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子里的空气像凝住的猪油。角落的留声机正淌着三弦乐，没人听。
胖武士从榻上弹起来的时候，整个小馆都跟着晃了晃。他一把攥住腰间的打刀——那刀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显得像个玩具，刀鞘上的金莳绘被肥肉挤得变了形。
“***，臭小子敢惹我？”他的声音像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黏糊糊地砸过来，“报上你的名号……和我决斗！”
没人知道他发什么疯。也许是刚才踩到了他的脚，也许只是看那顶造型奇怪的真皮帽不顺眼。总之这种人发飙不需要理由，有钱有势的人，脾气就是他们的狗，想遛就遛。
戴牛仔帽的年轻人没起身，甚至没放下手里的杯子。橙色的饮料在杯壁里晃了晃，像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
“Jackson。”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对面听见，“我的名字叫Jackson，死猪。”
胖武士愣了一下。这里可是江户——或者至少是某个长着江户脸的城下町，谁他妈会叫Jackson，谁会听得懂？
但最后两个字他听懂了。
“你敢叫我猪——还是死的——！”
肥硕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像地震时的裂纹。
“***不想活了是吧！去死吧，废物！”
打刀出鞘，毫无章法地劈下来。动作像用苍蝇拍，可那把刀带着风——没练过的人使出蛮力，刀锋在空气里撕出吼叫。桌子快被劈成两半，酒碗四散飞溅，食客们连滚带爬地往墙根缩。
年轻人动了。
他侧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左手还在
捏
着杯子，右手的筷子却不知什么时候竖了起来，正抵在胖武士下一刀落下的轨迹上。
筷子是竹的，两文钱一双。
而刀风把这双筷子吹得微微弯了弯，像被风拂过的芦苇。
胖子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挡住——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被挡住了。而是因为那个叫Jackson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像是猫发现了老鼠的自投罗网之
后，然后打了个哈欠。
“比刚才的歌还难听。”年轻人说，“你用的刀。”
随后，胖武士的肚子开了一道缝。不是那种干脆的斩切，像是用钝刀刮开一块猪板油，湿漉漉的脂肪翻着淡黄色，血直到第二秒才慢吞吞地渗出来。刀是胖武士自己的打刀，现在却握在Jackson手里。谁也没看清那刀是怎么到Jackson手上的，也许半秒，也许半秒都不到。
“刀不错。”Jackson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刃口映出吊灯的光，像一条冷冰冰的鱼，“可惜人要死了。我就暂且帮你保管一辈子喽。”
他轻巧地舞了个刀花，动作松弛得像在转笔。确实是好东西，刃纹烧得漂亮，目钉也考究——少说几十两银子。
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肥厚的手掌摁上去，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膝盖开始发软，然后整个人像塌方的米袋一样往下坠。
“不……我，不想死……求你……”
声音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像搁浅的鱼。
Jackson已经转过身，把刀随意地插进自己腰间空着的鞘里——那鞘本是用来当钱包，放铜钱和碎银的。细长，防盗。此刻不过现在放刀，更合适。他抬起手，冲柜台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结账。这顿多少钱？”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目瞪口呆地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胖子，又看了看那个戴牛仔帽的年轻人。说实话，这胖子在这一带横行好几年了，赊账、砸店、摸老板娘屁股——今天终于有人替他清了债。
“不……不用了！客官您请！”老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不是害怕，他开心极了。
人群中先是冒出一声鼓掌，像火星溅上干草。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等到Jackson歪着帽子往门口走的时候，整个馆子已经被掌声和口哨声灌满了。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举杯朝他遥敬。
不过Jackson没回头，他习惯了。
他推开门，外面的夕阳正把整条街烧成锈红色。他叼起一根牙签，慢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
脑子里那句话又飘了出来——每一次打完架，每一次用刀切开什么东西之后，这句话都会像陈年威士忌的回甘一样浮上来。
I'm a cowboy, or a samurai……
说“或”不对。也许是“和”。但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代里揣着不是自己的刀、说着错的语言、走在错路上的人。
牙签在嘴唇上滚了圈。
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海盐和柴油的味道。他拉低帽檐，继续往前走着。

老哥有想法写的也不错

必须好好地夸夸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