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王室百年婚变
丹麦二王子约阿希姆（Joachim Holger Waldemar Christian）和文雅丽（Alexandra Christina Manley）离婚的消息传出后，许多传媒都说，“这是素来以和睦著称的丹麦王室百年以来的第一宗离婚案”，可关于百年前的离婚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却都语焉不详。其实，此王室非彼王室，现在王室的和睦跟当年的离婚案也有些关系呢。
丹麦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王国之一，但是王室的谱系发生过两次重心的迁移，王室的产生方法和权限也发生过几次重大改变。
高姆（老王）（Gorm den Gamle）的生年已不可考，死于 958年。这条“老国王”的直系传到1448年克里斯多弗三世（Christoffer III）时断绝，改由旁系的奥伦堡伯克里斯蒂安（Christian af Oldenborg）继承，史称克里斯琴一世（Christian I,1426-1481），此后基本上是血统继承。奥伦堡家族（Det Oldenborgske hus）的直系到1863年又断绝了，改由旁系格吕克堡家族（Den Glücksborgske linie af det Oldenborgske hus）继承至今。丹麦王室的上次离婚案发生在1846年，仍然在奥伦堡家族直系之内。“老国王”们的年代过于久远，奥伦堡家族却发生过多次婚变。因此，说约阿希姆与文雅丽婚变是丹麦王室百年来的第一次婚变是对的，说这格吕克堡家族的第一桩离婚案也是对的，可说“丹麦王室从来没有发生过离婚”却不对。

这个倒数第二“开明”专制国王的日子很不好过。当时欧洲大陆上正在进行拿破仑战争，丹麦宣布中立。所谓中立也者，两边作生意，发战争财之谓也。1801－07年间，拿破仑关闭了欧洲大陆上占领区内的大部分港口，也就成为丹麦商业繁荣的黄金时代。但是，自从1793年英国加入反法同盟之后，事实上已经不允许任何中立国的存在——拿小布什的话来说，You are either with us, or with them！——国家不分大小，统统要划线站队。弗雷德里克六世坚持不放弃中立，就得罪了英国。1801年4月，英国派海军上将奈尔逊进攻丹麦，以示惩罚。1806年末，拿破仑关闭了欧洲大陆上占领区内的所有港口，对英国实行禁运，而丹麦继续坚持与英国贸易，又得罪了法国。英法两国都垂涎丹麦的舰队。
1807年3月，英国首相Canning得到错误的情报，以为丹麦也要关闭港口加入对英禁运，并将舰队交给拿破仑。同年8月8日，英国舰队出现在厄勒海峡，要求丹麦交出舰队。在这个紧要关头，弗雷德里克六世却带着军队在南方德国边境。英国一周之内得不到答复，包围了哥本哈根，8月16日开始重炮猛轰，首开近代史上明确以平民为攻击对象的先河，civil bombardment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9月1日城破，6日签订城下之盟，将舰队交给英国。丹麦从此永远告别“海上一小霸”的风光，商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例持续下降，只能靠种地过日子。


1812年9月，大国们跟丹麦说，“你既然跟拿破仑这么‘铁’，干脆把他流放到你那儿去算了。革命不分先后，加入反法同盟还是好同志。” 但是，弗雷德里克六世不能这么快就原谅英国的所作所为，同时对拿破仑的作战能力估计过高，拒绝了这项建议。迟至1813年9月，拿破仑败局已定，丹麦在瑞典、英国、俄国的压力下仍然拒绝反戈一击，成为法国最后的唯一盟友。
瑞典参加反法同盟的条件是胜利之后从丹麦割取挪威。在1814年基尔会议上，20年来跟法国浴血奋战的普鲁士、奥地利、俄国等大国履行诺言，把挪威划归瑞典。38万平方公里的“森林煤矿，大麦牛羊”就这么丢了。第二年的维也纳会议又决定将丹德交界处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地区改成丹麦国王的“私人地产”，不受主权保护，而属于新成立的德意志联邦的一部分。
丹麦在18世纪和拿破仑战争前期赚到的钱也没有得到有效利用。弗雷德里克六世其人是典型的老式君王，“撤乐减膳”之类倒也不是故作的亲民姿态，他本人生活确实俭朴，在军费上却大手大脚，喜欢华而不实的排场。其余部分被金融商人拿来炒股，纸币的票面价值和金银的比价急遽下降，终于导致崩盘，国家银行于1813年1月宣布破产。
屋漏偏逢连阴雨，在这内外交困的时候，王位继承也出现了危机。


弗雷德里克六世的王后玛丽是德国黑森邦国的公主（Marie, Princesse of Hessen，1767-1852），她一共生过八个孩子，只活下来两个，都是公主。夭折的六个当中有两个男孩。弗雷德里克六世有个情妇，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尽管她们母子五人都得老百姓纳税养着，继承王位时却不顶用。于是弗雷德里克六世在（王后生的）儿子死后将堂弟克里斯蒂安确立为继承人。即后来的克里斯蒂安八世（Christian VIII，1786-1848）。
俗话说，“下棋要看三步”，将克里斯托弗（八世）确立为继承人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有个儿子。可弗雷德里克六世还怕不保险，心一横，把小女儿威廉娜公主（Vilhelmine，1808-91)许配给了他。上面说了，小弗雷德里克（七世）的父亲克里斯蒂安（八世）跟弗雷德里克六世是堂兄弟，他俩的父亲都是弗雷德里克五世的儿子。他们再结成儿女亲家，两条继承线就合成一条了，他们要是有了儿子，永保奥伦堡家族的江山万年牢。
这“第三代接班人”就是后来的弗雷德里克七世（Frederik VII），是丹麦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一般都知道，他顺应民意，咸与维新，结束君主专制，从此丹麦走上了君主立宪的道路。但这只是一重转折，他也是奥伦堡家族的最后一个国王。弗雷德里克七世的骑马像现在还在议会门前立着，底座上篆着他的名言，“人民的爱就是我的力量”。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看了说，“啧啧，瞧瞧人家丹麦，可真是‘君’民鱼水一家亲呐，自由民主人权哪样也不缺，生活水平还挺高！”  


鲁迅说，“精神世界的法则与物理世界相反，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越远，人物形象越高大。”（大意）一个半世纪后绕地球来的游客观点跟当年国王观点的差异就是佐证。
当年小弗雷德里克（七世）是典型的“问题儿童”，父王终生的遗憾和失望。他是离婚的牺牲品。被指定的接班人，他的父亲克里斯蒂安（八世）于1806年跟梅克林堡－什未林公主夏洛特（Princesse Charlotte Frederikke of Mecklenburg-Schwerin）结婚，婚后两年生了小弗雷德里克（七世）。这不挺美好的事儿吗，却偏偏闹成了丑闻。夏洛特王妃天生一条好嗓子，从小就会唱歌。婚后夫君也给她请了音乐教师，继续培养。教着教着，声乐水平没怎么提高，倒培养出感情来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很快就让克里斯蒂安（八世）知道了，一气之下，让她把孩子留下，走人！所以小弗雷德里克（七世）从两岁起就没有妈妈。他举止粗俗，性情乖张，喜怒无常，长大后还从放荡生活中落下一身病。  


这些事弗雷德里克六世也不是不知道，可为了帝国江山万年长，只好让女儿作点牺牲了。就这样，威廉娜公主跟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于1826年订婚，当时两人都是18岁。订婚后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就出国游学，1828年回国完婚。
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徜徉在日内瓦的湖光山色之间，会见各路精英的功夫，家里可就紧锣密鼓地忙活开了。第一招儿是翻盖房子，国王决定将阿马连宫的一部分作为新婚夫妇的住所，由宫廷建筑师负责设计施工，贴上面墙，拆掉天花板和地板，大房间隔小，小房间打通了改大，有窗户的地方开门，没门的地方开窗户……折腾得人仰马翻，房子差点没塌了。看见的人都摇头，说“只有疯子的脑瓜才能想得出这么个主意，倒是很符合乱作一团的时代精神。”
接下来就是采办物品。翻修房子已经花了不少钱，国王就让总管省着买，有的东西可以“再利用”。总管就把主意打到大公主的嫁妆上去了。原来威廉敏娜是小公主，姐姐卡罗琳（Caroline，1793-1881）已经35岁了，还没出嫁。

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和威廉娜公主婚礼的正日定在1828年11月1日，在克里斯蒂安宫的教堂举行，由新任命的宫廷牧师，神学博士J.P.Mynster主持。新娘的银质王冠和礼服上都缀满宝石，肩披大红丝绒披风，后裾长达4.3米，边上镶着镂金花边和银鼠貂皮，好几个人才抬得动。届时莅临的有王公贵族、各国使节及其夫人、以及来自社会各阶级的指定代表。市内所有公共建筑装饰得花团锦簇，灯火通明，许多住家也张灯结彩以示同庆。
这次婚礼共花费了93,072帝国银币和312,038纸币，合383,000银币。考虑到当时国家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国王把国库都差不多掏空了。但婚礼还只是开始，新婚夫妇今后还要领取高额年费。
银子花得像流水，可这婚结的，从一开始就不吉利。正日前晚，王室按照传统要到皇家剧院观剧。今年的弗雷德里克王储大婚前也有这个程序。不过一百多年前不光没有干冰施放烟雾，没有摇滚乐队，现代舞蹈，电磁学还停留在物理学家的书斋里，连电灯都没有，靠蜡烛照明。那天演出的是的歌舞剧《精灵山》（Elverhøj）台上蹦蹦跳跳的演员当中却有个重要人物，那就是弗雷德里克七世的第三任王后。此是后话。
说起来，这威廉娜王妃长的也对得起观众，像她妈，有一张白净甜美的圆脸，精巧的五官，她爸那鹰钩鼻哭丧脸的基因一点不显示。要是碰上个老实的丈夫吧，没准儿还挺喜欢她的文静呢，偏偏碰上个大江大海都走过来的浪荡子，就嫌她窝囊。一见她那老实巴交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两口子从冷战升级到热战。  


婚后第一年，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就跟威廉娜说，他计划把她和老丈人都杀了，成立共和国！
1834年2月27日，在俄国部长尼古拉男爵举行的盛大舞会上，弗雷德里克（七世）跟威廉敏娜公主大吵其架，用词之凶狠恶毒，让满堂王公贵族目瞪口呆，为之心碎，也公开宣告了六年来一切挽救婚姻努力的失败。
丑闻发生后几天，一位伯爵去拜见弗雷德里克六世，见老国王忧伤地独自坐在书房里，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前一天得到威廉敏娜贴身女官的报告，王子喝醉了酒，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对王妃说恨她，早就想杀她了，没成功，要把她毒死！伯爵试图安慰国王，说这样的威胁不过是气话。老国王绝望地喊道：“说这样气话的人一定疯了，谁知道他喝醉酒会干出什么事来！”
弗雷德里克（七世）当然知道这么胡闹下去会丢掉王冠，还威胁道，“反正也当不上这个国王了，我改宗入天主教！”他知道妈妈（即克里斯蒂安八世的前妻）改入了天主教，“我到罗马去找妈妈！”
堂伯父兼老丈人灰心至极，看样子（外）孙子是指望不上了，我女儿还要呢！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跟威廉敏娜王妃的婚姻从1834年就算结束了。
老国王先把弗雷德里克（七世）打发到冰岛去冷静冷静，顺路视察法罗群岛。从冰岛返回后先在腓特烈西亚，又到欧登塞当总督。
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在腓特列西亚期间，遇到了他一生最伟大的爱情，后来成为他第三位王后的路易丝·拉斯姆森（Louise Rasmussen，1818-74），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小演员。  


卡罗琳满17岁，父王就开始为她操心了。亲上加亲显然没戏，家里几个年龄相当的男性全跟别人结婚了。同父异母叔叔家的堂弟克里斯蒂安（八世）早在1806年就跟夏洛特结婚，离婚后又在1815年娶了卡洛琳·艾美丽（Caroline Amalie，因与卡罗琳重名，故取其中名）。同母异父妹妹家里的几个小子也不行。
幸好，那时拿破仑还是“马背上的世界精神”（黑格尔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他的宏伟蓝图包括成立 “大北欧共荣圈”（A Scandinavian Union），将丹麦、瑞典、挪威置于同一个国王的统治之下，从北方对俄国形成强有力的制衡。瑞典国王卡尔三世无子，一年前将丹麦南方的奥古斯腾堡亲王（Prince Christian August of Augustenborg）选为继承人。于是，拿破仑建议弗雷德里克六世将女儿嫁给奥古斯腾堡亲王。他比她大25岁，是个勇敢的将军，在社交场合尤其是女性面前非常拘谨，用弗雷德里克六世的话来说，是个“老农民”！
拿破仑的信使碰了个硬钉子。弗雷德里克六世坚决反对这个结盟计划，丹麦绝不屈从在奥古斯腾堡家族的瑞典国王统治之下！法国信使还没来得及运用如簧之舌说服丹王，消息传来，亲王突发心脏病去世了（1768-1810）。瑞典国王另选了法国元帅Jean Baptiste Bernadotte作为继承人。卡罗琳的婚姻也无疾而终。
1812年，机会又来了。国王夫妇打算将卡罗琳许配给舅舅，黑森王子克里斯蒂安（王后的弟弟），他比她才大17岁，地位当然不能跟瑞典王储比，人材可强多啦。卡罗琳很高兴跟从小认识的漂亮舅舅订婚。可惜，订婚不到一年，舅舅又死了。他也是个勇敢的军人，在多次战斗中劳累过度，精神崩溃，刚提升为将军就死在任上。舅舅大概是卡罗琳唯一真正爱过的人，直到晚年还经常跟人提起这段伟大的爱情。


公爵赌钱的毛病没改，多少钱进来也从赌桌上流出去了。卡罗琳公主对丈夫言听计从，经常借钱在家里大宴宾客，举办豪华舞会。尽管有这些缺点，他们在民众中的威望很高。卡罗琳热心助人，1853年流行霍乱时他们夫妇也留在城里，与民众共度艰难。1863年6月，公爵走了，如果多活几个月，就会成为弗雷德里克七世的继承人。大公主在丧夫的哀伤中孤独地过了18年，也走了。她一走，债主就堵上门来，把家里的坛坛罐罐全拍卖了。现在陈列在博物馆里。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小公主跟弗雷德里克（七世）婚后不久，就惊惶地告诉父王，夫君经常说些莫名其妙可怕的话，父王听了绝望地喊道，“这是要把我埋进坟墓啊！”
现在，时间到了，在经历了15岁私生子之死的伤痛之后， 1839年12月3日，弗雷德里克六世走完了一生的历程。尽管他不是个高瞻远瞩知人善任的君王， 却有着近乎病态的工作热情，尽管他在军事和外交上充满了挫败，尽管他完全不懂文学艺术，民众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有魄力的年轻王子，是他免除了强制性兵役，将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民众含泪排列在灵车经过的路旁，最后一段路由农民将棺木抬进罗斯基勒大教堂，让他和别的国王一起在这块分享过光荣和耻辱的土地下安息。
四年以后，弗雷德里克（七世）王子又跟梅克林堡公主玛丽安娜（Princesse Mariane of Mecklenburg-Strelitz）结婚。婚后不久王妃受不了他的怪脾气，就跑回娘家去再也没回来。五年后正式离婚。也没有孩子。
他这儿结了离，离了结不要紧，王冠已经从他堂伯伯兼前老丈人头上转到他父亲头上。这就是克里斯蒂安八世。  


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发生疑问，怎么只见老国王（弗雷德里克六世）运筹帷幄，大喜大悲，弗雷德里克（七世）结婚离婚折腾得天翻地覆，当爸爸的（克里斯蒂安八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呢？他好歹也是王储，跟老国王是堂兄弟兼外甥女婿，再说那是他的儿子呀，就这么一根独苗！难道“儿子是自己的好”不合外国国情？可小两口闹矛盾的时候老国王的表现，怎么又正合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克里斯蒂安八世在各方面都跟弗雷德里克六世正相反。他是个美男子，五官端正，身材矫健挺拔；他聪明绝顶，精通多种语言，热爱科学、音乐、绘画、文学艺术，最喜欢的就是跟文化人聊天。作为王储，他当然也接受过军事训练，不过应付差事而已，既没有才能也没有兴趣。他敢在挪威自立为王，在“征伐”大军面前一触即溃，只好投降。他连穿衣服都跟堂兄相反，极少穿军装，总是文官打扮。

克里斯蒂安八世的父亲是候补王储弗雷德里克（Prince Frederik, Heir presumptive, 1753-1805）。此人无才无貌，只有早年守寡的母后认为他出色。他体态臃肿，反应迟钝，理解力差，毫无风趣，在世时就口碑不佳，用某伯爵的话来说，“一无可取，根本不能理性思考”。

他的大鹰钩鼻子，暴眼睛，驼背，他手足无措的笨拙，都遭到人们恶意的嘲笑。可他年轻时又偏偏喜欢参加庆典，看的人摇头说，“活像扫把拖过石桥”。有个木匠一语中的：“看他走路就像锯湿木头那么费劲！”然而，母后的溺爱和盲目的野心却让他自视甚高，常常以腓特列大帝自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