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天舞·青梅
别有粽天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天怜善人,青梅拣来一场富贵在复杂的宫廷斗争中,这个憨厚的民间女子如有神仙庇佑,安然生儿育女她是子晟最亲的人,也是子晟的良心然而也是这泼天的富贵折了她的寿数洛水河边的相遇,是幸,或是不幸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第一章   洛水河自白於山出,绵延千里,过孟州,申州,鹿州,一路向东而入渭水。只在申州边界略往南折了一段,堪堪从帝都城边淌过。这段河宽逾百丈,水势平稳,两岸都有许多人家依河建屋,世代居住。  河南的一条官道,从帝都城出直通到河边,往西便是申州地界,往北则是水路,要坐船了。于是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叫做“折柳亭”,专门就是供官绅名士,往来相送。因此这亭子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有不少还是帝都的权贵,岸边的住民见了,也不以为意。  青梅一早端着衣服到河边来洗,就看见折柳亭里又有人在送迎。旁边停着两架马车。其中一架上插着面小旗,绣着黑底金纹的一只凤鸟,看起来很是惹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而那时候,帝都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都喜欢在袍服车轿上装饰此类图纹,所以青梅也没有多想。顾自把杵衣棒抡起来,在青条石板上“梆梆梆”地敲打着衣服。  心里却在想,毕竟是有钱人家,迎来送往也要花上半天功夫,生在穷门小户的人,一天做不完的事情,哪里有这样的闲心?  一时又有些发愁,心里计算着,家里的几件活计做了,不知道能不能够钱把前三个月的房租补上?房东林家倒是好心人,可他们也不是宽裕的人家,也不能总欠着。转念间记起欠乡保林贵的四十几两银子,也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还上。忽而想起林贵和他手下的脸,竟禁不住打了哆嗦。  正想着,就见儿子小禩一路叫着“娘,娘”蹦着跳着跑过来。  “娘,娘你看,我找着什么啦?”  小手摊开,原来是两颗紫红的野草莓。  “噢,真好。来,娘给你洗洗干净再吃。”便把草莓在水里洗了洗,又抬起衣袖擦了擦孩子额角的一点汗:“禩儿乖,自个在边上玩会,等娘洗完了衣服,回去给你蒸豆饼吃,好不?”  “好。”  孩子答应一声,又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青梅看着他好一会,才回过头又拿起杵衣棒。敲了几下,忍不住在心里难过,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眼见又短了一截,可是家里这境况,如何能给他做新衣服?真不知道当初留他在身边是对是错。难过了一会,开始盘算自己还有那件衣服能拿出来再改改的,想了半天,竟想不出来。  “唉。”忽然抬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如答应了张家算了。”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这话真没道理。她该你多少银子,就能把一条命都卖给你?”  忽然间旁边有人插话,青梅和林海诸人都是一愣。回头去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五六个人,为首一个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负手而立,正看着这边,想来说话的人便是他。青梅见旁边停着马车,上插玄色凤鸟的小旗,知道这些人就是刚刚折柳亭里那些人。  林海上下打量那年轻男子。见他眉目清秀,一身天青的袍服,腰间的锦带上也绣着凤鸟的图纹,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看他气定神闲的那份从容气度,林海又觉得心里没底。便试探着问:“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道是……”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不过是送个朋友从这里过。看这姑娘可怜,所以忍不住出来说句话。她就是该你的银子,也不至于逼得人家去跳河,是么?”  林海见他这么说,立时又硬气起来,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也没有逼她。她欠了我们老爷的银子还不上,我们老爷叫她去做几天针线抵债,这,也不能说过分吧?”  这话说得圆满,虽然明知道有假,那年轻男子一时却也无从反驳。沉吟了片刻,便问青梅:“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青梅瞥了林海一眼,低声说:“四十六两。”  “五十三两。”林海大声打断:“上个月是四十六两,这个月已经是五十三两了。”  那人微微点头,朝旁边看了一看,便立刻有侍从模样的人捧上两封银子。他接在手里拈了一拈,说:“这里是一百两,总该够了吧?”  林海脸色一变,冷笑几声:“你倒是够大方。可惜,这银子半年前就该还了,如今我们老爷有话,只要人,不要银子。”  那人一哂:“好。好一个要人不要银子。既然是你们老爷说的,那你去叫他来,我跟他说。”  林海“哈哈”干笑两声:“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人?你算哪棵葱哪棵蒜,也想见我们家老爷?”  那人淡淡地说:“我不是葱也不是蒜,我也不知道你们老爷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想见他,他就得来见我。”  这话语气虽平,却含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林海被唬得一愣,忍不住又瞟了他几眼。然而他毕竟是横惯了的,又正被挑得火起,当下梗着脖子道:“你别看我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哦?”那人忽然眉毛一挑,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笑容来:“原来你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林海“腾”地涨红了脸,猛然提高了嗓门:“那是我们老爷图清闲。我告诉你,我们家姑奶奶是栗王爷的奶娘,连栗王都给三分面子,等闲的督抚想见我们老爷还没那么容易呢!”  那人一愣,似乎也觉得意外,慢慢地敛起笑容。  林海咯咯笑道:“如何?知道厉害了吧?早跟你说了……”  他得意洋洋地还要往下说,那人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物件,扔了过去:“你把这个拿去。”  林海一怔,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块玉佩。上好的绿玉,通体晶莹,只中间隐隐有几条白色的花纹,竟刚好凑出个“白”字。只听那人冷冷说道:“把这玉佩给你家老爷看看,告诉他,立刻给我爬过来!”  林海脸色发白,抬头瞥了那人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7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林家的人连连磕头:“谢谢白帝恩典。”一时又给青梅磕头:“谢谢阮姑娘留情。”  白帝略一点头:“行了。”想想又说:“好好对待阮姑娘,别我一走,就把气出到她那里。我还会差人回来查。”  林贵赶紧说:“王爷放心,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  白帝一笑,便转身要走。  青梅连忙叫:“王爷。”  白帝停下来看着她,青梅说:“王爷大恩,民女也没什么可报答的,请容民女给王爷磕几个头。”说着便叩头。  白帝也不让,等青梅磕完了,伸手扶她起来。忽然叹口气说:“委屈你了。”  青梅先愣了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及至看见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才明白过来。便说:“民女没什么可怨的。有王爷这句话,那就,那就……”说了好几遍“那就”,到底那就怎么样,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一热一热的。  白帝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还没说,忽然小小的一个人影扑到青梅怀里:“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原来是小禩。  青梅看小禩一脸的汗,知道他肯定是从远处跑回来,便拉了他说:“禩儿乖,娘没事。刚才是有人想欺负娘,幸好有这位,这位恩人,禩儿来,给恩人磕头。”  小禩便趴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白帝笑了,俯身去扶孩子,一边问青梅:“这是你的孩……”话说到一半,孩子刚好抬起头来,脸对脸的瞬间,他猛然顿住,如着雷殛。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人踉跄地后退几步,仿佛摇摇欲坠。好几个侍从都惊呼一声“王爷”,抢上前去作势要扶他。  白帝摆摆手,一双眼睛仍然盯着孩子。仿佛不相信似的,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悲。  青梅愣愣地看着,不明白何以有这样的变故。  这时候白帝却已经定回神,便问青梅:“这是你的孩子?”  青梅说:“是。”心里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是从尼姑庵里领来的?  白帝又问:“他多大了?”  小禩自己伸出五个手指头,说:“禩儿五岁啦。”  “禩儿,禩儿……”白帝喃喃地念了几声,仿佛还想说什么,那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忽然踏上一步,说:“王爷,吏部匡石两位大人还在等候议事。请王爷尽速回府。”  白帝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了那孩子几眼,这才转身朝马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青梅:“你叫什么名字?”  青梅脸一红,低头道:“青梅。”  白帝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末了只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我叫子晟。”  青梅微微苦笑。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白帝的名讳叫做子晟,可是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敢直呼白帝为子晟。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9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于是叫了小禩起来,一起收拾东西。  小禩就问:“娘,我们为什么要收拾东西?我们要走吗?”  “是,我们要走了。”  “那我们要到哪里去呢?”  青梅停下来:“娘现在也不知道。”想了一想,说:“不过总有地方可以去的。”倒像是跟自己说的,天下这么大,总会地方去的吧。  他们可收拾的东西实在不多,只有几件破旧衣服和几副碗筷,一个小包袱也就全打进了。等东西都收拾好了,青梅又觉得有些难过,毕竟也住了快两年了,可是看看一屋子林家搬来的家什,终于咬咬牙,下了决心。  便在这时,听林家婶子在外面喊:“阮姑娘,有位先生找你。”  青梅开门一看,竟是昨天白帝身边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青梅怔了一怔,忙将他让进来,请到上座。那人也不客气,便坐了,抬头打量着屋里的家什,忽然“喷”地一笑:“看来这林贵倒还尽心。”  青梅心里想,他总不会是来看看林贵尽心不尽心的吧?一面泡了茶,无奈何,只好都用了林家送来的茶叶茶具。坐定之后,便问:“昨天忙乱,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那人回答:“免贵姓胡,单名一个山字。”  青梅说:“噢,原来是胡先生。”  胡山捻着胡须,慢吞吞地问:“恕我直言,看阮姑娘进退举止言谈不是乡间风度,莫非是家道中落?”  青梅叹口气,说:“民女自幼出身贫寒。只不过曾在帝都戚老爷家为仆。”  “哦?哪个戚老爷?戚正渊?”  “不,是前吏部督辅司正戚鞅大人。”  “噢。”胡山目光一闪,便捻须沉吟,半天不语。  青梅心里又想,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沉默了一会,思忖着问:“王爷他……可安好?”  “唔?”胡山仿佛一惊,想想才说:“啊,好,他很好。”说完又接着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梅只觉得气闷,有心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得一边陪着。闷坐一会,胡山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却是:“阮姑娘,我是王爷的幕僚。”  青梅“啊”地应了一声,也不明白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胡山接着又说:“对我来说,王爷是君,是主,王爷也是我的恩人。”青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精豆一样的眼睛幽幽地泛着光:“你不用奇怪,我是王爷从死囚场上救下来的人。”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时时事事都在为王爷打算,早已将自己置之度外。有的时候,我做的事情别人未必会明白,可是必定是为了王爷。阮姑娘,你一定也希望王爷好,对不对?”  青梅轻轻点点头。  “那好,阮姑娘,请你立刻走,带上这个孩子,立刻离开这里。你不必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只告诉你,这是为了王爷。”  青梅一怔,哑然地看着他。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1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胡山却误会了,他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我在端州有所宅子,买来就是为了非常之需,连王爷都不知道。你就到那里去住。我每年会从账上给你支去一千两银子,如果不够,也尽管问我要。但是记住,永远都不要回帝都,也永远都不要再见王爷。”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说:“胡先生,有劳费心了。其实你就不说这些话,我也要走,你看,”手指着包裹,“我连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请教。”  “请说。”  “你要我走,是不是与这孩子有些关联?”  胡山说:“阮姑娘,这你不必问,你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告诉你,你要想一生平安,皇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青梅点头,说:“那好,那我就听先生的。不过——”顿了一顿,才说:“我不去端州,我也不要先生的银子。”  胡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青梅笑笑:“青梅有手有脚,天下之大,相信终有一个安身之所。”  胡山凝视青梅良久,然后说:“好。就随姑娘心意。但是门口有车,无论如何,请容胡某送姑娘一程。”  青梅一笑,心想,都到这程度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不过要送就送罢。  于是拿上包裹,领了小禩便出门去,这才想起都还没有和左邻右舍道过别。青梅想别的人也就罢了,秀菊和自己情同姐妹一般,如今要走是无论如何也该去说上一声的。就和胡山商量说:“胡先生,我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叫……”  话没说完,就见胡山脸色微变,青梅诧异地回过头去,就见一色纯白驷马拉的一辆马车由远而近,上插玄色小旗,迎风招展,金线绣的凤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2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第二章   子晟从车上下来,见青梅就站在眼前,一手拿着个包裹,一手拉着小禩。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问:“怎么,你这是?”  转眼又看见胡山站在她身后,脸色便微微一沉:“胡先生怎地也会在这里?”  胡山反而很镇定,说:“是。我来看看阮姑娘,见她要走,便想送她一程。”  “哦?阮姑娘要走?”子晟又看青梅:“为什么?那林贵又为难你了吗?”  “不不,不是,他没有为难我。我只是,只是……”青梅觉得很难解释,自己并不是被为难才走的,而是……正在想着,听见子晟说:“阮姑娘,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我们可否到里面去说?”  “啊?”青梅愣了愣,一时惊醒过来,连忙答应:“哦,好。”一面回过身想往里走。  一旁胡山忽然叫了声:“王爷。”子晟便停下来看着他。  胡山木着脸说道:“王爷,我记得王爷昨天曾对我说,此刻应当是在召见鹿州诸侯。”  这话说得很冲,竟颇有几分责难的意思。子晟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胡山却一脸不为所动的神情。有瞬间青梅以为子晟就要发作了,谁知他只是极忍耐地说:“胡先生,这是我的一点私事。”  胡山脸一扬,朗声对道:“天家无私事。”  子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说的好,真不愧是胡先生。”胡山还要再说,子晟摆摆手阻住他:“好了好了,先生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只不过想与阮姑娘谈上一谈,好么?”  最后的一句,语气极软。胡山听了,许久都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走。子晟也不以为意,甚至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青梅想不明白这胡山到底是什么人,子晟对他竟这般忍让,一时看得发怔。  子晟见她愣着,就叫她一声:“阮姑娘。”青梅方省悟过来,连忙福了一福:“王爷请。”  到了屋里,端了张椅子过来请子晟坐了,这才跪下见礼:“民女叩见王爷。”小禩也跟着跪了。  子晟笑笑,说:“起来坐着吧。这也不是朝堂上,你这么跪着,也不好说话。”  青梅便站起来,找了个凳子放在下首,拿

着坐了。才坐下,又站起来:“民女给王爷沏茶。”  子晟一摆手:“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青梅这才坐下。心里揣度着,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想起方才胡山一再阻拦的态度,仿佛是件要紧的事情,便不由得紧张。小禩走过来,依在青梅身边,闪着一双眼睛,看看青梅,又看看子晟。  然而子晟却半天都没说话。手里拿着桌上小禩玩的一个碎布头做的小老虎,翻来覆去地摆弄,眼睛也不看着青梅,好像在想着什么。他不说话,青梅也不敢问,只好惴惴地等着。  等了很久,忽听子晟问:“这是你做的?”  青梅愣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问那个布老虎,连忙说:“是。穷人家小孩的玩意儿,叫王爷见笑了。”  子晟却说:“做得挺好。我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做过。”  青梅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思忖了半天,才说:“王妃的手艺精致,自然不是民女可比的了。”  子晟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便把布老虎放回桌上。略顿了顿,又问:“你家里就你们母子两个么?”  青梅答:“是。”  “你父母呢?”  “民女八岁的时候,爹娘就都过世了。”  “没有兄弟姐妹?”  “有个弟弟。听说跟着后娘改嫁了,十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那你夫家呢?”  青梅脸一红,低声道:“民女还是待嫁之身。”  “哦?”子晟眉毛一挑,看着小禩:“如此说来,这孩子是?”  青梅摸着小禩的头发,轻轻说:“禩儿不是民女亲生。以前民女曾在附近净月庵帮师太们洗衣度日,禩儿本是庵里拣的孩子,听说不满半岁的时候就给扔在庵门口。民女见这孩子可怜,后来便索性自己带着他了。”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3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说着便想起那时在净月庵里,看着瘦小伶仃的一个孩子,整天就是独个蹲在树底下看看蚂蚁。那些尼姑也不甚搭理他,有的时候他连口饭也吃不上。她有的时候便把他叫到身边,逗着说说话。那时孩子才两岁,平时也没人和他说话,说起来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清,过了好久,才能说得流利。有时候她也省点饭菜下来悄悄塞给他吃,孩子总是吃得很快,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叫人心疼。有次她拣了个青梨给他,孩子也舍不得吃,揣在怀里,隔一会拿出来看看闻闻,一直捂了十几天,最后烂了,还伤心了好久。  这么一来二去,孩子跟青梅就极亲热,叫不知道的人看了,就跟母子俩似的。时间久了,她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毕竟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家,便有心要躲开那孩子。但孩子并不懂得她的心事,依旧小狗一样粘着她,跟她说话。  青梅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离开净月庵的好,可是犹豫来犹豫去,总也恨不下心来。忽然有天没看见那孩子,起先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两天都没看见,到了第三天,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仿佛老悬着什么事似的。熬到下午,青梅终于去问庵里的尼姑,结果有人告诉她,那孩子病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孩子房里跑。  跑到一看,孩子躺在床上,脸通红,直喘粗气,拿手一摸,烫得火盆似的。那些尼姑也没请大夫,就拿庵里自制的药面和了水喂他,孩子病得厉害,牙咬得紧,也不大喂得进去,尼姑就不甚耐烦。她接过来,拿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他,孩子仍是咽一小口,流出一大半。  那天晚上她就搂着孩子睡的,只觉得搂着个炭火盆一样。到了后半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下惊醒过来。就着月光看怀里的孩子,已经烧得抽筋,嘴角白沫都流了下来。青梅一阵心慌,抱起孩子就去找庵里的尼姑:“师傅,救救这孩子啊——”  那些尼姑半夜三更地给吵醒,便没好气:“生死有命,我们又不是没救过他。”  “孩子还这么小,师傅,可怜可怜他,给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这时候,哪里去找大夫?你好心,你就抱去吧。”  说着便把门关了。青梅知道求也没有用,抱着他僵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再不找大夫孩子就没救了,可是她也知道这一抱去,只怕她就再也放不开了。就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孩子在叫:“娘……”  那时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忽然拉着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  青梅猛然一震,心登时就软了。她一咬牙,抱着孩子离了净月庵。  小禩这一场病足足月余,青梅把戚夫人赏她的一点积蓄都花完了,无奈又向乡保家借了些银子。总算苍天有眼,孩子又一点一点活泼过来。  青梅想着往事,眼睛不由有些发红。小禩极乖巧地,偎在她怀里,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子晟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些都是出家人,难道对这孩子不好吗?”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师傅也都是没带过孩子的,能养活他就不容易。再说净月庵的香火也普通,自然,自然就不甚怜惜他。”  子晟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昨天说这孩子叫禩儿?”  “禩儿是我叫他的小名,其实这孩子是叫禹禩。”  “禹禩?你取的名字?”  青梅报赧地笑笑:“民女连字也不识几个,怎么取得出这样的名字?听净月庵的师傅说,拣了他的时候,他身上有个字条,便写着这个名字。民女常想,这孩子家里必定非富即贵,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爹娘有什么为难的事,竟忍心扔了他。”  “他爹娘就没留下什么印信?”  “除了这名字,就再没有别的了。”  子晟微微点头,便不再提。沉默许久,忽然又问:“那你许亲了吗?”  青梅迟疑了一会,说:“前天刚有人提了前头杀猪的张家老二……”子晟便点点头,却又听她说:“可是还没答应……”  子晟忍不住笑说:“那不就是还没许亲?”  青梅红着脸点点头。  子晟想了想,问:“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青梅说:“民女想离开这里……”  “对了,你刚才就说要走。为什么?这里有人敢对你不好么?”  “不不,不是。”青梅连忙说:“是,是他们都对民女太好了……”  子晟笑了:“这是怎么说?”  青梅说:“民女出身低微,自小苦惯了……”  “那小禩呢?你也要他跟你苦一辈子么?”  青梅怔了怔,低下头不说话。  子晟也不再说。两个人便各想各的心事。过了许久,子晟忽然说:“要不这样吧,你——”  说了半句又不说了,仿佛很是犹豫。青梅便抬头看着他。子晟又想了一阵,才下定决心:“你嫁给我吧。”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4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啊?”  这句话对青梅不啻是石破天惊,一颗心蓦然提到喉头,落不下去,半天也没有明白过来。子晟却是气定神闲,他这时已经想好,所以话也说得极顺畅:“你我也算有缘,不如你就做我的侧妃,这样你们母子以后也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语气平淡,就与寻常人家上集市买了一斤盐没有两样。  “就这么说定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差人去办。我很忙,就不再过来了。有什么事情,等你过来了再说,好吧?”  说着也不等青梅答应,便起身而去。  青梅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心里茫茫然一片,连起身相送都忘记了。她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他说的几句话,觉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每个字都不明白。  良久,青梅推推小禩:“禩儿,禩儿,刚才王爷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娘嫁给他啊。娘,那是不是以后他就是我爹了啊?”  青梅没有理会他。她只觉得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涌一涌地,仿佛是欢喜,也有完全不能相信的兴奋。  这么说,他真的是那么说了。  青梅这么想着,几乎忍不住要去掐自己一下,好让自己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做梦。然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觉得即使是梦也好,满心里只想尖声大叫——  她,阮青梅,就要嫁给白帝了!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5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子晟从青梅家里出来,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正前方照下来,晃着眼睛,便微微有些恍惚,不由得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转眼却见胡山从旁边闪身出来,一揖,叫了声:“王爷”。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附近等着。也不说什么,只对驾车的侍从吩咐了一句:“直接去栗王府。”便转身上了车。  一时胡山也上了车,子晟这才解释了一句:“栗王昨晚差人送来一张帖子,想是林贵的事情已经传过去了,要找我解说解说。”  胡山一哂,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扬着脸想了想,又说:“倒是王爷,不妨跟栗王提一提端州换防的事,毕竟端州驻防以前都是栗王经手。”  子晟略一点头:“我知道了。”轻轻一跺脚。马车便“吱嘎”一声轻响,往前行去。  车上套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骏,行走之间,既快且稳。子晟向外看了看,转眼已经离了村落,驶上回帝都的官道。  子晟回过身,往麂皮倚垫上一靠,却并不看胡山,仰着脸说:“胡先生,你当初为何告诉我那孩子死了?”  胡山木然回答:“净月庵的尼姑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子晟淡淡地说:“以先生的能耐,岂会不知道那孩子仍在人间?”  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不,我确实不知道。”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说的确是实话,便不言语,阖上双眼,仿佛闭目养神。良久,才轻声叹道:“如此说来,这倒是天意了……”  “是。”胡山平静地说:“这确是天意。”  子晟依旧阖着眼睛,说:“胡先生,我已决意要娶阮青梅为妃。”  胡山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说:“廷尉司正虞简哲膝下无儿无女,为人又忠诚可信,似乎可以托付。”  这话听来仿佛答非所问,然而两人深有默契,初时不解,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子晟睁开眼睛,笑着说:“多亏先生提醒!我倒没想到这层。如此,这件事还要有劳先生了。”  胡山笑笑:“这是小事,王爷何须客气。”说着脸色又一凝,仿佛想到为难的事情,欲言又止。然而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可是,王爷有否想过,或许,让他们母子一世远离帝都才是最好?”  子晟默然。这个道理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然而这件事情,竟像是自己也不能作自己的主。思忖良久,缓缓地说:“先生是否以为,我只是想留那孩子在身边才提这桩亲事?”  胡山一笑,说:“不。所以我也不打算劝阻王爷。”顿了顿,仍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可是王爷打算如何对待那孩子?”  子晟说:“先接到府里吧。”  胡山摇头:“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子晟低头不语,良久,方长叹一声:“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6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青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里呆一阵,喜一阵,总觉得不像真的。有的时候想起子晟是不是真的来过,心里都觉得疑疑惑惑。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小禩:“你是听他那么说了吗?”  “是那么说的。”孩子极懂事,并不觉得不耐烦,只觉得奇怪:“娘,你到底是怎么了?”  青梅也不说话,脸上又露出一种傻傻的笑来。看在孩子的眼里,奇怪之外又开始担心,因为从来没见娘有过这样的神情。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门外有人唤了声:“青梅姐。”  小禩认得这声音,便急急忙忙地开门,拉着来人的手叫:“秀菊姨,你快来看看我娘是怎么啦?”  青梅遇见白帝,蒙白帝亲口嘱咐“好好对待”的事情早已经在附近传遍。秀菊心里本有些踌躇,心想青梅已经今非昔比,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把姐妹情分放在心上。这时见孩子这样,不由也着了急,反倒把心里的顾忌都忘记了,一步迈进屋里去:“青梅姐,你怎么啦?”  青梅却好好地站起来,笑着说:“我又没怎么。”说着又嗔怪小禩:“你看你,一惊一乍地,把你秀菊姨都给吓着了。”  秀菊仍要再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吧?”等青梅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才松了口气。  便打量屋子:“哟,这么多东西,都是林贵给弄来的呀?”  青梅点点头,神情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秀菊看在眼里,心里不免微微一沉,心想人富贵了果然是会变的。  然而青梅呆了一阵,忽然说:“秀菊,我有话要告诉你。”说着拉着秀菊的手坐了,就跟以前一摸一样。  秀菊心里又一暖,便等着她说。谁知等了半天,她却又不说了。秀菊笑着催她:“什么事啊?你倒是说呐。”  青梅又想了一会,仿佛想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说了这句,忽然又觉得多余,心里想,如果真要嫁了白帝,只怕是天下人都会知道,又何况这个村子。秀菊却有些被她的态度骇住的样子:“你说吧,我绝不和人说。”  青梅又犹豫一阵,才咬咬牙:“秀菊,白帝……”才把白帝两个字说出来,脸已经红透,再也说不下去。  秀菊推她:“青梅,你倒是说呀。”然而青梅捂着脸,低着头,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的了。秀菊大急,左右看看,忽然拉住小禩:“小禩乖,告诉秀菊姨,白帝怎么了?他跟你娘说什么了?”  小禩说:“他就是说,他要娶我娘。我娘听了以后就一直这个样子了。秀菊姨,我娘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秀菊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后面的话。只听了前面半句,她已经惊吓得直蹦了起来。  白帝要娶青梅?!  秀菊平时在村里,也算是个爽直有胆色的女子。然而以她的阅历,白帝毕竟是太过遥远的人物,连见一见他都觉得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忽然之间听说这件事,自然大惊失色。然而她立刻就镇定下来,很快地在心里想了想这件事,觉得是极好的事情,不由便为青梅高兴。  “看,青梅姐,我说过什么来着?”秀菊很得意地说:“老天一定会找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你的。”  听了这句话,青梅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子晟潇洒从容的模样,脸上不由得放出光采:“不错,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话说出口,才猛然惊醒过来,一张脸又羞得通红。  秀菊看她的模样,本来想打趣几句,也不忍心了。陪着坐了一会,忽然又叹了口气:“一入侯门深似海,青梅姐,只怕我们姐妹以后再要见面就难了。”  青梅愣了愣。“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话她以前也是听过的,然而此时听见,却像在心里猛地捣了一下,方才的欢喜兴奋忽然之间,仿佛都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她要嫁给白帝了,从听到这句话开始,她所想到的,就只有子晟。直到此时,她才省起,她也要进入到一种她完全不知道的生活去了。  青梅想着,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把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秀菊,我好怕……”  秀菊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了七八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排解她的恐惧,只有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过了很久,轻轻地说出一句:“青梅姐,别怕。命中注定,你是要做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了。”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7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青梅原想,过上几天白帝府上才会来人。然而第二天一早,来接她的车马就到了门口。幸而排场却并不像想象中的大,叫青梅暗地里松了口气。只来了三辆车,驾车的侍从之外,另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几个人见过礼,为首一个姓赵的婆子便说:“王爷命我们来接阮姑娘,就请姑娘随我们过去吧。”  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甚笑容,青梅便觉得心里惴惴地,连忙答应了一声:“好。”一手拉了小禩,另一手想去拿桌上收拾好的包裹。手伸出了,又顿住,忽然想到,如今是要嫁到白府去,还要这些破旧衣服做什么?这么一来,手就僵在半空。  赵婆婆瞥了一眼包裹,便问:“这是姑娘要带去的东西么?”语气依旧淡淡的。  青梅不由得心慌:“我,我可以带去吗?”  赵婆婆说:“姑娘要带,就带去,全凭姑娘的意思。”  “那,”青梅迟迟疑疑地说:“那就带去吧。”  这么一说,立刻有个丫鬟上前把包裹捧在手上,脸上也不甚有表情。青梅见了,略微觉得安心。心里想,这大约就是皇家的风范了。  来接青梅的车不同于子晟那日坐的,要小一些,只套一匹马,外罩青布的暖笼,初看也不甚显眼。然而一经入内,处处精雕细作,连坐榻上一色银红的倚垫,也绣的极精致的撒花,非寻常人家可比。车里焚着一炉香,恬淡幽静,是用作安神,然而青梅的心里又如何静得下来?一路只是惴惴,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却又不敢。  车行得似乎甚快,只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青梅便隐隐觉得车仿佛已经进了一处宅院。又过不久,车停下来,就听赵婆婆在外面说:“请阮姑娘下车吧。”  便有侍从上来掀了车帘,一个丫鬟抱了小禩,一个扶着青梅下来。  青梅偷眼打量周围,见是一处小院,也看不出是几进,院里种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青梅心里疑惑,觉得还不如以前戚老爷的府上。忽听赵婆婆说:“王爷吩咐,请阮姑娘在此地沐浴更衣。”  青梅一怔,这才留意自己身上的一件旧衣,还远不如白府的丫鬟。心里不免又有些慌乱,幸而白府的人神情都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曾留意过。  这一梳洗更衣,足足用去两个时辰。  青梅当年在戚府,逢节庆祭祀,也曾侍侯主母盛装梳洗,然而此时由沐浴开始,便知道用度规矩非一般富贵人家可比,自有一套程序。  等沐浴已毕,换上全新的月白纱地小衣,坐到妆台前。一头长发,如玄缎一般,直垂到腰下。青梅的头发养得极好,在戚府的姐妹之间便颇多羡慕,是她最得意的事情。后来离了戚府,日子虽然穷苦,然而毕竟是年轻女子,爱美之心尤在,所以仍是尽力悉心将养。这时一经膏沐,黑亮如皂,连不甚多话的赵婆婆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阮姑娘的头发真好。”  又回头跟旁的一个姓柳的婆子商量:“我看阮姑娘这头发,是不必用假鬃了。”  柳婆婆含笑点点头。于是就有丫鬟捧过一件宝蓝丝缎的长背心,青梅知道那是专供梳头的。穿上之后,赵婆婆便领着两个丫鬟开始忙碌。给青梅梳的是望仙环髻,由正中分发,梳成两股,先在头顶两侧各扎一结,然后将余发弯曲成环,发稍编入耳后,是年轻未嫁的贵介女子常梳的发式。然而看来简单,却是极难梳,直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满意。  便取过一根碧玉发簪将头发固定,却并不急着加上首饰,向两个丫鬟说了声:“拿来吧。”  丫鬟去而复回,手上捧着一大一小两个沉香木盒。打开大的,里面是件淡青的罗裙,赵婆婆取出来,帮青梅换上。又取出深青带红和鹅黄的两根飘带,披在身后。那罗裙本来颜色朴素,并不起眼,然而一经飘带点缀,顿显华贵非凡。  这才打开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副首饰,耳珰,步摇,各色的珠花。先挑出一副垂珠耳珰给青梅戴上,又在发间插一朵浅绿的绢花,最后取过一副金步摇。那是制作工细的一只金凤,衔着长长的珠络,戴上之后,几欲垂肩。  赵婆婆退后两步,相了一相,觉得满意了,便说:“请姑娘起来走走看。”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8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青梅依言站起来。然而才走两步就有问题。原来那罗裙的后摆拖曳在地,走起来并不容易,青梅一注意脚下,便没留意头上的一支步摇,珠络摇晃之间,钩到了头发上。  青梅本能地伸手去拉,赵婆婆一见,连忙出言阻止:“别硬拉别硬拉。”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珠络是拽了下来,鬓角边的一绺头发也给带了下来。  青梅怔了一怔,立刻涨红了脸。她知道这么一来,半天的力气又白费了,心里内疚又觉自卑,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又急又难过,呆呆地站在当地,一时连话也说不上来。  赵婆婆却是精于世故的人,一看这光景,立刻就说:“噢噢,都怪老奴,想得不周到。这么长珠络的步摇是极难对付的,也难怪阮姑娘不习惯。”这么两句话,便把青梅的过失卸下了一大半。青梅听了,心里一定,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赵婆婆回头又问:“我看还是换支短些的好,看看还有没有了?”  丫鬟看了一看,答说:“还有一支金凤钗,不带珠络的,我看也使得。”  赵婆婆想了想,点头说:“那好,就是它吧。”  然而这么一来,就必须要把半边的头发解开重新梳过,于是又费了半天工夫。等到终于又梳理得满意,赵婆婆正把凤钗插到青梅头上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丫鬟到门口看了看,回头说:“胡先生来了。”  片刻,就听见门外胡山的声音:“阮姑娘可准备好了?”  赵婆婆连声答应:“快好了,快好了。”  话虽这样说,手里却不马虎,依旧仔仔细细把一支金钗簪好,又前后相了一阵,修补一番。这才站直了身子,吩咐说:“行了,开门吧。”  门打开,胡山并不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一揖:“阮姑娘。”  青梅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说:“胡先生,快请进来。”  胡山进来,又深深一揖,然后说:“阮姑娘,胡某只是王爷的一个幕僚。阮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以后万不可再行这样的礼。”  青梅一愣,便不知道如何接口。  胡山也不说什么,略微打量了青梅一眼,便转身问赵婆婆:“阮姑娘可用过了午饭?”  “哟!”赵婆婆这才想起来:“还没有。”  “看看,”胡山皱了皱眉,“都已经过了中午,还让阮姑娘饿着。这是怎么侍侯的?”  “是。”赵婆婆露出极懊恼的表情,“这确是老奴的疏忽。”  胡山说:“下午还有半天的事情,这么饿着怎么成!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拿些过来垫垫也好。”  赵婆婆答应了一声:“是”,亲自去了厨房查看。  青梅心里过意不去,想替赵婆婆解说几句,于是说:“其实这不能怪赵婆婆,是我自己……”待要说出是因为她自己笨拙,弄散了头发,才拖延了这么时间,又觉得难以启齿,便讪讪地说不下去。  不多时,赵婆婆回来,带了一碟豆蓉糕和一壶花茶。  “阮姑娘,是老奴糊涂,竟忘了吩咐准备午饭。仓促之间,只能找出这些糕点,姑娘将就吃些垫垫吧。”  青梅折腾了半天,确也饿得狠了,便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胡山自找了张凳子,远远地坐下来等着。青梅吃了一阵,忽然想起其实赵婆婆她们也不曾吃过,有心招呼她们一起来吃,可是看了胡山一眼,又忍住了没说。  过了一会,胡山见她吃得差不多,便说:“阮姑娘请歇一歇,然后我们就该上路了。”  “怎么?这里并不是王爷府上么?”  胡山知道她误会了,便笑着解释:“这里是城北王爷的一处别院,王爷几乎从不来这里。王爷吩咐姑娘在这里更衣休息,等会我带姑娘去廷尉司正虞简哲虞大人府上。”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19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青梅脸一红,没说话。  虞夫人便又拉住她的手,问些她在乡间如何过活的话,又说些虞府里的事情。这时神态亲热,出自内心,自然而然,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出于礼节。青梅虽然不明白她何以有这样的变化,但是心里却很高兴。她自幼失恃,虽然认虞府为亲是出于子晟的谋算,然而面对虞夫人这样亲切而又善体人情的年长妇人,渐渐竟真的有将她当作母亲的感觉。  说了一会,虞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唉,如此说来,王爷倒真是一片苦心。”  青梅一怔,不明白她何以脸上忽显忧色?  虞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仿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孩子,你可知道王爷已经娶过几室王妃?”  青梅默然。她以前是隐约听说过白帝娶过亲的,但是详情并不知道。自从提了这桩亲事,也不是没有隐隐地想到过,但是只要心里一闪过,就仿佛有根针尖一触,立刻便不愿往下想。  戚夫人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七八分。然而想到这些话早晚要让她知道,因此硬起心肠往下说:“来,我告诉你。王爷的正妃慧公主,是先东帝甄淳的孙女儿。虽然甄淳谋逆,但她仍是东府公主。更何况,她还是天帝嫡亲的外孙女儿。身份尊贵,生得也是秀外慧中,本来与王爷倒真是天成的佳偶。只可惜……”说到这里,停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她……?”  “她是极贞烈的女子。”说着,把甄慧先许配先储帝承桓,承桓死后又许配白帝,不料却在婚礼上断发明志的事情讲了一遍。然而宫闱密事,有许多不为人知,说的也不甚详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那慧公主花样年华,却独自隐居,长日漫漫,那份难以排遣的寂寞,真不知道要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能过得下去?  “所以说,”虞夫人把感慨的心收住,回到眼前的事情上:“这位慧公主虽然名义上是王爷的正妃,却从来不与王府往来,倒是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但王爷后来还娶过两室侧妃,你却不能不知道了。第一个是申州督侯崔郈的女儿。第二个呢,是鹿州嵇家的女儿。他们嵇家是鹿州世家,她的母亲又与栗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有了这层关系,她的身份自然更加不同。”  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益发凝重,仿佛想到什么为难的事情。青梅心里不安,也不敢打断,惴惴地看着她。良久,方叹息着说:“其实你的身世如何,于王爷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他这么做,无非要借我们虞府来抬高你的身份,免得你进了王府之后,太被人看低。”  青梅低头不语,心里却不由得感动。  “只是,”虞夫人语气一转,“我们虞家的身份未必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青梅心里又一紧,怔怔地抬头。  “崔家的身份我们虞家勉强还抵得过,听说他们那个女儿为人也还老实,估计不会跟你为难。可是嵇家那个……”  虞夫人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息便比说什么都明白了。青梅只觉得一时间愁肠百转,到这时候,才真正预感到,眼前的路比自己曾想象的,还要难走!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2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虞夫人看着她,心里面一句“你若真是我的女儿,我绝不让你嫁到王府去!”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终于忍住了没说。这不光是顾忌着得罪于白帝,更主要是青梅方才一听见提到白帝,就脸红羞涩的神情,她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她知道,即使说了,青梅也不会肯。  想到这里,心里叹息一声。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说些宽慰的话:“不要紧。其实进了王府,身份也就不重要了。要紧的是王爷的宠幸。”  这句不说还好,说了青梅更排解不开。  子晟对她真的有情?这件事一经想到,就像看见个无底洞一样,心里空落落的。自与子晟见到的每句话都一一从心里滑过,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觉得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一定的规则,都有人想不到的谋算在里面。然而,若说他要娶她这样一个低微贫寒的女子是出于什么“谋算”,却又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这问题不仅青梅自己不明白,就连虞夫人心里也正疑惑。打量青梅的样貌,说是中人之姿都勉强,实在是很不起眼,白帝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呢?但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曾流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你放心。你这样温柔敦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有道理:“对了,王爷就是喜欢你这样温柔敦厚的性情。本来也是,王爷眼里没有美人。”  前一句是安慰的话,青梅知道。后一句说的却有些奇怪。青梅忍不住问:“那为什么?”  “你想,慧公主先就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更别提王爷过了世的太妃,那真正是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有这么样两个人衬着,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到了王爷眼里还不都是庸脂俗粉?”  原来是这个意思!青梅不禁破颜为笑。这话几乎可说是“歪理”,然而说也奇怪,青梅竟觉得心里宽慰了不少。但,女子心性,也忍不住对两人的美貌生出些向往羡慕之意。  “唉,总而言之,担心也没有用。”末了,虞夫人说道:“小心行事,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3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第三章   日子过得很平静。  青梅住进虞府的第三天,就有两个宫中的教习嬷嬷“奉白帝谕令”来教她仪容礼节。宫中的礼数极繁琐,见天帝,见各宫嫔妃,见长辈,见同辈,乃至见后辈,都各有定规,不一而同。仪容更是讲究,单是一个走路,就不容易。  “走路的时候身子不能僵着,那样显得木,不好看。也不能动得厉害,不然耳珰、步摇乱晃,看着不稳重。讲究的是‘恰到好处’,要动,又不能大动,如同弱柳扶风的感觉,那就对了。”  然而这“恰到好处”,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幸好青梅有一样好处,就是多年打熬出来的好身体好耐性,既不怕累也不怕烦。日夜练习,一个月下来,两个嬷嬷颇为赞许,觉得很看得过去了。  旁人自然更觉得如此。虞夫人便极口夸奖:“这可真像个娘娘的样子了。”顿了顿,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虞夫人本心是真的喜欢青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看她,她的辛苦自然都看在眼里。而在青梅,有虞夫人这样亲切体贴的人每天过来说话,也觉得消闷解乏。因此一对义母女日渐情深。这天虞夫人又到青梅屋里闲聊,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说来我是没有福气的人。”  青梅吃了一惊,连忙问:“义母何出此言?”  “如果我福气好,你就该是我亲生的女儿。”  青梅倏然动容。想了一想,忽然顺着虞夫人的膝边跪下。虞夫人见状连忙去搀:“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不,义母,你听我说。我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义母要是不嫌弃,从今往后,我就把您当我的亲娘!”  “好孩子。”虞夫人眼眶一热,拉住她的手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生的女儿,这里就是你真正的娘家了。”  青梅热泪双流,当即抬起头,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终于把虞夫人噙在眼里的泪给叫了下来。只哽咽着说了声“好孩子”,便一把揽过青梅。连同屋里的仆妇丫鬟,不论真心假意,都陪着掉眼泪。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阵,虞夫人先止住了,拿着帕子擦擦眼泪,又擦擦青梅的眼泪:“嗨,这是高兴的事情,做什么哭成这样呢?”说着,笑了一笑,却又忍不住去擦眼睛。  青梅见了,便也忍住了。使劲笑着说:“是,这是高兴的事情。”  “来,好孩子,坐这里。”虞夫人拉着青梅挨在自己身边坐了,“陪娘好好说说话。”  于是,两人便又闲聊起来,说的也无非还是些陈年往事。然而此时两人的感情又进了一步,自然是聊什么都觉得舒畅。两人细细密密地,一直说到夜里,话题也不知道转了多少转,这时候虞夫人又想起件新的事来:“青梅,我记得你说过,你原来是在戚鞅家里做过,是吧?”  “是。”  “告诉过王爷吗?”  青梅想了一会,摇头说:“没有。不过跟胡先生提过。”  虞夫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怎么,戚大人他……?”  虞夫人一笑,说:“他刚起复了。”  “呀。”青梅高兴得站起来,心里快活,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笑了一会,又坐下来,拉住虞夫人的手说:“娘,我求你件事情——”  “这孩子,跟娘客气什么?有事你就说。”  “娘您能不能安排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戚大人、戚夫人。”  “那不成。”虞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转眼看见青梅脸上的笑容一敛,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便拉过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慢慢地说:“好孩子,不是娘不体谅你的心思,可是这中间的轻重厉害你要分清楚。王爷是为了什么才让你进我们虞家的?你在戚家侍侯过这件事情,瞒别人还来不及,怎么能这么送上门去告诉人家呢?”  青梅一怔,便低了头不说话。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4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虞夫人又说:“戚大人这次能起复,全是王爷看在你的份上。而且叫我看,他虽然起复了,未必能留在帝都。
你别急
,听我说。王爷那么做是在情理之中的,这对你,对王爷,对戚家,都好。其实想明白了,只要有你在王爷身边,戚家就吃不了什么亏,这才是你对他们的报答。青梅,你以后也要记住,做事不可以冲动,不能只看眼前,要学会看得远一些,要知道什么是真正能对自己,对别人都好的,你明白吗?”  青梅默然良久。虞夫人的话好像每句都很有道理,然而感觉却又是那么陌生。青梅慢慢地偎进虞夫人的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娘,我觉得好难……”  这句话勾起了虞夫人心底一桩大事。顾不得搂着她好好怜惜一番,便扳住她,正色说:“青梅,娘有句要紧的话,想要问你。”  青梅有些骇异,忙说:“娘,你要问什么?”  虞夫人一字一字地说:“青梅,你是不是心里真有王爷?”  青梅脸一红:“娘……”  虞夫人极认真地说:“青梅,你要告诉我实话。你若是因为他是白帝才答应嫁给他,那么娘就是拼上身家性命不要,也会为你作主。”  青梅先是怔怔地看着虞夫人,忽然间脸又一红,把脸躲了开去。  虞夫人见了,心里微微一沉。但是仍然不死心地问:“青梅,你是真心想嫁给他?为了他吃什么苦也愿意?”  青梅轻轻点了点头。  虞夫人心里长叹一声,但脸上依然勉强地做出笑脸来:“好。这样娘就放心了。”  其实是真正的不放心。以青梅这样温顺单纯的性情,将来在皇家内苑会有怎样的遭遇,虞夫人觉得想也不敢想。然而转念间又觉得,青梅际遇不凡,也许自有她的福气也说不定,这么一想,又感觉安慰不少。  青梅见她神情郑重,有些不知所措:“娘,你说得我心里好烦……”  虞夫人正出神,脱口而出说:“唉,以后才有的你烦呢。”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便急忙用一句打趣的话掩饰过去:“嗨,我是在想,不晓得我家青梅以后会生下多少小皇子,小公主来。肯定是个个淘气,整天缠着你,那才叫烦呢。”  虽然明知道是故意说出来取笑她的,青梅还是“腾”地红了脸,扭开了身子。  然而,这句话却也触动了青梅的心事。  那便是小禩。  青梅在虞府平静刻板的生活里,唯一的不平静,便是对小禩与日俱增的思念。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变天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给他加衣服?虽然她知道其实这都是不必担心的事情,然而,那孩子从两岁开始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那种感觉,就好像心里被掏了一块,幽幽地空悬着,没有什么可以填补。  “青梅。”虞夫人觉察出她的神情有异:“你好像有心事?”  小禩的事情,青梅原本是守口如瓶的。但此刻,她对虞夫人既然有了如对生母般的信任,也就决定告诉她实情。于是她点头说:“是。”便把事情的原委大致一说。  虞夫人笑道:“怎么不早说呢?”  这话叫青梅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娘有办法?”  虞夫人想了想,说:“办法是有,行不行就不知道了。明天我去找胡先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孩子悄悄接过来,让你们母子聚聚。这不是难事,我想王爷不致于不答应吧。”  青梅大喜:“谢谢娘了。”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5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结果过了两天,虞夫人带了胡山给的回音来找青梅。见面便先叹口气,说:“王爷说了,接孩子到这里来不行。怕这里人多口杂,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就不好了。”  青梅大失所望。惦记了两夜一天,却是这样的结果,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虞夫人却不着慌,拿眼睛瞟着她,慢吞吞地说:“不过——”  不过后面自然还有文章,青梅再老实,一听也知道这是虞夫人故意在逗她。于是拉着虞夫人的手摇晃着,摆出女儿撒娇的姿态来:“娘啊,快说么,不过什么?”  虞夫人笑了,却故意不开口。青梅是从小没有娘可以撒娇的,虞夫人是从来没有女儿可以冲自己撒娇,两人这么闹起来,倒像享受一样。于是磨了好一会,虞夫人才把话说出来:“不过王爷还说,在虞府里见不方便,不如到外面见。”  “外面见?”青梅微觉惊诧,扬眉看着虞夫人。  “是。”虞夫人点头,待要往下说,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口头上顿了一顿。她是一听到胡山带回的口信就急着过来告诉青梅,到此时才定神想了想。白帝不让小禩到虞府,理由听来很明白。然而,连同后面说的不如到外面见,两下对照,却又不明白了。风华正茂的一双男女,在外面幽会,任凭白帝怎么权势熏天,要说到做得隐秘,杜人之口,总不会强过单一个孩子到虞府来。这么一想,多少有些起疑。但,虞夫人也是精于世故的人,立刻就想到,白帝此举只怕让青梅母子见面是幌,他自己要见青梅是实。念及这层,疑虑顿去,甚至还有些许好笑。当下慢条斯理地说完:“就是明天午后。在丰山下知霜亭,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地聚聚。”  言语间把“一家三口”咬得格外重,掩饰不住的笑意。青梅顿时羞红了脸,想笑又想嗔地,低下头去。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6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这是胡山受虞夫人所托,要接小禩去虞府与青梅母子见面的时候。子晟正对着那道奏章,犹豫的神情便落在他的眼里,这当然也是因为子晟对他的信任,而不需要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情。胡山与子晟相交已逾十年,对他的了解非常人可比,也因此,胡山对青梅的事情一直采取了旁观的态度。但此时,面对子晟的迟疑,他又觉得亦不防在事情还未定局之前,再提醒几句。  子晟当然明白胡山的意思。然而,他对这样的问题,却只能报以沉默。  胡山揣度他的心情,索性更进一步地建议:“其实王爷真的想留虞姑娘在身边,也不必非要册立她为妃。”  但这次,子晟却不加犹豫地回绝了:“不,那不行。”  要留在身边,又不立为妃,意思自然是收做侍妾。这倒不是胡山看轻青梅,而确是出于更周到的考虑。但,子晟对此,想也不想地,就驳了回去。  为什么?驳回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不忍心,不愿意,自己也不甚了了地,就是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念头。这样的感觉,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身不由己。那天在洛水河边,看到那样一个瘦弱单薄的女子,明明是怕得发抖,却又一副凛然的神态,自己不由自主地便要为她出头。这种情形,从那时开始,就仿佛不受控制地发展下来。至于未来会变成怎样,行事素来缜密冷静的子晟初次有了不愿去想的感觉。  念及此处,子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终于惊动了青梅,原本已为子晟的沉默有些忐忑,此时提起勇气问了句:“王爷,怎么啦?”  “噢,没有什么。”子晟很快地回答。他看见青梅疑虑的神情,觉察自己出神得久了,便刻意要让气氛轻松些,于是笑着对小禩说:“禩儿,在这里坐着多闷,叫荀娘她们带着外边玩玩去吧?”  小禩心里其实极想,但仍然回头征询地去看青梅,待青梅笑着点头,这才一跃而起,跑了两步,又站住,很规矩地行了告退礼,这才随着奶娘跑着跳着往山坡上去了。  “这孩子真是乖巧。”子晟半欢喜半喟叹地说了句:“你是怎么教出来的!”  青梅心里自然也如普天下做娘的一样,有说不出的得意,但嘴里仍是说:“乡里孩子不懂事,叫王爷操心……”  “没有的事。”子晟立刻打断:“我府里现在养着两个孩子,但有禩儿一半懂事,不知能省我多少心。”  不说“我的两个孩子“,而说“养着两个孩子”,这就有些古怪。青梅记得虞夫人说过,白帝子息单薄,有过一儿一女,都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却并没有提过,还有两个孩子的事情。所以青梅心里不免疑惑,便答了句:“王爷说笑了,小公子必定是极好的。”  “好什么?顽劣不堪!”子晟笑着摇头,然而语气之间分明透出宠溺之情:“大概是让我给惯坏的。”  青梅更不明白,但她心地纯厚,其实并不介意。起身从桌上果盘里取了个梨,一面用柄小刀慢慢削着皮,一面问:“小公子多大啦?”  “小的那个,叫邯翊,跟禩儿同年,也是五岁。他是我三伯青王的孙子,我堂兄阖垣的遗腹子。结果他娘生下他也死了,我看他孤儿可怜,就奏明祖皇,抱回来养了。这个,算是过继给我的。”  其实子晟过去还是白王的时候,与青王父子颇有过节,如果换了对帝都朝局略有所知的人,多半就会想到别处。但青梅不同,子晟这样说,她就这样听,不虞有他。  “另一个是原先端州侯文家的孩子,叫文乌,比禩儿大两岁。他是我五姑母荣真公主的孙子,说起来也是亲戚。他只有一个娘还在,我看翊儿年幼,未免寂寞,所以时时接他过来住一阵,也好做伴。这两个孩子凑到一块,唉,真是什么祸都能惹出来。”  青梅笑了:“小孩子,哪能不淘气?”  “这话不错。”子晟也笑了:“我小时候,也淘气。”  说着,多年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变化,那是成年之后回想儿时特有的七分喟叹,三分得意。  “我十四岁那年,还带着四五个侍卫劫过法场。”  “哦?”这话大出意外,青梅停下手,很感兴趣:“王爷救谁啊?”  “胡先生。”  子晟的语气理所当然,就仿佛青梅早该知道似的。然而青梅这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不由便专注起来。但子晟心里想的依旧是自己的少年任性,说得并不仔细:“那时,胡先生被人诬陷,卷在人命官司里。眼看要行刑,我就不管不顾地上去劫了法场。”  “可是,”青梅眼角含笑,“王爷要救人,也不必劫法场吧?”  “话是这样。可是,一则事情紧急,再则,自然是为了好玩。你想想,劫法场——”子晟手一挥,仿佛仍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英雄救知己,这样的故事在少年的心里,何等激动人心,向往不已?  “不过,为了这个,父王差点赶我出去。阖府上下一起求情,才饶过的。”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29
level 1
李师师粽 楼主
  说到这里,笑容渐敛,回想起那时几乎有一年的时间,被严命闭门思过,如同幽闭一般的日子,对于跳脱少年,不啻是一种折磨,现在想起来,仍是不胜其苦。但,也就从那时起,从轻狂渐渐磨砺得老成,及至离开北荒,正因为已然变得沉稳的个性,才能在步步荆棘的帝都走过来。回到眼前,自己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中间经过了多少波澜曲折,人事变革?此时想来,真有如同一梦的恍惚感觉。  “原来,王爷与胡先生那么早就相识了。”  “是。”  子晟简单地回答。其实,他与胡山正式结交,有如今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是再过一年,他的父亲先白王詈泓病重,自己代行北荒政务起始的。但他觉得这就不必要解释了。定一定神,见青梅将削好的梨打成片,装在果盘里端在自己面前,便捻起一片放在嘴里。  “你也吃嘛。”  不料青梅一迟疑,摇摇头。  子晟奇怪:“怎么?不爱吃梨?”  青梅脸一红,轻轻说:“老话说,‘二人不分梨(离)’。”  “哦——”  子晟恍然,继而大笑。“那好,”忽然身子向青梅倾过,压低声音说:“咱们就不分梨。”  说完复又大笑。青梅奇窘,顾不得上下,拧开脸去。过了一会,忽然听子晟没有了动静,才转头来看,见他微阖双目,似乎十分惬意。  良久,念了句:“嗳,难得半日悠闲。”  青梅看着他:“王爷忙?”  子晟没回答。自从做上白帝,每天看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千头万绪,又岂是一个“忙”字能说尽的?所以,更珍惜的是现在这样云淡风熏,悠然自得的辰光。这么一想,倒记起一件事来:“可惜。”  青梅问:“怎么?”  “忘了带琴箫出来。”  “王爷爱听琴?”  “是。从前父王常常弹琴奏箫,他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也教给我一些,可惜这些年太忙,都搁下了。记得最后一次好好地奏箫都已经是……”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发觉下面的半句话不宜说。因为那次与合奏的正是如今隐居的正妃甄慧!不但如此,那时先储帝还在世,而甄慧亦与先储承桓有婚约。所以,这段往事,于情于理,都不堪再提。幸而青梅老实,对他说了一半的话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王爷这时要找琴箫,可不容易。”  “嗯。”子晟点头,想了一想,问青梅:“会唱歌吗?”  青梅连忙摇头。  “哪能呐。”子晟笑:“你这年纪的女孩儿怎么都会唱几个歌。”  就这一句,果然套出了青梅的实话:“会的都是极俗的民间小曲儿,怎好唱给王爷?”  “怎么不能!”子晟兴致勃勃:“正想听民歌换换口味。来,拣你拿手的唱一支。”  青梅还在犹豫,子晟又再鼓励说:“不要紧!只管唱,好坏都没人敢笑话你!”  话到这里,青梅也只能犹犹豫豫地开口了,顺口而出的,果然是自己最熟的一首:“泣泣复泣泣……”  “等等。”
2006年06月30日 09点06分 30
1 2 3 4 5 6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