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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州夜晚
寂静的拉海洛
回响
坠落的纸飞机
天亮之前
简序
延续官方3.3原内容，微虐漂，请一定看到结尾。

第一幕：梦州夜晚
梦州的夜晚如此美丽。城市的霓虹灯像紫罗兰般绚烂，光污染下的月影仿佛朦胧的美人，隔着一层薄雾，安静地俯视着刚刚从危机中脱身的文明。
落月酒馆里，刚刚告别了“心月狐”的漂泊者，正在此处休憩。桌对面，阿布正细细品味着梦州的美食，嘴里嘟嘟囔囔，显然对这里的菜肴颇为满意。
梦州的鸣式危机告一段落，漂泊者也难得可以享受片刻宁静。
至少，旁人看来是这样。
然而，对于一个“救世主”——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不断参与其他文明自救过程的见证者——来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
下一步该去哪里呢？
黑海岸检测到了新联邦的悲鸣预警信号，苇原消失的真相仍没有线索。梦州的危机虽然暂时平息，但心月狐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又像某种没有说尽的暗示，压在他的意识深处。
即使在这样有限的休息时间里，漂泊者仍在思索未来。
他仿佛永远无法真正停下来。
除了那一次。
罗伊冰原，渐湖小屋。还有那个笑着对他说“我没事”的少女。
那个念头刚刚浮起，又被他习惯性地压了下去。爱弥斯已经回到星炬学院继续学业了。洛瑟菈会照看她，日灵们也会陪着她。她现在能上课，能和同学说话，能在校园里自由行走。她甚至还在他出发前笑着对他说：“梦州那边一定很忙吧？不用担心我，我在学院很好。倒是你，要记得休息呀。”
她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刚刚从漫长孤独中回来的人，却总像担心他会愧疚似的，抢先把所有不安都藏好。
“漂泊者，唔囔唔囔，你也吃点。”阿布咀嚼着，抬起头看他，“你多久没有休息了？身体的频率都在波动。”
“谢谢，我不是很饿。”
他垂下眼，指尖停在杯沿上。梦州的灯火倒映在水面里，碎成一片摇晃的光。
叮叮咚——
飞讯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洛瑟菈的消息。
漂泊者打开飞讯，消息框里传来的几个视频和断断续续的短信。视频画面在接收的瞬间剧烈闪烁，背景里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夹杂着断续的电流噪音。洛瑟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某种混乱频率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条短讯的内容如下：
“漂泊者……拉海洛……”
“星炬学院正在被……”
“爱弥斯她……”
信号彻底断开。
酒馆里的喧闹声仍在继续，梦州的夜色依旧温柔。阿布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茫然地抬头看他。
“漂泊者？拉海洛，又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漂泊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那一刻，所有霓虹、月影、酒馆里的笑声，都仿佛忽然离他远去。
他只记得洛瑟菈断裂的那句话。
爱弥斯她……

第二幕：寂静的拉海洛
再一次踏入通往拉海洛的空间隧道时，漂泊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急切地赶回某个地方。
梦州的夜色被甩在身后，紫罗兰般的霓虹、落月酒馆里的喧哗、阿布尚未吃完的食物，都像被折进了某个遥远的梦。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解释，只是沿着黑海岸临时构建的相对坐标，一路向着冰原深处折返。
空间隧道里的频率并不稳定。
那些本该平滑流动的光带，此刻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割裂，时断时续地闪烁。越接近拉海洛，漂泊者越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空洞。
他想起离开前的星炬学院。
人工太阳的光铺在学院长廊上，学生们抱着教材从身边跑过，日灵们在半空中拖着小小的光尾，礼堂外有人为新的课题争得面红耳赤。研究院的学员们抱怨着论文提交的截止日期，校园广播播放着飞行雪绒的歌。
学院天台，夕阳下的长椅
她笑着对他说：
“我决定暂时留在这里继续学业了。”
他也认真地回复她：
“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我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也“笑”着回复：
“……好，我记得啦。”
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模糊到让他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把那句话听完整。
空间隧道在剧烈震荡中打开。
寒意迎面扑来。
漂泊者落在拉海洛外缘的传送信标旁。
第一眼，他没有看见星炬学院。
他看见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死寂。
原本托举着学院天穹的光幕已经破碎，人工太阳熄灭在高处，只剩一个黯淡的轮廓，像被冻结在天空里的空洞。远处的教学楼倾斜着，墙体裂开，玻璃长廊坍塌成断续的弧线。曾经悬浮在道路两侧的日灵引导标识全部熄灭，只剩几枚残破的光核散在雪地里，偶尔闪一下，像濒死的眼睛。
没有学生的声音。
没有日灵的提示音。
没有广播里熟悉的课程提醒。
甚至连风吹过废墟时，都像刻意压低了声音。
右手声痕里的阿布小声说：“这里……虚质污染有点严重，漂泊者，你要小心。”
漂泊者不说话。
他向前走去。
脚下的碎石被虚质染成黯淡的灰色，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频率残渣从地面浮起，很快又消散。学院正门处，原本刻着星炬标志的金属铭牌断成两半，其中一半倒扣在地上，另一半被烧黑，只剩下模糊的边缘。
他跨过倒塌的门框，进入学院。
礼堂完全坍塌。
拉贝尔学部的塔楼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贯穿，从中间裂开。
资料馆外的阶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冰层下面封着几枚被染黑的日灵残骸。
更远处，渐湖的水面像凝固的镜子，映不出天空，只映出灰黑色的云。
漂泊者试着联络洛瑟菈。
没有回应。
联系莫宁，绯雪
没有回应。
联系琳奈，千咲，西格莉卡
依然没有回应。
联络I.R.I.S。
只有断续的杂音。
他继续向前走，直到一块倾倒的公共显示屏忽然亮起。屏幕布满裂纹，画面残缺不全，系统女声一卡一卡地重复着早已失效的警告：
“警告……拉贝尔学部……虚质浓度超过安全阈值……”
“警告……模拟驾驶舱权限异常……”
“警告……共鸣者爱弥斯……频率状态失衡……”
漂泊者停住。
屏幕闪烁了一下，又跳出几行被破坏的数据。
【紧急记录调取失败】
【连接对象：洛瑟菈】
【传输损坏】
【仅保留片段】
画面短暂恢复。
洛瑟菈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她站在某个临时指挥室里，身后的警报灯不断闪烁，远处有人在搬运设备，也有人对着通讯器急促地呼喊。她的声音仍旧努力保持冷静，却被杂讯切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星炬学院临时应急频道。”
“所有仍能接收到讯号的学生与研究员，请立刻撤离当前区域，前往最近的地下避难点。”
“不要返回宿舍，不要进入拉贝尔学部，不要靠近任何异常频率源。”
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洛瑟菈似乎抬头看向了什么，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重复一遍，不要靠近异常频率源。”
屏幕上跳出大片雪花。
废墟重新陷入安静。
几秒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出现，更轻，也更模糊，无法分辨音色。
“我一直以为，我能承受住一切。”
“我也一直……想让你为我骄傲。”
“对不起。”
画面彻底熄灭。
废墟重新陷入安静。
漂泊者站在碎裂的显示屏前，很久没有移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洛瑟菈最初传来的飞讯，为什么提到爱弥斯。
他抬起头，看向拉贝尔学部断裂的塔楼。
那里仍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废墟深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个没有被送达的问题。
一阵频率穿越虚质污染传达到他身体里。
是她的频率。
爱弥斯。
他曾目睹今州人在溯洄雨中死去，
他曾见证黎那汐塔的黑潮如何吞噬七丘的角斗士。
他曾走过被悲鸣摧毁的归墟港市。
如果说他的心从未被鸣式灾难触动，那是谎言。但每一次他都用自己厚重的心之壁压住了可能影响他个人判断的情感波动。
但此刻的他有些崩溃，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张开暗翼，向拉贝尔学部大楼废墟的顶上飞去。

第三幕：回响（上）
漂泊者落在拉贝尔学部断裂的高层平台上。
这里曾经是学院里最安静的地方之一。研究员们在观察室里记录频率曲线，学生们抱着终端在走廊里低声讨论，偶尔有人从资料室里探出头，提醒同伴不要把咖啡带进实验区。
现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破碎的玻璃悬在半空，被虚质污染冻结成灰黑色的晶簇。墙体裂缝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像某种巨大的爪痕。原本用来隔离观测区的房门半敞着，边缘被烧蚀，门牌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
复归观测室。
漂泊者停了一瞬。
阿布在声痕里低声说：“这里有她的频率残留。”
漂泊者推门进去。
观察室内桌椅倾倒，纸质资料散落一地，被冰霜和灰烬粘在一起。角落里，一台备用终端还亮着微弱的光。它的屏幕碎了一半，却仍在不断尝试恢复某个档案。
漂泊者伸手接入。
【身份认证中】
【检测到高权限频率】
【认证通过】
【正在恢复损坏档案】
屏幕闪烁几次，跳出一份记录。
【共鸣者个体观测档案：爱弥斯】
【身体同步状态：稳定】
【日常行动能力：良好】
【课程适应情况：良好】
【共鸣频率波动：轻微异常】
【备注：本人希望尽快恢复普通学生生活，拒绝长期特殊看护。】
下面是一段影像。
画面里，爱弥斯坐在观察室窗边，身上接着几根细细的数据线。人工太阳的光落在她发梢上，她晃着脚，像是刚刚完成一次测试。
洛瑟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你需要更多休息。”
爱弥斯抬起头，笑得很快。
“可是我已经休息了很久啦。再休息下去，课程都要追不上了。”
“你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载体。”
“我知道。”她认真地点点头，“所以我会好好适应的。总不能让大家一直担心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又松开。那只手看上去和普通人的手没有区别，可她望着它时，眼神里却有一点很轻的陌生。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如果我真的能像普通学生一样继续生活……”
她顿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郑重，又重新换上轻快的语气。
“等漂泊者回来，他会为我骄傲吗？”
漂泊者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学院天台上的那个黄昏。她说自己要留在星炬学院继续学业，
他回答她——
“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我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影像继续向后播放。
之后的内容并不长，大多是复归后的日常记录。
【课程参与记录：正常】
【社交适应记录：正常】
【身体同步测试：通过】
【异常频率波动：轻微】
【共鸣者自述：无明显不适】
画面里，爱弥斯坐在课堂后排，认真翻动教材。她偶尔会因为握笔的力度不太准确，在纸页上留下过深的划痕，于是停下来，像重新学习某种早已熟悉的动作一样，慢慢把手指放松。
下一段影像里，她跟着其他学生走过学院长廊。有人回头看她，她就笑着抬手打招呼。她笑得自然，步伐也轻快，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终于回到校园的普通学生。
终端右下角忽然弹出一行关联提示。
【检测到同名对象异常操作记录】
【记录源：虚境作训场数据检测台】
【设备编号：旧式模拟驾驶舱附属观测端】
【状态：封存失败】
【是否同步调取？】
漂泊者的目光停住。
虚境作训场？爱弥斯去那里干什么？
那台模拟驾驶舱，那片学院高层的作训场，曾经是她被世界错开的地方。
鸣式阿列夫一早已被放逐，她也早已不再是隧者适格者的身份。她自己不是说要过普通学生的生活吗？她为什么要私自接入模拟驾驶舱？
爱弥斯，你在想什么？
漂泊者伸出手，确认调取。
【远程连接失败】
【数据链路损坏】
【请前往本地检测台读取】
屏幕暗了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复归观测室，前往虚境作训场。

第三幕：回响（下）
走廊外，拉贝尔学部的废墟仍在无声坍塌。灰黑色的雪从破碎天窗里落下，落在翻开的资料册上，落在断裂的扶栏上，也落在他肩侧，很快化成细碎的频率残渣。
虚境作训场位于星炬学院更高处的开放平台。漂泊者抵达平台上时，那里的情形同样不堪入目。
环形平台的地面裂开数道缝隙，裂缝里渗出暗色的虚质。几座训练用的导引塔倾倒在地，指示灯全部熄灭。广场中央，模拟驾驶舱仍然立在那里。
它没有完全损毁。
银白色的外壳被污染烧出大片焦黑痕迹，舱门半开，内部黑洞洞的，像一具没有合上的棺。
漂泊者停在驾驶舱前。
很久以前，爱弥斯从这里被撕碎，成为无人可见的电子幽灵。
很久以后，她又回到了星炬学院，回到了课堂，回到了阳光下。
而现在，这里再次留下了她的频率。
驾驶舱旁边的数据检测台还亮着。
漂泊者走过去，接入。
【本地数据读取中】
【检测台损毁率：76%】
【正在恢复最近异常记录】
第一行记录跳出。
【夜间异常接入记录】
【接入地点：虚境作训场】
【接入设备：模拟驾驶舱附属观测端】
【操作者：爱弥斯】
【操作性质：非计划内】
接着是断裂的数据列表。
【第一次接入：梦州方向频率捕获失败】
【第二次接入：疑似检测到漂泊者频率残留，持续时间不足三秒】
【第三次接入：样本污染，建议终止】
【第四次接入：操作者手动覆盖安全建议】
【第五次接入：连接中断】
【第六次接入：重新连接】
没有解释。
只有一次次重复的接入，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
屏幕下方弹出一条系统警告。
【检测到多次非授权深层观测行为】
【虚质回流风险：上升】
【建议通知深空联合】
【通知记录：无】
漂泊者垂下眼。
检测台继续恢复数据。
【第九次接入：虚质回流污染轻微】
【第十一次接入：共鸣频率出现短暂空洞】
【第十三次接入：爱弥斯机体同步异常】
【第十四次接入：检测到未知回声】
【第十五次接入：记录损坏】
随后是一段残缺音频。
起初只有杂音。
过了很久，爱弥斯的声音才从电流声里浮出来。
“再试一次。”
然后音频断开。
检测台上方的旧式投影忽然亮起，显现出最后一段模糊影像。
爱弥斯站在驾驶舱前，背对着镜头。她的身影被虚质干扰拉得有些失真，周围所有警示灯都在闪烁。
【虚质污染超出阈值】
【意识同步不稳定】
【强制断开失败】
画面里，她抬起头，像是在听某种极远处的声音。
下一秒，整段影像被黑色噪点吞没。
只剩下最后一行定位。
【最终频率同步位置：星炬学院中央废墟】
【对象：爱弥斯】
【状态：未知】
检测台彻底熄灭。
风从高层平台穿过，吹动半开的驾驶舱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漂泊者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爱弥斯为什么一次次接入梦州方向的频率？
她究竟听见了什么？
她最后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央废墟？
所有残缺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她在他离开以后，并没有只是安静地等待。
她一直在尝试什么。
尝试用那具刚刚适应的新身体，用那套本该被封存的旧系统，用她从死亡之后重新取回的存在，一次又一次伸向他所在的方向。
远处，星炬学院中央废墟的方向，有一道极微弱的光在灰黑色的风雪里闪烁。
那频率已经很淡了。
像一只飞得太远的纸飞机，在坠落之前，最后一次划过他的视野。
爱弥斯？
漂泊者没有再多想，他从天台一跃而下，向学院的废墟中央奔去。

第四幕：坠落的纸飞机（上）
中央废墟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漂泊者穿过断裂的回廊，越过倾塌的礼堂外墙，最后落在星炬学院曾经最开阔的广场上。
这里原本是学生们最常经过的地方。
换日庆典时，彩旗曾从高处垂落，人工太阳的光照在广场中央，学生们围在一起，讨论课题、交换笔记、争论午餐去哪家餐厅。有人会坐在喷泉边背诵公式，有人会从阶梯上一路跑下来，赶在铃声结束前冲向教室。
现在，喷泉已经干涸。
广场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凹陷，像被某种无形的重量从天空压下。虚质污染从裂缝里蔓延出来，把白色地砖染成黯淡的灰黑。周围的教学楼静静倾斜着，所有窗户都碎了，像一双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那道微弱的光，就在废墟正中。
漂泊者一步步走近。
最初，他只看见一片破碎的机甲外壳。
银白色的装甲已经被虚质烧蚀得残缺不全，边缘开裂，像折断的翼片。几枚已经熄灭的光核嵌在其中，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机体一半埋在灰雪里，一半裸露在外，连接处的管线断裂，偶尔闪过极微弱的电光。
然后，他看见了她。
爱弥斯靠在那片破碎机甲之中。
她的身体仍保持着少女的轮廓，发丝散在肩侧，脸上沾着灰与冰霜。那具因隧者共鸣诞生的机甲已经损毁得很严重，左臂从手肘以下断裂，右肩的外壳剥落。原本是她声痕所在处的胸口，已经被一道贯穿性的黑色裂痕取代，像某种污染曾从那里开花，又在最后一刻熄灭。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眼睛闭着。
神情十分安详。
完全不像一个毁灭者。
“漂泊者……”
阿布的声音
“她的频率……已经……”
阿布没有说完后半句。
漂泊者站在原地。
那句话像穿过很长的距离才抵达他的耳中。他看着爱弥斯，忽然无法把眼前的人和那个坐在教室后排靠窗晃着脚的少女重叠起来。
明明不久前，她还问过：
等漂泊者回来，他会为我骄傲吗？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灰黑色的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又化成细碎的频率残渣。爱弥斯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冰冷，掌心却仍保持着微微收拢的姿势，像最后还想抓住什么。
漂泊者伸出手，碰到她的指尖。
下一瞬间，残存的频率涌入他的意识。
是她生前留下的记忆碎片。
它们本该跟她一样消逝的，但是也许是她生前最后的执念，让这些频率被保存了下来。
第一段碎片里，是学院天台的黄昏。
人工太阳的余光把长椅染成温暖的金色。爱弥斯站在风里，她回过头，对他笑。
“我决定暂时留在这里继续学业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然后画面晃动。
他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我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爱弥斯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笑着说：
“……好，我记得啦。”
不，并非是笑着。
当时的他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她的表情明明先是十分苦涩，后来才强颜欢笑。
第二段碎片里，是夜晚的宿舍。
桌面上摊着教材、课堂笔记和几张写废的纸。爱弥斯坐在灯下，用还不太熟练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字。她写得很慢，字迹有些歪，却很认真。
纸上写着：
“今天我也有好好上课。”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行字划掉。
又写：
“今天的同步测试通过了。”
还是划掉。
最后她停了很久，重新写下一句。
“等你回来，我会让你看到一个更厉害的爱弥斯。”
她看着那句话，像是终于满意了。
第三段碎片里，是虚境作训场的夜。
广场上没有人，模拟驾驶舱半开着，像沉默等待的旧伤口。警示灯一遍遍闪烁，系统音机械地提醒她终止操作。
爱弥斯站在检测台前，脸色苍白，却仍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
她像是在对系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是在虚质空间再一次找一下频率而已。”
画面里的风很大，吹动她的发梢。
她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这能够帮到他，他在梦州就会轻松一点吧。”
杂音骤然涌上来。
第四段碎片里，什么画面都没有。
只有声音。
很多声音。
“漂泊者……”
“救世主……”
“帮帮我们……”
“请回应……”
“请拯救……”
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涌来，层层叠叠，像没有尽头的潮水。它们并不全是恶意，也不全是悲鸣。有人祈求，有人信任，有人把希望投向远方，有人只是习惯性地呼唤那个名字。
爱弥斯站在那些声音中间。
她很小。
小到几乎要被潮水淹没。
可她还是抬起头，努力去听，努力去分辨，努力从无数破碎频率中找到唯一熟悉的那一道。
“原来……”
她的声音被噪声切碎。
“你的频率里，都是这样的声音啊。”

第四幕：坠落的纸飞机（下）
第五段碎片忽然变得混乱。
黑色的频率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检测台、广场、模拟驾驶舱，也吞没了她的影子。系统警报变成尖锐的长鸣。
【虚质污染超出阈值】
【意识同步不稳定】
【强制断开失败】
爱弥斯似乎在后退，又似乎在向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再试一次……”
“还差一点……”
“我可以……”
“我已经不是……”
“不是只能等着你找回来的纸飞机……”
画面被黑色噪点撕裂。
漂泊者想伸手抓住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第六段碎片里，星炬学院已经在燃烧。
不，或许那不是燃烧。
那只是虚质污染在梦一样的画面里扩散，吞掉了灯光，吞掉了玻璃，吞掉了那些曾经明亮的走廊。爱弥斯站在污染的中央，周围没有人。
她的机体已经破损，行动变得迟缓。
可她还是抬起头，像在等待一个迟来的答案。
“漂泊者。”
她轻轻喊他的名字。
不是怨恨。
不是责怪。
也不是求救。
她只是像很久以前在小屋里一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问出那个问题。
“这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有成为你的骄傲吗？”
频率在这里骤然断裂。
漂泊者猛地回过神。
废墟仍在眼前。
爱弥斯仍躺在他怀里。
她没有睁开眼睛。也不会再问出那个问题。
阿布似乎在声痕里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灰黑色的雪不断落下，落在爱弥斯残破的机体上，落在她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上。
漂泊者低下头。
他不知道爱弥斯到底听见了什么。
不知道那一次次接入之后，虚质究竟如何污染了她。
不知道拉海洛毁灭的最后一刻，她是否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不知道她有没有害怕。
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
他只知道，在他离开以后，她仍在注视着自己的方向。
——我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努力恢复普通学生的生活。
努力适应新的身体。
努力在他奔赴下一个文明的时候，也能成为那个不会被落在原地的人。
他之前以为，她回来了，就已经好了。
她笑着说起未来，就真的不再害怕过去。
漂泊者抱紧了她。
那具残破的机体很冷，冷得几乎不像曾经承载过那么明亮的灵魂。破碎的装甲硌在他的手臂上，像某种迟来的惩罚。
他想起罗伊冰原的渐湖小屋。
想起她抬起头，问他自己是不是他的骄傲。
想起那只从指缝间溜走的纸飞机。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冰冷的发丝。
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
废墟没有回应。
“你一直都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爱弥斯，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他哽咽着，几乎要失声痛哭。
“但是，哪怕你不是我的骄傲，我也依然爱你。”
他的声音几乎碎在风雪里。
“我想对你说，我去救你，不是因为拉海洛需要你，也不是为了你能成为我的骄傲。”
“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回来。”
怀中的身体没有回应，残存频率也不再亮起。那只飞得太远的纸飞机，终于在他赶到之前，坠落在了灰黑色的雪里。
在某个混乱的时空残影里，有一个轻柔的男声曾这样说。
“我只希望你能轻松快乐地活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第五幕：天亮之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片寂静开始碎裂。
先是远处倾塌的礼堂，像被谁从梦的边缘轻轻抹去。接着是拉贝尔学部断裂的塔楼，灰黑色的雪，熄灭的人工太阳，星炬学院中央广场上干涸的喷泉。
一切都在向下坠落。
漂泊者抱紧怀中的爱弥斯，想把她从崩塌的梦里留下来。可那具残破的机体却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雪，像一段无法保存的频率，像很多年前从指缝间溜走的那只纸飞机。
他低下头，想再说些什么。
可怀中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只折坏的纸飞机，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下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渐湖小屋的清晨。
没有灰黑色的雪。
没有熄灭的人工太阳。
没有坍塌的星炬学院。
没有废墟中央那具冰冷的机体。
只有很浅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壁炉早已熄了，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温暖的灰烬气味。窗外的湖面安静得像一面未被惊动的镜子，偶尔有风吹过，带起极轻的水声。
漂泊者坐起身，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像还没有从那场梦里脱身。
爱弥斯。
她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不是废墟里残破的机体，不是灰雪中冰冷的尸体，也不是那只终于坠落的纸飞机。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
发丝散在枕边，呼吸很轻。那具由日灵与隧群残余拼合出的身体，此刻看上去与普通少女没有区别。晨光落在她脸侧，让她的轮廓显得很柔和。
他松了口气，只是一场梦。
吗？
漂泊者注视着熟睡中的爱弥斯。
她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轻轻皱着，手指蜷在被子边缘，像在梦里也仍然握着什么。她的唇抿得很紧，仿佛即使睡着了，也还在忍住某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漂泊者忽然想起梦里的最后一幕。
那些太迟的话。
那个没有回应的人。
那具已经冷下去的身体。
他慢慢伸出手，停在她手边。
没有碰醒她。
只是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还有温度。
确认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漂泊者沉默了很久。
那只是梦。
只是他自己的梦。
可正因为只是梦，才更像某种无法逃避的答案。
她的“我没事”并不一定是真的没事。
她的“你会为我骄傲吗”并不只是撒娇。
她笑着说要继续上学、笑着送他去梦州、笑着让他记得休息的时候，也许仍有一部分自己停在那片冰原、那间小屋、那道曾经把她撕碎的驾驶舱里。
而他只是习惯了前进。
习惯了回应呼救，习惯了赶往下一处灾难。
他以为把她找回来，就已经足够。
足够吗？
爱弥斯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漂泊者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明天。
不，也许不该再说“明天”。
在去梦州之前。
在任何新的悲鸣预警之前。
在他又一次被某个文明、某座城市、某群素不相识的人呼唤之前。
他要先把话说完。
不是作为救世主。
只是作为曾经在罗伊冰原的小屋里，给她折过纸飞机的人。
爱弥斯，我当然为你骄傲。
但不是因为你成为我的骄傲，我才爱你。
他垂下眼，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
然后，在心里补上最后一句。
我想让你回来，不是因为拉海洛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帮上我。
只是因为你是爱弥斯。
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回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渐湖上浮起薄薄的晨雾，远处的星炬学院还沉在安静的光里，像什么都来得及。
爱弥斯仍在睡着。
漂泊者没有叫醒她。
他看着她，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日光落进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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