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郭络罗楚毓小传: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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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郭络罗楚毓小传:浮名
我是郭络罗楚毓,皇上和他的随从纳兰容若说,楚楚动人,钟灵毓秀,是个好名字。他们都说我泼辣,说我性刚烈,说我恃宠而骄,说我不识大体,说我僭越太后。我若真的那么能言善道,就不至于被雍正打压得那么惨。他趁我病要我命,不就是为了巩固他的皇位么。
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麻烦。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又怕别人的是非牵扯到我。可偏偏,我是宜妃。郭络罗氏的女儿,康熙爷的妃子,九阿哥的生母。这些名头叠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从来没想过去争什么。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我喜欢做的事——烹茶,写生,投壶,绣花。没事的时候,我像是这宫里的透明人。她们都知道皇上宠我,都忌惮我。可我知道,皇上宠我不过是宠一件珍宝。珍宝只能被呵护,一旦遭受风驰电掣,就会立刻毁珠碎玉,不复卖相。
阿玛原先是商人,后来捐了官。做商人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所以有话我尽量憋在心里不说。比起那些喋喋不休的女人,皇上更喜欢我和良妃这样安静的,不烦他的。他一天到晚见大臣,见太后,见妃子,见宗室,说了一车轱辘的应承官话。
难得到我这里松快松快,他偶尔教我临柳字,手把手带我游走狼毫,会浑忘了接见大臣的时间。我学得倒也很快,可我知道我写得不够好。姐姐郭络罗月诸却夸我字迹娟秀,可以和良妃媲美。我知道我的水平,所以我从不在这些上面张扬显摆。
旁人都传我话多直爽,常没事制造话题。但我真的不太擅长编排语言。倒不是我嘴笨,是我怕麻烦。帮荣宪公主的孩子绣童衣那次,就被卷进了她们之间的争斗。我不过是绣了几件衣裳,竟被说成藏了零陵香珠要害她小产。我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姐姐替我出头,和荣妃吵了一架。我没有谢她,因为我怕。怕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怕那些是非缠上我。可姐姐不怕,她泼辣果敢,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她也不弯。我弯了,因为我怕。
皇上偶尔教我的字,我都记着。他说我写得好,我便练到深夜。他说我煮的小米粥清爽养胃,我便每日亲自下厨。我不是为了讨好他,是因为他夸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暖的。他很少那样看人,可他会那样看我。后来我明白了,他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郭络罗楚毓。
他看的是一个“宠妃”的壳,壳里装的是他想要的样子。他想要我安静,我就安静。他想要我温顺,我就温顺。他想要我写一手好字,煮一碗好粥,我就练,就煮。练了一辈子,煮了一辈子,煮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
太子东宫没有女主人,后宫也没个主心骨。我开口向皇上提议说胤礽大了,该到了可以遴选太子妃的年岁了。皇上最爱的就是这个宝贝儿子,给他选的这个儿媳,很像我。
石怀墨这位太子妃,不苟言笑,静静的,不争不抢。但她比我多了一个优点——她敢说话。我每句话都是斟酌半天之后才敢和皇上和宫里头的嫔妃们说,她敢直接谏言,让胤礽远离温柔乡,不要耽误国事。
然后她就因为太严肃太古板,被胤礽觉得无趣,遭到冷落。胤礽不像他皇阿玛这般对谁都一碗水端平,他太专宠李式微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却矫揉造作得很的奶妹妹。
康熙爷虽然宠我,但我知道我的出身和本分。我为他传宗接代,为他分忧西六宫的琐事,不参与任何纷争口角,不给他制造困扰和麻烦。
可旁人和外面戏楼里说书的先生不这么看我。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花了大价钱修建了驻跸驿站和香岩寺的阔绰富太太,是一个恃宠而骄的贵妃。
给我贺寿的排场,超过了当时尚在宫中当贵妃的佟佳清玉——孝懿仁皇后的亲妹妹。我不知道这些排场是谁安排的,我没有让人大肆铺张。可他们不信,他们说我就是那样的人。我百口莫辩,便不辩了。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我的九阿哥。他从小不在我身边养育,大了也听不进我和养母惠妃姐姐的劝。利欲熏心,只妄想着跟八阿哥胤禩鬼混,还说要让我当皇太后。
我哪敢妄想那么高的地位,我一个卑微的包衣小宫女,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去坐那个位置。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以为他是在孝顺我,可他的孝顺是要我的命。
他小时候重病快夭折了,是西洋传教士救了他的命。如果当时没有救他,任他自灭我也认了。那时候他还小,想够桌上的桂花糕吃,够不着。嬷嬷就抱起他,他吃得满嘴满手都是蜜糖,咯咯地笑。
如果那时候那糕点里掺点砒霜或马钱子就好了,他大了,我管不住他被权力蒙蔽的心。要是我的十一阿哥能长他那么大,估计也会和他哥哥一样逆反、固执。皇家的孩子,倒真不是戏文谣传里说的那样,子凭母贵或母凭子贵。
我们也是被绑架的生母,他们得势,我们就是圣母千岁;他们失势,我们就是教子无方。可偏偏,我们自己生产的儿子,这宫规从不让我们自己养育。更别说那些没有名分的庶妃宫女了,她们连见自己的儿子一面都要跪求恩典。
2026年06月21日 22点06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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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尚且如此,那就再看女儿。姐姐生的四公主从小就和她一样泼辣果敢,我教她绣花,她不喜欢。她喜欢策马扬鞭,喜欢剑术布库。姐姐说,这才像我们郭络罗家族女儿该有的样子。她没当过宫女,没体验过被打手板的痛感。
我知道那个感觉,所以我安静,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四公主也不是姐姐和我养育的,敏妃章佳沅香的两个女儿倒是我养育的。我教她们安静乖巧,她们也静静地学着绣花,学着插花,学着剥莲子,学着煮粥、煮羹汤。皇上常说我煮的小米粥清爽,养胃。可我教不了她们自保。
两个女儿,在夫家各自都遭遇了非人待遇,香消玉殒。理藩院不敢奏报,阿哥们知道了也不敢呈报给皇上和孝惠太后。儿媳五福晋悄悄告诉我的,那时候敏妃已经去世多年,她的女儿是我养大送嫁的。我很悲痛难过。
皇上震怒,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亲自率兵去攻打那两个部族。之后,两个阿哥带着军功归来,新的风暴眼已经生成。有了军功,他们就和他们的大哥——曾经的直亲王胤禆一样,对于皇位虎视眈眈。我看着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议论前面大臣议政的事情,我不敢多嘴质问,怕皇上知道后不高兴。
最后的最后,十三阿哥变成了雍正爷的左膀右臂。敏妃也在不光彩的死后多年,重新因为治国重孝而被雍正爷大张旗鼓地追封为敬敏皇贵妃。我知道章佳沅香这个人,她并不如戏文里说的那般,和当时高高在上的太后乌雅氏亲如姐妹。一个堂堂总兵的女儿,威震八方的母家,进宫就是庶妃,怎么会看上区区看大门的女儿、守灶台的孙女、进宫是从贱婢开始摸爬滚打的女人呢。
那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经没了双足,成了一个废人。我躺在五阿哥的府邸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护不了。雍正爷据说是被驯马女出身的宁嫔叶澜依和熹贵妃钮祜禄氏联合弑杀的。熬过来两个皇帝,我本以为五阿哥会像他弟弟七阿哥或十二阿哥那般低调。
这时候,他主动跳出来在举哀时反对熹贵妃钮祜禄氏和其幼子六阿哥弘曕继承大统,和针工局陈颖娘的儿子慎贝勒允禧唇枪舌剑打得有来有回。为了平息他们宗室王爷的纷争,钮祜禄氏宣布把六阿哥弘曕过继给了果郡王胤礼,那个摆夷族姑娘的儿子。我儿子五阿哥胤祺,也莫名其妙死于自己的书房。我知道是熹贵妃钮祜禄氏的手笔,那支被淬了毒的狼毫笔毛。但我已经动不了了。
然后先帝过来接我了。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温和。一起来接我的还有我的姐姐郭络罗月诸,和那两个带着我外孙子女的养女。我看到了我的过去,以及和摆夷女子相处的恬静时光。
她也在远处的桐花台上,坐着静静弹奏家乡小调,只是穿着不合场景的道姑袍子。那旋律我很喜欢,让人觉得山野辽阔,心驰神往。
她也是我举荐给皇上的女人。但我这么做从不想占什么大方得体的优点,也不想让她去替我挡住宠妃的声名。我只是想让皇上多一个觉得可心的人,能待皇上好而已。她也果然不负我的期待。
我看着她在东六宫周旋在德妃乌雅成璧和荣妃马佳琼殷之间,我什么都没过问没管过那边的纷扰。她也有智慧有策略应付马佳氏的找茬,应付温僖贵妃的嫉妒和刁难。她做得很好,以至于最终不得不远离这个是非修罗场。
皇上忌惮年家女儿和齐家女儿亲近,于是让阮移光去调配欢宜香。她来自云南山水之间,自然熟识草药香料。香配好,她就离宫成了道姑,也就是我看到的这副打扮。
我走不了路,坐在软轿上被人抬着上桥。我看到我曾经住的地方,有三个小阿哥在跑闹。下人说那是熹贵妃钮祜禄氏的大儿子,还有两个是年家女儿和齐家女儿的儿子。别的我不敢多问,他们也不敢多说。
走着走着,又不知道去到了何地。只看着后世媳妇们在祭拜我这个前辈,也看到了后世如何描述我的形象。那个滔滔不绝、泼辣直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荣妃马佳氏。可偏偏,后人以为我嚣张泼辣,马佳氏却低调谦和。
那都不重要。我知道我爱的人是圣祖康熙爷,这就够了。
我说了太多了,抱歉。
2026年06月21日 22点06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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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4日 11点06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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