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氏始迁祖福二公倪爵离越西行至汉水开荆—第二章 赋税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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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晖曦宸 楼主
夜里,倪爵又想起周老二。他想起前些年邻村的一桩事:一户人家也是被摊派逼得没了活路,逃进山里,不到半年就被巡山的兵丁拿了,锁着脖子押回县衙,从此再没听人提起过下落,也有人说充了军,一家老小散的散、没的没。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可倪爵心里清楚,逃进山里,没有户籍,没有田契,没有身份,山里有强人,山下有官差,那是一条连退路都没有的路。留下来苦是苦,好歹脚下还有几亩田,夜里还睡得着觉。可这话他又想回来——守着这几亩田,一年到头替官府种地,这日子,又比逃,好到哪里去?他翻了个身,睁着眼,听贺溪的水,一夜哗哗地流。
清明这天,倪爵提着半篮青团、一壶酒,上后山坡给甘氏和几个孩子上坟。坟头的草又长高了,一茬一茬,绿得扎眼。他在新坟前摆了青团,又给旧坟一一烧了纸,坐在坟边,喝了一口酒,又往地上倒了一口。从前上坟是一家子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他对着甘氏的坟说了半晌话,无非是今年的赋单又重了、稻种簸好了、家里一切都好——最后这一句,他自己都不信。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回头望了望村子,又望了望西边。他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他只知道,这坟,他怕是守不了多少年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又压了下去——可它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像后山坡上那些一茬一茬的草,怎么也除不净。
隔了几日,夜里,福大来了。
福大比上次瘦了些,提着一壶酒,进门也不说话,先把酒放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开口:
“老二……”福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迈进来的,“族长今天当着几位长辈的面发了话,让我务必来跟你把这事说死。”
倪爵在灯下抬起头。福大不似上回那样闷声闷气,这一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
“上回我跟你说挂田的事,你回绝了,我也替你挡了。可这一回不一样——族长说了,至迟今年秋收前,你名下这些田,要么并入我的户册,要么……由族里出面,报县里作绝户田处置。你知道绝户田是什么意思。”
倪爵的手停了。绝户田——那就是官府收回,重新分配,连田契都作废。
“族长说你是单丁无后,按律是可以报绝户的。”福大越说越急,“我已经替你争过了,说你有田有契,不是绝户。可族长说,你膝下无子,甘氏又没了,这房头往后谁来承继?与其让田荒着,不如早做安排。”
倪爵沉默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焰心歪了歪,又直了起来。
“大哥,”他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上回你来说这事,我说册上写你的名字,日后由不得我。你还是觉得我在赌气。”
福大张了张嘴:“我不是——”
“这一回,我不跟你说气话。”倪爵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把田并给你,秋收后族长要我交出田契原件,你替不替我挡?”
福大愣住了。
“你挡不住。”倪爵替他说出了答案,声音依然很平,“族长要的是田契,不是册上的名字。田契在我手里,我还能说话。田契交出去,我连说话的本钱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大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个世道。”
福大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灯下,兄弟二人对坐。福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又倒一碗,闷了许久,才把心里的话倒了出来:
“老二,你知道我这阵子是怎么过来的么?族长当着几位长辈的面说我——说我这个当哥哥的,纵着你胡来。说一个人顶着那么些田,分明是跟宗族、跟官府赌气;说要是由着你这性子闹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也得学周老二,把田一抛,逃了。”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有些发梗,“我夹在中间……我不是怕族长骂我。我是怕你,怕你一个人,真撑不下去。”
倪爵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撑不下去也得撑。”
“你拿什么撑?”福大红着眼睛看他,“一亩田一年能落几升米?这赋单一年比一年厚,你屋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你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几年。”
倪爵还是不答话。福大闷头喝了一口酒,又说:“老三上回托商船捎话回来,说你在家一个人守着这几亩田,不如跟他出去跑两年船,散散心,也长长见识。他说他认得不少跑江浙水路的朋友,路上有个照应。”他顿了顿,“我没应他。我知道你如今心里放不下甘氏,也放不下这几亩田。可你总得想想,往后,怎么办。”
倪爵还是没有答话。他望着灯焰,焰心一跳一跳的,像甘氏临终前望着他的那双眼。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
“大哥,你说我赌气。也许吧。可我总想着——田在,根就在。我把田并给你,日后便是替你种地了。等哪一天我老了,动弹不得了,这田归谁,我说了不算,还得看宗族、看你的脸色。我不想把我这辈子最后这点东西,也交到别人手上。”
2026年09月22日 13点09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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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晖曦宸 楼主
2026年09月22日 13点09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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