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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厄扳机（上）

序章
远离人烟的森林附近，矗立着一座教堂。
那是一栋白墙绿顶的建筑，近旁有一棵大树相依而立，四周是平缓的原野。低矮的青草覆盖着大地，白色与黄色的花朵在柔和的风中随之摇曳。一条小径从中蜿蜒穿过，描绘出一条通往最近的……虽说是最近，却也实在无法称之为近邻的，通往村子的道路。
这里曾是爆发过大规模战争的地方。那是一场关乎人类存亡、与巨大魔物之间的战争——暗黑大战。全世界人类奋起抗争的这场战争的终结之地，就是这里。
距离那场直面绝望的决战，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
如今，这里展现出一片被丰饶自然所眷顾的平和景色，令人无法想象这里曾是众多生灵陨落、血流成河之地。
在这片景色中，一位女性正沐浴着饱含草木与泥土芬芳的怡人微风，在门前用扫帚进行清扫。
她那长及脚踝的黑白服饰，是一件款式陈旧的修道服，头上也戴着同款的头巾。她是居住在这座教堂的修女。几十年来，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这里是一片几近荒无人烟之地。既没有与教堂相伴的村落，也不会有人千里迢迢来此寻求救赎。
战争结束后，她不知从何处来到此地，建起了这座教堂。之后便一直如同守护着这片土地般，独自一人在此悄然生活着。
从她戴着的头巾下，隐约可以见到夹杂着些许茶色的白发。身材略显纤瘦，握着扫帚的手也纤细而布满皱纹。在和煦的午后阳光下自然浮现出温柔微笑的脸庞上，也被岁月划出了数道深深的皱纹，早已没有了少女的光泽。
尽管如此，她那双令人联想到湿润大地色泽的深褐色眼眸却并未失去年轻时的风采，洋溢着活泼的生命力。
据说她的年龄已将近百岁。但不知为何，却拥有着与之相比过于年轻的容貌和举止。
在发现门口附近有只发呆的小虫时，她那生怕不小心踩到而蹲下身拾起，轻轻放回草丛的动作，也轻盈得不像是位年近百岁的老妇人。
「啊，糟了。天气这么好，本来还想去森林里采些水果的，结果完全忘记了呢……」
正当她准备再次开始打扫时，年迈的修女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用手捂住了脸颊。她想起自制的莓果酱昨天已经吃完了。订购的食品明天才会送来，本打算要用剩下的小麦粉烤面包的。
「现在去已经来不及了呢……太阳都要下山了。」
修女望着教堂后方广袤的森林，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片出入几十年的森林，对她而言已如庭院般熟悉。若是腿脚还像十几岁时那样硬朗，此刻动身也不算晚，但现在的身体恐怕是不允许了。
话说回来，十几岁时的她倒是经常迷路，一边吃着采来做果酱的水果，一边在森林里徘徊好几个小时就是了。
「这健忘的毛病还真是讨厌啊。呵呵，我也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呢。」
没办法，果酱就明天再做吧。她这样想着，将手搭在了扫帚上。
但就在此时，修女忽然察觉到空气的味道变了，便抬起了头来。
是血的味道。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她便听到有什么东西从森林里冲出来的声响。
踏过草丛的两个声音属于双足动物。不，与其说是动物，这更像是人的脚步声。
修女将扫帚倚在门边，提起长长的修道服下摆，向教堂后方跑去。
她很快就发现了对方，那两个小小的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在目光捕捉到走在最前方身影的那一瞬间，修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双手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神情十分诧异。
在看到修女后略微加快步伐的人影，严格来说并非人类。
身高如同人类孩童，全身覆盖着白棕双色的毛发，低垂着的末端分叉的长尾巴。披在身上的外套兜帽上缝着三角形的耳朵，其真正的耳朵应该是藏在其内部吧。
走近的人影呈现出双足站立的猫之姿态——兽人。如今已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稀有种族。
但修女震惊的原因，并非是目睹了稀有的兽人，而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数十年未曾谋面的姐夫。
「兽兵卫先生！」
她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回过神后，再次奔跑起来。血腥味正是从走近的兽兵卫身上所飘来的。
奔至眼前后，修女再次感到了震惊。原以为他只是可能在哪儿受了点伤，但近距离仔细观察才发现，岂止一两处伤口，简直就是遍体鳞伤。
兜帽下露出的猫脸上额头正在流血，发黑的血污沾染了棕色的毛发。衣服被尘土与血迹染成了不祥的斑驳图案。似乎是为了压住伤口，缠在腹部的破布上浸满了暗红的血迹。
虽然无法从这副模样推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鲜血正强烈地诉说着状况的严重性。

「好久不见啊，修女。」
负伤的兽人——兽兵卫嘴角扭曲着，勉强笑道。
修女就地跪下，令自己的视线与兽兵卫齐平。靠近之后，那股不祥的气味愈发浓烈，一股恶寒沿着她的背脊窜了上来。
「是好久不见了，可这……您怎么浑身是伤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兽兵卫先生？」
「说来话长。抱歉，没时间详细解释了。」
尽管状态显然不佳，但伤痕累累的猫人却用听不出痛苦的平静语气回答道。
修女看到他的这副模样不由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兽兵卫的额头。但数秒后，她便将那只手无力地握紧。
「啊啊……对了，我已经无法再为您治疗了。」
这双手曾经拥有治愈之力。只需触碰并凝神，便能治愈伤口驱散疼痛。但那力量也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消退，并于几年前完全消失了。
兽兵卫微微摇头。
「不必在意，只是擦伤而已。比起这个，我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
询问的同时，修女已经隐约察觉到将要被托付的是什么。
兽兵卫的背上背着一个小孩。那是名少年，他身体瘫软、无力地倚靠着，大概是失去了意识，或是陷入了沉睡吧。
在后方还站着另一名少年，他看起来比兽兵卫背上的少年年长几岁，瘦削的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瞪视着修女。他的臂弯中还怀抱着一名同样失去意识的娇小少女。
三个孩子的容貌都很相近。病态般的苍白皮肤，沾染着污垢的金色头发。虽然只有那名年纪稍大、能够自己独立站着的少年睁着眼睛，但从他的容貌推测，想必三人都拥有着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眸吧。
「请收留这三个孩子，将他们安置在这座教堂，并抚养他们长大。」
说着，兽兵卫便要将背上的少年交给修女。
但在此之前，后方的少年用他那同样布满伤痕的手臂，猛地抓住了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兽兵卫的肩膀，仿佛是在抗议。
「别担心，修女的话没事的。不……正因为是修女才没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兽兵卫安抚般地说道。
但那少年却将绿色的眼眸锐利地眯起，用仿佛要洞穿修女般的目光瞪视着对方，不允许她触碰沉睡的少年。
「没事的，相信我，拉格纳。」
兽兵卫再次劝说起抗拒的少年。
听到那如同低语般的呼唤，修女不禁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拉格纳？」
这个名字仿佛不受控制般从唇边滑落。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仿佛被弹开般松开了兽兵卫的肩膀，并抱着少女后退一步，仿佛要将其藏起来一样。
简直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狗。受伤、饥饿、痛苦，却仍拼命地站稳，龇牙咧嘴地想要保护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看着那令人心疼的模样，修女脸上浮现出微笑，温柔地注视着少年。

「你是叫拉格纳吗？」
是因为投向他的视线？还是因为语气？抑或是话语本身？少年困惑地慌乱起来，他看看兽兵卫，又看看他背上的少年与自己怀中的少女。然后犹豫地将视线移回修女身上……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戒，但却微微地、浅浅地点了点头。
瞬间，修女感到胸中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
那是她还年轻的时候，眼角还没有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尚未斑白。她想起了那个与之相遇而又别离的人。
少年与那个人很相像。而记忆中的那个人，同样拥有着拉格纳这个名字。
啊啊，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又或者该说是奇迹吧。修女垂下眼帘，献上了感谢的祈祷。
待她再度睁开眼后，兽兵卫重新放下了背上的少年，并将其递向修女。名叫拉格纳的少年虽然犹豫，这次却并没有阻止。
接过那仍在沉睡的纤细身躯后，修女将失去意识的少年拥入怀中。臂弯中小小身躯的体温，令修女过往的记忆变得更加鲜明。
「这个少年是琴恩，那家伙抱着的是沙耶。还有刚才也说过了，他的名字是拉格纳。」
兽兵卫依次介绍着少年们。
琴恩、沙耶、拉格纳。
修女在心中反复念诵着被告知的这些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如同包裹着珍贵之物般，带着温暖重复着。
「琴恩、沙耶。那，他们就是你的、拉格纳的弟弟和妹妹吧？」
「嗯？是这样没错……但修女，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是很久以前听说过的啊，说是有重要的弟弟和妹妹。」
没错，是很久以前，从那个人口中听说的。从那个与自己定下重要约定的人那里。
兽兵卫仿佛想起了什么般将目光投向远方某处，释然地笑了。
「是吗。」他如同自言自语般低语后，再次看向修女。
「这些孩子，能拜托给你吗？」
虽然仍是平时惹人怜爱的猫之容貌，但兽兵卫却郑重地发问道。
修女仿佛随手拂去了那份沉重般，轻盈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不如说是我请求你，请让我来照顾这些孩子。」
她轻轻搂过琴恩的头，如同恳求般地说道。
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喜悦令眼泪几近夺眶而出。她从未想过，竟会有这样的未来，这样的命运在等待着自己。
「请把守护这些孩子的职责，交给我吧。」
听到修女的话，兽兵卫叹了口气，弓着背的肩膀垂了下来，那是安心的叹息。
「拉格纳，这位是……修女。」
一瞬间，他似乎犹豫着是否要说出她的本名，但最终还是用了近年惯用的称呼介绍道，并将后方的少年推至自己面前。
少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努力想维持着严峻的表情，但眼神却因困惑而动摇地看着修女。
在修女将手伸向他那紧绷的脸庞时，小小的拉格纳猛地一缩肩膀，想要后退。
但修女却毫不在意地将手放在他的头上，如抚摸般轻轻拍抚着他的头发。
「初次见面，很高兴见到你们。欢迎来到我的教堂。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她温柔地如此说道，内心中却思绪翻涌。
她一直在等待着那个于遥远过去所定下的约定得以实现的那天。一直、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她在脑海的角落为自己没有制做果酱而感到后悔。要是做了的话，就能为这些孩子们端上茶水与涂满果酱的面包了。
「欢迎回家，拉格纳。」
自己的声音一定是在颤抖吧。
因为那依旧紧闭双唇、无法放松警惕的拉格纳那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她不禁暗想，果然，他其实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透明的泪滴从眼角滑落，修女面带喜悦，如同少女般微笑起来。
——呐，还记得吗？
——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我啊，见到他了哟。
——你呢？你见到她了吗？
附近有小河在流淌，后方不远处是果实丰硕的森林。
这里曾是那场大战时代的决战之地。但如今，已是一片被人遗忘的土地。
在平缓而草木繁茂的原野中，一座孤零零矗立着的小小教堂里。
年迈的修女与三个孩子简朴而热闹的生活，便于这一天开始了。
——呐，拉格纳。你，见到我了吗？

第一章 Stratum city——阶层都市
0
在雪白高耸的弧形天顶下，数道急促的脚步声正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在场的众人七嘴八舌地下达着警戒与攻击指令。
「抓住入侵者！」
「杀了他！」
「别让他再往前一步了！」
那些叫喊声与其说是怒斥或鼓舞，不如说是裹挟着凄厉的绝望，如实诉说着他们已然被逼至绝境的现状。
听着从走廊深处传来的种种喧嚣。
他心中没有半分迷惘与踌躇，反而以一种悠然的姿态，朝着脚步声逐渐逼近的方向走去。
他有着一席白发，以及左眼翠绿、右眼赤红的异色双瞳。魁梧的身躯包裹在黑衣之中，外披一件艳丽夺目的鲜红色大衣。
（……一波接一波的，还真是络绎不绝啊。）
他一边暗自嘀咕着，一边将之前扛在肩上的那柄宽厚沉重的大剑垂握在手中。
他压根没有隐藏踪迹的打算，倒不如说，若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将其一一击溃才是他的作风。
偷偷摸摸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横竖都会引人注目，那不如就索性大张旗鼓地闹一场，要是能让那些家伙以后光是听到自己来袭的消息就被吓得落荒而逃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转眼间，五六名身着蓝白制服的男人便持枪冲了过来。
对方似乎并未预先察觉到他的所在，迎面撞上的瞬间，领头数人顿时慌乱地停下了脚步。
但他却并未停下，反而一个箭步径直冲了过去，手中的大剑高高抡起。
「站住！再不站住我们就开枪了！」
这番喝止毫无意义。
身着制服的人们纷纷举起步枪，随即一齐开火。刺耳的枪声在走廊之中炸响。
然而就在枪响的瞬间，他那高扬的大剑已裹挟着劲风横扫而出。
「呜啊啊啊啊！」
自剑锋迸发而出的不祥的漆黑波动划破长空，将袭来的子弹尽数吞噬湮灭。
那股余势未消的邪异波动以烈焰之势疾驰，顷刻间便将正欲进行第二轮射击的众人轰飞了出去。
「轰——！」
伴随着烈焰翻卷般的巨响，众人的躯体连同惨叫被一齐掀飞，狠狠地砸向墙壁。巨大的冲击力令墙面崩开数道狰狞的裂痕。
仅此一击。方才还气势汹汹、举枪迎击入侵者的众人，便尽数失去意识，瘫倒在走廊上。
「……明知道打不过，就别傻乎乎地凑上来啊，蠢货。」
真是无趣。他瞥了一眼倒地的众人，随即手握大剑再度冲向走廊深处。
不能在这种地方继续耗下去了。
他的目标是位于这座设施最深处的最下层。
走廊深处再度涌现出一众身着蓝白制服的身影，他们一边叫喊着，一边举枪拔剑。
人数比刚才更多，但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他从正面直冲而入，将一切阻碍尽数横扫击溃。
一名又一名身着制服的身影无力地瘫倒在走廊各处，安保设备被悉数破坏，就连紧闭的厚重大门也被劈碎，化作了一堆废铁。
他并非偷偷摸摸地潜入此地，而是揍翻了守门的警卫，堂堂正正地从正门闯进来的。
仿佛是为了彰显自身的力量与存在、留下深刻的爪痕一般，他肆意破坏着眼前的一切，不断向深处推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凭借着这般暴虐的步伐，他不断前进，再前进……
最终，他搭乘漫长的升降装置向下，抵达了地下深处一间宛如巨口大张的宽敞大厅。
……这里，已然是与先前经过的走廊和房间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截然不同，温度也迥然相异。
地面、墙壁、天花板皆被金属质感的板材所覆盖，在可俯瞰广场的大厅高处设有一间玻璃幕墙的小屋。其下方排布着厚重繁杂的机械，而它们所聚焦的前方，沉默矗立着一台异常庞大的装置。
四下空无一人。原本在此的人员，想必都在接到袭击警报后撤离了。而本该赶来支援的人，也早已被这名白发入侵者悉数击溃。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厅深处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型装置。
异样感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全身。
明明身处现世，却又仿佛置身异世。一种令本能发出警告的违和感，如同空气般弥漫于四周。
但对他而言，这份气息却早已习以为常。
他已经无数次造访过类似的场所，不知踏足过多少座结构及地下隐藏装置相仿的设施了。
每次造访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摧毁这台巨型装置。
他重重地踏着地面，缓步靠近。
这东西究竟为何存在？在此工作的人员中又有几人知晓其真相？
每次造访，这些尖锐的疑问都如芒在背。
那些人究竟以为这东西能带来什么，才会日复一日地深入这阴森的地下，摆弄那些不停闪烁、用途不明的仪器？
行至近前，他凝视着那台装置。
这座由银色金属构筑的装置，向上高耸入目不可及，向下深坠似无底深渊。
而其主体部分，正是他眼下俯视的这片圆形区域。
这便是——『窑』。

如今，层层交叠的金属板已将窑口闭合，可若一旦开启，其内部便会如火山口一样。漩涡般翻涌的火焰色熔岩状物质在熊熊燃烧，仿佛要将一切窥探者吞噬殆尽。
然而其中翻腾激荡之物，绝非熔岩与烈焰。
那里乃是异界。是人类本不应触及的、世界的扭曲。是裂隙延伸的彼端，是不能窥视、不可踏入的世界之壳的外侧。
他所俯视着的这台金属装置，正是对这座窑进行控制、施加干涉之物。
用以触碰那本不应触及的异界——境界的装置。
而他则一直在各地辗转，摧毁这些散落于世界各处的窑。
即便此刻如此凝望，心中也已无半分波澜。
他将剑收回腰间，右手朝装置伸出，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那是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毁灭之语 。
咒语唤醒了沉睡在他右臂之中的力量，苍蓝色的光芒自他的手臂升腾而起。
那光芒在瞬间膨胀，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随即他将这股力量全力轰向了装置。
下一刻，那在地下深处紧闭着的异界之门，连同环绕着它的巨大厅堂被一起炸得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第九阶层都市秋津，世界虚空情报统制机构支部。
坐落于都市中心的设施因不明人物袭击而崩塌，整座城市都因这场骚乱而陷入了混乱之中。
而那位身着红色大衣的白发男子，则正准备独自一人从这座都市悄然离去。
在这里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久留无益。
与在设施内的高调行动截然相反，到了外面，他刻意穿梭于错综复杂的小巷，并尽可能选择昏暗的出口。
若在街上被身着制服的卫士发现，就免不了一番缠斗，那太麻烦了。
他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向深处的港口走去。接下来只要从旁边的通道下去，应该就能抵达外面了。
就在此时，一缕蔷薇的香气忽然掠过了他的鼻尖。
「简直就像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呢。」
一道平淡中带着嘲弄的声音传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目光落在身旁伫立着的纤细路灯上。
那盏造型简约、顶端呈两股分叉的路灯顶端，站着一名少女。
年纪大约十岁出头。虽然面容尚显稚嫩，但被脚下昏暗灯光映照而出的那双赤红色眼眸，却蕴含着与外表年龄不符的聪慧。
少女俯视着下方的他，微微扬起嘴角。
「脏兮兮的迷路野狗先生，需要我告诉你接下来该去的地方吗？」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之前你可从来不会好心告诉我这种事。」
他唾弃般低声说道。
少女略显无奈地垂下眉梢。
「真是冤枉呢。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已经很多次了。」
「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记得就算了，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记得。」
少女像是拂去缠绕在指尖的线头般说道，接着用她那白皙小巧的手朝某个方向指去。
手指的前方是乌云密布的漆黑夜空，不见星月的夜幕沉重而寂静，仿佛在刻意撩拨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第十三阶层都市迦具土。」
「那里，便是你应前往之地。」
话音刚落，少女便已如风般消散，只余几缕蔷薇的幽香。
当甜美的花香褪去，腐锈的金属与污水的气味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恍若将其从白日幻梦之中拽回了现实。
这里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地方。
「迦具土……吗。」
对他而言去哪里都无所谓，而迦具土离秋津也并不算太远。
他厌烦地瞪了一眼少女消失的地方，随即便朝着被指示的下一个目的地迈步走去。
数日后，他的名字作为通缉犯被向全世界公开。
拉格纳・THE・布拉德艾奇。
这便是那个代号『死神』、史上悬赏金额最高的赏金犯之名。

1
2199年12月30日——13时27分
据说，大约一百年前，世界曾一度濒临毁灭。
骤然现身、并在世界各地大肆进行破坏的巨大异形怪物——「黑兽」。
面对其压倒性的力量，人类束手无策，世界人口转瞬之间便锐减了一半。
然而，就在这时，六位勇士出现了。
他们手持被称为「事象兵器」的武器，向黑兽发起了挑战，并最终击败了那灾厄之魔物，为人类夺回了未来。
被誉为六英雄的他们悄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下落不明，但他们的荣光仍作为传说流传至今。
那是一段既邻近又遥远的过往。
若说当今世上仍留存着当年与黑兽的战争——暗黑大战所留下的、广为人知的痕迹，大致可举出两处。
其一是世界虚空情报统制机构。
那是以暗黑大战时与六英雄并肩作战的世界联军为前身成立的组织，如今正统辖着全球事务。
其二则是魔素。
这是随着灾厄之魔物「黑兽」的出现而在全球范围内涌现出的物质。即便在黑兽被消灭后，它依然残留在全世界的空气中。
如今，魔素已被应用于各种技术领域，成为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然而，过量的摄入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因此，人类不得不在利用魔素的同时，又必须避免与之过度接触。
由于越是靠近地表，魔素的浓度就越高，于是，阶层都市便应运而生。
以高山作为基轴，从山体向外延伸出板块状的城区，并逐层建造城市。城市随着山体的高度上下延展，最终形成了层叠交错、高耸而狭窄的都市结构。
此地，第十三阶层都市迦具土，也和世界上的其他都市一样，是一座结构复杂的多层立体城市。
在层叠交错的城区之一，东方镇那错综复杂的狭窄小巷中，他正以略显踉跄的脚步前行着。
一席白发，左眼翠绿、右眼赤红的异色双瞳。全身裹着黑衣，外披一件艳丽夺目的鲜红色大衣，腰间悬挂着一柄特征鲜明、宽厚沉重的大剑。
拉格纳・THE・布拉德艾奇。
那个在世界各地摧毁统制机构支部的SS级通缉犯，同时也是史上悬赏金额最高的赏金犯，便是他。
话虽如此，但来往于街头的居民们却并没有人在意拉格纳。大概又是不知从哪儿混进来的不法之徒吧，他们投来的目光中带着这样的漠然，偶尔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随即便又将视线移开了。
这里是坐落于迦具土下层区域的东方镇。
基于阶层都市的结构，越是上层的城区便越远离魔素，安全而洁净；反之，越是下层则管理越松散，受魔素的影响也就越大。在阶层都市中，上下层不仅代表着居住的舒适度，更意味着生命所面临的危险程度。
理所当然地，占据最上层的正是作为管理机关的世界虚空情报统制机构。其相关设施及人员宅邸几乎占据了大半城区。
手握权势的富裕阶级紧随其后居住于上层，而其余人员则按照资产与身份的高低，逐级向下推移。
居住在东方镇的人们，便是这套等级秩序下，被排挤至此的群体。
这里的居民没有谁称得上是富足，每个人都为了维持自己与家人以及少数亲友的生计而竭尽全力。对于这个一眼看去就十分怪异的白发男子，根本没人愿意去主动招惹麻烦。
不过，拉格纳自己也没什么余力去关注周围人的反应。
两天前，他从一处废弃的运货入口潜入了迦具土。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在人迹罕至的小巷与废弃区域之间穿行。虽非刻意为之，但结果却不得不在恶劣的道路上长途跋涉，导致其身心早已疲惫不堪了。
他暗自决定，回去的时候一定要走一条像样的路。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下层城区，这里倒是挺热闹的啊。」
在环顾四周后，拉格纳随口吐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东方镇的布局杂乱无章，房屋毫无规划地胡乱堆砌，街巷盘根错节。道路狭窄且蜿蜒曲折，房屋之间紧密相依，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再加上塞满杂物的袋子与木箱随处堆放，蛮横地堵在各处巷道中，以至于不经意间拐入的小巷常常最后发现是死胡同。
红色的柱子上镶嵌着眼珠圆瞪的奇特雕像，街边悬挂着亮起微光的灯笼，而比那更醒目的，是密密麻麻、闪耀着刺眼霓虹的大小招牌。
一般来说，下层城区往往会被上层的基盘遮住阳光，即便是白天光线也十分昏暗，有些地方甚至是漆黑一片。然而这里，似乎并没有那种阴暗的困扰。
穿过小巷，他来到一条稍显开阔的街道。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看来这里便是这一片城区的主街了。
相应地，招牌的数量要更加繁多，色彩也格外花哨夺目。
（这一带应该不会有统制机构的家伙在吧。）
即便在这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也全都是本地的居民，完全不见世界虚空情报统制机构那令人厌烦的蓝白制服。
这点倒是值得庆幸，毕竟拉格纳是重犯，一旦被发现的话，周遭人肯定会无所顾忌地疯狂开火的，到时候他就不得不与源源不断赶来的卫士们上演追逐战了。
拉格纳一边左右张望，一边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比起疲惫，饥饿要更加折磨人。自从进入迦具土后，他连一家食品店也没碰到过，随身携带的干粮也早已见底，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就算是下层城区，以这种氛围来看，也总该有几家餐饮店吧。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杂乱的招牌中寻找可能是饭店的名字……
突然，他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咕喵！」
与此同时，脚边传来了某种生物的叫声。
「呃！」
以为自己踩到了猫猫狗狗的拉格纳慌忙将脚移开。
可他低头一看，眼前之物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准确来说，那是个人。一名少女正四肢摊开，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兜帽长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长长的麻花辫以及褐色的双腿。
......不对，等等。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鬼啊？」
拉格纳的语气与其说是戒备，不如说满是疑惑。在他的视野中，一条纤细无力的尾巴正虚弱地摇晃着。
那条尾巴正是从倒地的少女身上长出来的。
「呜……唔」
伴随着微弱颤抖的呻吟，少女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仰望着拉格纳的脸，与常人想象中的少女面容相去甚远。
那是一片仿佛注满了深邃黑暗的漆黑阴影，其中仅有一对红色圆点般的眼睛无力地耷拉着，以及露出一排白色牙齿、向下弯曲的月牙形嘴巴浮现其中。
兜帽上的三角耳朵，正如同痉挛般微微颤抖着。
她并非人类，但也与拥有兽耳兽尾的兽人族有所不同。
「莫非……是卡卡族？」
拉格纳过去曾见过一次样貌如此奇特的生物，记得她当时是来拜访自己的剑术师父的。同样漆黑一片的面孔，同样简单至极的五官。虽然眼前的少女与那时见过的卡卡族女性显然不是同一个人，但这极具辨识度的外貌恐怕世上别无他族了。
不过，拉格纳也只是知道『卡卡族』这个名称而已，至于具体情况则一无所知。
那么，该拿这个少女怎么办呢？是就此抽身离去置之不理，还是当做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呢？
就在拉格纳犹豫不决时，那名卡卡族少女突然爆发出与其虚弱外表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一把抱住了拉格纳的腿。
「呜哇！搞、搞什么啊！」
「呜呜呜喵～～～……救、救救我……喵斯。」
长有三角耳朵与尾巴的少女用双臂紧紧缠住想要抬腿甩开她的拉格纳，并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拉格纳用力上下抬腿甩动，想要挣脱她的钳制。但不知为何，少女的手臂纹丝不动。
「可恶，快给我放开！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不放喵斯，绝对不放喵斯……你不救我的话，我就这样把你的腿吃掉喵斯哟～～～……」
虽然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手臂却力道十足，并死死地抱住拉格纳的腿不放。
即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路人也只是投来一瞬稀奇的目光，随后便事不关己地径直走开了。
虽说不用担心被卷入什么麻烦，但显然也别指望会有好心的路人伸手相助了。
几番挣扎之后，拉格纳终于放弃了。他半抬着腿，一脸疲惫地俯视着这名死缠烂打的卡卡族少女。
「等等，等等，别吃我的腿。话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要我救你是什么意思？」
「呜呜呜……你……你总算愿意听我说了喵斯。桃儿现在，正面临着超级大危机。已经……已经要到极限了喵斯。」
「哈？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听到她如此急切的声音，拉格纳不由得有些担心。于是他放下抬起的腿，凑近那张漆黑的脸。
那如同黑色面具般的脸上，眼睛和嘴巴都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她仰望着拉格纳，用一副随时都会晕厥的虚弱模样哀求道。
「肚……肚子、好饿……喵斯。」

铺有黄色桌布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淋满调味酱汁的炸鸡块、裹有糖醋芡汁的肉丸彩蔬、酱香浓郁的四方红烧肉、堆成小山的炒饭，还有用浓味增炒制的牛肉时蔬、包裹着什锦菜丝的酥脆春卷，以及蓬松多汁的肉包子......
一道道菜肴白气升腾、散发出撩动胃囊的香气。那名戴着三角耳兜帽的奇异少女，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般探出身去，拼命地将食物往嘴里塞。
「啊呜啊呜啊呜喵斯、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喵斯、啊呜啊呜——」
不知是咀嚼食物还是吮吸筷子的声音，一种像是漏气般的声响不停地从她口中传出。刚才还有气无力耷拉着的眼睛，此刻也变得圆溜溜的，嘴巴更是弯成了向上翘起的月牙形。
坐在对面的拉格纳一边用无奈的表情瞥着她，一边将炸鸡送进嘴里。厚厚的面衣酥脆可口，味道很不错。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种不是用火简单烤制，而是精心烹制的料理了。
「……好吃吗？」
菜肴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着。之前这名奇异少女兴高采烈地点了一大堆菜时，拉格纳还担心会根本吃不完，但现在看来完全是白操心，该担心的反倒是结账的问题。
尾巴尖发白的奇异少女开心地摇晃着尾巴，双手各抓起一个蓬松的肉包，抬起头来。
「好吃喵斯！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全～部都超级好吃喵斯！」
「是吗是吗，那就好，哈啊……」
看她这样毫不客气、理所当然地大快朵颐着，拉格纳心中涌起的诸如「这家伙的脑子里就没有客气二字吗」、「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请一个素不相识、来历不明的少女吃饭」、「自己为何又会被乖乖地拉到这家店里」等一连串的疑问，也渐渐变得无所谓了。
少女「啊呜」一口将肉包子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拉格纳不由得露出苦笑，顺手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春卷。明明刚才还满满一盘的，不知不觉间居然只剩这一个了。
「居然请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白头发的人真是好人喵斯！桃儿感激不尽喵斯！」
少女用力挥舞着双臂，试图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她的双手连同指尖都完全藏在了袖子里，袖口像猫的前爪一样，圆鼓鼓地膨了起来。
拉格纳咽下春卷后问道。
「桃儿是你的名字吗？」
「喵斯！我叫桃儿卡卡喵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位长着尾巴的卡卡族少女，又将另一只手中还拿着的肉包一口吞了下去。
「桃儿离开村子，英勇地踏上了旅途喵斯……结果肚子饿得完全走不动了喵斯。刚才要是没有好人出手相救，桃儿这会儿早就干瘪掉，变成卡卡族肉干了喵斯。这份『大恩』桃儿绝对不会忘记的喵斯。」
桃儿卡卡一边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一边抱起那盘味噌炒菜，将剩下的一股脑扒进了嘴里。
「那个我还一口没吃呢」这话拉格纳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得苦着脸看着她。无奈之下，他赶紧抢了一个肉包子，然后叹着气垂下了肩膀。
「好啦好啦，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吃完饭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不会忘的喵斯！」
桃儿卡卡突然竖起尾巴，猛地探出身子，隔着餐桌仰头望向拉格纳。没有瞳孔的圆眼睛，露出尖牙的月牙形嘴巴，这如同面具一般的脸本应让人觉得诡异才对。但不知为何，被她这么盯着反而莫名觉得有几分可爱。
「卡卡族是重情重义的种族喵斯，受人之恩是绝不会忘的喵斯。等将来桃儿成了大富翁，就换桃儿请好人吃饭喵斯。」
「大富翁……我说你啊，一个饿倒在路边的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呢，一点谱都没有。」
「唔呼呼呼，目标还是有的喵斯哟。」
说着，桃儿卡卡用筷子串起三个肉丸一口吞下，随即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并从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她用圆滚滚的手将纸在桌面上摊开，并仔细抚平褶皱。
「桃儿是除罪者喵斯，是专门惩治坏人赚大钱的喵斯。」
「除罪者？」
拉格纳疑惑地皱起眉头。
所谓除罪者，说白了就是赏金猎人。
最初是指在泛滥的魔素扰乱生态系统、导致大量新物种出现时，统制机构为了讨伐它们而专门授权的武装人员。
但如今，除罪者更多指的是那些通过追捕统制机构无法处理的凶恶罪犯或下落不明的逃犯来赚取高额赏金的人。
虽然并非全员如此，但多数除罪者都是些找不到正经工作、选择用暴力手段谋生的粗暴之徒。
女性除罪者并不罕见，但像这样毫无防备、全无紧张感的除罪者，拉格纳还是头一次见到。
「没错喵斯，桃儿今天刚当上的喵斯。」
「今天才当上的啊！」
「然后，我要把这个家伙抓住！」
桃儿卡卡莫名自豪地将抚平的纸张递给了拉格纳。
他一边咀嚼着肉丸和蔬菜一边接了过来，那是一张在街头随处可见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极其丑陋的男性肖像，但标注的赏金数额却高得离谱。
赏金犯的名字是 —— 拉格纳・THE・布拉德艾奇。

「噗哈？」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拉格纳猛地将嘴里的肉丸和蔬菜喷了出来。
「噗喵喵！？突然喷饭什么的，好人好脏喵。太浪费了喵斯哟！」
桃儿卡卡一边在旁边抱怨，一边将最后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但拉格纳却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通缉令，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画像搞什么鬼啊！再怎么不像也该有个限度吧！要是不清楚长相就别画什么肖像啊，搞得我好像就长这副德行似的！！）
该不会这玩意儿已经贴满迦具土的大街小巷了吧，要真是这样，那可太糟心了。
不光是世人会误以为这就是『拉格纳・THE・布拉德艾奇』的长相，更重要的是，既然悬赏金额如此之高的通缉令已经四处流传，那肯定会有一大堆除罪者在搜寻自己，想必迦具土中也已经聚集了不少吧。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怕是不太妙啊……）
被那些身穿蓝白制服的家伙发现固然麻烦，但被除罪者盯上也同样棘手。那群人可不会顾及场合，无论在街头还是哪里都会毫不客气地『开工』的。
「……喂，你是叫桃儿卡卡对吧。你知道有什么能去迦具土上层的秘道吗？」
拉格纳将皱巴巴的通缉令递回去，微微弓起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就算路难走一些，也总比惹上一堆麻烦要强。
桃儿卡卡舔着只剩糖醋芡汁的肉丸子餐盘回答道。
「噢，秘道啊，桃儿知道喵斯哟。」
「真的吗！？那太好了，这样，我请你吃饭，作为交换，你带我去那条秘道怎么样？」
「唔喵，可以喵斯。毕竟好人是桃儿的恩人喵斯嘛。尽管包在桃儿身上喵斯。」
说完，桃儿卡卡嘿嘿一笑，将舔得干干净净的餐盘 「咚」地放回桌上。
就在这时。
「让您久等了～」
年轻的女侍者又端来了几道新的菜肴。
浇有浓郁肉酱的拌面、淋满了蔬菜浇头的酥脆炸面、切成薄片的叉烧拼盘，还有用软糯面皮包裹着虾泥、猪肉末以及香辛配菜的各色蒸点。
食物刚出锅的热气毫不客气地升腾而起，裹挟着浓郁的香气直冲天花板而去。
「……哈？」
拉格纳本想开口说自己并没有点过这些，但随即他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刚才……自己盯着那张通缉令看的时候，桃儿卡卡一口吞掉了桌子上的最后一道菜——那个肉包子。
而在那之后，他似乎瞥见桃儿卡卡伸手去拿菜单了。
「呀吼～看起来好好吃喵斯！秘道可是很危险的地方，好人也得吃得饱饱的才行，不然路上会饿肚子的喵斯哟～」
桃儿卡卡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兴高采烈地将蒸笼往自己面前拖，拉格纳则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差点被拽离椅子。
「喂，谁让你擅自加菜的！？」
「喵？好人已经吃饱了喵斯？那这些就全部都归桃儿……」
「才不是！你点了这么一大堆，我怎么付得起账啊！我身上可没那么多钱！！」
说到底拉格纳根本就没有固定营生，虽然偶尔会冒充除罪者或是打零工来赚点路费，但那也只能勉强应急。穷得连像样旅馆都住不起的自己，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先前的账单和这一堆加菜。

就在拉格纳情绪激动之际，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拉格纳头也不回地一把甩开，但那只手又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客人？刚刚您说……没带钱？」
「……啊。」
拉格纳回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名个头比他矮上不少的女侍者。虽然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中却透着杀气。
「您说没带钱，是吗？」
女侍者又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拉格纳一把抓起还在状况外、正在往嘴里塞蒸点的桃儿卡卡的胳膊，并用力甩开了女侍者的手。
他像扛行李一样将桃儿卡卡架到肩头，猛地冲出了店门。
「呜喵喵！？桃儿的饭！还没吃完喵斯哟！」
「吵死了！现在哪顾得上那个！」
面对在肩头发出悲鸣、并且还伸手想要够回食物的桃儿卡卡，拉格纳焦急地吼道。
他加速冲进东方镇的主街，以近乎极限的速度拨开人群狂奔而去。
「站住——！谁来抓住他们，有人吃霸王餐啦——！！」
身后传来了女侍者尖锐刺耳的叫喊声，并紧追着他们不放。
令人震惊的是，女侍者的脚程竟然丝毫不输拉格纳，或许这就是执念所致吧。
拉格纳一边狂奔一边在心中咒骂连连，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来到迦具土后惹出的第一桩麻烦，居然是吃霸王餐。
被扛在肩头的桃儿卡卡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尾巴，似乎仍未死心地朝身后虚抓。
「呜呜～桃儿的饭啊……」
「少废话，快告诉我秘道在哪！你想被店里的人抓住剁成肉酱吗！」
「肉酱？」
「就是字面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变成刚才桌上那些菜的话就赶紧说！」
拉格纳倒不是真的认为店员会将他们剁成肉酱，可反应慢一拍的桃儿卡卡却似乎当真了。她的尾巴瞬间炸毛，像是在警戒似的膨胀得又粗又大。
「变成肉酱的话就吃不到肉了喵斯！不要喵斯！」
她在拉格纳肩头灵巧地扭身并跃至前方，接着像野兽般双手撑地快速蹿了出去。
「好人，这边喵斯！」
「好！我知道了！」
桃儿卡卡一头扎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虽然反应慢了半拍，但拉格纳也在撞翻了一众空箩筐后紧跟着冲了进去。
随着霓虹招牌的远去，四周陡然昏暗了下来。
拉格纳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自嘲道。
今天的这顿霸王餐，搞不好会让自己的悬赏金额再涨一波呢……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