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刘笑敢《老子古今：五种对勘与析评引论》导论一“版本歧变与文本趋同”的第十三节。
导论一目录如下：
導論一：版本歧變與文本趨同
一、版本簡介
二、“版本歧變”(versional divergence)
三、“文本改善”(textual improvement)
四、"文本趨同"(textual assimilation)
五、“語言趨同"(linguistic assimilation):概述
六、語言趨同:句式整齊化
七、語言趨同:章節之間的重複/
八、語言趨同:排比句式的強化
九、思想聚焦:增加核心概念
十、思想聚焦:調整段落文句
十一、趨同與歧變:一個特例
十二、普遍性與特殊性
十三、古本原貌與理想文本

《老子》經歷長期而多變的演化過程，經過各代的编校者的加工，出現了數百種版本，每一個版本甚至版次之間都有某些字句不同。這種情況在當代仍在繼續。王弼本、河上本都有今人加工過的新版本，如王卡的河上本，樓宇烈、陳鼓應的王弼本，而且基於帛書本和竹簡本的新版本也在不斷出版。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認真地、自認為非常正當地改動或“改善”著《老子》底本原文呢?其中原因當然是複雜的，這裏僅提出一個假說，其他原因暫不討論。

根據本書的考察，《老子》版本演化中出現的最多、對文本研究來說最重要的歧變是改善性歧變。而給予無數編校者修改《老子》底本的最大的、最正當的理由和動機丰要是兩個，第一個是恢復古本舊貌。如劉師培在校補第七十一章時認為應該依從《韓非子》引文，而傳世本“是以不病”一句重複，“必非老子古本之舊”。顯然恢復古本之舊是校勘家的一個根本性目標。另一個標準是通順合理，而編校者往往認為這一標準和古本舊貌的標準是一致的，甚至就是一回事，古本舊貌一定是通順合理的，而通順合理的才符合古本舊貌。如高明主張第六十九章文句當依從帛書本，並云:“依此則文暢義順，從而可見帛書乙本確實反映了《老子》本義。”認為“文暢義順”才是“《老子》本義”。又如古棣說:“兹酌采其說，參以己意，校正如上。校正後，文從宇順，義理條貫，合轍押韻，似為《老子》原貌。”這是將“文從字順，義理條貫，合轍押韻”作為“《老子》原貌”的標準。從古到今的多数編校者似乎都相信古本原貌的標準和通順合理這兩個標準或目標是一致的，古本應該是通順合理的，而通順合理的一定合乎古本舊貌。編校者總是用這兩個相互支持的理由來證明自己的選擇、判斷或校改是正當的、可靠的。

但是，本書的考察說明，這兩個目標不是必然一致的，古本往往不是通順合理的，而後人加工的通順合理的各種版本往往與古本原貌相去甚遠。比如，後代的编校者認為《老子》中的句式主要是四字句，於是以此為標準不斷加工底本，結果今本四字句比帛書本和竹簡本增加很多，但是事實證明這樣加工出來的並非《老子》古本原貌，甚至相距更遠。又比如，後代的编校者認為《老子》不同章中相似的文句本來應該是完全一樣的，如果不一樣就是錯誤的，於是按照這個原則對底本進行加工，結果今本《老子》各章中出現不少機械重複的字句，與竹簡本和帛書本為代表的古本並不相同。如果我們相信帛書本和竹簡本更接近古本原貌，我們就會承認，後人對《老子》文句的難以數計的改動，十之八九都是離古本越來越遠的。以此為鑒，今人作校勘時似乎應該進一步明確自己校改的目的和判斷取捨的標準。究竟是要接近古本原貌，還是要改善古本或底本，當這兩個標準不一致時自己的立場和標準又是甚麼?有了這樣自覺的思考，校勘水準可能會有顯著的提高，至少可以減少以古本原貌為理由輕易改動底本的做法。

但是，本書的考察說明，這兩個目標不是必然一致的，古本往往不是通順合理的，而後人加工的通順合理的各種版本往往與古本原貌相去甚遠。比如，後代的编校者認為《老子》中的句式主要是四字句，於是以此為標準不斷加工底本，結果今本四字句比帛書本和竹簡本增加很多，但是事實證明這樣加工出來的並非《老子》古本原貌，甚至相距更遠。又比如，後代的编校者認為《老子》不同章中相似的文句本來應該是完全一樣的，如果不一樣就是錯誤的，於是按照這個原則對底本進行加工，結果今本《老子》各章中出現不少機械重複的字句，與竹簡本和帛書本為代表的古本並不相同。如果我們相信帛書本和竹簡本更接近古本原貌，我們就會承認，後人對《老子》文句的難以數計的改動，十之八九都是離古本越來越遠的。以此為鑒，今人作校勘時似乎應該進一步明確自己校改的目的和判斷取拾的標準。究竟是要接近古本原貌，還是要改善古本或底本，當這兩個標準不一致時自己的立場和標準又是甚麼?有了這樣自覺的思考，校勘水準可能會有顯著的提高，至少可以減少以古本原貌為理由輕易改動底本的做法。

古人或今人在加工底本或古本時，其最高的或形式上的理由往往是古本“應該”如何，但是這種對古本應該如何的思考實際上是受编校者自己的思考邏輯的引導，受自己的時代的理解標準的局限。因此，通順合理的標準與古本舊貌的標準的一致性，實際上仍然是取決於編校者個人的判斷。這種判斷的標準簡單說來往往是“應該”如何，或如何“更好”。這種“更好”的標準當然有因人而異的成份，但是從本文、本書的大量例證來看，不同時代、不同编校者的標準還是有明顯的共性的，比如文句通順、思想清晰、句式整齊、各章之間用語一致、盡可能押韻等等，這些標準加在一起，就構成了編校者心目中的校改標準。這些標準無論稱之為“古本原貌”還是“通順合理”都不重要，儘管形式上編校者往往將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標準歸之於古本舊貌，並以此作為理想標準的“合法”依據。

上述“更好”的標準似乎在一代一代的编校者中流傳、重複，而這諸多“更好”的標準就代表了编校者心目中《老子》古本或原文“應該”如何的理想，這種應該如何的理想實際指向了一個模糊的、不十分確定的，但是引導著編校者校改方向的《老子》的“理想樣貌”。因為這種理想樣貌是關於《老子》原文應該如何的，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编校者心目中的“理想文本”。當然，這種理想文本並非真實的、完整的存在，而是编校者心目中“應該如何”的一系列理想標準的一個簡稱。這個簡稱有利於凸顯《老子》演化兩千年中引導不同编校者的某種共同方向，也可以為進一步的學術討論提供一個方便的說法。

從校勘著作來看，多數编校者似乎相信他們按照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文本”對底本的加工是與“古本原貌”一致的，至少他們提供的理由往往是這樣。但是，在某些情况下，編校者對古本或底本的改動很難歸之於“古本原貌”，這時對“理想文本”的追求似乎壓倒了恢復“古本原貌”的原則。上文所提到的許多加工，比如第二章帛書本的“弗為而己”，想爾註本變為“不敢不為”，通行本變為“無為”;又比如第十章的帛書本的“毋以知乎”，傅奕本改為“無以為”，通行本改為“無為”。這些明顯的改動是否可以歸之於恢復“古本原貌”呢?恐怕很難。顯然，這些改動都是為了突出老子之“無為”的思想，都是编校者相信“無為”是更重要的思想概念和更好的思想表達形式。《老子》原文應該有更好的表達方式，因此编校者作了這樣明顯的改動。在《老子》演變中的語言趨同和思想聚焦現象中，對原文或古本的大量改動的理由實際上恐怕都是編校者自已對於更好的或理想文本的信念和期待。也就是說，很多编校者心目中都有一個自己的“理想文本”，而“理想文本”往往成為编校者校改古本或底本的真正根據。

顯然，每個編校者心目中“古本原貌”和“理想文本”的輕重關係是不完全一樣的。有些古代的校勘學家更重視“古本原貌”，他們心目中的“理想文本”可能就是“古本原貌”，所以，他們的考證、校勘比較嚴格地依據一切可以搜求的古本資料，這方面似乎可以以范應元的《老子道德經古本集註》和馬敘倫的《老子校話》為代表。有些编校者似乎更重視“理校”，這時他們心目中的“理想文本”就高於對“古本原貌”的追求，這方面似乎可以以嚴靈峰的第四篇五十四章的《老子章句新編》和古棣、周英的第八十三章的《老子校話》為代表。他們都根據自己所理解的《老子》思想重新組合、編排了《老子》。古棣自己說:“我自信整理出了一個最接近《老子》原貌的善本。”1一方面是自己心目中的“善本”，一方面是《老子》“原貌”，可見“古本原貌”的標準和“理想文本”的標準常常合為一體、糾纏不清。有意思的是英國學者葛瑞翰(A.C.Graham)在翻譯《莊子》時也按照他心目中的理想標準重新編排組合了《莊子》內篇和外雜篇。在他心目中，現有的《莊子》文本有許多不合理之處，他的重新编排更為合理，似乎也更有可能符合《莊子》古本原貌。可見，人們心目中的古本原貌與合理的面貌往往是難分難解的。

不同编校者心目中的“理想文本”當然不可能完全相同，有人相信《老子》有所謂的“詩格律”，有人相信《老子》原文應該文暢意順，有人認為《老子》都是韻文，有人認為《老子》應該是法家思想之源。每個人所相信的“原來的”或“最好的”《老子》都有所不同，也就是每個人心目中對《老子》應該如何有不同的懸想和期待，或者說有不同的“理想文本”作指引，所以才有了各個编校者筆下無盡的新版本。

然而，又不能說每個人的“理想文本”都是純主觀的，任意的。實際上，每個人心目中的“理想文本”大體上還是奠基於原有文本之上的。上文所分析的大量的語言趨同和思想聚焦的實例都說明不同時代的编校者對《老子》文本的基本句式和基本概念還是有某種共同理解的，所以不同時代、不同地域分别加工的結果卻出現了“語言趨同”和“思想聚焦”的現象。完全否定一個文本的基本內容的某種程度的客觀性也不符合《老子》文本演變所揭示的歷史事實。

《老子》已經經過兩千年的演變，這種演變至今未止。竹簡本、帛書本《老子》的發現更為《老子》演變的研究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緣，也激發了延續古代《老子》演變的新潮。書店不斷有新的以王弼本或河上本為底本的《老子》新書，各種對帛書《老子》、竹簡《老子》的研究、釋讀正方興未艾。《老子》的演變之流仍在湧動，或許仍未定型，或許永無定型之日。這時，回顧、總結老子演變兩千年的損益、常變、同異、得失，對於理解、評價、提高當下對《老子》的各種釋讀、校勘，對於設想未來的《老子》研究和演變應該是大有裨益的。

说得太哆嗦了。不就是两条吗？一是合理性；二是事实性。问题在于：有的合理但不符合事实，固为“理”有主观性；有的是事实但不合理，固为事实之上还有事实。那怎么办呢？我认为这和修复文物一样：先整体后局部，先思想后逻辑再文本；宁缺勿增，宁存疑勿确定，疑者从无。

排比句？字字珠玑，排比句会不会浪费竹简？

恍兮惚兮，窈兮冥兮。
豫呵犹呵，严呵涣呵。
敦呵混呵旷呵；寂呵寥呵旷呵。
朢呵累呵，沌沌呵。
闵闵呵，忽呵朢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