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开了一辈子小卖部，在镇子东头，三平米，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他有个毛病，爱记账。
谁家赊了一瓶酱油，谁家欠了一袋盐，他都要工工整整地写在一个蓝皮笔记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嫂，三块五，二月十六。”
“王二，八块，四月二十八。”
到年底了，他就戴上老花镜，把账本翻出来，挨家挨户去收账。
有人痛快给了，有人推三阻四，还有人脸一黑说“不记得了”。老孙头也不恼，拿着账本往回走，下次人家来买东西，照赊不误。
他老伴活着的时候总说他：“你这个人就是傻，人家不还你还赊。”
老孙头嘿嘿一笑，不说话。
老伴走了以后，老孙头还是开店，还是赊账，还是记账。镇上的人都觉得他可怜，孤老头子一个，守着一屋子快过期的东西。
后来镇子拆迁，老孙头的小卖部也在拆迁范围内。
搬家那天，儿子从城里回来帮忙，翻出了那个蓝皮账本。儿子翻了翻，皱眉说：“爸，这都多少年了，赶紧找他们要回来啊，搬了家谁还认这个账。”
老孙头把账本拿过来，摸了摸封皮，没说话。
拆房子的前一天晚上，老孙头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账本一页一页撕下来，点了一根火柴，全烧了。
火光照着他满是褶子的脸，火光里那些名字和数字一个一个消失。
儿子急了：“爸你疯了？那都是钱啊！”
老孙头看着最后一页纸烧成灰烬，说了一句让儿子记了一辈子的话——
“那些名字不在了，你妈就真的走了。”
儿子愣住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赊账的人，有的是他妈生病时送过鸡蛋的，有的是他妈下葬时帮忙抬过棺的，有的是每年清明偷偷在他妈坟前放过一把野花的。
老孙头记的不是账。
是把那些和自己老伴有过关联的人，一笔一划留在了本子上。
账本烧了，债没了，人情还在。
搬家那天，半个镇子的人都来帮忙。老孙头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老伴的相片和一把椅子。
有人问他新店还开不开。
他说开。
还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