒,再强壮的人,也不免要高举双手投降,乞求一种灵药。  他想到要写一封信给她,鼓励她,也表达一下他自己。他拿了纸和笔,开始写下他平生第一封情书。  起初并不顺利,他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既害怕自己写得不好,又很虚荣地想露一手,赢取她的青睐。最后,他想起他读过的那本书。
2006年07月09日 07点07分 13
level 6
花开的时节(18) 张小娴   他把写好的信放在一个信封里,穿上衣服匆匆出去。  他是自己的信鸽,忘了身体正在发烧,衔着那封信,几乎是连跑带跳的,朝便利商店飞去,那里有治他的药。  他走进去,苏明慧正在忙着,没看到他。他随便 拿了一块纸包蛋糕,来到柜台付钱。   他大口吸着气。她朝他看了一眼,发觉他有点不寻常。他的脸陡地红了,拿过蛋糕,匆匆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没等她有机会看他便溜走。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想着她读完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他发现自己的烧好像退了,身体变轻了。但他还是很想投向梦乡,在那里梦着她的回音。 花开的时节(19) 张小娴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在宿舍房间和楼下大堂之间来来回回,看看信箱里有没有她的回信,但她没有。他决定去便利商店看看,说不定她一直在那边等他,他却已经两天没过去了。  他进去的时候,看到那台收款机前面围了几个人,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家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似乎是有什么吸引着他们。   苏明慧背朝着他,在另一边,把一瓶瓶果汁放到冰箱里。他静静地站在一排货架后面,带着幸福的思慕偷偷看她。  人们在笑,在窃窃低语。等到他们散去,他终于明白他们看的是什么:那是他的信。  那两张信纸可怜地给贴在收款机后面。已经有太多人看过了,上面印着几个肮脏的手指模,纸缘卷了起来。  她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身体因为太震惊而微微颤抖。  “你是说那封信?”她漫不经心地说,似乎已经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  挫折感当头淋下,他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用心读书吧。”她冷冷地说。  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会想再留级的吧?”她接着说。  他的心揪了起来,没想到她已经知道。  “并不是我有心去打听。在这里,光用耳朵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她说。  他没料到这种坦率的爱竟会遭到嘲笑和嫌弃。  “因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悲愤滚烫的泪水在他喉头涨满,他忍着咽了回去。  “你喜欢我,难道我就应该感激流涕吗?”带着嘲讽的口吻,她说。  他突然意识到她对他无可理喻的恨。  “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他咬着牙问。  “我就是喜欢折磨你。”她那双冷酷的黑色眸子望着他。  “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  她眼里含着嘲弄,说:  “我折磨你的方式,就是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折磨你。”  “你这个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吃惊地朝她看。  “是个你不应该喜欢的人。”她转身用背冲着他,拿了一条毛巾使劲地擦拭背后那台冰淇淋机。  他懂得了。他的卑微痴傻在这里只会沦为笑柄。她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的那个人,也不配让他喜欢。  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她再也没有机会折磨他了。
2006年07月09日 07点07分 14
level 6
花开的时节(19) 张小娴   回到宿舍,他感觉到每个人都好像已经看过那封信。他们在背后嘲笑他,或是同情他。这两样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想躲起来。但他可以躲到哪里去呢?除了他的床?  他躲入被褥里,成天在睡觉,把生活都睡掉了。假使可以,他想把青春虚妄的日子都睡 掉。他想起 同学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 X光片。他徐宏志,现在才拿到属于他自己那张好不了多少的肺部 X光片。他有点恨她,也恨所有的女人。他的爱可以被浪掷,却受不了轻蔑。她可以拒绝他的爱,却无权这样践踏他的尊严。  可恶的是,受了这种深深的伤害,他竟然还是无法不去想她。这是报应吧?遇上了她,他天真地以为可以从一种难以承受的生活渡到另一种生活,却把自己渡向了羞辱。  现在,他只想睡觉。他要用睡眠来堕落,希望自己更堕落下去,就像她出现之前那样。
2006年07月09日 07点07分 15
level 6
未完待续。。
2006年07月09日 07点07分 16
level 9
ding`````
2006年07月28日 10点07分 17
level 6
好吧,放下面的:)以为你们都不喜欢
2006年07月29日 02点07分 18
level 6
花开的时节(20) 张小娴   他不知道这样睡了多少天,直到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徐宏志,有人来找你。”  他懒懒散散地爬出被褥去开门。   那个来通传的同学已经走开了。他看到自己的父亲站在那里。  为什么父亲偏偏在他最糟糕的时刻来到?他睡眼惺忪,蓬头垢面,胡子已经几天没刮了,一身衣服邋邋遢遢的。  徐文浩看到儿子那个模样,沉下了脸,却又努力装出一个宽容的神情。他儿子拥有像他一样的眼睛,性格却太不像他了。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够坚强一点,别那么脆弱。  “爸。”徐宏志怯怯地唤了一声,然后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徐文浩身上散发着一种他儿子没有的威严和气度。他穿著一套剪裁一流的深灰色薄绒西装,衬上深蓝色暗花丝质领带和一双玫瑰金袖扣,低调但很讲究。他五十七岁了,看得出二十年前是个挺拔英俊的男子。二十年后,虽然添了一头灰发,脸上也留下了光阴的痕迹,风度却依然不凡。他的眼神冷漠而锐利,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也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他是那样令人难以亲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寂寞的男人。  他一边坐到椅子里一边跟儿子说:  “没去上课吗?”语气像是责备而不是关心。  徐宏志站在父亲跟前,低着头说:  “今天有点不舒服。”  “有去见医生吗?”不像问候,反而像是审问。  “我自己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他心不在焉地说。  一阵沉默在父子之间缓缓流动。徐文浩留意到一本画展的场刊躺在乱糟糟的书桌上,翻开了的那一页吸引着他。那一页登了苏明慧的画。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  “这张画还可以。是学生的作品吧?”  徐宏志很诧异他父亲对这张画的评价。父亲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他说还可以,已经是给了很高的分数。  虽然他心里仍然恨苏明慧,为了跟父亲抗争,他偏要说:  “我觉得很不错。”  徐文浩知道儿子是故意跟他作对的。有时候,他不了解他儿子。他所有的男子气概似乎只会用来反叛自己的父亲。  “这一年,我知道你很难受。”他相信他能够明白儿子的心情。  “也并不是。”徐宏志回答说。他不相信父亲会明白他,既然如此,他宁可否定父亲。  他感到儿子在拒绝他的帮助,也许他仍然因为他母亲的事而恨他。  “剑桥医学院的院长是我朋友,我刚刚捐了一笔钱给医学院,你想不想去剑桥念医科?用你前年的成绩,应该没问题。”  “爸,我喜欢这里,而且,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他拒绝了父亲。父亲最后的一句话,使他突然意识到,他去年的成绩,在一向骄傲的父亲眼里,是多么的不长进,所以父亲才想到把他送去英国,不让他留在这里丢人现眼。父亲不会明白,分别并不在于此处或天涯。父亲也永不会明了失败的滋味。  徐文浩再一次给儿子拒绝之后,有些难过。他努力装出不受打击的样子,站了起来,说:  “你吃了饭没有?”他很想跟儿子吃顿饭,却没法直接说出来。  “我吃了。”他撒了个谎。  “那我走了。”他尽量不使自己显得失望。  他偷偷松了一口气,说:“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吧。再见。”那一声“再见”,不像是跟自己儿子说的,太客气了。  徐文浩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徐宏志探头出窗外,看到父亲从宿舍走出来。家里的车子在外面等他,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上了车。  车子穿过渐深的暮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退回来,把窗关上。  那个唯一可以把他们拉近的人已经不在了。父亲和他之间的距离,将来也只会更遥远一些。  他溜到床上,把脸埋入枕头,沉溺在他残破的青春里。
2006年07月29日 02点07分 19
level 6
花开的时节(21) 张小娴   剧社的人在大学里派发新剧的宣传单,每一张宣传单都很有心思地夹着一朵野姜花。一个女生塞了一份给苏明慧。她把它揣在怀里,朝课室走去。  她选了课室里靠窗的一个座位,把带来的那本厚厚的书摊开在面前。那封信夹在书里。  她用一块橡皮小心地擦去信纸上的几个手指印,又向信纸吹了一口气,把上面的橡皮屑 吹走,然后,她用手腕一下一下的把信纸熨平。  已经没有转回的余地了,徐宏志心里一定非常恨她。  她何尝不恨他?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他的信要写得那么好?他在信里写道:  你也许会责怪我竟敢跟你谈你的梦想。我承认我对你认识很少。(我多么渴望有天能认识你更多!)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书名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里说:“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当我们真心去追求梦想的时候,才有机会接近那个梦想,纵使失败,起码也曾经付出一片赤诚去追逐。  我希望你的梦想有天会实现,如同你眼眸绽放的笑容一样绚烂,虽然我可能没那么幸运,可以分享你的梦想。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神往,也许会令她觉得烦人和讨厌。那么,我愿意只做你的朋友。  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几乎醉倒了。然而,一瞬间,一种难言的酸楚在她心中升了起来。他以为她没读过那本书吗?她曾经真心相信梦想,眼下,她不会再相信所谓梦想的谎言了。  他喜欢的,不过是他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恨造物主,恨自己,也恨他。  她只想要他死心,而他现在应该已经死心了。  有多少个晚上,她期盼着他来到店里。他出现的时候,她偏偏装作漫不在乎。他怀里经常揣着一本书,他和她是同类,都是书虫。  将来,他会看得更多,而她会渐渐看不见了。
2006年07月29日 02点07分 20
level 6
花开的时节(22) 张小娴   那朵野姜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把它跟徐宏志的信一起放在书里。  她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他们初遇的那片青草地。他有一把非常好听的声音。那把震动她心弦的声音仿佛是她宿命的预告。造物主夺去她的视力,却让她遇到这把声音,是嘲讽,还是用这把声音给她补偿?   终有一天,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她的听力。 花开的时节(23) 张小娴   三个月前的一天,她画画的时候,发现调色板里的颜色一片朦胧。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过了几天,她发现情况并没有好过来。她看书的时候,头埋得很低才得清楚。她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个鱼缸似的。   她以为自己患了近视,没想到这么大个人了,才有近视眼,谁叫她常常在床头那盏灯下面看书?  她去见了校医,校医要她去见一位眼科医生。  那位眼科医生替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复诊的那天,他向她宣告:  她将会渐渐失去视力。  “有人可以照顾你吗?”那位好心的医生问。  她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呢?”  “他们在别处。”她回答说。
2006年07月29日 02点07分 21
level 6
花开的时节(24) 张小娴   几个小时之后,她发现自己躲在宿舍房间的衣柜里。她抱着膝头,蜷缩成一团,坐在一堆衣服上面。惟有在这里面,看得见与看不见的,都没有分别。她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一点光,只听到自己的呼吸。  过了许久之后,她听到房间外面响起一个声音,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没回答。那人推门进来,踱到衣柜前面,自言自语地说:   “呃,她不在这里。”  那是莉莉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莉莉离开时顺手把门带上的声音。留下来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她再也不住了,双手覆住脸,呜呜地啜泣,身体因害怕而颤抖哆嗦。即使刚才那个不是莉莉,而是任何一把声音,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召唤,都会使她的眼泪终于缺堤。  贝多芬聋了还能作曲,然而,一个把什么颜色都看成毛糊糊一片的人,怎么还能够当上画家?所有她曾经梦想的梦,都将零落漂流。她唯一能够扳回一城的方法,不是自哀自怜,而是弃绝她的梦想。
2006年07月29日 02点07分 22
level 6
花开的时节(25) 张小娴   第二天,她去申请转系。  系主任把她叫去,想知道她转系的原因,试图游说她改变主意。  系主任是位多愁善感的雕塑家,很受学生爱戴。   “我看过你的画,放弃实在可惜。”他说。  这种知遇之情把她打动了,她差一点就要告诉他。然而,想到他知道原因后,除了同情,也改变不了事实,她的话止住了。她讨厌接受别人的怜悯。  她现在需要的是谋生,从英文系毕业,她起码可以当传译员,甚至到盲人学校去书。她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除了她自己。  系主任对她的决定感到可惜。于是,她得以带着尊严离开他的办公室。
2006年07月29日 02点07分 23
1 2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