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琥珀》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双手带给我的感觉。
“从现在起,没有主将,没有稗将,没有伯长什长……”残破的城墙上,那个人第一个折下了兜鍪上象征军阶的火红帽缨,聚集在周边的将士一个个重复着这个动作,涟漪般扩散到了整座土城。数息之内,城中已无人佩缨,远看根本没有上下级之分。
“……无军阶之分,无地域之别。”那人沉稳的声音稍稍一驻,然后双手慢慢摘下了兜鍪。旁人的惊呼声中,三千青丝一垂而下,在罡风中如旗帜般飞扬。无视那片刻的骚动,她坚毅的宣言再次响彻全城:“只有兄弟!生死不离的兄弟!我,雪琥珀,和众兄弟一起死守此城!”
“人在城在!人在城在!”震慑了风声的呼啸声中,无数的我的同类被高高举起,刺向头顶磨盘般黑沉的天空。然而,当城外撼天的攻城号角嘲讽般的从土城四周响起,我才明白刚才的宣誓是多么艰难。但我也感受到那双纤细的手上传来的前所未见的强大力量。“蛮兵来袭!翊家儿郎,严阵以待!”那双手一振,铜质佩环发出“当”的清响,让我忆起许多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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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杆长枪。
初次遇见她,是在前任主人昏暗的兵器阁内。那天,十岁的她不小心闯进了父兄们的世界,那惊异中带着激动的神情令我心生怜爱。当她用颤抖的小手拂过我身上的铭文时,我恶作剧地向她斜了一斜,假装就要倒在她身上——
“琥珀,你没事吧?”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我的主人笑着说,一手扶正快要倒下的我,另一手搀起他最宠爱的女儿:“女孩子似乎不该来这的。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爹爹……”女孩黏进父亲怀里,小声说,“它上面,写着琥珀的名字呢。”
“是吗?它可比我们小虹老得多喽。”主人笑笑,抱起女孩让她伸手拨弄我身上染尘的配饰。自己沉睡在这兵器阁中有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铜制的环佩叮叮作响,令我只感到久违的快意。
“啊呀。”女孩的手一抖,竟按在了我的刃上,画出一条淡红的细线。主人立时察觉:“怎么了?划到手了么?”
“琥珀没事……”女孩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轻轻含住受伤的食指:“比起在边关打仗的爹爹,小虹这点伤可轻得多了。爹爹,你能一直陪在小虹身边吗?你一去就是三年,小虹好怕……怕你和大伯二伯一样回不来……”
“好孩子。”父亲把女孩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享受着最后一段天伦时光:“爹爹心里也和小虹一样。但是,我们雪氏一门,从来都是以天下安宁为己任的。就是说,爹爹暂时和小虹分开,是为了天下所有父亲、都能够安心拥抱自己的女儿。”
“爹爹……”
“雪将军,时候近了。”陌生的谦辞掺着深深的寒意,来人背着光立在门口,却不敢踏进这充斥着刀兵之气的斗室。父亲放下了女孩,熟稔地披挂起森冷的甲衣,“镗镗”地走回武器架前。“琥珀——”不知是在唤我,还是唤他的女儿,这个男人用宣誓的语气吐出这个词汇,然后伸出粗糙厚实的右手握住了铭在我身上的“虎魄”铭文:“不出三年,爹爹一定会回到琥珀面前。别忘了背诗。”
“嗯。”
“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那人唱着五言一句的歌词,大踏步迎向等候门外的侍从。直到我乘上马背,犹能感觉到女孩深切的目光。
2011年05月21日 13点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