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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傍晚,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些许花粉的甜味,混着新叶的涩。
我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稿纸上走走停停,第三行那个句子改了又改。桌角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蛾子扑在纱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帕露西窝在书房另一头的靠窗椅子里。距离大概有四五步远。她蜷着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书架随手抽下来的旧小说,刘海落在眼睛前面,保持着沉默。
她一直没说话。
这反而比平时更让人没法集中精神。我手里的笔转了又转,第四行还是只写了一个逗号。
“那个,”我转过头,“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她从书页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绿色的瞳孔里盛着窗外还没沉到底的暮光,冷冷的,像是隔着一层薄冰。
“不是你说今天要赶稿么,”她把书翻了一页,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可不想担个妨碍工作的罪名。”说完,她又把视线落回书页上。
我转回去,盯着稿纸上的逗号看了大概三分钟。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也很慢——那本旧小说总共才两百来页,按她平时的阅读速度,现在应该已经翻完两遍了才对。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脚步声绕到我的书桌侧面,停了下来。我没来得及抬头,先听到什么东西被搁在稿纸边缘的声音——玻璃瓶底磕在木头上的闷响,然后是金属件轻微的碰撞,最后是一团柔软织物的窸窣。
一瓶须后水。一把折叠剃须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薄羊绒围巾。三样东西压在我刚写了两行半的稿纸上,刚好把那个逗号盖了个严严实实。
“我刚才在你衣柜里翻了翻,”帕露西的语调还是平平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发现了这些。你觉得眼熟吗?”
我拿起须后水看了看。磨砂玻璃,牌子没见过。剃须刀是胡桃木手柄,刀柄上刻着浅浅的纹路——这种款式我连见都没见过。
“我没买过。”我实话实说。
“哦?”她的眉毛挑了一下,一边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里装着的不是笑意,是某种等着看好戏的耐心。“那倒是奇怪了。一个大男人,独居,衣柜深处藏着没人认领的高档礼物。”
她把手背到身后,绕着我的椅子走了小半步,步子踩得很慢,像是踱着量着什么距离。
“让我猜猜看——是别人送的?”
“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尾音拖长了一点点,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我。“这三个字说了就和没说一样,你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在你的衣柜里。”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慢了,春天就是这样,昼夜交界的时候拖得特别长。纱窗上的蛾子不知什么时候不动了,只剩下台灯那圈昏黄的光把我们两个笼在里面。她站在光的边缘,鹅黄色的开衫被染成了暗金色。
“帕露西——”
“还是说,”她打断我,拿起那条围巾,用指尖捻了捻面料,仿佛在研究物证,“是你自己买的,但是不好意思承认?毕竟你这个人啊,连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觉得浪费。要是告诉我是哪个女人替你挑的,反而比告诉我你自己去逛了高档店更可信一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恰好让我听得很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我把笔放下了,转过身正对着她。“我没买过,也没人——”
“也没人送过?”她把围巾叠好放回稿纸上,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俯下身来跟我平视。她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绿色的光变得很深,像是春天化了一半的湖水,冰碴还浮在水面底下。“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进了你的房间,偷偷把这些东西塞进你衣柜最深的地方,还不留名字。”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人呢?嗯?能进你房间的人——”她伸出手来,一根一根掰着手指,“你编辑部那个女编辑?楼下逢年过节给你送自制点心那个邻居?还是上次咖啡店撞你一身粉底的那个兼职生?”
每掰一根手指,声音就冷下去一点。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编辑是女的——”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的时候见过。”她直起身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台灯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到颧骨上。“那个女人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递稿子给你的时候笑得特别温柔——怎么,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注意到吧?真是令人妒忌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她描述的这个画面。但帕露西从来不在这种细节上说谎,这是最麻烦的地方。
“那只是一般的工作往来——”
“我又没说什么。”她却只是耸了耸肩,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重新蜷了上去。膝盖收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反正你记性这么差,真有什么也不会记得。”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外面的樱花正开到最盛的末尾,路灯照上去的时候,花瓣的边缘透出一点透明的粉白色,偶尔被风卷进来落在窗台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2026年05月02日 04点0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