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赋税单（上）
【元至正二十三年·春·上虞贺溪】
开春以后，雨总算停了。
贺溪的水退了，露出两岸被泡了一冬的烂泥。柳树在风里抽出嫩黄的新芽，溪边那几块翻过的田，乌油油地等着下种。往年这个时节，甘氏早该在院子里晾谷种了——把那几簸箩稻种摊进竹匾，一颗一颗挑去瘪的，嘴里还念叨着今年该种哪块田、哪块田该歇一年。今年院子里空荡荡的，竹匾还靠在西墙根，积了一冬天的灰。
倪爵一个人把谷种簸了又簸。他簸谷种的手艺不如甘氏。甘氏簸谷，谷粒在竹匾里转着圈地跳，跳得又匀又稳，好的留在当中，瘪的、砂的都从边上滚出去；他簸起来，总有些好谷粒混着草屑飞出去，心疼得他一颗一颗捡回来。捡着捡着，他忽然愣住了。他攥着那几颗谷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想起来——这谷种，是留着活命的。人没了，谷还得种下去。
家里冷锅冷灶。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顿做三顿，灶膛里的火，怎么也烧不出从前那点热气来。夜里他睡在里屋，甘氏睡过的那半边床空着，他蜷在自己这半边，听屋后竹林里的风声，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天亮起来，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一层。三弟福三又跟着商船出去了，一走几个月，家里连个能说句话的人也没有。
三月里，里正又来了。
这一回，里正送来的不是秋后的军粮文书，而是一份正式的赋单。纸是县衙发的，比村口贴的告示厚些，上头的口吻，用的是方帅府的名义。里正站在院子里，把赋单展开，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得颇有些替他难过：
“福二，你听好——秋粮，每亩三斗二升，照旧；加征军粮，每亩三升，去年秋里方帅府下的令，今年春起正式入册，一并算上；海塘续摊，每亩折钱一百二十文；还有科差，按户摊，你这一户的人丁税、俸钞，折钱四百文。哦，还有——”里正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通明堰的驻军要修营房，上头派下来，按亩出料，每亩麻绳三根、木料若干。这桩是新添的，你心里有个数。”
念到一半，他自己也念不下去了，把赋单往倪爵手里一塞：“你自己看吧。我瞧着，今年比往年，又重了一截。”
里正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又叹了一口长气：“福二，我跟你实说。这赋单不是我定的数，是县里誊下来的，我不过是照抄了送下来。上头一桩一桩地添，我夹在中间，也是两头受气。前些日子我去西头老余家催粮，老余头蹲在田埂上对我说，这田种下去，连本都收不回来，还不如抛了。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看了倪爵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你是个明白人，田要种，可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话，我不对旁人说。”
倪爵把赋单攥在手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应他。
他回到屋里，把赋单和柜底那一叠田契放在一处，又搬出甘氏生前记账的那块青石板。甘氏不识字，可有一手好记性，家里的进项出项，全记在她心里；后来她怕记岔了，就让倪爵用炭条把数目写在青石板上，她每天擦着、念着、盘着。如今青石板还在，上面甘氏用指甲划下的最后几道杠，还浅浅地留着。
倪爵把赋单上的数目，一笔一笔誊到田契的背面。他算了整整一个黄昏。算完，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自家那几块田，一直坐到天黑。
账是明摆着的。一亩田，年成好的时候，也不过收两石多谷。除去秋粮三斗二升，加征军粮三升，海塘摊派，科差，再除去种子、农具、人工——这一笔一笔抠下来，一亩田落在自己手里的，不到一石。若碰上水旱虫灾，那一季便颗粒无收，还要倒贴。从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的田一年比一年宽裕；到了他手里，一年比一年紧。如今甘氏没了，家里只剩他一口人，十几亩田压在他一个人名下，摊派按亩、按户，一样也少不了他的。
“有田反成负担。”——这话，是村里教书先生前些日子在井台边说的。当时倪爵只当是句闲话。如今他盯着那张赋单，忽然觉得，这话，说的就是他。
没过几日，村里又出了一桩事。
周家的老二，把三亩多田抛了，连夜带着一家老小，躲进了南边的山里。
消息传开，村口炸了锅。有人骂周老二不地道，把田一抛，摊派就要落到旁人头上；有人替他叹气，说周家这几年被摊派压得喘不过气，再不走，命都要搭进去；也有人悄悄盘算，周老二这一走，他那三亩田，来年是不是能捡来种。
里正气得骂娘，连夜到县里报了逃户。第二天官差就来了，在周家门前贴了封条，指着那几亩抛荒的田对围观的乡邻说：“逃户的田，官府要收回重配。谁也别想捡便宜。”
倪爵站在人群里，没说话。散了之后，他一个人绕到周家田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好土，周老二这一季本还该种稻的。他把土攥了又攥，又慢慢地撒回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