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四年后的阿莎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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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冬天同沃尔库塔-5的冬天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转瞬之间便是四年过去。时间的雪花从天幕上白色又洁净地垂落,一边安详地纷飞,一边向四周伸展出毛细血管般的触角,最后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地。土壤因此变得松软、潮湿,但春天之前,地面只会结上一层冰棱。靴子踏在上面时,坚硬和滑溜的错位感会同时攥住一个人的心。
阿莎娅很喜欢这般的冬天。或许,她所爱上的,是整个苏维埃联盟的冬天。
她出生于这片土地,但一名活生生存在着的少女不会因为她诞生于这片土地便爱上这里的一切以及一场落雪。
她喜欢诗歌,喜欢那些所有能够轻轻勾勒出生命之原始震颤的实体。世界本就是由那些可爱的生命所构成,宇宙的无数次脉动,喧嚣、闪烁的辐射背景,不停旋转着的行星。她爱着这一切。她站在她所爱的土壤上,脑海中飘荡着思想那诱人的颗粒,她变得无法自己,她渴望为天空,为饱满的雪,为苏维埃的泥土赋诗。
为了接触阿莎娅取下自己的手套,你一看那白皙的手指,便会意识到用不了多长时间,北国的低温就会令其通红无比。
另一双白皙的手制止了她。
“阿莎娅,你应该知道莫斯科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冷吧。”
哦,是伊拉,那位曾经在阿莎娅的梦里活过了成千上百次精彩人生的憧憬之人。在她还不是莫斯科国立大学文学系的一名学生之前,在沃尔库塔-5,当她被瓦季姆的把戏戏弄得精神错乱、全身又冷又湿时,只有伊拉站了出来,手持一把椅子,将其狠狠砸向对方的脑袋。她是一名何其勇敢的女孩,即使除了阿莎娅和玛莲娜之外的人都对她施以白眼,她仍然会强行咽下那些涌至嘴边的痛苦,然后点上一支看不出牌子的香烟,依靠在某个没有积雪的角落,静静地体验着自己的绝望。
她爱着这般的伊拉,连同着她所有的绝望与恐惧。
那件事情之后,秘密警察和军队接管了沃尔库塔-5。所有幸存的居民在苏维埃的领导下迁至至少五十公里外的临时区域。而像阿莎娅、伊拉这般的学生,则提前参与了成绩评定,最终获得了在莫斯科入学的机会。可以说,为了能跟阿莎娅读一所大学,这两年来伊拉她可谓是努力良多。
若我们以一种后继者的视角回顾曾今发生的一切,一场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事件,无疑在宏观层面上加速了苏联的解体——为了处理切尔诺贝利市的官僚高层所留下的这些烂摊子,苏联必须也不得不去倾举国之力去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但是,如果那些放射性物质无法在渗入地下水后污染包括第聂伯河在内的所有水源;那些放射性物质无法随着粉尘飘荡在每位苏联人民都需要呼吸的空气里,那苏维埃的高层是否会像地方高层一样,选择袖手旁观和隐瞒,而不是尝试去改变正在蔓延的污染。在微观层面,一名名为伊拉的少女,成为了核泄漏事件在该地区最早的受害者,却奇迹般存活下来,然后又奇迹般地改掉了那些不良学生才会有的习惯——尽管在阿莎娅眼中,她的那些行为酷得都不能再酷了——她也因此戴上了一副LOTOS特供的近视眼镜。这是玛莲娜的哥哥赠送的。
这两件事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系吗?一边是轰动全球的核泄漏七级事故,一边是一名默默无闻的“不良少女”终于变成了爱学习的“好学生”。
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
从此往后,无论是苏联还是西方阵营的人民,他们都将对切尔诺贝利事件如雷贯耳,甚至了解其中一些关键人物的姓名,但对于伊拉,对于土生土长于维什霍罗德区的伊拉.格拉乔夫斯卡娅,除了她的亲生父母、阿莎娅和玛莲娜(当然还有玛莲娜那位总是看起来很颓唐的研究员哥哥),一百年之后,不会有人再记得她。
2026年07月22日 09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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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空间渺远而又磅礴,祂过于雄伟,而我们过于矮小,使得所有看似壮烈的事情只能得到时间那吝啬的一次给予。故事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往时间的长河上落下短暂的一撇投影。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阿莎娅?阿莎娅?你有在听吗,阿莎娅?”
阿莎娅又一次沉陷入自己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考。她虽然没有睡着,依然睁着自己的双眼,视线没有被奇幻之物所褫夺,但连接她那感官与意识的通路却不知什么原因被中断了。那些白色的雪花,那双握住自己的、因为低温而逐渐通红的双手,伊拉那好看的乌黑长发,都无法汇聚成感官先生对于意识女士的一次呼唤,它们被抽走,就像一幅幅精致的铜板画融化成粘稠、川流不息的河水,沿着思想的凹槽就此消逝不见。
伊拉将她唤醒,而她也经常做这件事。
“噢,伊拉,我好像,又走神了...”
阿莎娅满怀歉意地注视着伊拉的双眼。若是四年前,她全然不会有勇气去直视对方,但现在,她们推倒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墙。
现在,那倒圮废墟之上只留下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普希金的诗歌和肖斯塔科维奇的弦乐四重奏。
“好了,戴上你的手套。我感觉我的手要被冻僵了。”
伊拉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但她的双手没有离开,依然暴露在低温之下。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阿莎娅才明白伊拉为什么要握住自己的手——她害怕自己的手被冻坏了!所以伊拉宁愿自己的手被冻坏,也不希望自己的手被冻伤。尽管这样的推测很滥情,但阿莎娅认为不会有比这份推测更恰合的答案了。
“伊拉,谢谢你。”
“嗳,为什么突然要感谢我?”
阿莎娅没有说话,她脱掉了另一只手套,然后回握以伊拉的双手。她们就此紧紧拥抱在一起,以手指的方式,温热的遇上冷却的,在苏联的冬天,就像阿尔卑斯的雾气缠绕山峦。难为情的伊拉微微侧过面庞,尽管同阿莎娅成为挚友已过四年,但面对阿莎娅那小动物般行将溢出的热情,伊拉仍是有些许消受不了。
“哦,伊拉,最近我又写了一首诗,你想听听吗?”
“这样的问题你已经问过成百上千遍了。”
“但我仍然想听伊拉你自己的回答。”
“好吧,阿莎娅,我想听。”
“太好了!”
阿莎娅笨拙地放下背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封面印有玫瑰花图案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
《雪中为你写诗》|Asya写给Ira的诗
我不能在雪中给你写诗。
写我们如何在废车间
收集糖纸。把理想国的誓言
折进冻僵的面包袋里。
趁夜色未满,趁巡道工
没有打开刺眼的探照灯。
趁你的红围巾
像未及散去的旗角。
墨水瓶底沉着整个联盟的冬天。
你的姓氏从西伯利亚铁道滑落,
藏进旧机床的缝隙。
这不能署名的清晨,
唯有雪和雪的寂静。
我们在废弃的站台
用彼此的呼吸取暖。
那些未及说出的,
已成另一种冬天的原理。
在未熄的炼钢炉里,
躺着我们的缠绕的文字。
我们像两枚图章,
盖在空白档案的首页。
多么轻啊,这相触的
帽檐下的额头。
一纸未及实施的政令,
一次你眼睑的颤动。
这之前,请把手给我,
在宇宙交替的间隙。
在一切融化之前,
接住这棱角分明的诺言。
同志,这是我为你写的诗,
以雪的形式归档。
七十三年两个月又二十三天后,
我们将在解冻的
字迹里,重新辨认。
一个被擦去的标点,
却停留在你唇上。
你的名字在融雪中飘零,
如我指节间不肯熄灭的
淡蓝的星。
2026年07月22日 09点07分 2
level 2
[真棒]
2026年07月22日 11点07分 3
level 9
很棒哦👍🏻
2026年07月22日 14点07分 4
level 5
劲!
2026年07月22日 14点07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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