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王耀不喜欢他的工作,他白天给店里干些杂活,晚上则负责监视姑娘们,防止有人逃跑。
“说白了,就是条看门狗!”王耀自嘲地说。
后来我常去看望王耀,老板对我这个时常光顾却不肯花钱的客人十分不满,后来听了王耀的建议,我每次去都带点礼品,总算让老板的不满降低一点。
有一件事很奇怪,我去找王耀的时候曾碰见一位来送货的朝/鲜族年轻人,他很热情开朗地与我聊上几句。后来我再碰到他时,他竟冷冰冰地一言不发,用警惕的眼神瞪着我。我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只好去问王耀,王耀听了哈哈大笑,他说那送货的是一对双胞胎,开朗的是弟弟任勇洙,冷淡的是哥哥任朝。亚洲人的模样本来就都差不多,偏偏这两个还是双胞胎,我不得不感叹我运气之差。之后我又遇见他们几次,终于渐渐能分清了,虽然长得一样,但是弟弟要比哥哥稍高一些,身材也更壮实。
南洋的气候令许多外来者不适应,不久之后,小越染上热带病,几天下来竟变得骨瘦如柴。王耀尽心照顾她,可她的病早就被耽搁了,老板又不肯花钱请良医治疗,于是这个花一样的姑娘迅速枯萎下去。被病痛折磨了一个多月后,不满十九岁的小越大睁着双眼去世了。
小越被草草葬在华人的公共墓地,她大概是这里唯一的越/南人。我和王耀站在她的墓碑前,周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墓碑像士兵一样排列着,全朝着一个方向。
“她们都是背对着中/国的。”王耀说。他告诉**/本南洋姐的墓碑背对着日/本是因为她们恨那个出卖她们的祖国,而中/国姑娘的墓碑背对着中/国则是由于她们自认为有辱家门而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家里的人要是晚上听见叮叮当当的钗环、镯子响声,就是她们的魂儿探家来了。”王耀望着家乡的方向,溢出一丝凄苦的笑容。
回到他那里时天已经黑了,王耀留我住下,我答应了。然后事情就自然而然发生,忘记是谁主动,也许我们两个心有灵犀。
劣质建筑的墙壁不隔音,王耀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以免发出声音。我觉得他此举完全多余,整个房子里那么多莺莺燕燕的动静,谁还会注意他?我硬把他的手拉开,压在他头旁边,他的手被咬破了,点点血迹沾在枕头上。明天他该如何向别人解释手上的伤呢?我想打趣他,可看着他紧闭双眼、咬着嘴唇忍耐的样子,忽然于心不忍了。
空气还是那么闷热潮湿,明天或许会下雨。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6
level 11
“别碍事,我去去就回!”王耀低声命令道。
“你给我说清楚要去干什么?”我收紧胳膊。
“再不快点那王八蛋就跑路了!”王耀急得大叫。
“那我跟你一起去追。”我还是没放开他。
王耀拧过脖子看我:“你走了我姐姐自杀怎么办?”话音刚落,只见王春燕甩了一把眼泪站起来道:“胡说!我才不会自杀呢!还不快把那没良心的给我抓回来!”
我和王耀对视,大眼瞪小眼。
“还磨蹭什么?快去!”王春燕泄恨似地把帕子朝我们丢过来,薄薄的布飞不了多远就展开,徐徐落地。
我们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在我的印象中,王春燕一向温婉亲切,从未见她如此泼辣,想必发生了很坏的事。
追赶途中,王耀匆匆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王春燕今天不舒服,去看医生才发现已经怀孕两月有余。这种事情在妓(隔)院里是很严重的,必须打胎。王春燕想保留这个孩子,王耀就找来姐姐的情人商量。不料那华人青年立刻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他骂王春燕是个不要脸的风尘女子,说孩子还不一定是哪个野男人的,因为她这种不检点的行为,他也不准备给她赎身了,从此两不相欠。
听到这里,我完全可以理解王耀的心情,不过我仍担心他衣服下面那把刀,要真闹出人命来可了不得。我们没费什么事就在一间华人开的小杂货铺里逮到那负心的小子,他在那里当杂工,从他的工作来看,显然一辈子也没可能赎出一个姑娘,恐怕他一开始就只想玩乐。王耀二话不说冲过去就是一脚,那人被踢得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王耀揪着他的头发硬把他脸朝上按在地上,膝盖压住那人的胸膛,甩开两只拳头一顿痛打。我一开始还担心王耀吃亏,可看这架式完全不用我插手,只要王耀别打死人就好。
王耀也不是傻子,待把那人打成个彩绸铺子后,他“嗖”地从衣摆下掣出那把刀搁在对方脖子上:“给我姐姐赎身!不然我捅了你!”
没人形的家伙苦苦哀求:“大爷,我真没钱!”
“呸!我没那福分当你大爷!”王耀骂道,“给我拿钱!”
最后王耀逼那负心汉把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才作罢,这也没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更难的事情在后头,王耀把抢来的钱全部上缴以说服老板留下姐姐的孩子,但老板仍然不同意。他就在妓(隔)院门前跪了一晚上,他不指望用这方法打动老板,真正的意义是,客人看到门前跪着个木头似的年轻人,全都吓跑了。老板觉得生意要紧,再说春燕的客人本来也不多,于是由着他们去了。
王耀第二天一直瘸着腿,第三天才好转。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8
level 11
(六)
我的游记连载几期后反响不错,我也挣了些稿费,想到王耀辛苦的样子,我打算接济他。可是王耀是个硬骨头的家伙,如果我真给他钱,没准还得再挨他一拳。又想帮他,又不想花钱找打,我很矛盾。
犹豫再三,我终于向王耀提出这件事,他停下手头的活,抹一把额头的汗,脸别向一边说:“谢谢你。”
我没想到他这么轻易接受了,原来他也有放弃原则的时候。
然后我意识到他最近变化很大,除了因过度劳累而日渐消瘦外,皮肤也被晒得黝黑,很像当地营养不良的土人,只有面部柔和秀气的线条还能看出中/国人的特征。他的眼睛失去神采,眼神常常疲惫不堪。
王春燕的身子日渐沉重,她表现出一位准妈妈的焦虑和恐慌,她害怕自己不够强壮而无法顺利生产,又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如何能平安养大孩子。王耀已经没有精力去安慰他的姐姐,我倒是一有空闲就来陪她聊聊天,分担她的忧虑。自从王耀接受我的帮助后,王春燕的日子好过一些——王耀用我的钱孝敬老板,这个唯利是图的老东西便不再找王春燕的麻烦。老板心黑得很,在王春燕的身材还没走样时曾多次逼她继续接客,而她怀孕的实事再不能向客人掩饰后,老板嫌她白吃白喝,竟然要她干杂役,所以王耀才不得不每天如此拼命以让姐姐能安稳养身子。
有一天王耀兴冲冲跑来找我,说他姐姐生了,是个男孩。我听说中/国人异常重男轻女,因为男孩可以传承家族的姓氏,而女孩则被视为无用之物,有时生下来就溺死。王耀显然因为他姐姐生了男孩而高兴万分。不过当我问起他时,他却直摇头,说他高兴的原因非并如此。
“我一直希望这是个男孩,但跟延续香火无关。”王耀说,“这孩子不幸出生在南洋,若是个女孩有可能活不了多久,男孩更结实,将来或许还能回到老家。”
我一直不懂这些中/国人的想法,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定居或死在南洋,可是每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会不停说起“回家”,即使自己回不去,还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其实对于出生、成长在南洋的第二代,中/国反而是个陌生的地方,完全没有回去的必要。但王耀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不会明白,中/国是他们的根。
孩子出生的喜悦没持续多久,王春燕病倒了。老板不愿为她花钱治病,王耀自己又出不起钱,所以只能让老板请来的蒙古大夫给王春燕治疗。结果病因查不出,一会儿说是产后病,一会儿又说染了什么脏病。几味药下来,王春燕饱满圆润的脸瘦变了形,身体更是每下愈况,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感觉自己状况不妙,王春燕忧心忡忡,早早嘱咐王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就过继给你,别让他知道他娘是妓(隔)女。”王耀劝告的话语都没用,只能答应下来让她安心。
在孩子满月后的第六天晚上,王春燕凄凉地死去了,当时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王耀第二天早上去给她端粥才发现尸体已经冰凉。
王春燕的死因没有查明,也没人会去查,在山打根,每天都有和她一样的女孩孤独地死去,谁也无心去管她们究竟死于什么疾病。但是王耀认为这跟那吸血鬼一样的老板脱不开关系,王春燕生产后不到一周就被命令继续接客,而糟糕的饮食和居住条件也是加速她死亡的重要原因。
王春燕下葬的过程中,王耀一直表情严肃沉重,我知道他跟姐姐感情很好,奇怪他居然一点悲伤的表示都没有。而那些平时和王春燕关系不错的姑娘们都哭得一塌糊涂,抽抽啼啼地诉说燕姐平时为人有多好,感叹她为何如此不幸。或许她们也同时在为自己哭泣,王春燕的结局可能降临她们任何一个人头止。
等为数不多的送葬者离开后,王耀独自矗立在王春燕的墓碑前,他的肩膀轻轻抖动。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他已经颤抖起来。
“喂,耀,你还好吧?”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不小心擦过他的脸颊,竟是一片湿润。我绕到他面前,发现他表情仍然不变,可是眼泪却源源不断地流下。
“对不起,我忍不住……”王耀说完这句话就捂住嘴,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溢出,落在他的衣襟上和脚下的土地里。
这时候如果下点雨会比较应景,可惜那是个大晴天,阳光异常明媚,四周绿意盎然、生气勃勃。能见得到的水只有王耀身上的汗与泪。
热带的天气变得很快,白天明明是艳阳高照,晚上就风雨大作。王耀那间狭小的屋子只有一扇非常小的、快散架的窗户,愤怒的雨水如上帝的拳头般暴烈地击打着脆弱不堪的小窗子,窗缝关不住冰冷的水流,那水一小股一小股地漫进窗框,在地下积了一滩。
我和王耀蜷在床上,紧紧拥抱着,靠对方的体温抵御雨水带来的寒气。王春燕的孩子在我们身边大声啼哭,王耀从我怀里挣出来,把哭闹的婴儿抱在怀里,腾出另一条胳膊搂紧我,他这么做孩子很快就会闷死,于是我拿下他的手臂,小心地搂住他的肩,把小小的婴儿夹在我们的胸膛之间,在这温暖的“摇篮”里,孩子渐渐停止哭泣,甜美地睡去了。
王耀将身体前倾,让我们额头相抵,我们就这么半迷糊半清醒地过了一晚上。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10
level 11
王耀看着远去的轮船,目光飘散,心思早就不知飞去哪里。
“在想什么?”我拢了拢他被海风吹散的长发。
王耀痴痴地开口:“我姐姐一直盼着这么一天,她想回家。”
可是王春燕已经长眠在南洋的土地,她美丽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异国的天空。
自从送走本田樱,王耀开始有心事,他常一个人闷闷不乐,即使在我拥抱他的时候也会心不在焉,我都有点生气了,有时会故意弄疼他,可是仍不能让他收回思绪。直到有一天,他忽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一定要回中/国,等这孩子长大点儿就带他回去。”
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和王耀一起生活这么久,我已经快变成南洋土人了,我经常想就这样和他在山打根过一辈子也不错。但王耀仍然是个中/国人,他的心总在遥远的北方,在他的家乡中/国。
“回去了,你还有家人吗?”我问他。
“没有。”王耀低头说。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我不明白,中/国到底还有什么让他眷恋的。
“那是根啊,我们有句话叫‘落叶归根’。人死了,必须得葬在家乡的土里,不然就成了孤魂野鬼,到了阴间都没家人来收。”王耀脸上露出一点敬畏的神色,“你呢?你不想回美国吗?”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个单身汉,喜欢旅行,死在哪就埋在哪,这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孤魂野鬼’。”
王耀沉默了,良久,他自嘲地笑了:“我也是个孤魂野鬼,我们客家人流浪上千年了,个个都是归不了根的人啊!”
那之后他没再提回家的事,倒像是安心跟我过起日子。孩子长大一点了,王耀试着让他叫“爹”,可是那孩子张嘴就叫他“mommy”,他大怒,指着孩子无辜的小脸骂道:“跟谁学的洋文?”继而扭头狠瞪我,我心虚地把脸埋进饭碗里。
我也开始认真思考我们的将来,我愿意和王耀一起生活,那意味着我得放弃现在这种旅行者的身份,也许我应该认真写书赚稿费支撑这个家,而不是每次都把稿费花在新的旅途上。如果是为了王耀,这样值得。
那天当王耀带着一身疲劳从码头回来时,我躲在门后,等他一进来就把他抱住拖到床上坐下。他没挣扎,只是用倦怠的声音说:“别闹了,今天特别累。”
我没放开他,把他连人带胳膊箍在怀里,这样万一一会儿他发起火来也不能跳起来打我了。我在他耳边说:“耀,我有个想法。”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想睡觉。”王耀的头挨在我肩上就要睡过去,我急忙把他摇醒:“先别睡,听我说,我想回美/国。”
王耀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睡意全无地看着我,嘴唇轻轻翕动:“你果然要走吗?”
虽然他失落的表情有点让人心疼,但是我还想再逗他:“嗯,我想走,你不是也说过你想离开吗?”
“……是啊,我们早晚是要散的。”王耀苦笑着说。
“我只说要走,没说要散啊。”我坏着,欣赏他由痛苦转为疑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去美/国。”
王耀挣出我的手臂,认真地正视我:“你不是在说笑话?”
“我没开玩笑,”我也正经地说,“我想带你和我们的小家伙一起回美国,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我们可以生活得很好。”
“可是,我是中/国人啊。”王耀为难地把眼睛转向别处。
“可是你也没安分地待在中/国。”我说,“既然都是背井离乡,你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可以让你不必如此辛苦的地方呢?为什么不给小家伙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呢?”
王耀陷入沉思,久久无语。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忽然抬头坚定地说:“好吧,我跟你去美/国。”
我欢呼雀跃,抱起他在房间里转圈,由于太兴奋而忽略了屋子的狭小,结果他的脚甩在桌子上,碗碟掉了一地,摔得粉碎。
几天以后,我准备动身回美/国,出版社那边最近需要和我商讨我的《南洋行记》成书发行的事宜。我打算顺便去料理一下老家的一点祖产,我之前差点把那块地卖掉,现在不得不庆幸当时由于价格问题而没能成交。
我和王耀要分开漫长的两个月,但是想到那之后我就可以将他和孩子接到美/国,我心中的遗憾就一扫而空。王耀也在积极地帮我打点行李,我告诉他两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全新的幸福生活,他再也不用在码头上出苦力,他会心地笑了,说两个月他等得起,要我别为他担心。
出发那天他来送我,我站在船上奋力向他挥手,想到两个月后我们再见的场面,我到时一定会像个英雄似地从船上跳下来,紧紧抱住他,将他抱出苦难的泥潭,飞往自由的天堂。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幸福的笑容,还站在码头上的王耀或许也和我想着同样的事,他笑得十分甜美,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喜悦的笑,他抬起手轻轻挥动,海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服下摆,我忽然觉得这一刻不错,立刻掏出相机拍下来。王耀被我的举动吓一跳,继而嗔怪地瞪我一眼,转头大步跑开了。我哈哈大笑,目送他离去。
那个飞奔而去的轻快背影是我对王耀最后的印象。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12
level 11
(八)
夜已深,房间里只剩翻纸的哗哗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阿尔弗雷德翻开曾祖父日记的最后一页:“幸福就到这里结束了。”
王耀静静听着,等待最后的结局,他表面上仍保持平静,但心跳的速度却悄然增加。
最后一页,王耀没有看,而是听阿尔弗雷德用低沉的声音读出来——
处理完美/国的一切事务,我终于踏上返回山打根的旅程。我乘的是号称世界第一快的轮船奥丽安娜号(真有这船,但速度最快是我瞎编的),但我还是觉得她太慢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耀,想象着他喜悦的表情,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当我赶回我在山打根租的小房时天已经黑了,王耀这会儿应该下工回家,没准正在准备晚饭。我悄悄推开门,想给他一个惊喜。
屋子里很黑,或许他想省电?我轻手轻脚摸进厨房,里面没人。我打开灯,发现家里根本没有。也许王耀还没回来,可是孩子又哪去了呢?他不可能带着孩子去码头,是临时托付给谁照看吗?
时间越来越远,王耀不可能到现在还在码头工作。我开始不安,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翻出两件王耀的衣服,心里稍有点安慰,他东西不多,如果要走肯定会都带上。转念一想,我产生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他会不会出事了!我抱着王耀的衣服,上面还有一点他的味道,淡淡的,很温馨。
我再也不能等下去,立刻出门去找任家兄弟,王耀如果离开家,最有可能去他们那儿。我赶到双胞胎的住处时他们已经睡下了,我狠命敲门硬把他俩吵起来,来开门的是任勇洙,他一脸困倦地抱怨:“谁啊谁啊?大半夜给谁吊丧!”可一看到我,他吃惊地张大嘴巴,睡意全无。
“勇洙,王耀在不在你这儿?”我急切地问。
“这……他……”任勇洙张口结舌。
“什么人?”任朝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也是一愣,但立刻冷冰冰地说:“你是来找王耀的吧?”
“他真在你们这里?”我急忙问道。
“不,他走了,”任朝冷冷道,“他让你别去找他。”
“怎么可能?他明明说要等我回来的!”我揪住任朝的领子吼道。
任朝想推开我,但争不过我的力气,只能死死扯着自己的领口说:“别在这儿发疯!王耀变心了!他不想再见你,他已经不在山打根了!”
我不想相信,即使这有可能就是事实。我一拳把任朝打翻在地,任勇洙惊叫着扶起他的哥哥,他嗔怪地看着我说:“阿尔,你怎么打人?王耀他真走了,带着孩子,可能是回中国,也可能去别的地方,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心啊!”
我觉得身体在不停战栗,山打根粘腻的空气让我呼吸困难。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任家兄弟那里的,当我再回过神时,已经走回我和王耀曾经的家了。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脸正好埋进王耀丢下的衣服里,我贪婪地吸着他残余的气味,然后“啊”地一声吼出来,那一声太大,几乎要把我自己的喉咙和耳膜都震破,也许整个山打根都能听到我的吼声。
然后泪水就“唰”地一下奔涌而出,像有人打开水阐,让大坝蓄积的水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直泻而下。
王耀的衣服被我揉成一团紧紧按在胸口,我想象着这就是他的身体,想象着他被我揉碎了按进我体内,想象他痛苦的哭叫声,想象他在痛苦中喊我的名字,让我确实地感受到我还和他在一起。
我果然没能在山打根找到王耀,再次乘上回美/国的船,我仍是孤身一人。不,我还少了半个灵魂,它被那个叫王耀的中/国人带走了,可是他却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13
level 11
(九)
阖上日记本,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继续说:“之后曾祖父去中/国找过他,但不久就开始打仗。战争结束后,曾祖父又到中/国和东南亚一带去过,可是始终没找到王耀——我是说你的曾祖父。他当时到底在什么地方?”
王耀刚才一直听得入神,这时眼神仍有点恍惚,他慢慢转向阿尔弗雷德,琥珀色的眼眸有些湿润:“我的曾祖父王耀,他当时就在山打根,他一直在那。”
阿尔弗雷德瞪圆眼睛:“怎么会?那为什么曾祖父一直没找到他?”
王耀轻叹一声,用清新悦耳的声音讲述后面的故事,当年的阿尔和现在的阿尔弗雷德都不知道的故事——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14
level 11
(十)
王耀讲完了,阿尔弗雷德陷入沉默,他从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原来在七十年前就写好了。让未亡人得知真相或对其隐瞒,不知哪种更残忍,但历史不会重来,王耀七十年前已经做出无可改变的决定。
“睡吧,明天还要去山打根。”王耀站起来,顺手把灯关掉,只留一盏床头灯,向阿尔弗雷德道过晚安后开门欲离去。
“等一下。”阿尔弗雷德叫住他。
“嗯?”王耀在门边回头,在床头灯的光晕之外,他的脸有些模糊。
当年曾祖父常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王耀吧,阿尔弗雷德想。在那个窄小的出租房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王耀带着一身疲倦下工回来……
“怎么了?”见阿尔弗雷德发呆,王耀奇怪地歪着头问。
阿尔弗雷德走到他身边,把他轻轻拉到床头灯的弱光之中,打量他皮肤细致的脸。七十年前的王耀不会有如此细腻的皮肤吧?每天干着粗重的活,风吹日晒,曾祖父也说过那时王耀“黑得像土人一样”。可是曾祖父也说他有温暖的笑容,总会让人充满希望的笑容。阿尔弗雷德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笑,面前这位王耀一直只有客气礼貌的微笑。
“你真像他,可是又不像。”阿尔弗雷德不知如何描述。
王耀笑着摇摇头:“因为我不是他,我们不是他们。”他说完出去了,替阿尔弗雷德掩上门。
但是阿尔弗雷德今晚注定要失眠,一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而生。
第二次来到山打根,与新/加/坡相比,这里民风淳朴、生活节奏舒缓,人们多怡然自得之态。这个港口城市的四十万人口中有三十万以上都是华人,但汉语普通话并不是通用语,此地华人多说方言,其中客家方言也是通行语言之一。可惜王耀并不会说客家话,他们家最后一个会说客家话的人是他的曾祖父。
两人乘出租车去往郊外的华人公墓,不算宽阔的公路两边全是茂盛的热带植物,棕榈树巨大的叶子不时轻轻摇曳,有的树上缠着藤条一样的榕树,这是植物界可怕的绞杀现象,但在人类看来只是一种景观。
早年的华人公墓缺乏修缮,多数都被植物掩盖,阿尔弗雷德和王耀几乎是披荆斩棘才找到王家先人的坟墓所在。王耀把帽子摘下来,甩甩汗湿的短发,阿尔弗雷德忽然有种冲动想去摸摸他的头发,但是很快制止自己。
王耀的墓碑很简陋,应该就在他旁边的王春燕的墓碑却消失不见,据说可能是被人偷偷搬去作他用,还好家人来祭奠时王耀的墓碑还没丢。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王耀 生于一九零九年十月一日 卒于一九三五年七月四日
王耀对着墓碑鞠躬,轻声说:“太爷爷,我来看您了。”
他用壶里的水弄湿一块手帕递给阿尔弗雷德:“帮他擦擦碑吧,他有七十年没见你了。”
阿尔弗雷德接过湿手帕,认真地擦去碑上的灰尘,碑面显露出原本的青石色。想了想,他试探着将嘴唇贴到碑上,粗糙的石面一点也不像人的皮肤:“耀,我来看你了。”
石碑不会回答,只有潮湿闷热的风吹过密林的沙沙声。
“王耀,”阿尔弗雷德转向王耀,“跟我去一趟美/国吧,他也有七十年没见你了。”
王耀说:“好。”
两人先回新/加/坡,王耀需要向学校请假,并嘱咐王湾湾在家照看爱惹麻烦的王港。王耀有点无奈地对阿尔弗雷德说,早先就不该让王港学什么咏春,如今常有别家的大人找上门来算账,说是王港打了人家的孩子。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17
level 11
飞往美/国怀/俄/明州的飞机上,王耀坐在弦窗边,下面湛蓝的大海和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一个颜色。阿尔弗雷德早就睡着了,头歪在王耀肩上。怕惊醒他,王耀一动不敢动,任他把肩膀枕到发麻,有一种沉甸甸的安心。
“很美,是吗?”阿尔弗雷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说话时呼吸吹到王耀的脸颊和耳朵,令王耀心里一阵悸动。
“像你的眼睛。”王耀脱口而出。
“不,更像曾祖父的眼睛,”阿尔弗雷德纠正,“我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你可以仔细看看。”他说着扳过王耀的脸。
毫无准备地对上阿尔弗雷德纯净的蓝眼睛,王耀觉得自己要掉进里面去了,他们靠得这么近,他不禁红了脸。
阿尔弗雷德放开他,此后一路无话。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机场上,十几个小时已经远隔大海重洋。
一下飞机,阿尔弗雷德立刻带着王耀赶往医院,昨天他和医院通过电话,院方说他的曾祖父昨天接受过一次抢救,恐怕只有不到一星期的生命了。来到一片惨白的病房,王耀看到一位老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下的脸看不出与阿尔弗雷德有什么相似之处。他试探着走到老人床边,轻轻握住放在被外那只枯瘦的右手。床上的病人缓缓睁开眼,眼神在看到王耀的一刹那变得清明,他努力地抬起右手,颤抖着伸向王耀的脸,从面罩下面发出一声古怪的喉音:“耀?”
阿尔弗雷德十分惊讶,曾祖父已经好长时间不能说话了,仅靠还能动的手指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以与家人交流。
“是我,阿尔,我回来了。”王耀将自己的脸颊凑到老人的手上,轻轻蹭着老人的掌心。
老人苍老却仍颜色分明的双眼溢上泪水,他的眼睛果然像大海一样湛蓝深远。
老人忽然慢慢抽回手,指着床边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阿尔弗雷德急忙把电脑拿过来,把老人的手轻轻放到键盘上。老人摸索着移动手指,屏幕上打出这样一句话:“你的眼睛和他一样,你的声音和他一样,可你不是他,你是谁?”
王耀无助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不知如何是好。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说:“告诉他真相,由你来说吧。”
王耀看着老人洞察的双眼,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开始讲述他的曾祖父——老人等待的那个王耀——最后的日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老人的目光让他无法停下。温热的泪水溢出他的眼眶,划过脸颊后失去温度,滴在他自己的手上和老人干枯的皮肤上。阿尔弗雷德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默默地鼓励他说下去。
故事终于讲完了,病房里一片静默,只有维生的仪器发出机械的声音。王耀闭上眼睛,又一串泪水被挤出眼帘,他已经不想管自己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忽然,有人轻触他两边的脸腮,睁眼一看,一只是老人的手,一只是背后阿尔弗雷德的手。王耀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己擦干泪水,再看床上的老人,竟发现老人隔着氧气面罩对他露出微笑。
第二天,九十一岁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安详地离开人世。
阿尔的笔记本电脑上留着最后的遗言——
当那个孩子来到我身边时,我起初真希望是耀回来了,可我知道这不是他,我永远不会认错我的爱人。但我感谢上帝把这孩子带来,他终于治愈了我七十年的痛苦。我想这孩子是爱上我那可爱的曾孙阿尔弗雷德了,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当年耀看我一样。而我的曾孙显然也喜欢他,当年我在耀身边时就是这个样子吗?
我终于知道,耀从来没有抛弃我,他在天堂等了我七十年,太久了。我该马上去见他。可他还是二十六岁,我却已经如此衰老,他还能认得我吗?不,我不该怀疑,灵魂是没有年龄的,当我与他见面时,我也会是那个二十一岁的阿尔,那个他最熟悉的样子。
即使我不能以年轻的模样见他,那又如何呢?相爱的人从不会认错对方,我没认错他,他也一定会在再见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我。我始终感觉这七十年我们从未分开,就像他定格在照片上最后的笑容,再也不会消失。
阿尔的葬礼没有很多人参加,只有一些抹着眼泪或默然行礼的亲戚朋友。阿尔弗雷德和王耀站在人群中,他们没流一滴泪,心中是说不出的平静和坦然。
“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吗?”王耀有点傻气地问。
“一定是的。”阿尔弗雷德看着天空,晴朗无云。他悄悄牵起王耀的手,王耀瑟缩一下,却没挣扎。
“我该回去了。”王耀也看着澄澈的天空喃喃道。
“回新/加/坡?”阿尔弗雷德问。
“不,我想回中/国/河/南一趟,看看我们的老家。”王耀说。
“好,我陪你一起去。”阿尔弗雷德说着握紧王耀的手。
王耀微笑着点点头:“好,一起吧。”
(全文完)
2011年06月15日 11点06分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