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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到底是偏爱自己亲手做的花灯,犹不甘心,转了转眼珠道:“大姐去了好远的地方,我好想念她,就让我给她放一个嘛!”
他这话一说完,连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欧阳少恭也忍俊不禁,“傻小兰,这种七瓣的花灯是要漂给那些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的,你若执意要放,岂不是在咒你大姐永远回不来?”
方兰生听了连忙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又猛摇了两下头,好似这样就能让方才说的话收回来似的。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心安,方才无限惋惜地说,“看来这种花灯还是一辈子都不要放才好……可惜了,明明河上那些七瓣的也瞧着这么美,它们凑到一起,整条河都变得好像是会发光的绸缎一样……”
欧阳少恭摇摇头,纠正道:“可惜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不用放这类花灯的局外人的观感,若是那些放花灯的人,必是满心希冀与企盼的,这花灯,正如一种希望。”
那个时候的方兰生是听不懂的。等到了自己也做了那个有资格放七瓣花灯的人了,才将那句话里的意思品味得通透彻底。讽刺的是——告诉他这句话的人,竟是那个让他拥有了放这种花灯资格的欧阳少恭。
方兰生有些微微失神。想起欧阳少恭,自然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些相关的旁的人,旁的事。小的时候,他总是和二姐、少恭一起看花灯,等稍长大了些,欧阳少恭去了青玉坛,和他一起看花灯的就成了二姐和二姐夫,再大些——再大些,就到了他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那年放过三次花灯。两次七瓣的,一次六瓣的。一次在二姐死后,一次在百里屠苏死前,一次在百里屠苏死后。均不是在花灯节上。
那年百里屠苏拢共陪他看了两次花灯。
第一次是从青玉坛逃出来那天,方兰生趁着别人都回房了,一个人离开江都飞回了琴川,本是想回去告知二姐夫这个消息,临到他跟前,瞧着他面容憔悴眼底也染了重重的青影,瞧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方信好好注意着看自己回来没,或者有自己递来的书信没。
他听到管家在一旁苦劝道:“二姑爷,您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睡过了,听方福一句话,今天晚上您就安心地睡一觉,等明儿起来,说不准少爷的消息就到了。”
“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二姐夫皱着眉来回踱了几次,见方福一副死谏的样子,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睡就是了。”
方兰生掩在树后瞧着,那只报信的脚却怎么也挪不过去。他见二姐夫进了屋里去,又等了一阵,直到里屋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了,方才走到管家面前,把二姐的死讯告诉了福叔。终究没有直接告诉二姐夫的勇气,仿佛自己是辜负了他的信任一般。
方兰生又跟管家要了些做花灯的材料,自己带着材料走到琴川河边上。他凭着记忆把纸折成花瓣的形状,七张纸,七个花瓣,再折一个充当花托的底座,最后把花瓣粘在底座上,就是一盏花灯的外形了。方兰生瞧着这盏孤零零的花灯,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不觉悲从中来……今天早晨还自认比百里屠苏那块木头幸福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二姐,有少恭,有家人……谁料得到,不过一个下午的光景,他就成了这样的孤家寡人,连放花灯,也只有他一个了……身边没有旁的人。
方兰生低头点了蜡烛,正要把花灯推到河里时,忽觉背后不对,像被什么人盯着似的。
他扭头一看,发现居然是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猝不及防地站着,好像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一样,竟有些无措。
“……你怎么会在这?”
“……”百里屠苏屠苏过了一会才答,“……我们担心你。”
方兰生黯了黯神色,扭回头去摆弄自己手里的花灯。这样的解释并没有让方兰生心里好受多少,但他也没那个心思去追根究底——比如他是不是一路跟踪自己,再比如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入了夜出门的——这些往日总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事情现在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没那个力气去追究。
方兰生将花灯推到河里的当口,百里屠苏已经走到他身边。方兰生站起来,目光一直随着那盏孤零零的花灯漂啊漂,一直漂到河心处。忽然开口说道,“花灯是有两种的,木头脸。”
“……何解?”
“一种是为还活着的人放的,一种是为已经死去的人放的。为活人祈福,希望那个人身体安康、生活幸福安乐的花灯有六朵花瓣,也可以做成八朵、九朵之类的……听说这些可以一直漂到天河里,将企盼传达给上天……而这种七瓣的,据说可以顺着河水一直漂到阴间的忘川里,向那里的亲人朋友传达思念……可是二姐……照欧阳少恭的话说,二姐是连魂河都去不了了……你说,她还能收到我的花灯吗?”
“……”百里屠苏在他身侧静立片刻,方才小心且迟疑地、抬起左手覆在方兰生肩膀上,见他没有抗拒的意思,才稍放了心,多加了点力气,又走近了半步,劝慰道:“不论收不收得到,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有个念想……”方兰生喃喃念了一句,扭头想和百里屠苏说句什么,没料到他们两个已离得太近了,话还未说出来,整张脸已经扎到了百里屠苏衣襟上。
方兰生一愣。待方兰生回过神来,他已经顺势扎得更深了,面前的布料也已经一片潮湿。百里屠苏那只在他肩膀上的手已然改覆为握,另一只过腰揽住了。
方兰生也不推拒,无声地流了会泪,方哽咽着说,“……二姐跟我说过,看花灯至少要两个人一起看才不会那么难过……果真作不得假的…………多谢……”
“……”百里屠苏想收了手臂揽得更紧些,想说若蒙不弃,你可愿与我相依为命。从此餐风露宿闯江湖也好,田野相间赋农也罢,再无分离忧绪。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在方兰生头顶的空气里描摹几遍,到底没有让那句话变成声音。
心里总有另一个声音冷静克持地告诉他:多说一句便是错。
百里屠苏拍了拍方兰生的背,“天亮之前赶回去罢。”
2011年04月30日 14点0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