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姑娘（四）作者：廉莉
话说龙王修炼期满，早已出关一年有余，回宫后却迟迟不见女儿的身影，当即找来珍珠蚌王妃质问。王妃谎称，珍珠趁他闭关修行之际，偷偷溜出龙宫游玩，邂逅了人间男子便动了心，如今早已成婚生子。老龙王听罢，气得暴跳如雷，连声怒骂女儿一时糊涂、昏了头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龙王对女儿的思念愈发浓烈，终究按捺不住，悄悄来到人间探望。当他看到昔日娇生惯养、高贵无比的珍珠，竟在简陋破旧的小院里，吃力地提着满满一大桶猪食去喂养牲畜，瞬间红了眼眶。这哪里还是他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他的宝贝女儿，怎么会沦落到做这般辛苦粗重的活计？
珍珠将自己被迫出嫁、来到人间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知父亲，龙王顿时恍然大悟，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怒。他几次想亲口说出珍珠的真实身世，却都被女儿不动声色地巧妙打断，这让龙王满心疑惑，却又无从问起。
珍珠心中自有思量，她不愿为难养母，更不想破坏父亲与王妃之间的感情，事已至此，早已没有挽回的余地。她甘愿自己咽下所有委屈，将满心苦楚深藏心底，只希望父母不要因为自己再起争执。
珍珠拿出自己精心创作的刺绣作品，每一幅都用工整的龙宫古文字配上了短小的诗句。虽说诗句尚显稚嫩、不够成熟，却字字句句饱含着对父亲深切的思念。老龙王看着这些绣品与诗句，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深知女儿满腹才情，却偏偏被命运如此捉弄，满心都是怜惜与无奈。
随后，龙王看向阿木与珍珠，温声说道：“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这般辛苦度日，我在城里为你们盘下了一间绸缎庄，你们学着用心经营，等日后收回成本，再把本钱还我便是。”阿木听后，对龙王感激涕零，珍珠也深深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
珍珠本就聪慧伶俐，没多久便摸清了经营生意的门道，还一步步耐心教导阿木熟悉各项事宜。在两人的齐心打理下，绸缎庄的生意日渐红火，蒸蒸日上，很快就攒够钱，还清了龙王的本钱。
可日子越过越富裕，珍珠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她真正热爱的，是潜心创作精美的刺绣，是在绣品上写下触动人心的诗篇。闲暇之时，她依旧埋头刺绣，山川风景、世间人物、花草虫鱼，在她的针线之下都栩栩如生。只是这些倾注了她全部心血的绣品，始终无人欣赏，更无人读懂其中的心

一日天降细雨，绸缎庄内格外清冷，不见阿木的踪影。珍珠独坐窗前，低头细细绣着一幅梅花图，针脚起落间，尽是诉不尽的情愫。
忽然，帘幕被风掀起，一个避雨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瞥见案上的梅花绣品，目光顿住，随即轻声念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这首咏梅词，与这绣品意境当真绝配。”
两人相谈甚欢。男子自称空，亦是来自龙宫，是南海龙宫的王子。他自小痴迷人间的诗词文化，幼时被父王送入凡间私塾，从此便深陷其中，对皇权富贵毫无兴趣，只盼寻一位温文尔雅、通诗善画的凡间女子，与之相守相伴，共度余生。
可事与愿违，父王为巩固权势、扩张地盘，执意要他与东海龙宫联姻，还劝说：“尘世女子多是庸脂俗粉，那般灵秀懂诗画的女子，天界都罕见，何况凡间？况且东海龙王的女儿，貌美又贤惠，乃是良配。”
空终究是个孝顺的孩子，不忍见父王愁眉不展，便勉强应了这门亲事。只是他心中清楚，自己从未遇见过心仪之人，或许那理想中的妻子，不过是梦中的幻影。
与空的相遇，却像一道光，刺破了珍珠心底的孤寂。他们有着共同的热爱，也藏着相似的忧伤，短短一番交谈，两颗心便紧紧贴近。虽属初见，却恍如相识千年、万年，灵魂在刹那间相融，仿佛早已注定的缘分。
更巧的是，二人同属龙族，这让空既惊喜又痴迷，只觉此生再无遗憾。
雨渐渐停歇，空不得不告辞。他望着眼中满是不舍的珍珠，语气坚定：“等我，我定会回来。你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女子，我们一同去寻那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可好？”
珍珠含泪摇头，声音哽咽：“我也心悦于你，可我已有丈夫与孩子。阿木待我不错，虽不懂我的心事，却从未亏待过我，我怎能弃他而去？”
空沉默片刻，轻声道：“他爱的或许只是‘妻子’这个身份，无论这个妻子是谁，只要貌美、能生儿育女，他便满足。可他可曾真正懂你的心？可曾知晓你的理想与快乐？又可曾给过你真正的幸福？你们如今虽衣食无忧，但你扪心自问，真的快乐吗？他失去你，或许会难过一时，但终究会再寻他人。而我，爱的是你的才情，是你的圣洁，是你唤醒了我沉睡多年的心。”
珍珠泣不成声，心中的挣扎与不舍，在这一刻尽数流露。
二人又聊了许久，临别时，空从口中吐出一面小巧的圆镜，递给珍珠：“这是魔幻宝镜，能大能小。本应是雌雄一对，有了它，二人便能互通音讯、相见。这是我十八岁时，无意间救过一位疯道士，他赠予我的。如今只剩这一面，你留作纪念吧。”
珍珠惊讶地眨眨眼，也从口中取出一面小镜：“我也有一面，与你这面一模一样。也是一位疯道士给的，我一直珍藏着，不知有何用处，只觉它格外可爱。”
两面镜子相遇，突然从中走出两个一寸高的孩童，一男一女，与真人一般无二。小男孩挠挠头，抱怨道：“哎呀，闷死我们了！臭道士把我们搞混了，我本该陪着空哥哥，如今在珍珠姐姐这儿，连话都不能多说！”小女孩附和道：“我也是一样的！”
珍珠与空皆是诧异，连忙询问缘由。小男孩解释道：“你们看镜子上的图案，我这面印着小太阳，颜色是白的，是太阳镜；妹妹那面是黄的，是月亮镜。我们只服务于真正相爱的恋人，能帮你们传递心意、相见。只是如今还不能助你们相守，或许要等一万年，这镜子才能彻底成全人间的缘分。你们真是幸运，是我们的第一批主人。等你们喜结良缘，我们便功成身退，去师傅那里领赏，再去寻找下一对有缘人。等成全一百对之后，我们就会长大成人，位列仙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