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住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妈让我隔两周去看看他，带点水果，帮他买买米。舅妈走了五年，他一个人住。
我每次去他都那样，开电视，泡茶，问我工作怎么样，对象谈了没有。坐一个多小时我就走。
有次我去，发现他客厅茶几上多了好几盒药。我拿起来看，他伸手拿过去了，说维生素。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维生素了，他说年纪大了补补。我没多想。
后来又去，他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瘦了一大圈，头发也长了，没理。客厅窗帘拉着，电视没开。茶几上那几盒药还在，旁边多了个本子，上面记了些东西，我没凑近看。
“舅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感冒。”
“感冒瘦这么多？”
“胃口不好，”他说，“你坐，我倒水。”
我坐沙发上，他进厨房。他手机搁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老吴，明天复查别吃早饭。”我没看清谁发的，但头像是个风景照。他把水端出来，我告诉他你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回了条消息，就两个字：“知道。”
那天我走的时候心里不踏实，回家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舅查出来肺上长东西了，半个月前的事。他不让我跟你说。”
“什么程度？”
“中期偏晚，”我妈说，“你别说你知道，他自己不愿意提。”
我没提。再去的时候我把水果放桌上，坐下来陪他看电视。他拿着手机，看几眼电视，回几条消息。有一回他回完消息，抬头跟我说：“明天去医院，你别来了。”
“你自己去？”
“有人陪。”
“谁啊？”
“一个朋友。”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朋友是他在医院认识的病友，姓赵，比他大两岁，俩人住院时隔壁床。我舅出院那天老赵加了他微信，又把他拉进一个群，群名叫“别着急”。
我妈说老赵比我舅情况重，但人乐观，主动找我舅说话，问他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没有。最开始我舅爱答不理，老赵也不在乎，天天发。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舅开始回他了。”我妈说。
有一回我下午去我舅家，他正好在打电话，坐在阳台上。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那你怎么跟大夫说的……他就给你换了……嗯，我下次问问他。”
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也没解释。“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你跟谁打电话？”
“老赵，”他说，“他跟我一样，也在换药。”
“你们天天聊这个？”
“也不是天天，”他想了想，“有情况就说两句。”
那段时间他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买菜，不好的时候我去了他还在床上躺着。但不管好坏，他手机不离手，时不时回一条。有一回我问他拿手机干嘛，他说：“老赵问我今天吃了没有。”
“他天天问你？”
“嗯，早上中午晚上，”他说，“烦得很。”
但他回得很快。
后来我妈跟我说，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给我舅打电话，占线。过了二十分钟再打，还占线。第二天她问我舅跟谁打了那么久电话，我舅说老赵有点不舒服，多聊了几句。
“你舅以前从来不跟人打电话，”我妈说，“跟他妈话都不多。”
春节我去看我舅，他比之前精神好点。饭桌上他跟我说了句：“老赵介绍了个大夫，我年后去挂个号看看。”
“你信他推荐的？”
“他去年就是那个大夫看的，”我舅夹了块鱼，“恢复得还行。”
我说那行。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到了？……行，我初八也去……”
挂了电话他说老赵到海南过年了。“他女儿在那边，”我舅说，“他每年冬天都去。”
“你们还联系着？”
“群里有他，”他说，“他到了发照片，大海什么的。”
我看了一眼他手机，群里确实有人发了张照片，蓝蓝的海。我舅没点开，也没回复。但他把手机搁在茶几正面，屏幕朝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天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到楼下他跟我说：“你跟你妈说，我没事。”
“你自己跟她说呗。”
“她老问，”他说，“我说了她也不懂。”
他站那儿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谁找你？”
“没谁，”他说，“群里的，有人发了张年夜饭。”
他笑了一下，说：“做得还不如我。”
我也笑了。然后他上楼，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