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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徒花
晴夜的新月洒下柔和的清辉,庭院的池上,微小涟漪摇曳着苍白的倒影。
“恭、恭弥少爷……”不知道是由于紧张或是为难,来访者的话语断断续续而含混不清,重复了几次也没能把话说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双手将一枚信封举过头顶。
“这…是…海津长老……让我带来的——”
“川上。”宅邸的主人冷淡的声音滑入耳廓。“我不记得他和我提过你今天会来。”
川上感觉到少年的目光掠过自己维持着鞠躬姿势的躯体,继而定格在手中的信封;片刻过后,信封被抽走了。
拆封的声响在静谧的庭中显得格外分明。冷汗涔涔而落,川上咬了咬牙,索性不管不顾地将被吩咐的话语一口气说完:“海津长老和族中的其他长老已经作出了决定,信里提到的「那个人」明天早上也会前来拜访,请您做好准备!”
嗒。被撕开的信封中,一枚银戒落在檐廊的木地板上。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回荡。
毋庸置疑这是一纸婚书,或一份通知。在半个月前云雀家的亲族会议上,所有条款和附则就已商讨完毕;这甚至不是临时婚约:联姻协议白纸黑字地写明,与意大利Cavallone家族缔结的婚姻关系会维持三年的期限。
显然双方的接洽还要更早。而少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川上的身躯因Alpha爆发的威势完全僵住了。同为男性Alpha,他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一只遇见天敌的草食动物,极力压抑自己转身逃跑的本能。
这股威势源于其主人的怒火。砰!浮萍拐重重地击向他的面部,川上被打得险些飞了出去,头上流下的鲜血无声地飞溅,沾在了钢制的拐上。和信纸一同落在地面的还有一张照片。蔚蓝晴朗的冬日天空,在硕果累累的苦橙树和柠檬树下微笑的青年。明亮饱满的果实的香气几乎从照片中溢出,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草绿色的派克服和卡其色工装裤,一派闲适的悠然。金发、白肤,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亲切。不是太热情,不是太冷淡,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会产生任何深入交流的欲望。笑容像威尼斯狂欢节的面具,精致而虚假,完美得令人厌恶。
鲜红的血迹附着在照片表面的雪白肌肤上,仿佛行将渗入一般,显出一种颓靡深郁的冶艷。
池面被搅碎的月影渐渐回归了原本的形状,有如一把镰刀的弯刃。
川上的意识在剧痛与恐惧中摇摇欲坠。模糊了视线的血液将目光所及之处染成一片猩红。他试图说些什么来补救,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那是被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碾压后的应激反应,痉挛的喉头组织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语。
少年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川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当他终于能够站起来的时候,云雀恭弥已经不在廊下了。信函被风吹落在庭院的草丛中,只有那枚戒指仍在原地,伶仃地陷落在鲜血与月色之间,像一句等待应验的谶语,一颗对弈中已经落定的棋子。
他几乎是逃出了云雀的本宅。
秋季的晴空万里无云,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山道上的枝叶在高空交握成绿色的穹顶,高速路两侧的丘陵和农田飞掠而过。窗外的景色从濑户内海的水面变成了方块积木般规整错落的城区。车子开始降速,驶入一座由围墙和高压电网所包围的、安静的宅邸。
青年走下本家接送的黑色轿车,身后跟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女。庭院杂植松竹兰草。不同于刻板滞重的盆景,高耸的赤松和黑松投下清凉的阴翳,枝叶焕发恣意的生长姿态。山白竹低矮的翠叶在鹭兰丛中伸展,庭中的飞石与石灯笼上犹有霜露的痕迹,一派清寂景象。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玄关,身着藏青色的访问和服,腰背挺得笔直。她的面容布满岁月的沟壑,双眼却清亮得像山涧的水。
“迪诺先生,欢迎您。”她微微低首,“我是宅子的管家,您叫我阿部就好。”
“阿部夫人,请多关照。”面对这名年龄足以做他祖母的妇人,迪诺深怀敬意地回应。
管家的目光停留了一瞬,转向他身后棕榄色长发的少女。
“这位小姐是……”
“我的助理。”迪诺说,“塞雷诺。”
阿部夫人没有多问,引他们进门。
云雀家的本邸是典型的日本和式建筑,外部木质的构件历经数十年风雨,已变为深黯的黪色。宅邸中光线明亮,室内加装了新风系统与空调。拉门顶上的栏间镂雕着花鸟的图纹。阿部夫人将他们带进面向庭院的会客室。室内铺着淡青色的迭席,障子上是水墨风格的障屏画,画中的主体是矗立的松树与连绵迤逦的群峰。松枝的线条苍劲有力,群山的轮廓极为淡远。
“请稍坐片刻,我去和公子知会一声。”阿部夫人说罢,女仆为他们上了茶与以梨片配上桂花冻和白桃冰糕的点心。青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玉露苦涩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从楼梯间响起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一只猫科动物在木质地板上行走。
缘侧方向的障子门被拉开。
一名身着学兰制服的少年站在门口。
室内的空气一瞬凝滞了。Alpha的威压不加收敛地笼罩宽敞的和室。青年没有起身,仍是安静地坐在原位。
比迪诺想象的更锐利,更锋芒毕露。仿佛一把刚开刃的刀,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晓风拂过的细碎黑发微微凌乱,少年的五官极其出色,挺直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瞳如同寒星,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戒备。
他的许婚对象比照片上更为光彩照人。迪诺今天穿着烟灰色的西装,显得正式而得体,金发泛着柔和的光泽,蜜色的双眼有如打磨过的琥珀般明亮姣好。青年在和室迭席上的身影就像一株从地中海沿岸移栽而来的植物。蜡菊、拟短鸢尾、埃特纳金雀花,绚烂绮粲得令常人难以移开视线。
但云雀恭弥对此分毫不感兴趣。
“你就是那个联姻对象?”
对方点了点头。看起来和那些喜欢用汽车炸弹杀死政敌,凭袭击和暗杀巩固地位,终日隐藏在大众视线之外的黑手党老板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你是云雀恭弥吧。”青年的右手边是一只黑色的绒盒,毋庸置疑,里面的戒指和他昨天收到的银戒指是一对对戒,“我想和你谈谈这枚戒指——”
迪诺的话没有说完,一道银光已经劈面而来。青年退了半步避开,从腰间抽出一条漆黑的鞭子。鞭身在光下显露出幽冷的色泽。
“果然是问题儿童。”迪诺轻飘飘地说,不出所料地看见云雀原本就向下的唇角又下撇了一截。
浮萍拐带着破风声袭来。他的攻击步步紧逼,第二击紧接着第一击,角度更刁钻,力道更狠厉。浮萍拐擦过迪诺的耳际,削断了几根金发。
迪诺没有还手,只是闪避和用鞭子防御,像一只被猎鹰追逐的白鸽,每一次都堪堪避过。钢拐与鞭子在空中相撞,发出金属与皮革交击的沉闷声响。婚约双方在这个宽敞得铺了数十张榻榻米的和室里大打出手,迪诺一直在避让,面上还带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仿佛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这抹微笑让云雀厌恶到了极点。
尽管耐心即将告罄,他还不至于丧失理智。黑发少年略微放慢了进攻的节奏,让对方以为自己体力不继,随即乘其不意挥出武器——
青年有些狼狈地坐倒在地,被浮萍拐末端刮破的额角淌下一道血痕,但显然避开了他的直击。
在云雀的预想中,对方应该在这一击过后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并盛的天主教堂准时在8点整敲响了报时的钟声,深沉而浑厚的声响萦绕在人们的耳畔。
这是他每日巡视并盛的时间。云雀转身就走,脚步沿着廊道渐行渐远。
血还在往外渗,刚才退到会客室门口和走廊交界的少女走上前去,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
“Boss。”
“我没事。”迪诺拨开额前的刘海,让她处理伤口。碘伏棉签按上伤口的瞬间,迪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您把他叫成问题儿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塞雷诺问。
“他还有一年半就成年了。”
“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规定,18岁以下的都是儿童。”青年的语气俨然一本正经。
“你也还有一年呢,塞雷诺。”
“打扰了。”名叫小枝的女仆询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位客人想吃什么早餐?”
少女拉开纸门。
“牛角包和卡布奇诺,可以吗?”迪诺笑吟吟地问道,垂下的刘海遮掩了额角已经止血的伤口。
会客室中看起来一切如常。
吃过早餐后,他们到管家安排的客房整理行李。考虑到客人的起居习惯,和式房间里配有实木床、乳胶床垫和枕头被褥,家具风格看起来也颇为简约现代。
“他根本一点都不尊重人。”迪诺坐在书桌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本来想解释联姻只是幌子……但是这样也好,他不知道的话,这场戏会演得更真。”
“但您还是对他留手了。您觉得不告诉他会更好吗?”
少女银灰色的双眼望向青年。
“见面第一天就打伤未婚夫也太不吉利了吧。没必要对小孩子较真。而且,阿部夫人和小枝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想在拜访的时候就打坏主人家的东西。但真假对那孩子来说不重要。终归是几年以后就会取消的协议。”迪诺笑了笑,望向窗外的庭院。
“难道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蛤蜊」。这个一百年前起源于西西里的黑手党组织在遥远的东方也有分支。在摆脱了二战法西斯强权的控制后,它得以在大洋彼岸重获新生,而后复兴。多年来在黑手党间的战争中始终屹立不倒,「蛤蜊」的首领几乎一直是所有老板的老板。
许多黑手党家族一直在大西洋两岸来回穿梭,来自美国和西西里的表亲们几代以来长期互相通婚。但他和云雀却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云雀恭弥的双亲曾和「蛤蜊」订立合作的契约,但他们已无法亲自去完成了。换言之,执行人的位置落在了这个不满十七岁的Alpha身上。
由于体内激素水平的波动,Alpha在成年前后随时可能进入一段不稳定的发情期。何况Alpha本来就和Omega一样,容易受外界诱导的影响失控。无论是云雀家还是「蛤蜊」都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确保继承人的安全、契约的履行以此完成他们的事业。Beta不会受信息素影响,也不会对Alpha产生扰乱的负面作用。而Cavallone家族的迪诺正是所需的Beta。婚约只是纸面上的存在,迪诺实际负责的是教育和安全。协议期满,婚姻自动解除。届时继承人早已成年,家族事务也已经完成交接。一切恢复原状。
一言以蔽,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2026年04月25日 13点0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