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开了二十年公交车，7路，从火车站到老城区，十三个站点，三十七分钟一趟，闭着眼睛都能开。那条线路上的人他都认识。六点半上车的是卖菜的张大姐，七点十分是上学的几个孩子，七点半是去公园打太极的几个老头老
太太
。每个人在哪站上、哪站下，他都记得。可年纪大了，公司说他该退休了。最后一天上班，老赵把车擦得锃亮，连车轮毂都擦出了亮光。调度员笑他：“赵师傅，最后一趟了，搞得跟新媳妇上轿似的。”老赵笑笑，发动了车。第一站，卖菜的张大姐上车了，挑着两个空筐子，菜都卖完了。她照例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投进票箱。“张大姐，今天不收钱。”“咋了？”“今天免费。”张大姐没多想，乐乐呵呵坐下了。第二站，几个学生蹦蹦跳跳上来，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包子。老赵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今天不刷卡，赶紧找座位坐好。”孩子们欢呼一声，一窝蜂跑到后排去了。第三站，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上来了，老赵一个一个扶。王奶奶腿脚不好，他多等了一会儿。一路上，每个上车的人，老赵都说“今天免费”。有人问为啥，他说“高兴”。到了终点站，乘客都下了车。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又想起车上不能抽，又放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二十年前，他第一天开这趟车，坐的第一个乘客就是张大姐。那时候她还挑着满筐的菜，浑身是泥，坐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喘气。后来熟了，每回上车都要跟他唠几句家常。那个总在车上补作业的小胖子，现在都上大学了。去年暑假回来还专门坐了一趟他的车，喊了一声“赵叔叔”。王奶奶的老伴前年走了，那以后她坐车就不爱说话了，但每次下车都会说一句“小赵你慢点开”。一车的人，一车的故事。他开了二十年，把这些人从这儿送到那儿，从早上送到晚上，从年轻送到年老。现在轮到他下车了。老赵拍了拍方向盘，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最后他下了车，把车门关好，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陪了他二十年的7路车。新来的年轻司机冲他按了一下喇叭，他挥挥手。车开走了。老赵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他开走的不是一辆公交车，是他和这座城市的二十年。晚上回家，老伴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儿媳带着孙子也回来了，说庆祝老爸光荣退休。孙子问他：“爷爷，你今天开心吗？”老赵想了想，说：“开心。”他没说的是——今天不收钱，不是因为他高兴。是因为他想给那二十年里所有陪他一起走过的人，最后送一样东西。送不了别的，就送一段路吧。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