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阿琳在老房子的阁楼上发现了一个旧衣柜。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天花板上面隔出来的一个夹层，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子爬上去，一抬头就撞了满脑袋的灰。阿琳本来不想上去的，但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把大件家具都运走了，她想着最后再检查一遍，别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外婆去世三个月了，这老房子要卖掉，她是来收拾遗物的。
阁楼里堆着些老物件，旧皮箱、发黄的挂历、一摞用麻绳捆着的书信。那个衣柜就立在角落里，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布罩子，像是很多年没人碰过了。
阿琳扯掉罩布，呛得咳了两声。
衣柜是实木的，沉得很，样式很老了，雕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花纹，柜门上的铜把手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铜锈。她试着拉了一下，柜门纹丝不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
搬家工人已经在楼下按喇叭催了。阿琳不知道哪来的执念，硬是一个人在阁楼里又撬又拽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柜门“嘎吱”一声开了。
里面是空的。
不，不全对。柜子底部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阿琳把绣花鞋拿起来看了看。鞋面是绸缎的，绣着精致的牡丹花样，鞋底是千层布纳的，针脚细密得不像手工能做出来的。鞋子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长，像是给小孩子的，又像是从前裹小脚的女人穿的。
她觉得这鞋做得好看，没舍得扔，随手塞进了包里。
新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个人住足够了。阿琳把那双绣花鞋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想着改天找个盒子装起来当摆件。
第一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半夜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卧室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一个小脚老
太太
在地板上小碎步走路的声音。
她太困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三天，她是被冷醒的。
空调关了，窗户也关着，可卧室里凉飕飕的，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寒气从脚底往被子里钻。她缩了缩脚，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脚步声。就在卧室里。很轻，很碎，绕着床一圈一圈地走。
阿琳整个人僵住了，后背一瞬间渗出冷汗。她想开灯，手伸出去却不敢动，好像只要她一动，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就会知道她醒了。
脚步声突然停了。
停在了她床边。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根冰凉的针，从黑暗里扎过来，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不知道那个姿势僵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
阿琳以为是搬家太累了产生的幻觉，或者是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上楼下传过来的声音。她把绣花鞋从床头柜拿到了客厅的电视柜上，想着离卧室远一点，心里能踏实些。
那天晚上，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不在卧室。在客厅。
嗒。嗒。嗒。
小碎步，从客厅那头走到这头，又折回去。走到她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
阿琳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她听到卧室的门把手在动，咔哒咔哒，像是有人在试着开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但门没有开。
那个东西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又回到了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阿琳发现自己哭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是给人家做绣花鞋的。”
“做完的鞋，她都放在那个衣柜里。”
“她走之前交代过，那个柜子不要动。”
阿琳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问妈妈为什么。
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你外婆说，那些鞋是给那边的人做的。做好一双，衣柜里就会多一双。等做够一百双，就会有人来取。”
“她做了九十九双。”
阿琳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那双红绣花鞋。
九十九双，取走了九十八双。
她手里这双，是第九十九双。
电话那头妈妈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客厅的地板上，有一样东西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一排灰尘上的脚印。
很小，很碎。
从电视柜前开始，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到卧室门口折返，再走回来。
脚印只有去，没有回。
阿琳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那双绣花鞋，从电视柜上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很小，很小，像是给小孩子的，又像是裹小脚的女人穿的。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是光着脚的。
鞋底有一行字，绣上去的，针脚细密得像要渗出血来。
“第一百双。”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地上。话筒里妈妈的声音还在响，很远，很急。
“琳琳？琳琳你还在吗？你听我说，那个柜子一定要——”
嗒。
嗒。
嗒。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