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巧合，一切都是巧合，或许你只要在未上哥哥的车子之前多耽搁一阵子，或者多咳嗽几声，或者是多遇一次红灯，或者你不是坐在驾驶盘的左座上，更或者是你不在那刹那间心血来潮望出车外……一切，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只要快那么一秒、或慢那么一秒，一切都会归回平静，你会回到你的小楼，随便地听听恬然的“紫竹调”、“山东小调”等，心神会舒适地飞过千重山、万重山，如大鹏般地翱翱复翱翱。或者你会回到你的“振眉阁”，去交付一个淡然的下午，在“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的古典芬芳的诗词下周游，在歌德费以六十年时间写成的《浮士德》里沉溺。但一切仍是那么巧，那么巧合，几乎巧合得令你禁不住。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凑巧的事：你在大城市里走，偶然遇见一个以前的熟人罢了，这很正常的，没有什么稀奇的。你这样地告诉自己。真的很正常吗？一个熟人而已吗？……你悠闲地把左手臂搭置于车棂，淡蓝色的长袖衣暴晒在城市喧嚣的热阳上，金袖扣在阳光下偶尔闪起几道无法令人睁眼的光芒。你悠闲地倚着车垫，哥哥沉稳地驾着车，阳光曝晒在他长袖衣沿的金戒指上，爆出几丝刺目眩人的金光，你呆视了半响，赶快回过视线，望向哪里好？就望向车外吧！车外车辆飞驶着、行人匆匆地走着，每个人都赶着赴会，一场又一场莫名其妙地赴会。你环视周遭，忽然一震，啊，怎么？是她！是她？……
是她，对了，是她。
那是一辆白色的平治跑车，平挤在许许多多的车子之中，偶然与你的车子行一下，又“呼”地超车，然后远去远去了。但在那一刹那间，你已经看清楚车里的人－－那个你不会忘记得了的白衣－－来不及声招呼。你无奈地笑笑：还是那么白皙那么纤小啊，那么亲近那么遥远，一切都很正常嘛，你在街上遇见了一位熟人……只不过你不及看清那载她的人是位怎样的青年。她也是坐在他的左边，端庄地坐着、娴淑地坐着，还是那种淡淡的坐姿，那次好久好久以前她在弹琴时的那种。这很正常的，一切。你这么说。但她那白嫩的小额与秀颔，与那在风中飘扬的发丝，仍紧紧缠绕在你心中。只不过是一场巧合罢了，一切都很正常的，你自嘲地笑笑。你看见她，她没看见你，可是你心绪却波动得那么可怕。你们甚至来不及一声招呼。你笑笑。干硬的柏油道上灰尘仍无奈地扬起，一次又一次。
你在车上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哥哥诧异地望你几眼，他了解你，虽然不知你现在为了什么，也没有说话。回到家，你来不及把长袖衣脱下，便回到小房子里，在抽屉中窸窸窣窣翻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一大叠的发黄了的稿纸，你皱着眉，翻了几页，然后不经意地抽出底下的那一小份，缓缓地在长椅上坐下，仔细地展读那篇散文：
说过多少次要走了，白衣，都没有真的走成。牵牛花拉着童稚的手，待月草开着动人的叶。我的父母，正拄杖于杜鹃花的门前，含笑凝视那远山的霭霞，哥哥仍在房里读诗、写诗、改诗、译诗。我的朋友，仍在楼上把一天的苦愁都交给嗓子，唱着那首自谱的《天狼星之歌》。你呢？白衣，你呢？你或许正在烛晕里凝思，欲展而未展的秀眉孕育着最纯的愁；或许你穿着水袖的白衣，黑亮的罗裙，拨弄着那水流自欣欣的筝，但，我在此时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我望着那剪翅向远方的燕子，那将杨柳岸的画舫。白衣白衣，你以为我舍得扔下这一片亲切的土地吗？船不触礁，总得前航。你以为我舍得走吗？啊白衣，那双黑夜里穿过橡林的灯笼，你乌江般散落的柔发！我笑唤你向阳，说你是我燃灯和灭灯的惊喜，是我心里的江城女子！离开你、家人、朋友，我还会剩下些什么？一个提着一本本厚厚的书的少年，骨架能撑起多少空茫？声声唤你啊，白衣，心灵的颤动正如你指尖下的瑶琴……
记得你固执而又伤感地说：“我们总会分离了：那时云是云，湖是湖，波心仅是瞬间的掠影。我真怕－－我们相见时，红颜老去，青发斑白，已是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的陌路人了！”白衣啊白衣，我无意要伤你，但我要真正地告诉你：风沙是切不断归人的路。不要伤感吧，白衣，纵使岁月斑驳了我的黑发，腐蚀了你的容颜，我们仍会在机缘中相见的。那是什么时日呢？无人知晓……不过，那总不只是一声淡然的招呼吧？……
你把稿纸合起，没有再看下去。窗外已经暗了，静得没有一声蝉鸣。那总不会是一声淡然的招呼吧……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的陌路人了？……你凄然一笑，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倚在舒适的长椅上。累了。那时是多么、多么遥远的事啊……
稿于一九七三年二月十六日 文/温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