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L引太吾

没有人…

这是啥子蛐蛐？

呆物
【白话文】
太吾村有个叫太吾废的，笨。种地不如人，读书不如人，养促织也不如人。养一只死一只，最长的一只活了半个月，因为太吾废忘了喂被饿死。
这年秋，他在鸡窝边捡到一只促织。花腿黑肚，翅上糊着膏药似的黄斑，须子断一根，腿跛一只。
母鸡歪头看了看，觉得应该会很难吃，就走了。
太吾废翻了很久《促织经》，才在序言后面找到一行小字：“更有头昏顶紧、腿脚花班、黑肚膏药翅者，不入品，名曰呆物。只好将来去喂鸡。”
他把呆物养在一只破瓦罐里。
促织从不叫，从不跳，每天趴在罐底晒太阳。太吾废有时跟它说话，说被人欺负了，被人笑话了。
有天夜里，太吾废又被泼皮丢进水塘，爬出来后对着瓦罐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有用的呀。”
太吾废回头，一个女孩蹲在他身后，头发蓬乱，头顶扎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冲天辫，衣裳破旧，袖子宽大得遮住了双手。脸圆，眼细，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你是谁？”
“呆物。”她打了个哈欠，“你养的呀。”
“你能化形？话本说只有最好的促织才能...”
“刚才看你难过，我想出来陪你坐坐，就出来了。”
她把遮在袖子里的小手伸出来，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难过了。”
太吾废的眼睛红了。

那之后，呆物就住下了。她白天趴在稻草堆上晒太阳，晚上蹲在院子里陪太吾废看月亮。太吾废说话，她就双手托腮闭着眼听，也不知是听还是在睡。
有一天太吾废问她到底会什么。
她想了好久，说会晒太阳。
还有呢？会发呆。
还有呢？忽然高兴起来：“会吃馒头！”
太吾废问她能帮什么忙，她对着院子角落那堆稻草一指，自信地说：“我可以帮你把稻草压平。”
太吾废于是再也不让她学什么了。他想通了：她大概就是来晒太阳的。那就让她晒太阳吧。
村里人人笑话太吾废养了个白吃馒头的废物。太吾废不辩。

有一回，村里几个后生又来找茬，远远看见一个袖子拖地的小女孩蹲在太吾废门口，后生们没当回事，呆物抬起头，站起来，也不说话，只是走到后生家门前，往门槛上一坐，闭上眼睛不动了。
几天后，后生家的老娘出来撵，她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柱上继续睡，像个猫。扫帚打在门柱上，灰尘落下来，她也不躲。
后来那几个后生再也没找过太吾冲的麻烦。
也不知从何时起，村人发现这个笨了一辈子的后生忽然有了两个奇怪的本事：一是他做的豆芽总是全村最好的。有人偷学他的法子，在水里加这加那，豆子都泡烂了也不及他的好。
去问太吾废，他也不知道。村里人便说太吾废的水好。
有几个老太太说，曾看见太吾废家厨房的灯火，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高大笨拙，在灶前添柴烧水；一个矮小蓬乱，站在水盆旁边一动不动。
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看着水”。
“看着水有什么用？”
“看好水，豆芽就开心。豆芽开心，就好吃。”
老太太们把这个当做笑料说，太吾废的豆芽却越卖越好。

另一桩事也很奇怪。
太吾废一辈子没学过医，却渐渐能看风寒。有人头疼发热来找他，他便进屋拿出一只破瓦罐摆在桌上，然后去灶房烧水沏茶，陪人坐着。通常坐到天明，病人的热就退了。
他从未收过一文诊金，来人若有零钱，自投破瓦罐中即可。只是罐口太窄，所以大部分铜板就这么在罐子里待了几十年。
后村有位书生为此作了一篇《瓦罐赋》，说天下至廉至贵的医者，他的药装在瓦罐里，他的药就是什么药都没有。
四十年后，太吾废和呆物都老了。

呆物的面容仍是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蓬头歪辫，宽袖垂地。她以前她能在稻草堆上趴一整个下午，如今只趴半个时辰就得回罐子里躺一会儿。
一个秋夜，太吾废半夜醒来，看见呆物坐在窗前。月光铺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他，眯着眼笑了笑。
“太吾废，”她说，“我要回罐子里去了。”
太吾废坐起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次进去就不出来了哦。”呆物又说。
太吾废沉默了很久，问：“不能不进去吗？”
她说，“太困了。四十年没好好睡过一觉。”
太吾废把那床唯一像样的被子叠成小方块，垫在瓦罐旁边。
她走到瓦罐前，忽然回头。“太吾废，你以后不要忘了掰馒头。”
太吾废说不会忘。
“吃的时候要卷袖子。”
太吾废说好。
“你很难过。”
太吾废没说话。他确实难过。
呆物歪头看着他，然后踮起脚，用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隔着袖子触到他脸上，像一片叶子落在那里。
“不难过了，”她说，“我就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她变成一只促织爬进了瓦罐。

太吾废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
夜很深的时候他忽然听见瓦罐中传来促织叫声，而今夜她安安静静地叫着，像月光晒在稻草上，像豆芽在水里慢慢生长，像有人用慢动作掰下一小块馒头，放在瓦罐边，然后等了很久。
叫声渐渐轻下去，最后归于寂静。
太吾废没有哭，三日后，太吾废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村里人把他埋在后院，那个破瓦罐放在他手边。瓦罐里有一朵褪了色的绒花，一小块掰碎了的馒头。
后来很多年，太吾村的老人还会说起这对怪人。父女不像父女，兄妹不像兄妹，夫妻更不像。只是住在一个院子里，一个晒太阳，一个卖豆芽，安安静静过了四十年。
有人问太吾废为什么不娶，他说家里有人。有人问呆物为什么一辈子不离开太吾废。她说外面没有馒头。
后人把那座后院叫做“呆园”。每年秋天，院里的稻草堆旁总有人放半个馒头。不少人都说，曾在一个月色很好的晚上，看见稻草堆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头发蓬松，袖子宽大，眯着眼，在看月亮。

【文言文】
太吾村有太吾废者，人如其名，百事不成。耕不如佣，读不如童，蓄促织亦不如人。蓄一死一，至寿者半月，盖废忘饲而饿毙也。
是秋，于鸡埘侧得一促织。花腿黑肚，翅上膏药瘢，须折一，足跛一。母鸡侧睨良久，度其必不美，遂弃去。
废翻《促织经》穷日，于序末得小字一行：“更有头昏顶紧、腿脚花班、黑肚膏药翅者，不入品，名曰呆物。只好将来去喂鸡。”
废蓄之破瓦罐中。
虫永不鸣，永不跃，日伏罐底曝日。废时与语，诉见欺于泼皮、见笑于村众。
一夕，废复为泼皮投诸塘，攀而出，濡湿坐院中。月大如轮，废对罐怅然曰：“吾真无用耶。”
“有用也。”
废惊顾，一女童蹲身后。发蓬如乱云，顶绾歪髻，衣敝袖宽，尽覆其手。面圆目细，笑则眯如月牙。
“卿何人？”
“呆物。”女童呵欠，“君所蓄也。”
“卿能化形？传闻唯上品王虫乃得……”
“见君难堪，欲出陪坐，便出矣。”
女自袖中出小手，轻轻拍废颅：“毋难堪矣。”
废不觉眶赤。
自是大物止废家。昼曝日于草荐，夜蹲院伴废看月。废有言，女辄双手托腮阖目听之，莫辨听与睡也。
一日废问卿究奚能。女思良久，曰能曝日。复问，曰能发呆。又问，忽欣然曰：“能食馒头！”
废复问能助何事，女指院隅草荐，昂然曰：“能为君压稻草使平。”
废遂不复教。自省曰：彼殆为曝日来耳。则令曝日可也。
村人咸笑废蓄一白食馒头之废物。废不辩。
一日村少又来寻衅，遥见一女童袖垂地，蹲废门首。众不以为意。呆物仰首，起立，不言，径至诸少门首，坐其槛上，阖目不动。
后诸少之母出逐，女乃易姿倚门柱续睡如猫。帚击柱上，尘落于顶，不避也。
后诸少遂不复扰废。
莫审何时始，村人觉此钝拙后生忽有二能焉：一曰豆芽甲于村。有窃其术者，于水中杂投诸物，豆烂而芽犹不及。叩废，废亦不知所谓。村人乃曰废之水善。
有老妪数辈言，尝夜见废家庖厨灯影，窗纸上映二人形：一高大痴拙，灶前添薪烧水；一矮小蓬乱，立水盆侧凝然不动。
问之何为，曰“看水耳”。
“看水何用？”
“水好看则豆芽悦。豆芽悦则味美。”
妪辈传为笑谈，而废之豆芽日鬻日佳。
二曰能视风寒。人有头痛身热来叩，废便出一破瓦罐置案上，乃入灶房烧水瀹茗，陪之坐。率待天曙，病者热自退。
未尝取一文诊金。来者有钱，自投破瓦罐中可也。唯罐口过窄，故铜板泰半在罐中历数十年。
后村有书生作《瓦罐赋》，谓天下至廉至贵之医，其药在瓦罐，其药乃无药也。
四十载倏忽。废与呆物俱老矣。
呆物面犹十二三岁女童态，蓬头歪辫，宽袖委地。向能曝日草荐竟午不移，今仅半时辰即须归罐小憩。
一秋夜，废中宵寤，见呆物坐窗次。月光沐之，女回顾，眯目莞尔。
“太吾废，”女曰，“吾将归罐矣。”
废坐起，目之不言。
“此番入不复出也。”女复曰。
废嘿然良久，曰：“得不入否？”
女曰：“太困。四十年未尝一酣睡。”
废取衾褥之唯一称完者，叠如方胜，垫罐侧。
女行至罐前，忽回首曰：“太吾废，后勿忘掰馒。”
废曰不忘。
“食时须卷袖。”
废曰诺。
“君心甚悲。”
废不言。果悲。
呆物歪首睇之，乃企足举袖，乱抹其面，涕泗纵横。手小如昔，隔袖触面，若一叶坠焉。
“毋悲，”女曰，“吾第困耳。一睡便愈。”
遂化促织，入瓦罐中。
废独坐榻侧甚久。
夜深，忽闻罐中促织鸣。昔者女未尝鸣。而今夕其鸣安安静静，如月曝草荐，如豆芽徐生水中，如有人缓掰馒头一角置瓦罐侧，然后俟之久。
鸣渐低，渐息，终归寂。
废不哭。三日后，废于睡中溘然而逝，无疾。
村人瘗废后院，破瓦罐置其手侧。罐中有褪色绒花一，碎馒头一。
后多年，太吾村耆老犹言此双怪人。父女不类父女，兄妹不类兄妹，夫妇尤不类。唯同居一院，一曝日，一鬻豆芽，安安静静度四十秋。
或问废胡不娶，曰家有人。或问呆物胡不弃废，曰外间无馒。
后人号其后院为“呆园”。每岁秋，草荐畔辄有人置馒头半个。颇闻有言者，于月明之夕，见草荐上伏一小人影，发蓬袖宽，眯目看月。

【异史氏曰】
曰：促织化形，诸品王虫皆三年而夭——八败以战死，天蓝青以无定色终，绣花针没之，三太子化赤焰殒。唯呆物以下九品之身，伴太吾废四十载。何耶？
彼诸品王虫，化形为人，无不欲有所为。有所为则有所耗，有所耗则不能久。呆物一无所为，唯曝日、发呆、食馒头耳。不争不斗不求不怨，其气全，其神完，故天亦不能夺之。
然四十年岂易耶？太吾废以无用之人，蓄无用之虫，成无用之功——豆芽佳者，呆物看水也；风寒愈者，呆物坐罐也。无用之用，遂至于是。
临终归罐，鸣声如月曝草荐，如豆芽徐生——是死也，而尽四十载从容之气。视诸王虫轰轰烈烈三年而夭，孰得孰失，未易言也。
或谓呆物不知情。然“外间无馒”四字，抵多少海誓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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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啥蛐蛐

写着一篇的时候想到了自己家的小猫，想到以后要和她们像这样离别，不禁悲从中来，今天是写不了第三篇了，明天有空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