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杂志208。话术够高能跟气巨灵交朋友

我感受着瓶子在浪涛中翻滚，倘若我拥有肉身，胃里定会翻江倒海。我以尘埃凝成一只眼睛，望着漆黑的海面蒙上一层灰，再化作波光粼粼的蓝色。瓶子终于被送上沙滩，而我便静静等候。
透过瓶壁照来的光线愈发明亮，我已经记不清距离上次被冲上岸过去了多少岁月，只记得这些岁月的空洞。细数时光对我毫无意义，我追忆起巴格达哈里发的王宫，或是风之洞窟内的奇景。我在心灵之眼中描摹那些景象，等着自己再一次被人发现。
当机会近在咫尺的时候，时间流逝的速度比在波涛中沉沦还慢。我不禁遐想着再次亲眼看到真实的天空与大地，再次同除我之外的生灵交谈会是何种光景。我只期盼不会是一个三分钟就把祈愿次数用完的蠢货发现我，再将我留在束缚中。
于是我继续等待，感受瓶子在阳光下逐渐发烫。我用一丝力量试探瓶封，所罗门的束缚牢不可破。我想叹息，但耗费力气凝聚嘴唇与肺部完成这个动作却又显得不值。我只希望有人能在涨潮前发现我，别让我的机会被潮水夺走。
光芒愈发明亮，温度持续攀升，想必已经临近正午。很快就该有人发现我了吧。还是说我被冲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凭所罗门之戒起誓，这也许是我的宿命。
我竭力不去想这种可能，转而去回想上一次的自由时光。那个名叫奥马尔的穷困渔夫。（话说回来，为什么捞起瓶子的都是穷渔夫？）他用网将我捞上来，拔开瓶塞，满怀敬畏地看着我从雾气和尘埃中凝聚成形。
可到头来他也和其余凡人一样无趣。“我要一吨黄金。” 他说。“我要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说。“我要一条能纵横七海的船只。” 他说。至少他最后的愿望还算有点新意。可当我完成他的祈愿，便又只能回到瓶中，被一场风暴抛进大海。有时，我也会好奇奥马尔如今过得怎样。
此刻，瓶子传来轻微的震颤。我凝聚出一只耳朵贴在瓶壁上，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听到了脚步声。我让耳朵消失，将能量聚集在瓶塞附近，打算给打开瓶子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守在瓶口，难以忍受这漫长的等待，沉在海底的几个世纪也没有此刻煎熬。
终于有人将瓶子捡起，我全力冲击束缚，瓶塞逐渐松动。束缚术逐渐扭曲消散，我知晓出口已经开启，在翻腾的能量与光芒中我骤然冲出封印。
我在天空中翱翔，感受着骄阳的炽热，草木的生机，大海的清冽，我随着万物的韵律起舞。下一刻我再次感受到了束缚术的力量，我尝试窥探捡起瓶子的年轻男子的心智，来幻化成他期盼的相貌。
根据他心中所想，我从周遭的空气汲取所需的各种元素，用尘埃与水汽凝聚成形。
从头颅开始，发丝如深沉的海洋般漆黑。接着雕琢面孔与肩膀，在过渡到丰腴的胸部，我旋动着塑造出平坦的小腹与纤细的腰肢。最终我汇集足量的尘埃凝聚修长的双腿与其末端精巧的双足。
我将洒下的微光捏成碧蓝的眼眸，用它们看到少年惊愕的神情。我险些笑出声，然后惊觉自己忘了创造牙齿与舌头。我被禁锢的实在太久了，待我的面容完备，我便垂首向他微笑。
“来自气巨灵第三氏族第六阶级的涅塔向魔瓶之主致意。依照万王之王，智者所罗门的束缚，我将按您的旨意完成三项任务。”
我缄默不语，静待他的回应。诸位气与火之尊啊，请不要让他妄下决定。
但也许这不用担心，我用我新生的双眼望向他茶色的眼眸，他也向我回望。他有着乌黑的卷发和这片地区人们特有的深色皮肤，身着宽松的衬衫与肥大的长裤，脚踩着一双凉鞋。他有着光洁的双手，和绝非劳苦之人的健硕体魄。感谢欧玛兹特，他绝非穷困渔夫。
“一个气巨灵？”他问道。
我微笑着点头。
“这实在是难以置信。”他摇着头，
“我可以向您证明，但这会花费您一个愿望。您开启魔瓶而我便凌空站在您身前这件事本身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他一言不发，看向手中的瓶子。
“我听过那些故事，就像渔夫奥马尔的那个，可我...”他抬眼看向我。
“告诉我该许下什么愿望？”他问道。
“您会比我更了解自己。”我回应。
“说的也是。”他终于以笑容回应我，而我暗自思忖该去哪找一吨黄金给他。
“我猜人们一般都会要些黄金或宝石吧？”
我点了点头，回味着这个动作。“大部分人会这么选。”
“我想这算是传统了。”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我问道。
他摇了头。“我不想要，至少暂时不会。先带我去一处任何人都未曾到过的地方。”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在数百年的时光中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确定吗？”
“确定。”

我竭力思索该带他去往何处。风之洞窟浮现在脑海中，我已经近千年未踏足那里，但我清楚至少有一个凡人曾在那停留。世界边缘之井也曾被人造访。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处可去。
“做好准备，”我说着从空气中召来更多微尘增大身形。我的下半身逐渐雾化而双臂与手掌不断增长，接着我将他抬起。
“什么？”他刚要开口我便用饱含空气的气泡将他包裹，接着潜入深海。我拂过沉入海洋的陆地，掠过在水中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鱼群，游过投来贪婪目光的鲨鱼。我带他从蔚蓝的大海向昏沉的暗处前行，最终到达那片漆黑的海床，金色的太阳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我将他放到身旁，维持着他呼吸的空气，然后抬起手将一部分力量变作光芒。
我听见当他看到克拉肯骇人身躯时的惊叹。一座血肉铸造的惨白山岳，抬起一根没有血色的雪松大小的触手向我们探来，一众长着大眼，头顶悬挂光球的鱼类纷纷躲避。我急忙熄灭光芒，抓住男子在一片水花中急速冲破海面。接着我返回岸边，将他放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
他止不住地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而后看向我。“多谢。”他说道。
“你还有两个愿望。”我说道。“你应该庆幸我不是那些歹毒的火巨灵，他们大概率会不给你空气就进入深海，或者干脆让你去陪克拉肯。”
他的面色变得如烧过的纸张般灰白。
“我会记住要三思而行。”
我又感受到了束缚术的力量。“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我的主人。”
他摇摇头，“我还没想好，还有我叫穆斯塔法。”
“是的，主人。”我回应。
“先到我的小屋去吧，我要在那好好想想。”
我不禁莞尔，这或许会是趟有趣的旅途，但我仍然能感受到束缚术的力量在拉扯我。
“我必须回到瓶中，”我说道，“不过你可以在抵达目的地后再次召唤我。”
“非回去不可吗？”在这一刻我不禁对他产生了好感。
“我别无选择。”
他叹了口气。“好吧。”他将瓶子举向我，我闭上眼切断链接，任由体内的火焰翻腾，将尘埃与薄雾还于大气。最终只剩下我本身的力量被束缚术拽回囚笼。
身处瓶内我依旧能感受到白日的灼热。我注意到穆斯塔法并没有堵上瓶塞。我用一些物质凝出眼睛盯着他。他走动时头发拂过脖颈的模样颇具魅力。显然他绝非渔夫，没有渔夫会像他这样许愿。我不禁好奇他何以为生。
这段路程并不遥远，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能看到不带鳞甲的生灵是一件乐事。但我们还是到达了他的居所。穆斯塔法的身形现在被褐色的墙壁包围。他将瓶子放到一旁便走开了。我盼着他快点回来，盯着天花板实在令人乏味，我几乎要散去这只眼睛，不过他刚好回来了。
他低头望向瓶内，在看到我的眼睛时他棕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随即他向后退开，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呃，我召唤你，瓶中之巨灵。”
听到这番话语，束缚术有了些微松动，我得以再度现身于空气中。我迅速从周遭获取凝聚身体所需的物质，只不过这次要小巧许多，能直接站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这个形态能让我稍微抵抗束缚术的力量。
“魔瓶之主，你想好第二个愿望了吗？”
他双臂交叠搭在桌面，看着我的脸庞。
“其实没有，但我想跟你说说话，这算愿望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从没有人想找我聊天，他们只是让我帮他们搜罗黄金或登上王位。
“应该不算。”我答道。
“太好了。” 他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回应，二人陷入一阵沉默。他用手指轻叩桌面，我微微偏过头，望向他的双眼。
“所以？” 他开口。
“怎么了？”我回问。
一股淡淡的热意涌上面颊，我才发觉自己竟然脸红了。我记不清从前是否有过这般反应，这让我愈发窘迫。
“抱歉，” 他说道，“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
我终于控制住情绪，抬眼看向他：“那你想听我聊点什么？”
“我也不知道。身为气巨灵是何种感受？”
我怔怔望向他。是何种感受？那无比煎熬的感觉。困于瓶中的万古岁月，无人交谈，唯有透过幽暗瓶壁的微光相伴。渴求自由，渴望将力量与太阳，大地，与海洋交融。
“乏味，又孤寂。”我回答。
看得出来他本期待另一番答案。“是这样，” 他应了一声，然后又沉寂下来。
先前他说过的某句话一直在我心底萦绕，我忍不住开口发问。
“主人，您曾提到过渔夫奥马尔的故事，能不能讲来给我听听？”
他眨了眨眼靠在椅子上：“你想听这个故事？”我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奥马尔就像我遇见你一样找到了一个魔瓶中的气巨灵。他释放了巨灵，许下愿望索要一吨黄金，巨灵满足了他。而后他又祈求世间最美的女子，巨灵便飞去找来最美的女人做他的妻子。接着他想要一艘能纵横七海的船只，巨灵便为他打造。尽数完成三个愿望后巨灵回归魔瓶。但奥马尔把魔瓶留了下来，期望日后还能再次召唤巨灵。他把黄金全都搬上船，带上新婚妻子扬帆出海。但他忘了让那位女子爱上自己。厌憎奥马尔的女子在船上与他不断的争执。最后奥马尔把她遗弃在一座孤岛上再度启航。不料海上掀起风暴，本能抵御风暴的船只因为沉重的黄金侧翻，最终奥马尔与他的船都被海洋吞噬。”

情商的魅力

他讲完了故事，我也从回想中回过神。
“看来这就是结局。”
他瞪大了双眼：“原来那是你？”
我点头。
“看来我得斟酌我的愿望。”
我竭力压制体内汹涌的火焰。“我并不知道他会落得这般下场。”
穆斯塔法贴近了一些：“我很抱歉，我并非暗讽这是你的过失。”
我压下翻腾的火焰再次点头。我不想让他厌恶我，我享受这份难得的自由。
穆斯塔法又凑近几分：“想来你知晓无数故事，甚至比我藏书中记载的还要多。” 他向后挥手，我才注意到书架上排列的卷宗。所以他是一位学者。
“也许吧。”我回应。
“很好，那么我将许下第二个愿望。”
我的胸口不禁觉得沉闷，我甚至想直接消解我的心，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瓶中的涅塔，请将你知晓的所有故事尽数讲与我听。”
这下轮到我睁大了双眼。所有故事？他可知道那要耗费何等漫长的时光？我体内的力量歌唱着，这太过美妙。
“主人，你希望我从何时开始？”
“稍等，” 他说着离开桌边，取来一支羽毛笔和几卷羊皮纸。“现在就开始，但请慢点讲，我要把它们全都记录下来。”
我站在他手边，以阿里曼和欧玛兹特的第一场战争做开始。他在我讲述时笔耕不辍，将我的话语写成我看不懂的扭曲文字。我庆幸自己保留了这颗欢喜的心。
我讲完最后一则故事。最后这几段故事穆斯塔法书写得比往常更慢，手部的关节炎拖累了他的速度，但他终究将最后一个故事抄录。他放下羽毛笔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好了，涅塔。我得在继续前准备更多的羊皮纸。但我敢肯定这些故事能比以往的卖出更高的价钱。”
我迈步走过桌面，用满是褶皱的手臂拂向他。（我曾决意让我的样貌随他变化。）
“不必再准备了，老友。这就是我最后的故事了。”
他缓缓眨动着刻满皱纹的眼皮，那双如浓咖啡般的眼眸中写着错愕。
“尽数讲完了？”
我点头。
“那我的第二个愿望就此完成了？”
“是的。”我说道。
“哦。”他只吐出这个词。
我的心中同样悲凉，但我也知晓终有曲终人散的一日。知晓自己总要回归魔瓶。束缚术被压制的力量日渐增长。穆斯塔法的愿望还有他的爱让我有了抵御它的力量，但终究不会持久。
我握紧他的手：“是时候许下你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了，我的主人。”
穆斯塔法望向窗外轻抚着苍白的胡须：“我不想失去你，涅塔。”
“我也不愿离去，可我别无选择。”
一滴银色的泪珠滑过他的脸颊，连我也生出痛哭的冲动。
“想想那些我们共度的岁月。我为了它们向你表达感谢。我从未获得过如此长久的自由，而这都归功于你。这些记忆足以让我在几个世纪内保持理智。”
他依旧凝望着地平线。
“穆斯塔法？”
终于，他垂眸看向我。“我想好第三个愿望了，气巨灵涅塔。”
我向后退了一步。数十年间，他从未如此郑重其事。
“主人，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贴近我。“我愿与你在瓶中分享永恒。”
听闻这番话，我何止瞠目结舌，我的下巴连同大半身体都险些消解。我迅速将四散的尘土聚拢稳住身形。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我说道。
“这就是我的愿望。”
“可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讲完。真的能做到吗？我能让他进入瓶中陪伴我吗？只有一试才能知晓答案。
我舍弃物质形态放开体内的能量。用一缕触须寻找穆斯塔法的火焰。没过多久我便找到了他那同我一样脉动不息的呈红，蓝，金三色的能量。我上前触碰那股能量，一阵酥麻感传遍全身，我真切感知到了穆斯塔法。我将他的火焰纳入自身，我们彼此交融，合为一体。接着我涌动的力量将他环抱。
我匆匆凝聚出一只二人共用的眼睛。他身体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堆尘埃。我散去那只眼睛。
束缚术将我拽回瓶子。我紧紧抓住穆斯塔法而束缚术将我们一同吸了进去，强横的力量将瓶口一并塞住。我再度被囚禁，但不再孤身一人。
我自能量中感知到他的声音。
“那么，请再讲一遍吧，涅塔。再为我讲讲阿里曼和欧玛兹特的第一场战争。”

哦豁 还有纯爱

阿拉丁神灯

好故事，我一开始以为是让巨灵自由，没想到居然是在瓶子里一起度过了

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