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
六个月,别的同类还在和兄弟嬉闹,或者躲在树阴里躲避狮子的视线,而我已经可以协助母亲的工作,一起猎杀体型庞大的食草动物,手法狠辣而老练。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母亲终于死了。早已成为了正式的猎杀者的我,有一种摆脱负担的感觉。谁能想象一只半大的小豹子居然有着中型成豹的体格?我从土狼的手中抢来的势力范围虽然不大,但是包括了一段河岸,这里的食物数量和丰美的程度甚至是能使大部分壮年豹目瞪口呆的。我从未想过要成为一个王者。我的存在,只是在证明生存的意义,以及,猎杀的意义而已。我在草丛里匍匐前进,渐渐地向母鹿靠近。这迟钝的食草动物,终于嗅到了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意识到了危险,马上惊叫起来。我乘机冲出草丛,用藐视一切的速度扑上去。母鹿倒下了,四肢拼命地挣扎。我死死地咬住它的脖子,找准动脉的位置咬下去,鲜美的血喷出来。我陶醉在满足感里面。吞食。迷失。一切都很简单,快而准是我的原则,我不会动些同情的歪脑筋,这些都与我的猎杀生命没有任何关系。已经变成鬼豹的我,凭什么要去可怜那些活着的东西?小鹿哀嚎一声,跑了过来,目中无人的态度反而令我不知所措。它的头在母鹿身上挨挨擦擦,前蹄搭在母鹿的乳房上。我退了两步,望着它,心里不断涌现出当年母亲和母狮队时的画面。它眼睛里流出亮晶晶的泪水,抬头向我慢慢走过来。我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低吼着,忍不住往后倒退。它走过来嗅了嗅我的味道,叫了两声,把头钻到我的腹下。我明白了,因为我身上全是母鹿的味道,它把我当成了母亲!我一下子释然了,只是误以为能从我这里得到母亲的安全感而已,这么愚蠢的小东西能给我多少威胁呢?它让我想起了最初时候依偎在母亲怀抱里的自己,除了和兄弟姐妹争夺奶水,就是轻咬着母亲撒娇。在小鹿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死里逃生后的恐慌与生存的欲望足以令一个幼稚天真的孩子成为魔鬼眷恋着的鬼之子。我,鬼豹,开始对这只天真的小鹿退缩了。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前所未有,不能言表。这种感觉和我杀戮的本能起了冲突,我觉得自己对小鹿的同情是在玷污自己高贵的血统。我朝小鹿吼了一声,它吓得瑟瑟发抖,但是没有走开。它不明白鬼豹的恐怖就在于凶狠而缺少耐性。我叼起它甩出去。它不思悔改地跑了回来。我几乎失去同情它的理智了。麻烦的小家伙做好留下来的觉悟了吗?我望着天空,盘旋着的秃鹫因此而散开了。母亲死后我一直孤独着,所有接近我的活物全都会被我杀死。我忘了自己到底是一头豹还是一只鬼。但现在,一头活着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小鹿却在我眼前活蹦乱跳。就因为那些多余的想法,我背叛了自己的原则。我猎杀者的自尊何在?我残酷的本性何在?对这只小鹿的宽容是对猎杀者罪名的玷污。一阵风拂过河面,带来了一些鬣狗的臭味。秃鹫在空中聚集。河对岸晒太阳的鳄鱼笨拙地钻进水里,强壮的尾巴激起一股水花。高长的草叶伏下又立起。一群苍蝇停在了母鹿渐凉的尸体上。我最后一次看了它一眼,我完全不能明白它在想什么。任何不能把握的东西都会被我理解成危险,我在我发觉之前就已经敏感到了连一只不能理解的小鹿都会害怕的地步。这不正是弱者的表现吗?我忍不住吼叫一声,小鹿一抖。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你是害怕的,对吗?我不由得又笑了,依然是鬼豹独有的笑:正餐之后再来道小点心看起来似乎也不错啊!
2005年02月26日 07点0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