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 上 你将离去
「训练员,我没事的哦,我没事的……」
她虚弱地笑着,低语道。
可那纤细少女的手指,却紧紧攥着我的西装袖口,不肯松开。
该怎么办才好呢。
又能做些什么呢。
为了她。
最近,我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些。
久久找不到答案,我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厌烦,可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认为轻率得出的结论就能带来好结果。下不了决心,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缺德所致,而最根本的,是这份窝囊。
话说回来,到底该怎么办。
思绪愚昧地原地打转。得不到解答,只是不断重复地回环往复。
所想的,始终只有一个人。一个少女。
目白善信。
略带红色的光滑鹿毛,额前划过一道白色的流星。
说成卷毛,对女孩子就太失礼了。她将轻轻卷曲的长发拢在脑后。
模特般修长的四肢,说是模特身材也毫不为过的身姿与美貌,和同年代的少女们相比都显得成熟。
然而,那双甜美的下垂眼。被那圆溜溜的眼睛凝视时,我至今仍会微微一瞬,心神动摇。尤其是和那被刘海遮住的左眼对上视线时,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便从胸底升起。那是近乎庇护欲的某种东西。幼小、脆弱、虚幻,让人不得不去怜惜。是近似庇护欲、却又更无从拯救的东西。
『啊哈哈,怎么啦?』
只走了神几秒的我,总会被她好笑地逗弄。不知为何,她显得很高兴。
就好像,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是件让她开心的事一样……这是妄语。
是只顾自己方便的妄想。
真是的,让人看不下去。我竟如此、如此地渴望着她的好感。如饿鬼一般,丑陋到极致。
她是我受命负责教导与支援的第一位赛马娘。
被她(不知这种说法能否被允许)看中,走到这个位置上,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再回想,感慨依旧不变。
那是一场出乎意料的相遇。
能与她相逢,我真想由衷地感谢那三位始祖。
找到了她,被她找到。
正因为如此,烦恼才永无止境。
『……新的姑娘?』
有实绩便有报酬,有实力便有课题。
得以惶恐地在URA直属训练中心学园占有一席之地的身。这样的我,没理由忘记自己的义务。
总决赛的霸主目白善信。
她那份不动如山的桂冠,连仅仅算是锦上添花的我,都要被赐予过重的褒奖。
培养下一匹名马、下一次的荣华、展翅下一代的赛马娘。
人们翘首以盼。
理事长亲自指名、世间无可避免地倾注的期待、怀抱梦想挑战中央的赛马娘们的恳求。不止一次,我被多位赛马娘团团围住,当面谈判。
下一个请选我。
给我一个机会。
拜托了。
拜托了。
────真的,选我就可以了吗?
那一天,在可以俯瞰选拔赛热闹跑道的学园天台上。
她尽力开朗、拼命装出玩笑的语气,像讲笑话一样问道。
只要我这边稍露一点拒绝之意,哪怕只后退半步,她就会立刻察觉,然后退让吧。如今的我,明白了这一点。
她用柔软的笑容作面具遮住胆怯,一边顾及着我,一边守护着那颗比玻璃工艺品还脆弱的心。
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
只是、只是,只记得她笑容的美丽。
你接受了我的招揽。我为这个事实像个傻瓜一样欢欣。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
在那开朗举止的背后,那个害怕被拒绝、被失望的你,我。
我后来知道了。
被允许知道了。
然而,我现在却不在她身边。甚至连下一步的挑战都没有迈出。悬在半空。
『可以哦』
对这样一个半吊子,美丽的你微笑着。说着没什么大不了,满脸娇憨地绽放笑容,祝贺了我实质上的晋升。
『训练员的话,一定能好好引导那孩子的。毕竟,连我这么麻烦的家伙,你都带到了这样的地方呢。恭喜!啊哈哈,总觉得我也好开心。我的……训练员,接下来要送好多好多赛马娘登上梦想的舞台了呢。嗯,情绪超高涨的,最棒的……最棒的』
那天我和善信出去吃饭了。她天真地说这是庆祝。要不要叫上太阳神,这是某种约定俗成、也一如既往理所当然的提议。
善信,却委婉地拒绝了。这是头一次。连邀请她独一无二的挚友太阳神一起吃饭,都没有。这样的、如此微不足道的任性。她至今一次都没有说出口过。
话虽不多,却很明确,她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一家不摆架子的西餐厅。过去也几次和善信、太阳神一起来过。
『真好吃』
窗边的桌子。交谈的都是些无关痛痒、又带着几分假惺惺的话语。
没怎么尝出味道的红酒炖小羊肉。作为配菜的胡萝卜,是主厨贴心照顾,被做成了火箭形状的雕花。这是善信的讨彩头。不知怎的,格外令人怀念。
『训练员』
窗外的夜景毫无现实感,仿佛在做梦一般。
对面是一张与这夜景同样虚幻朦胧、缥缈易碎的笑脸。
『我没事的哦。真是的,别摆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嘛。没事!而且,总不能一直靠训练员背着抱着过日子吧?我没事的……我会,支持你的』
善信用慈母般的、又像是迷途孩子般的表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
『回头,见』
我并非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这一点在这不算厚重的前半生里早已明了。
我却没能好好地……向她传达谢意。
2026年09月17日 16点09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