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狂想曲》同人小说《永生者雷格西》，作者星点徵羽，全本21章共7.6万字已完结。
内容简介：灰狼雷格西与白兔春厮守度过了一生，子孙满堂，共享天伦之乐。春的葬礼安排妥当后，雷格西一生的任务与使命已经完成，心无挂碍。就在这时，他年迈的身体上发生了异变。面对自己突然获得的能力，雷格西说，自己只想做几件对社会有益的事情。
本小说为板垣巴留漫画《动物狂想曲》(原名：BEASTARS) 同世界观衍生作品，适合读完原作的爱好者阅读。
目 录
第一章 白兔仙逝
第二章 身体异变
第三章 撞上大运
第四章 老鹿路易
第五章 这叫永生
第六章 白狐面具
第七章 红血深渊
第八章 秃鹫枯木
第九章 花洒之下
第十章 黑棘毒枭
第十一章 断层危机
第十二章 我想死啊
第十三章 千年剧变
第十四章 百万年后
第十五章 他们还在
第十六章 岩壁图腾
第十七章 文明播种
第十八章 农奴翻身
第十九章 血肉祭坛
第二十章 神权颠覆
尾声 万兽山前

第一章 白兔仙逝
雷格西靠生吃路易右腿战胜食杀羊驼提姆的凶手栗子，犯下食肉罪，但经路易、栗子和皮纳提供证词后不予起诉。从警局局长口中得知肉食动物有食肉前科无法与草食通婚，但允许同居。
虽然犯下食肉罪的学生将被开除樱顿学园学籍，但校长冈念之揪出食杀案凶手、挽回学园名誉，若其不犯罪可按约定成为学园兽星，将功补过给了雷格西仅次于开除学籍的留校察看处分。
校长建议他这段时间暂时退宿外住，因为肉食戒断症状会打扰到室友，由此入住伏兽公寓，结识邻居。一周后症状消退，回到701寝室，与室友一起出去玩，倾听杰克的烦恼。
雷格西顺利读完高中，考入距春大学不远的南方昆虫大学，并在两所大学之间租房，平摊租金，同吃同住同居；也与专业班级同学打成一片，勤工俭学以维持生活。灰狼送给白兔防身用品，要她不在时保护好自己。
一只曾欲夺走生命的雄性，与一只曾将被夺走生命的雌性，双双坠入爱河，一场生死之恋应运而生。
雷格西也想摆脱自己的食肉前科，为此在兽星雅夫亚的介绍下与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蜜瓜交手，被轻易反杀，命悬一线，在濒死状态下与十二岁时自杀的母亲短暂团聚。母亲给他的建议是：不婚而居。异性之间的的忠贞同居与厮守终身是双方真情实意的你情我愿，无需以外在的结婚证件作为证明。雷格西苏醒后受此启发，认为穷凶极恶的蜜瓜无法也不值得救赎；认为有自己与白兔的经历与品行在，自己的后代不可能会黑化成蜜瓜的性格，是以放弃了雅夫亚安排的缉凶任务，继续学业，专心守护自己的幸福。
春认可了雷格西不婚而居的请求。如今，两只动物成了一对不检点的情侣，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习以为常。
……
三年后，白兔与灰狼大学毕业。灰狼由于食肉前科无法入职有草食动物同事的昆虫馆，而春想从事与植物有关的工作，经过白兔一只远房亲戚的介绍，以及多方打听与检索资料，选中了市里的一间商铺，通过路易犄角集团的小部分贷款资助买下了一间带后院的两居室店铺，成了他们温暖的小窝。
由于食肉前科，灰狼也无法与白兔通婚，但同居是没问题的，是否同居不影响两只动物之间以及他们与后代的感情与生活。他们之间如金刚锁般忠贞坚固的感情根本无需婚姻与证件证明。
后院是白兔喜爱的花园，中间是二居室住处，前面是灰狼与白兔一起经营的一家店铺。
店名叫“花儿美，虫儿飞”。
店面门口的告示牌上用精致可爱的文字写着：
·欢迎光临！
·本店出售100种植物花卉、蔬菜和种子，展览和出售86种昆虫和蛹卵，由一对草食和肉食情侣合伙经营
·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上午8:00~12:00，下午2:00~5:00，晚上6:00~9:00，节假日休息
昆虫产品统一在店面售货架的上半部分，植物产品在下半部分，以方便白兔拿取。
喜欢植物和昆虫的动物很多，每天客流量中等水平。
一天的营业结束，白兔给植物浇水除草、补充养分，灰狼给昆虫补充好饵料，清洁虫笼铲屎。见店内没有顾客，便盘算业绩，关门打烊回到店铺内侧的住处。
同盘共餐，同房共睡。白兔很喜欢躺在灰狼怀里翻翻杂志，聊聊明天的计划，甚至不介意嬉戏打闹一番。
……

一天夜晚，灰狼与白兔手牵手在公园里散步。
走近一间凉亭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灰狼耳朵一转，闻声望去，凉亭的长椅上有个破旧的竹篮。啼哭声是从那儿传来的。
凑近一看，竹篮里装有一些棉布衣服。
灰狼掀开布料，露出一只哇哇大哭的小兔幼崽，裹在襁褓中。
幼崽的身体还没有灰狼爪子的一半大，似乎刚刚出生，短短的耳朵只能看出大类是兔子，暂时看不出准确的种族。
在这个世界，弃婴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家境贫寒，无力抚养；另一种是种族生育能力太强，幼崽数量过多，无力照顾。
一部分弃婴会被卖到黑市，任由黑市商贩宰杀或监禁养肥。
而眼前这只幼崽的父母监护人心善，不愿送至黑市，而是送到公园里，等待好心人来收养。
灰狼与白兔偶尔也看新闻说有人捡拾弃婴并送至福利院，附近的邻居也有过一两例，自行养育。
棉布上缝着明显的补疤，足以流露原生家境。
小兔哭声依旧。灰狼轻摇竹篮，低声哄睡。
谁知幼崽哭得更大声了。
“他估计是本能地误将你的声音听成狼嚎呜咽了。”白兔轻笑道，将幼崽抱入怀中如摇篮般轻晃，低吟哄睡。
小兔果然不哭了，看来他的本能将相似种族的白兔认成了母亲。
“不如我们养他吧?”白兔商量道。
白兔与灰狼同居至今已有七年，但从没做过。灰狼对白兔的爱恋从来都与性无关。
假如灰狼与白兔拥有自己的亲缘后代，那么这只后代的基因血统组成为二分之一荷兰侏儒兔、八分之三北美灰狼和八分之一科莫多巨蜥，不同基因之间可能会互相打架，最后沦落到与灰狼的母亲蕾雅诺一样的命运。
而收养一只没有血缘关系的纯种后代就可以完全规避这一问题。如今两只动物的亲密相处有些许寂寞，抚育后代的愿望稍微强了些。
灰狼考虑了一会儿，说：“可以。先带回家吧。明早送去医院体检，看看有没有遗传病和隐性病之类的，就算有我也能接受，到时候再看。”
灰狼将棉布盖在幼崽身上，用一臂抱着竹篮回家。白兔骑在灰狼后脖颈上。
回到家，白兔用自己的爪子小心地翻转小兔的身体，可以看出是一只雌兔。仔细检查其全身各处，通体雪白的绒毛似乎还没长齐，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体温测量正常，看起来很健康。
灰狼与白兔将小兔幼崽取名为哈雷，将美美牛奶温热后用小勺喂她，将襁褓抱在怀里，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灰狼与白兔带着弃婴来到附近医院检查，顺便做个基因检测。来到前台，白兔假装是幼崽的母亲，灰狼则只能在一边远远地看着。
一周后，体检和基因检测报告相继出炉。结果显示，哈雷种族为纯种雪兔，身体健康，无暗病，无遗传病。
灰狼与白兔喜出望外。
擅长嗅觉记忆的灰狼将鼻子凑近雪兔。她身上散发出的草食动物与生俱来的身体香气味与淡淡的婴儿奶香味独一无二的比例组合，成了雪兔的嗅觉指纹。灰狼必须牢牢记住这一混合气味，让灰狼潜意识中将“闻到这种独特气味”等价于“雪兔就在附近”，让雪兔和白兔一样，都成为自己终生必将永远守护的生命存在。
就这样，灰狼与白兔成了雪兔的养父养母，雪兔也成为了灰狼与白兔的义女。
由于灰狼的前科问题，灰狼与白兔至今都没有办理结婚证，连婚戒都没佩戴过，雪兔与灰狼和白兔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这丝毫不影响一家人之间的恩爱与感情，这些都无法算作家庭恩爱和睦的必要基石。
他们买来或二手淘来育婴用品，如奶瓶、奶粉、纸尿裤等，专心照顾雪兔。
雪兔在灰狼与白兔这一平凡的肉食与草食动物共同建立的奇迹家庭中茁壮成长，她的健康存在，也充分佐证了草肉之间是完全可以和睦相处的。
……
女儿哈雷三岁时，白兔的一只纯种侏儒兔亲戚产崽时听闻他们一家的故事，主动向他们请求挑选一只自己的孩子交给狼兔一家抚养长大，并定期向他们寄仅针对这只孩子的抚养费以维持生存所需。因为侏儒兔生育能力太强，一次生一窝多胎，将抚养权和养育精力分散给值得信任的动物是一种说得过去的解决办法；而且白兔与雪兔健康存活至今就是灰狼克服食肉本能且人畜无害的最好佐证。在草食动物时刻受到肉食动物生命威胁的大环境里，选择在这头灰狼的庇护与陪伴之下，总比待在天生手无寸铁的草食动物家族里更安全。
灰狼与白兔商量了一番，在产房里随机挑选出了一只雄性侏儒兔幼崽。这些小崽子们长得太像，肉眼看不出相貌与身体状况的区别。
两家互相签订法律协议，将这只雄性幼崽的抚养权移交给灰狼与白兔。为避免对幼崽日后生活造成困扰，只有经过灰狼与白兔的书面同意才能将抚养权收回。
灰狼与白兔就这样拥有了第二个孩子，并将其取名为雷路。他与灰狼没有血缘关系，与白兔有一丝旁系血缘关系，这同样不影响一家人之间的情感和睦。

雪兔上幼儿园了，一天的美术作业是画自己最喜欢的人。她看着睡午觉的灰狼，索性用画笔沾满五颜六色的颜料在灰狼身上尽情绘画涂鸦。灰狼假装睡着，任凭雪兔画满自己全身。白兔欢笑着拍下照片交给美术老师，获得表扬。
侏儒兔上小学了，一天的生态学作业是收集自己和家人身上的毛发、鳞片等。灰狼二话不说，去理毛店将自己身上的毛全部剃光，变成十七岁修行时的模样，像一头大白狐。
白兔第一次见到削发成僧的灰狼时，曾夸赞他像商务人士一样清爽帅气，所以灰狼在与她共度长达七年的蜜月期间多次剃成这样，让自己毛色与白兔完全一致，换毛期又重新长出。灰狼已将自己全身交给白兔，只要她开心，些许皮毛何足挂齿。
侏儒兔和雪兔第一次看到剃完毛回家的灰狼，误以为陌生肉食动物入室抢劫，大呼救命；知道这是灰狼后，两只幼崽笑得在地上打滚。
附近的草食邻居也非常信任灰狼，他们店里和家里经常有很多草食动物来玩，灰狼有时也会向小朋友们开心地介绍和科普昆虫的各种知识。他们家成为了草食动物的乐园。
这就是一只草食动物与一只肉食动物之间的故事，这个故事关乎勇气，关乎忠贞，关乎坚忍，关乎草肉两大种族的和睦，是这个世界最值得口口相传的佳话。这个故事随着一对恋人白头偕老，直到永远。
……
公元二〇八五年，侏儒兔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白兔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在她这短暂的一生里，养女雪兔哈雷与养子侏儒兔雷路都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前者拥有两只后代，另外夭折一只；后者拥有四只后代。灰狼与白兔搬了两次家，他们年轻时经营的昆虫花店由外孙女继承。现整个家族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四代同堂，享天伦之乐。
白兔是在睡梦中离去的。黎明时分，她的身体早已冰冷，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在这个世界，草食动物没有被肉食动物吃掉，安然幸福地老去，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被称为喜丧。消息传开，世人纷至沓来参加白兔的追悼葬礼。动物们一方面想获得一丝丝白兔的好运气，一方面用真挚肃穆的眼神给予身穿白色丧服的灰狼充足的敬重、褒奖与安慰。此事甚至惊动了市长，专程前来短暂参会。
葬礼在海边举行。灰狼站在海岸悬崖边，默然看着捧在手里的原木骨灰盒，眼神和思绪却已然飘向了无限远处。似乎过了很久，灰狼仰头深吸一口气，左爪握着盒子，右爪郑重缓慢地抓起一把骨灰，任凭海风将其撒向无垠的大海。待骨灰全部撒尽后，灰狼颔首，潸然泪下，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如果有来世，灰狼祝愿白兔诞生在海中，诞生在这个看轻生死的美丽世界里，让自己的死亡犹如海洋的一部分化作另一部分般平静淡然。
白兔身体的一部分徜徉在无路的天空中，一部分渗入无路的水里，寄托着着灰狼的爱恋与思念，永沉海底。
白兔的墓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春冢。它坐落在海边的万兽山上，与万千平等众生一道长眠于此。
灰狼跪坐在春冢前，卷尾，俯身，闭眼，叩首。
六十七年的同床共枕，六十七年的风雨相伴，随着灰狼掷地有声的一叩，画上了一个美满的句号。
灰狼守护和陪伴白兔一生的任务与使命已完成，孙子女们也都已长大成人。他对这个世界已不再心存软肋与挂碍，以后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第二章 身体异变
在我们周围的宇宙里，隐藏着一片无法探明的区域，其中包含着无法探明的物质，人们称之为暗物质。有科学家猜测，它们与我们处在不同的维度。
在极小概率的情况下，这片太空区域中的物质会进入我们的宇宙并显现出来，可以用精密的仪器捕捉到。这一概率甚至比地球上混沌初开的原始海洋里呈布朗运动四处随机飘散的原子颤抖着通过化学键连接拼凑成原始的核糖核苷酸结构的概率还要低。然而它却真实发生了。
在这片暗物质区域中，一个通体散发出柔和白色光芒的半透明球体缓缓飘出，在广袤的太空中随机游走，来到这颗名为兽星的星球上。这个球体的诞生没有原因，没有前提，没有来源，也没有归宿。这个直径十公分左右的球体来到这颗星球的夜半球，在其上空漫无目的地飘荡着，云层、气流和尘埃无法改变它犹如随机闪电折线般的运动路径，它似乎只是另一个世界虚无缥缈的投影。它像一片硕大的雪花，从雷阵雨中缓缓飘落，在闪电的照耀下隐藏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它来到一片野兽聚住区，灵巧地穿过高大的行道树，穿过电线杆与一户人家的屋顶，来到另一户人家的一楼，毫无阻碍地穿进墙壁，悬浮在卧室里床上仰面躺着一只动物的头顶上方。
球体缓缓下降，直到与这只动物的头颅重合。
霎时间，这颗球散出的乳白色光芒点亮了他的头颅，亮度随之增加。这片光芒迅速扩散到他全身每一根毛发，变得格外耀眼。
这便是灰狼，时年八十五岁，距离白兔仙逝一个月左右。
灰狼正在浅睡，窗户紧关着，窗外雷雨淅沥。忽然，他鼻尖一动，似乎轻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便睁眼起身开灯，寻其来源。
灰狼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但就是这么下意识地随意一掀，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
灰狼平时都喜欢只穿着一条宽松的五分裤睡觉，光着上身。然而此时灰狼的被窝里，肚皮上，旁边的床单上，堆积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体。
灰狼左半边肚子上粘附着一些五彩斑斓的混合物。他认出那是分成若干小段的短面条，以及青菜与红萝卜的纤维碎屑，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像一滩严重过期发酵的蔬菜粥。顺着肚子越往下，混合物的颜色越深越纯，从浅褐过渡到深褐色。
灰狼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站在床边，懵懵地看着床褥上那一滩不可描述的物体。
众所周知，婴儿、病重的老人和半身不遂的高位截瘫患者有一个共性——无法控制自己排泄，大小便失禁，经常尿床。
但现在摆在灰狼面前的事实是，他“屎床”了。
等等，有些不对劲。如果是失禁，排泄物只会聚集在尿道口、肛门和尾巴根的会阴处，怎么连肚皮上也有？
那些蔬菜粥一样的东西，灰狼猜想应该是他胃里的，里面的食物正好是他昨晚刚吃进去的，怎么连这都拉出来了？
还有一点，浓烈的酸臭味非常刺鼻，通常令人恶心欲吐，灰狼能清晰闻到，却没有感到不适。
灰狼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这些固液混合物在引力的作用下从他肚子上滑落。说“黏附”其实也不对，灰狼肚皮上的毛发就好比有疏水特性的荷叶一样，甚至还有自净能力，被浸染过的狼毛上竟然没有粘上任何混合物，反倒是裤子被他弄得很脏。
灰狼连忙脱下裤子。身上的混合物有的直接滴落在地板上，有的如屁滚尿流般顺着大腿滚落在脚上和地上，接触到的腿毛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脚爪上沾满了混合物；但是一抬右脚，右脚上的流质物又全部流到了地上。灰狼仔细翻转检查右脚，一丁点都没留下，洁净如初。
灰狼将右脚踩在另一片干净的地板上，左脚也同样处理。顺着床头灯的反光依次抬起脚爪检查这片刚刚踩到的洁净地板，检查脚掌、腿和肚子，用手爪抚摸自己看不到的后腰、屁股和后大腿，将尾巴全部撸一遍，却没有发现和摸出任何残留黏附的流质物，连残留的气味都没有，身上洁净如初。
似乎他身上滴落的混合物，都无一例外地全数流在了床上，以及他第一次站立的地板上。
灰狼甚至猜想，这些不可描述的东西，其份量目测约莫超过了一升，重量一公斤以上，是他消化道内的所有轮回之物——食糜和粪便。
忽然，灰狼眼神一瞟，被子与床单之间一个反射着光泽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继续掀开被子，却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那是一枚长条形钢板，钢板上拧着四枚螺丝钢钉。
灰狼五十一岁那年，哈雷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雷路攻读生态学研究生的同时帮父母照看昆虫花店。一天放假，一家四口外出散步时，灰狼敏锐地发现楼上空调外机即将坠落，猛地抻手将三只白兔推开得救，却不慎被空调砸中左小臂，送医。
检查显示，灰狼左小臂桡骨简单骨折，尺骨骨裂。科莫多巨蜥血统让灰狼全身肌肉鳞甲化，变得如鳞片般坚硬。幸好灰狼小臂上多了几层鳞肌防护，否则将导致更严重的粉碎性骨折。
主刀小鼠医生们紧贴骨折处安放一枚直钢板，并拧上四枚螺丝钛钉，起固定作用，加速愈合。
陪伴和保护自己最心爱的草食动物是灰狼的终身使命，所以受伤后和麻药后再多的疼痛，他也默不作声地忍耐。

而现在，灰狼正面临着极其诡异、离谱、匪夷所思的一幕——这枚藏在自己手臂上、陪伴自己度过三十四年岁月，甚至终身无需取出的钢板，以及紧连其上拧着的不多不少正好四枚钢钉，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熟睡，似乎没有被灰狼惊扰。
灰狼看向自己左小臂上靠近大拇指的一侧，钢板原先存在的位置，用右爪抚摸。以前，灰狼能隔着坚硬的鳞肌触摸到隐藏其下的钢板，现在却再也摸不到了。
灰狼仔细检查钢板位置的狼皮毛发，没有找到任何伤痕。
灰狼双手拿起床上的钢板，仔细检查，与记忆中术后拍的X光显影照片上的钢板与钢钉形状比对不出差别。上面没有留下灰狼的血液和身体组织；凑近鼻尖，没有闻到任何血肉味。
灰狼一恍惚，又发现了更多异样。
灰狼刚刚低头看向自己肚皮时，注意力全在食糜上，却没有发现自己肚子上还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左腹上的伤口。
灰狼想起自己年轻时好像卷入了一件早已记不清是什么的事情，应该是跟白兔有关，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还是挨了一枪；但他记得自己醒来后与多年前自杀的母亲蕾雅诺短暂的团聚。她向自己传达的话语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想让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灰狼明显已经成功成为了这样的人，达成了这一目标，所以才有些记不清母亲的托付。
每个人年轻时留下的记忆和印记，都将在迟暮过后逐渐淹没在无法阻挡的时间洪流中。
此后，他的左腹多了一处伤口，周围的毛发呈爆炸辐射状散开。这个伤口一直留存到现在，只是随着细胞每七年一次的更新迭代变淡了一些。
然而现在，这个伤口消失了。
灰狼用手爪拨开左腹上的毛发仔细检查，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灰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眼看向自己右小臂。
那里有几道平行的伤痕，是灰狼年轻时同一时期与肉食动物搏斗时对方留下的咬痕，应该也是跟白兔有关，随着年岁的增长也变得越来越淡。
现在这个伤口也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灰狼全裸着来到自己房间的全身镜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极其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躯体。
他似乎年轻了几十岁。
白兔在世时，灰狼始终下意识地精神紧绷，时刻密切关注着周围可能伤及白兔的一切人事物。
白兔离世后，灰狼内心的一根弦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地绷断了，变成了一根软塌塌的面条，随风摇摇欲坠。
他的身体迅速老化，眼窝深陷，瞳仁浑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变得老态龙钟。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毛发开始脱落，露出了毛皮下方科莫多巨蜥的鳞肌，变得瘙痒难耐，一如重蹈母亲蕾雅诺的命运归宿。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镜子里的他，全然是一副二三十岁年纪时曾拥有的朝气蓬勃的模样。
眼窝皱纹全没了，眼神清澈，俊俏坚毅。
右眼上年轻时与肉食动物搏斗时留下的伤疤也没了；一转身，背上的所有伤疤也不见了。外露的鳞肌重新被茂密的狼毛覆盖。
四肢精瘦，全身鳞肌线条清晰，轮廓鲜明，充满张力。胸肌膨大，鼓成球形，中间无缝，不分左右。妥妥的衣架子型完美身材。
灰狼在镜子前下意识地微张着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将嘴张大开。
他的牙齿全部长回来了。
在这之前，他的牙齿早就全都掉光了。
他扭头看向房间桌上，自己的假牙正如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泡在玻璃杯里。
他用左爪大拇指和食指触摸自己最明显的左上犬齿，想试探这是不是真的牙齿。
但他现在是年轻时的身体，力气与年老时不可同日而语。他没控制好力度，硬生生地将这根长长的尖牙拔了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灰狼的认知。
灰狼左手的两根爪子上捻着这根长牙，呈一个倒置的圆锥形，牙根上有些血。
但很快，这根牙齿消失了。
没错，是确确实实的凭空消失。灰狼亲眼看到它从顶部横截面积较大的一端开始消失，从牙根上的血开始消失，一直往下到牙尖的一端，完全消失不见。就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橡皮从上往下擦去了一样，全程不到三秒。
灰狼用这两根爪子搓捻，什么都没摸到。
凑进鼻子一闻，什么都没留下。
灰狼又看向镜子，震惊地发现牙齿又长回来了！跟拔掉之前完全一样！
还有一处细节：刚刚拔掉牙齿的一瞬间，灰狼清楚地从镜子里看到牙槽里有几滴血液滴落在了地上。
但灰狼看向地面和自己脚爪上，没有找到任何血迹。
蹲下，双手撑地，用鼻子嗅探地面，没闻到任何血腥味。
还有一点：灰狼从拔牙到现在，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觉。
站起。为探明究竟，灰狼再次用手爪将这颗尖牙拔下。
他将牙齿举到镜子前，视线同步对比牙齿和牙槽。
只见他手上的牙齿从上往下消失；几乎同时，空空的牙槽里从上往下生长出了一根新的尖牙，与拔牙之前再次完全一致。全程依然不到三秒。
再拔一次。这次灰狼将注意力转向滴落在地上的血迹。
血液滴落在地板上，却迅速略微缩小变得透明，直至完全不见，全程也不足三秒，似乎迅速被地板吸干。
血液逐渐消失是因为体积和份量减少，占地面积轻微缩小是因为液体张力使其凝聚。

“怎么这么臭啊？”轮回之物的浓烈气味早就飘散到了房间外。三十七岁的孙女走近房门，欲开门查看。
灰狼变成这副模样，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他不想让家人担心，便迅速反锁房门，用床单抹干净地面，将床单被褥裹成包袱拿在手里，从衣柜里找了条干净裤子，不管门外人焦急的拍门呼喊，打开窗户，冒着大雨翻窗逃跑了。
周围的监控画面显示，一个矫健的身影从灰狼家狂奔而出。
那一夜，灰狼失踪了。

第三章 撞上大运
灰狼穿上裤子，将弄脏的被褥包裹扔进邻居家的垃圾桶里，在凌晨雨夜的无人马路上狂奔，将沿路的积水践踏出朵朵水花。
“那个人！我想那个人应该有办法解答我现在身上的问题！”灰狼急切地心想，朝着那个人最可能的方向狂奔而去，雨水扑啦啦地倾泻在身上。
换成昨天，他是绝对跑不了这么快的。他不明原因地换了一具年轻的身体，有些没适应过来，加上光着脚爪打滑，所以连着滑倒了几次。
和他刚才拔牙一样，能感受到触觉，但没有痛觉。
公交车早已停运，为了避免又冒出什么违反常理的事情吓到别人，他没有选择搭乘出租车。
跑了五分钟左右，意料之中的是，他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感觉不到累。
灰狼减慢速度，一边在雨中行走，一边感受自己全身。动物跑这么快这么久，突然停下来时，通常会累得气喘吁吁，体内分泌的乳酸让全身肌肉酸胀难耐。
然而这些，灰狼通通都没有。
等等，没有喘气？
灰狼这才发现，他忘记呼吸了。
从刚刚醒来开始，他似乎都没有刻意呼吸过。
呼吸是生命持续的根本保障，是大脑非条件反射下永远自动执行的底层指令。
但现在，他的呼吸不再自动持续了。
他试着收缩肺部呼吸，没问题。
尝试说话，声带振动，发出狼的低吼：“这是怎么回事？”说话也没问题。
大吸一口气后憋气，也没问题。
动物屏住呼吸憋气，本质上是通过控制气管口声带旁的声门关闭，将空气堵在胸腔里。
但紧接着，奇怪的事再次发生。
灰狼身上的毛被雨水淋得很湿，由于水的凝聚张力，雨水粘附在他身上，几乎所有毛发的根部都浸湿在水里。
他胸口的毛发里开始冒出气泡！
不只是胸口，他整个前胸的奶油色毛发，后背上半部分，凡是与肺叶和肋骨挨得很近的毛皮表面，都咕噜咕噜冒出了很多细小的气泡！
似乎他肺内的空气找不到从体内排出的路径，直接穿过肺泡、胸肌、背肌和毛皮，在灰狼胸部钻了成千上万个孔，才硬生生地挤出来。
灰狼来到一所打烊的服装店门口橱窗的大镜子前，亲眼看到了这一画面。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憋住，但这次不屏住呼吸关闭声门。
他明明没有收缩肺腔呼气，却能感受到肺内的空气一个劲地从鼻腔里往外涌。
再吸气，闭上嘴，将一根指爪凑近鼻孔。
他没有呼气，但爪尖能感受到气流涌出。
灰狼又摸了摸自己刚冒出很多气泡的胸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用手爪按住胸口。
他没有心跳。
动物剧烈运动后，连鼓膜里都能听到心脏搏动时沉闷而急切的敲鼓声。
灰狼听力正常，但并没有听到体内的心跳声。
手爪触摸胸口，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起伏。
切脉，也没有脉搏。
除了没有刻意地呼吸，灰狼还发现，自己忘记眨眼了。
眨眼也是大脑自动执行的程序，防止眼睛干涩疲劳。
但就算雨水冲刷着自己的眼球，他也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眨眼。
雨小了很多，很快就停了。
随后灰狼立刻发现，自己身上的雨水全干了。
没有刮风，并不是风吹干的。即使刮风，动物的毛发太密，不可能这么快就吹干。
灰狼摸了摸自己干燥的毛发，想起刚刚的轮回之物黏在自己身上却没有留下痕迹；现在的雨水也是这样，他的毛发似乎不止可以疏水。
刚才灰狼一直在淋雨，雨水从灰狼身上成股流下、滴落的同时有新降的雨滴接替前者原来的位置，而且水的张力会使其夹在毛发根部之间，它们的疏水能力也并不像荷叶等疏水材料那样一接触就不留痕迹地呈圆球状滚落，而是有个几秒钟的时间差，所以造成灰狼的毛发不疏水、一切正常的错觉。
灰狼重新跑起来，越跑越快。既然摔倒感觉不到疼也不会累，那么他想试试极限速度是多少。突然年轻的身体激发了他的竞技本能。
这个世界的短跑冠军猎豹，奔跑速度最高纪录每秒十五米。
灰狼加速着，目测秒速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或许还可以更快。
即使是年轻时，他也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
在他的视野里，道路两旁的景物飞快地从身边掠过。明晃晃的路灯，树木，凌晨暗夜里宁静熟睡的郊区，寥寥亮灯的楼房。
灰狼跑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大型危化品半挂罐车突然从左边岔路高速驶来。灰狼虽然精力充沛，动态视力也注意到了这辆车，但还没有完全熟悉这具身体，加上他的速度已超过每秒二十米，这辆正常行驶的罐车在他眼中是突然出现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减速。灰狼直接在驾驶室右前方软碰硬撞了个满怀，做了半个空翻，随后面朝上摔在车前，活生生地卷入右侧车轮底下。雄性白熊司机和副驾驶座的雄性水牛押运员没看清从右边扑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只跑得飞快的动物，亦或是一辆没开前灯的摩托飞车。司机一个急刹车将前轮抱死，右前轮无转动地从灰狼身上碾过，好比用橡皮在纸上擦拭一根橡皮擦屑；又像用一个粗糙的橡胶擀面杖磨平一个面团，但擀面杖本身不转动，只压磨。
驾驶室的两只动物只感觉右前轮一隆颠簸，同时在行驶的机动声中听到类似车轮陷入泥浆的啪唧声和全身挤压脱套伤、毛皮撕开的裂帛声；随即右后轮传来一隆较轻的颠簸，那是第二次抱死无转动碾磨，而且轮胎从一个增加到了右后轮并排紧挨着的两个。

紧接着是右侧第三组轮胎，第四组、第五组……
这辆半挂罐车共有二十二个轮胎着地，其上运载了五十立方米甲醇，加上空车总计超过四十吨。灰狼的身体经受了右侧至少九个轮胎的挤压碾磨，在橡胶与坚硬的柏油路面之间一路拖行。
刹车声被湿滑的路面抵消了一部分动能，像一声尖锐沙哑的啼鸣划破长空。虽然没有干燥路面上那么刺耳，但依然令人心惊胆战。
就在刹车同时，司机向左猛打方向盘紧急避让。罐内甲醇受离心力作用冲破防波板约束，重重撞向右侧罐壁，整车重心向右偏移，碾压灰狼的右侧轮胎承载大部分重量，左侧轮胎抬离路面。罐体失去平衡，只听一声巨响，轰然向右侧倾翻，重重砸在路面，摩擦出大量火花。
罐体外壳擦出一道裂口，无色甲醇奔涌而出，很快洒落到周围的路面上，被火花引燃爆炸。大量透明淡蓝色烈焰腾空而起，散发浓烈酒精味的剧毒热浪迅速蔓延。罐车一直减速到一百五十米开外的另一侧岔路口才完全停下。
此时路口人行道上有两只动物从五十米开外的两个不同方向目睹了过程，其中一只雌性发出了惊惧的尖叫。她远远地看到地面上所有右侧轮胎的尾迹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红色，其中看起来随意而不均匀地夹杂散落着一些从肉色、浅红到深红的不可描述的物体。
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令其扭头捂住了双眼，却还是没忍住俯身干呕起来。但本着猎奇的好奇心理，她还是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就是这么惊鸿一瞥，她严重怀疑起了此生接受的所有自然科学教育。
只见柏油路面上那些暗红似乎有了生命一般，红色的固液混合物从远离罐车的一端开始径直朝罐车的方向流动，像是周围的引力场指向了那个方向，如同一列统一指令、动作整齐的士兵。有的甚至脱离了地面，在低空漂浮。
不对，准确来说它们移动的方向并不是罐车，而是全部汇聚到了车尾后方五米处地面上一个被蓝色火海包围的奇形怪状的暗红色扁平物体上。
很快，这个物体犹如吸饱水分般膨大变形，从扁平隆起变得立体，具有动物的体形，颜色变得灰白相间，最后停止了变化。全程速度非常快，用时五秒左右。
原先路面上散落的各种红色物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从外表看是一只头朝车辆、仰面全裸躺在地上的雄性灰狼，却是睁着眼的。他双手撑地坐起身，茫然看着周围的火焰。
甲醇的燃点高达四百六十四摄氏度，蓝色火焰中心温度超过一千一百摄氏度，他居然坐在热浪扑天的火里！
这便是刚刚被撞被碾压的灰狼。他离奇般地复活了，而且没有丢失记忆！
灰狼仔细回忆起来。从他的视角来看，方才狂奔时出现一辆大车，明晃晃的车灯迅速占据了他的视野。随后身体被碰撞，意识还在，视觉、听觉和触觉消失，陷入黑暗无声。
但只过了几秒，感官重新出现。视野从黑暗模糊到清晰，听力从小声模糊到清晰；触觉能感受到地面的坚硬与火焰的热浪，却并没有炙烤的灼烧感。呼吸与之前一样不再自动持续，吸气仅用于嗅觉识别，能闻到现场浓烈的酒精味。
灰狼全裸着站起身向前走，走出甲醇液体泄漏的这片地面，走出这片火海。
他伸出手爪，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离奇的是，他身上并没有燃起火焰，也没有任何焦黑的气味和痕迹。
不对，这火是哪来的？
灰狼扭头，一辆大型罐车侧翻在路边，整个车体被淡蓝色火焰包围。
等等，司机!
灰狼立刻想到，车辆侧翻应该是跟自己有关。但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司机有没有困在驾驶室！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灵活地攀爬跳上朝上的左驾驶室车门。一只雄性白熊和一只雄性公牛被重力挤到了驾驶室右侧，陷入昏迷。
灰狼拉开车门，小心将较近的白熊抱起。
很奇怪，这头白熊块头很大，但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很多，年轻时力气大、经常干体力活的灰狼很轻松就将他搬出来了。换做自己年轻时，要将这么重的动物垂直搬出来还真不简单。
驾驶室车身的凹陷并不明显，白熊和水牛的腿没被卡住，身上也没有血迹。
他背负着白熊来到五十米开外，才将其放下，仰卧在地上。剩下的公牛同样处理。
灰狼现在的身体无法感知泄露液体的毒性，不清楚他们昏迷的原因是中毒还是内伤，只能假设液体有毒，将他们远离火焰就是远离毒源。
现场增加了几只围观的动物，周围楼房窗户上也有。灰狼做完这一切，看向他们，用眼神传递了一个信息：
报火警，让专业人员处理现场。
灰狼转身跑开，钻入荫蔽遮挡的树林，消失在了凌晨的黑暗中。
大火扑灭后，那只最先目击的雌性向赶来的警察说这辆车好像压到了一只动物。在场的警察不以为意，因为现场没有留下血迹，只有车尾右后轮下一处燃烧后的灰烬。
有名警察不放心，用鲁米诺试剂喷洒检测其口述的罐车所有右侧轮胎及其尾迹地面，以及这块灰烬，没有检测到任何血液反应。他将灰烬样本带回机关详细检测，灰烬大半已经化为细碎黑灰，另一半残留少量焦脆残渣。他挑出几粒微小的黑色熔融硬珠，还有几根残存的弹性纤维，显微镜与红外检测确认，主体为纤维素纤维，混有聚酯、聚氨酯氨纶，还检出涤纶缝纫线与包芯弹力松紧带残迹。
这名警察只能给出倾向性判断：残留物极大概率是贴身下装。

第四章 老鹿路易
灰狼偷了一户人家晾在屋外的裤子，穿在身上。他实在是迫不得已，便没有偷上衣。
他家距离目的地有二十多公里，本来想跑累了随便找辆车搭上，但跑了这么远都没有感觉到累。
他看向自己脚爪底板。赤脚跑这么远，脚掌上的毛发肯定会严重磨损变短，露出毛根的白色，甚至变红磨破脚掌，渗出血来。锋利坚硬的路面和石子也会不停扎划，加剧伤情。
但灰狼的脚上一点伤都没有。有灰尘和污渍黏附在脚掌上，但立刻全部脱落回地面，一点都没留下，爪底灰色毛发光洁如新，趾缝里也没有污渍，跟他的手爪一样干净。
一小时后，他来到富人区一座庄园别墅前。
这是他的挚友红鹿路易的府邸。
路易出生即被亲生父母抛弃，成为黑市活饵软禁，被同种族的犄角集团社长欧格玛收养，在其精心照料与耳濡目染下攻读经济学博士，成为草食动物里叱咤风云的商业奇才。
社长退休后，路易上位，成为集团继承人。由于生在黑市，路易深知其对社会有益的一面，所以从来不认为黑市应当铲除，而是选择与政府、警方和野兽之星合作，在黑市运营秩序中划清一道红线：禁止生产骨肉麻药，禁止活饵软禁，禁止一切反人道行为，越界者必将绳之以法。路易成为少数受世人爱戴与拥护的顶流精英，被人尊称为最有良知的企业家。
红鹿年轻时也卷入过一件记不清的纷争，右小腿自愿被灰狼活生生地吃掉，随即接上高级义肢，终身残疾。此后他们有了“一腿子”关系，成为生死与共的挚友。他们阶层差异巨大，关系却非常要好，腿的事情红鹿也早已不愿提及。
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犄角集团多次扩大、整合、拆分、迁移。如今，红鹿也已垂入暮年，便安排一位新社长继任，自己安享晚年。优渥富庶的生活环境让他衰老缓慢。
退休后，灰狼与白兔经常坐公交来红鹿家聊天解闷，闲敲棋子落灯花。偶尔能看到红鹿的养女在一旁照料。
灰狼潜伏在大门附近的树丛里，静等黎明。他发现自己既不累也不困，甚至还不口渴，精力异常充沛，也没有蚊子叮咬他。动物毛发很密，蚊子能捕捉空气中动物呼出的二氧化碳，只会叮咬裸露的眼睑部位；但任凭蚊子在灰狼周围飞来飞去，却始终没有一只蚊子落在他眼睑上。
别墅高塔上的时针很快指向了八，是时候了。
灰狼径直来到大门传达室，表示自己想见路易老爷。低头看报的白虎保安抬眼匆匆一瞥，又不屑地收回目光。他连嘴唇都没动，低声飘来一句：“衣装不整者谢绝入内。”
保安意思很明确，我不管你长得玉树临风还是来自《山海经》，来到这个上流精英地带，你至少给我把衣服穿好了啊！
灰狼挠头苦笑：“临时出了点事，我的衣服被狗啃了……”
保安气乐了：“狼还能怕狗？有预约函吗？”
“我跟老路是朋友，经常来，不需要预约。”
保安迷惑地看向他。世人都尊称红鹿为路易老爷，但能亲切称他为老路的没有几只。
他重新审视灰狼，发现他跟常来的那头老狼长得很像；但除了年龄有很大差别，他脸上也没有伤，估计是长相跟他撞上了。
“那行吧。我们府邸比较讲人道和亲民，既然您有一事相求且如此胆大直接找上门来，我就破例一次，现在联系管家。如果拒绝接见，那就只能请您自便了。”
路易及其曾经领导下的犄角集团一直秉持良好作风，社会责任感很强，社会地位与声望很高，人脉如天罗地网般布满整个社会，内外社交关系非常复杂。社长等高层精力有限，辅佐处理集团内外事务的秘书、管家、助理多达数十只，分工明确且饱和，无一闲杂。
保安伸手开启了与府邸前厅管家的视频通话。意料之内的是，管家看向屏幕里光着上身的灰狼，面露些许嫌恶的皱眉表情，但瞬间又冷漠地舒展了，示意保安赶人。
“谁呀？”一声沙哑，路易杵着拐棍慢悠悠地走进画面。
年老的动物一般都醒得很早，天不亮就起床了。老爷子晚年爱好阅读，钟于医术养生，现在刚读完一本书想多走走消化缓缓，就碰上了有人到访。
与前社长欧格玛一样，他的犄角年轻时经常擦拭，左右对称，闪亮规整；随着年纪增长变得盘根错节，回桓曲绕，布满褶皱，像一簇倒着长在他头上的枯树根，也就没再花心思专门打理了。
红鹿看向屏幕，老花镜后深陷的眼窝豁然圆睁。
在那一瞬间，红鹿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错觉，似乎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错误的年代，又似乎是画面里那家伙的年代搞错了。
红鹿看到的灰狼，与只比他小一岁、经常来访的那只灰狼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对，即使屏幕画质有些模糊，红鹿也能看出灰狼眼睛上没疤。
“老路啊，我是老雷，雷格西。你右脚掌上有4的印记，年轻时被我吃掉了。我很庆幸自己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的是你的肉，多谢款待。”
他说的话确实跟那老家伙年轻时一样。红鹿心想。
红鹿年轻时，自己右腿的秘密只有包括灰狼在内的几只动物知道，也是自己出身于黑市的证据、弱点与把柄，若公之于众，极可能会引发公关灾难。但他始终秉持自己生为草食动物的良知，为了揭发一个早已不记得是谁的罪行，坦然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与秘密，但同时也巧妙化解了这个弱点，让自己的公众形象变得如自己的犄角般闪亮夺目。

所以不排除有动物假扮那家伙的可能。
不过红鹿也来了兴致。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想会会，一如他对那家伙的兴趣。
“稍等，我亲自来见。”
红鹿随管家来到传达室，仔细端详灰狼全身，跨越时空的错位感再次袭来。
像啊，太像了，除了眼睛和肚子上没伤，都跟那老不死的东西年轻时一模一样。
嗯？那家伙一直都没几件衣服，我怎么没见过他穿这条裤子？
身材这么好，穿成这样其实也没有多难堪。
“小伙子，你说你是雷格西，那我问你，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哪一天的几点？”
灰狼自信地对答如流，包括自己和红鹿近期的经历，以及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随便指摘几条出来回答。
每答一句，红鹿浑浊而清亮的眼窝就鼓出一毫米，同时稍有破损缺口的耳朵往下耷拉一厘米。
如果眼前这个家伙是个恋老癖偷窥变态狂，那这也太变态了。
同时，灰狼发现自己说简短的句子没问题，但说长句时肺内的空气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没蹦几个字就需要换气，给人一种讲话时气音太大、哮喘、肺活量小的错觉。
路易最后确认他确实是雷格西：“你一个人来的？哈雷和雷路呢？要不要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灰狼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而且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红鹿心领神会：“放他进来。”
他们来到红鹿书房，关上门。房间里只有这两只动物。
他们面对面坐下。灰狼将醒来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倾诉出来，将牙拔下让红鹿看到它消失又长出，让红鹿将茶倒在自己手心里展现其疏水能力，让红鹿触摸自己胸口，切脉……
“嗯？你身上怎么这么冰凉？”红鹿摸到灰狼胸口后说。
又高举手触摸他的额头，确实很凉。
红鹿用开水给灰狼倒上半杯龙井茶，兑上凉白开使其温热不烫。灰狼说自己跑了这么远都没感觉到口渴，但为礼貌起见还是喝了一口，吞了下去。
奇怪的事再次发生。
灰狼并没有呕吐和咳嗽，但原本流入食道的茶水重新向上涌回灰狼嘴里，从嘴角流了出来，流经下巴，滴落在裤子上。
随后红鹿惊奇地发现，灰狼胸口湿了。
他胸口奶油色毛发的中轴线附近凭空冒出了一些透明液体，成股流下，而且是全部流干，毛发重回干燥，不留痕迹，其滞后的疏水性质与灰狼之前描述的一致。
从嘴角流出的液体也一样，他长长的下巴迅速变得干燥。
而且他的裤子又弄湿了。
红鹿从没见过这么违反科学常理的现象，不知所措。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带领灰狼来到大庄园后室自备的私人诊所，让房间里的两只医护小鼠回避一下，再次关上了房门。
红鹿环顾检查屋内只有两只动物，没有录像设备。他戴上老花镜，拿出抽血专用针管与真空采血管，给灰狼右大臂绑上压脉带，点拍右肘正中静脉毛皮让血管外凸。由于心脏不再跳动，血液循环停止，所以没有血液流动的血管怎么点拍都凸不出来。
涂上碘伏，但碘伏液还是全部流到了桌面上。红鹿索性直接将针管插入静脉。
在扎入静脉的一瞬间，灰狼并没有刺痛感。
红鹿将细软管另一端戳破试管真空膜，能清晰看到暗红血液在气压作用下被吸入透明软管。
但血液在软管里走了一截，又自动回退，全部流回了血管里。
全程非常迅速，血液流出约一秒，回退约一秒，合计两秒左右。
红鹿一开始怀疑试管漏气或内部并非真空，但如果是这样，血液只会回退一部分，而非全部。
他拔下针管，暗红色针孔在两秒内迅速愈合消失无痕。
红鹿隔着日光灯仔细检查软管，肉眼看不出有任何血液残留。
他又拿出小型动物专用小针管与试管，重新插上。
小型针管的透明软管要短很多，血液成功流经整条软管，在试管里滴出几滴，随后全部退了回去。
但很快，试管里的血液凭空消失了。
血液体积和份量在两秒内迅速减少，直至完全消失。
红鹿又隔着老花镜仔细检查试管，依然看不出试管内壁有血液残留。
随后，红鹿用诊所内简陋的设备为灰狼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只是个退休的经济学家、商业精英，并非专业医生，阅读医术与养生只是晚年爱好，加之精力有限，所以不算精通。
量体温，低到只有二十三摄氏度，与墙上温度计显示的室温一致；听诊器听心跳，无；心电图，直线；血压低至不可测，无收缩舒张压波动。
还有一点，红鹿检查灰狼舌头时，发现他不会分泌唾液了。
他最后看向灰狼，见鬼般的震惊直接写在脸上，已无需言语表达。
灰狼向红鹿提出的请求是：“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请帮我联系适合我的科研机构，并要求研究人员绝对保密。”
确实，如果这件事被大众知道，必将如接触符号般纷争四起，天下大乱。
红鹿垂眼思索能帮上忙的人脉，回到书房再次关门，拿起电话。
灰狼穿上红鹿赠送的稍显正式的廉价休闲服，眼神真切地在红鹿身上凝视良久：“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我也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请代我向他们问声好。”

半小时后，三辆完全相同的无牌全黑加固吉普商务轿车从府邸后门驶入，停在掩映隐蔽的别墅庄园后山树林里。车体外壳很厚，车窗单面透光，无法看到内部。从车上整齐下来十余只不同体型大小、全身迷彩、双爪执枪、全副武装的肉食动物，戒备森严。灰狼只身上了其中一辆车，没有带随身物品，坐在第二排两只迷彩中间以左右防护，全程无人交流。三辆车迅速扬长而去。
庄园附近车辆驶过的监控画面被秘密删除，取而代之的是前几天同一时间的画面。

第五章 这叫永生
一路很顺，车辆没有明显颠簸，也几乎没有减速。
几小时后，车辆停在相邻城市偏远地带一个隐秘的大门口。
迷彩迅速下车，整齐站列大门两侧。
灰狼下车，几只身穿雪白研究服的科研人员郑重接待了他，为首的一匹棕色汉诺威马说：“您好，雷格西先生，我是赛克博士，按照上级的指令负责接见您。”
这是一座军事医疗基地，分为军事和科技两大部门，拥有顶尖科学、医疗技术和科研团队。科研人员可在此倾注心血，尽心研究，资料与成果共享，唯一的要求是信息绝密，禁止向外泄露。科研成果可应用于军事，并有军队驻扎，全程保驾护航。
其他核心城市的科研专家也被秘密调至此地，专门前来研究灰狼的异常。其中有很多熟悉的面孔，灰狼见过他们在电视上隆重接受颁奖的画面。
“接下来将为您检查身体与测试体能，与您之前在普通医院的体检会有些不一样，您只需配合就行，需要空腹。接您来的车上没有配备食品，也是出于这一点考虑。体检结束后，您可随时用餐。”
“谢谢。”中午十二点已过，灰狼之前没有感觉累和渴，现在意料之内的是连饥饿的感觉都没有，精力依然旺盛饱满。一天内发生的怪事太多，他已经麻木了。
褐马一边介绍，一边带领灰狼七拐八绕来到医疗基地的体检区，左右迷彩跟随护送。这里的检查设备相当完善，通过屋顶的光伏阵列发电，配有储备电能，医护人员和资源充足，可同时启动运行，在灰狼到来前就早早开机了。
两个多小时，灰狼完成了全部体格检查、彩超、肺功能、心电图、经颅多普勒超声、胸部断层扫描，最后躺入颅磁共振成像机器。采血和尿液、粪便样本无法进行，其余所有检查数据、影像描述、体格评估陆续录入中央系统。医疗科研专家齐上阵，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激烈讨论解读灰狼身上的异常。灰狼没有进食，继续完成非疾病体检所需的各项体能测试。
四十分钟后，颅磁共振成像报告定稿。待全部体能测试结束后，褐马开始汇总长达几十页的评估报告。以下仅做精简摘录。
受试者为雄性北美灰狼，自述有四分之一科莫多巨蜥血统。年龄推断25岁左右，自述85岁。身长192厘米，体重86千克，身长体重指数23.329。既往病史自述为背部毛发抓伤、右小臂锐器划伤、左额锐器划伤、肋骨断裂、腹部重伤、左小臂桡骨简单骨折。以上伤口均无留痕。
X射线逐渐增强至明显显影，未见骨折矫正钢板钢钉。（将X射线逐级调大是考虑到其可能影响灰狼身上的异变，导致无法预知的后果，比如异变减弱甚至消失。一切以谨慎研究为前提，后续检查中的彩超、断层扫描等项目同理。）
体温23摄氏度，同室温。
脉搏无，心跳无，无法测量心率。血压小于0.5毫米汞柱，无收缩舒张压波动。十二导联心电图平直无周期。心脏彩超未见搏动，血管彩超未见血液流动，经颅多普勒超声未见脑血流。
双眼视力5.1，无眨眼反射。
无呼吸反射。呼出气体成分为氮气78.084%，氧气20.946%，氩气0.934%，水蒸气0.86%，二氧化碳0.04%，与室内气体成分含量完全一致。受试者自述无需呼吸，且吸气后不收缩肺，气体亦可自然排出。
无痛觉。无痛觉反射。
受试者自述拔牙，口腔X射线与彩超未见异常。无牙垢。
采血时血液回退体内，血滴消失，光学显微镜与电子显微镜未见残留血液，血液样本无法采集。肘正中静脉针孔愈合速度2秒。
全身肌肉科莫多巨蜥鳞甲化，硬度大，韧性大，强度高。会阴爬行动物泄殖腔化，外生䐈器深藏。
彩超见受试者消化道内无食糜粪便，消化道干瘪，膀胱无尿。碳-13尿素呼气基线差值小于0.3，阴性，未检出胃内幽门螺杆菌。直肠指检未见残留粪便，塑胶手套置于电子显微镜下依然未见。受试者自述食糜粪便外溢，尿液和粪便样本无法采集。
将氟-18代脱氧葡萄糖注入肘正中静脉后，药剂立刻从注射口周围毛发中冒出、流下、滴落，无法注入体内。无法进行正电子发射断层显像扫描。滴落的药剂重新送检，成分为氟-18代脱氧葡萄糖及微量灰尘，无血细胞，无体细胞组织。
受试者全身毛发具有完全疏水自净能力，滞后时长2～5秒，与粘着物面积大小呈正相关。
受试者体能测试时全程同步连接心电、血氧、呼吸、肌电、红外热成像和血流监测等设备。若受试者无法承受，可通过叫喊、恐慌表情、上肢动作、停止配合等示意研究人员立即中断测试，但受试者全程并未示意，情绪平静稳定。
将受试者置于透明密封舱内，逐级抽离舱内空气，气压减小，直至真空。未见身体肿胀起泡，未见眼球肿胀，未见血液、体液沸腾，未见头痛、恶心、眩晕缺氧感，未见注意力下降、意识模糊。
将受试者置于透明变温舱内，逐级降低舱内温度，直至零下100摄氏度。未见身体颤抖蜷缩，未见口鼻中呵出白气，未见口鼻眼上有冰冻白霜；红外热成像显示体温为零下100摄氏度，未见体液冻结。逐级调高舱内温度直至300摄氏度，未见汗液分泌，未见中暑与热射病迹象；红外显示体温300摄氏度，未见体液蒸发。

受试者全身潜入水中憋气，自述尝试打开声门试探水是否会灌入肺中，否。潜水十分钟，未见口鼻有气泡冒出，未见缺氧感。将空气通过软管灌入口中，关闭口鼻其他通道，见大量气泡从肺叶前后周围毛发中冒出。
将稀硫酸和稀氢氧化钾以切线方向斜擦着滴在受试者长毛发上，疏液下流，未见毛发腐蚀焦黑；逐级加大浓度并将滴落位置从侧面换到正面，依然未见毛发反应。
受试者鼻嗅草食动物生血肉和实验用骨肉麻药，未见激发狩猎与食肉本能，与受试者自述异变前一致。
运动平板试验。受试者于医用跑步机上奔跑，从低速、小坡度开始，逐级提高速度和坡度。速度每秒二十五米、坡度16.7度持续十分钟，受试者全程握住把手，无心率，无血流，血压未见变化。无呼吸，未见耗氧。肌电图电信号密集，幅值高。
踏车运动负荷试验。坐姿蹬医用功率车，蹬速恒定，阻力逐级上调，疲劳时受力减小，蹬速变慢。受试者蹬速每分钟70转，功率500瓦以上，持续十分钟未见疲劳，远超优秀运动员极限功率200～300瓦。
等速肌力测试。固定受试者肢体，机器控制关节转动速度，尽全力发力对抗机器阻力，测屈伸最大力矩。股四头肌伸膝613牛米，超过同体重顶尖举重选手380牛米。腘绳肌屈膝307牛米，超过同体重顶尖举重短跑选手190牛米。肩旋153牛米，超过同体重顶尖投掷举重选手110牛米。肌电图未见左右肢体不对称度。
静态握力测试。受试者左爪262千克力，右爪273千克力。超过同体重顶尖运动员202千克力。
原地屈膝预蹲、摆臂纵跳重心腾空高度162厘米，超过运动员极限92厘米。测力台同步监测地面反作用力得爆发力5167牛，相当于6倍体重，超过运动员极限4倍体重。
反应测试略快于同种族灰狼。
受试者吃下一口苹果，自述感受不到味觉。咀嚼吞下后，果肉从颈前下部毛皮中钻出掉落，自述未感痛觉，超声、磁共振成像、断层扫描未见胸骨舌骨肌、甲状肌、甲状腺、气管颈段、食管颈段、环状软骨异常。
受试者裸身静止直立于军用实验场地。长度5厘米银针以秒速30米击中灰狼手爪尖，随后换为10厘米、30厘米银针，5厘米、10厘米、30厘米钢刀，直径1厘米、3厘米、5厘米、10厘米钢球，5.7×15毫米边缘发火弹，5.45×39毫米制式步枪弹，12.7×108毫米俄式重机枪弹；命中位置从远离要害部位逐级调整至接近要害，直至眉心和心脏。击中的冷兵器和子弹中，约八分之三短暂停留体内，从前半身挤出并迅速愈合，耗时2～3秒；约八分之三短暂停留体内，从后半身挤出愈合，耗时2～3秒；约四分之一直接穿过身体并再生愈合，耗时2～3秒。溅落地面的血液和组织物迅速消失，后续未检出痕迹。大型冷兵器和子弹击中受体时有明显后退甚至向后倒地，但受试者全程表情平静，愈合后目视无外伤，X射线、断层扫描、超声未见异常。
整个科研团队陷入骚动。随着体检报告一一出炉，体能测试逐个进行，讨论声很快停了下来，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全体目光看向灰狼，见鬼般的表情与之前的红鹿一模一样。
可以说，这些顶尖的大脑们一生中从孩提时代对世界的好奇心，探索未知世界的动力，加在一起都比不过面前这只已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灰狼。灰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前半生用物理学、生物学、医学和脑科学等自然科学搭建起来的理论体系世界观的颠覆。
似乎过了很久，他们再次面面相觑，又有人开始讨论起来，其他人也开始讨论，声音越来越大，他们需要动用自己的智慧解读灰狼身上的异常现象，并在交流中统一意见。
身体力量这么大？似乎都超过历届的野兽之星了。
愈合速度这么快？
没有痛觉？
不会疲劳？
他肚子里的食物被挤出来了？能量来源呢？
疏水能力？
排异反应？
灰狼详细描述了今天凌晨经历的罐车爆燃事故，事发十字路口当时各角度的监控画面也已被秘密删除，真实画面通过加密信道传到了这间会议室。科研团队逐帧仔细观摩，锐化放大，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指着屏幕热火朝天地议论着。
两小时后，讨论还没结束，此时已到晚上了，但在场的大部分科学家已达成统一意见，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组成灰狼身体的全部8.6×10²⁷个原子具有奇异特性，无法与体外任何物质发生化学反应。嗅觉是气味分子传递到他的意识，但每个原子都承载了灰狼的意识与记忆。可从更高维度的空间凭空产生无限体力和能量，全身各处任意时刻都凭空出现新原子取代旧原子的位置，旧原子凭空消失。这一特性让他全身原子的刷新迭代速度从同种族自然生命周期的的七年缩短至2～5秒，具体值与创伤程度呈正比，让他拥有无比顽强、鲜活、旺盛的生命力，无法感知严寒、炙烤和疼痛等任何不适与伤害，无视剧毒与辐射。受到任意创伤均可在五秒内愈合再生。
所谓愈合，指机体受创破裂时极速愈合恢复，异物入侵体内时自动排出，如之前的食糜粪便、空气、雨水、茶水、葡萄糖和苹果。灰狼呼吸道和消化道无法储存体外物质。
所谓再生，指机体断开分成若干部分时，小体积的部分由外到内凭空消失至高维，并从高维转移到大体积部分的断口处极速再生复原。灰狼体积、体重和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打个比方，假如将他身上的所有旧原子涂成黑色，新原子涂成白色，那么他的身体将变成电视的信号故障雪花画面。每个黑白像素的变化周期是五秒，但每个像素的变化时刻全都不一样。
普通动物肌肉发力到极限时，本能需考虑肌腱拉伤、骨裂骨折等肌肉骨骼受损的危害；但灰狼愈合速度快，无需顾虑，因此全身肌肉力气极限是顶尖运动员的约1.5倍。
灰狼可随时恢复至完全健康状态，其中也包括心理健康，意识保持不变，记忆遵循遗忘曲线，无视心理障碍与心理疾病。
“身为三维生物的我们看不到高维，大脑也无法理解高维，以上只是我们最可置信的推测。”其中一只研究者说。
“理论上，您可以永生。”褐马补充道。
“永生？”灰狼懵了。
他唯一需要尽心保护的人已安详离世，狼生使命已达，可以直面死亡，无憾而终，结果突然冒出来个永生？
面对这样一场不应算作人生变故的变故，灰狼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白兔。
他幻想着昨天凌晨，她也突然拥有了跟自己一样的能力，海洋里的一粒骨灰迅速膨大，变成组织与器官，长出包裹在外的肌肉与雪白的绒毛，最后组成一具白皙娇嫩的身体，这便是年轻时的白兔，赤身在夜晚的海底。
她眼前黑黢黢一片，听到的声音也异常模糊，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不会淹溺，四肢在失重环境下慌乱摆动，在海里随机无规律地乱游。这看似随意的布朗运动，只要时间往后拉得足够长，她必然会浮上海面。被海洋动物吃掉也无妨，她在海里是无敌的。如果她白天在水下两百米内，眼前能看到一片蓝色，伸手能看到自己分明的五指，这样她就能知道自己在海里，随即顺着日光的方向拼命往上游。
到了海面，她能清晰地看到和听到周围的一切。如果四周没有陆地，因为有洋流，所以只要时间拉得足够长，她一定能看到陆地，随即上岸，避开动物的目光，找东西蔽体，向他人寻求帮助，回到自己家。
然而白兔的灵魂早已飘散，灰狼幻想的这些都不可能实现。而且如果白兔也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她也不再需要灰狼的守护了。不过如果他们再次重逢，或许还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女娲和伏羲呢。
往后的所有时间里，灰狼始终没有得到白兔重生的消息。
“我今年八十五岁了，人生的任务已经完成。倘若我真的拥有永生能力的话，我想……”
“我只想做几件对社会有益的事情。”灰狼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