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D·原创】拟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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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是存档嗯 希望不会被吞
2026年04月16日 12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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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剧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迪诺的初次见面都在彼此眼里留下了极差的印象。那时云雀只对挑战强者和战斗感兴趣,半点也不想听指环的事情,索性当场举起了浮萍拐。
纵然是好脾气的人也深觉这情景一言难尽,何况对方并不是那样的人。这名具有金黄头发和雪白肤色而看来完全不像意大利人的青年露出模糊的笑意,轻飘飘地说:果然是问题儿童。
你现在还只是井底之蛙的水平。漆黑的鞭子游刃有余地缠住他的手臂和武器。抛出挖苦般的话语后青年又朝他递来橄榄枝:我会让你变得更强,恭弥。
不需要。
他自认不需要这个空降的家庭教师,无论是迪诺本人抑或他以此自居的教导和技巧。两个人将并中楼顶的天台毁坏了一大片,他还是没能打倒面前的青年。迪诺连连对他说明天再打,不久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强硬倏忽转换成了一种奇异的柔顺;为了特定之事的需要,迪诺并不介意迁就他,以迂回的方式达到目的。
修业是有阶段的。在他终于从战斗的余韵中冷静下来之后,青年松开了紧缚的鞭子,带着几分无奈开口。
总之,我会奉陪到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云雀垂下握紧浮萍拐的双手。他抬起头,发现对方的面容浮现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同于初见那种模糊的危险,云雀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矫饰、虚伪和造作。就像是包装商品的裱纸和彩带一般无足轻重而虚假,和彩色的玻璃糖纸一样,都是哄骗小孩并让他们信以为真的把戏。
尽管如此,那副虚假的表情在夕照下的确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一如终将消逝的梦境。
你为什么要训练我?在指环争夺战前的七天中,云雀问起这个问题。
他本来是不会过问这种事的。
因为恭弥你对纲的家族必不可缺,要从危险中保护我那可爱的义弟。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是雷伯恩的委托。要是再细说下去,就是家族事务这些你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无聊内容了。青年仿佛真心实意地说道,面容上仍是微笑的神情。
云雀却想起了自己输掉的那个赌约。
要是我在这场全力以赴的较量中赢了,你就得成为彭格列家族的核心成员喔。
对方似乎怕他认为自己不认真对待又随意把指环丢弃,因此在训练中极尽一个文化课老师的能事,意思是啰嗦絮叨到了极点。长篇大论地和他述说作战要点敌我优劣提升策略,以及从初见就挂在话头上的云之戒。平素喜静的黑发少年忍无可忍,时常在迪诺开始说话时就冲上去打断。
你啊。真是一点都不听人说话……青年只得收住话题,幽幽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却一点都不可爱。该说是战斗狂还是任性妄为呢。
半真半假的抱怨并不带有指责的成分。语气比起不满更像另一种感怀。夕阳西沉,天际泼染上鲜血般的色泽。垂落的黯淡光影下,沉吟的话语也行将融入这片深红之中。
他难得地没有一拐招呼上去,也没有唤回对方的注意。这样的时刻很少,但并不是没有。就像青年在会客室里展露阴郁模糊的笑容,虚伪的面具偶尔会在不经意中裂开一角。
……我们继续吧。迪诺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微微一笑。
夜里他们在深山中训练。面对缠住浮萍拐的鞭子,云雀陡然卸去全身力道,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尽管隐于黑暗的身影无法看清,但鞭子的主人那瞬间的动摇,仍然隐约传来。
他敏锐地记下这一瞬,继续向自己标记为猎物的家庭教师发动了攻势。
那是柔韧。只要运用得宜,即使是很微小的缝隙,它也能依照使用者预想的路径从远处攻击敌人的要害。
青年认真地向他解释,努力地扮演一个老好人的形象:
要不然我来教你怎么用鞭子吧?
这句话迪诺大约和其他人说过不止一次。他似乎预料到会被自己的学生拒绝,流露的神情毫不意外。
鞭子并不软弱,相反,它被人们用来鞭策和惩戒软弱的动物——牛呀,羊呀,马呀,可怜的奴隶,历史上的罪人。
青年清亮的眼瞳里殊无笑意,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
又是这副虚假的表情。云雀没来由地觉得烦躁,只想把面前这个人咬杀掉。
他短暂地到达过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未来。在那里云雀甚至连午觉都还没睡醒,就被拉入了陌生的战场。
现实印证了那个人喋喋不休的话语:藉由指环焕发的火焰,在今后的战斗中会变得非常重要。
恭弥,修业已经结束,不需要再战斗……再说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了。街上偶遇的青年慌里慌张地摆手,俨然真把自己当作了临时性的家庭教师,而他们之间的七日只是因为与瓦利亚的战斗必须胜出的缘故。就像大考结束的学生再也不需要突击补习,雨停之后借用的伞切记归还。原来是这么脆弱不堪一击的联系,如同一根对方可以随时切断的蛛丝。
不行,迪诺。在墙头上观战的雷伯恩从容自若地开口,语气有如宣判审理结果的法官。你要对你的学生负责到底。
而未来十年后的迪诺在并中的天台找到他。
不用那么心急。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舒展开温柔的笑意,在日暮的余晖中仿若溢出花瓶的金合欢,一捧灿烂的金黄。
我会好好锻炼你的。
下一秒云雀已经带着战斗的杀气跃上高处。不明所以的烦躁愈演愈烈,十年后迪诺的态度柔顺到了极点,仿佛是因不同容器任意改变形状却无法掌握流向的水。无论步步紧逼的杀招或出其不意的闪击都被悉数化解。连微笑也减却虚浮的意味而显得更为真切,又由于成熟的年岁笼上莫测的色彩。
每时每刻云雀都察觉到他与那个二十二岁的迪诺是如此地不同。但也许他们终归是同一个人。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对方语带感慨,轻声细语地承担起劝服少年的任务。
我要把你的内脏捣碎。
四肢末端蛙趾化的真六吊花之一胁迫重伤无力的对手。
在云雀反应过来之前,他手中的浮萍拐已经将黛西击飞,撞毁了并中教学楼一大面墙。
都是因为他们在并中闹事,必须出面予以制裁。是啦,就和过去一样,只要把毁坏学校的过错和责任全部都推给他人就好。
但是,无论是那个人因痛苦扭曲的脸,还是听见耳机里传来的消息后震惊而难过的神情。
他发现自己无法不在意。
从未来的战场回去以后,迪诺时不时会来看他。维持着一两个月一次既不亲密也不生疏的距离。每次都会带上各式各样诸如点心手信武器保养套装之类的礼物,也不管云雀会不会收下。
莫非你很闲?
云雀又一次看见被自己拒收的礼物。青年正在专心致志地给他手上训练造成的伤口处理消毒,没有立时回答。对方细致地涂上药水,贴好纱布,创口传来的触感细小而冰冷。低垂的眼睫纤长浓密,偶尔微微一颤。
是的。迪诺将药水瓶和纱布片放回急救箱,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当然囖!恭弥你也这样觉得吧。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有揭穿这个过分明显的骗局。
不过,恭弥下次想要什么可以提前和我说呀。迪诺收拾好急救箱,唇角带着无奈的苦笑。
毕竟挑选礼物很困难呢。
是么?少年淡淡地说。
你不是很喜欢送人礼物吗。
你啊……还是老样子。青年停顿了片刻,以一贯的语气收尾。
那就下次见了。
彭格列第十任首领沢田纲吉的继承仪式在一个晴天举行。意大利的天空如同玻璃一般透明晴朗,日光在无尽的蔚蓝中长久地闪耀。古堡高耸的尖顶直入云霄,特意铺设的花卉和草木散发出芳香,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络绎不绝,几乎都出自大大小小的黑手党家族。
他不出所料地在宴会上看见了迪诺。青年被簇拥在人群之中,剪裁合身的西装显出修长挺拔的身形,笑盈盈地对身旁的女伴低声倾吐恭维的社交辞令,眼瞳是香槟和白葡萄酒的色泽。俊美得令阳光黯然失色的面容安详而明朗,营造出完美的假象。
在这里也和其他的场合一样,玩笑、悦乐、得体,都只是他的一种面具。
由于不是出自真心,话就说得格外动听。
我想先和你谈谈指环的事情。因为,感觉像是在骗你似的。
云雀回忆起对方说过的话语。欺骗里仿佛带着真挚,隐瞒中含有关切,因此连作伪也显得动人。在那一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需要那个人擅自定义的家庭教师身份,也不需要一视同仁的拙劣关怀。
那家伙看起来非常棒,不是吗?但是,那只是表象而已。身边一名看起来和迪诺同龄的女宾用英文评价,随即同他打招呼。
你好吗?彭格列的第十任云守。
你对他很了解?
如果是平时,少年会举起拐子作一番亲切友好的问候。但面前的人奇妙地让他生不起战斗的意图,何况他今天来继承仪式的现场还有其他要事。
算不上了解,只是曾经坐在一起谈生意罢了。亚裔面孔的女子拨了拨自己染成酒红色的发尾,笑吟吟地说。实际上他是个胆小鬼哦?这个人的真心是模糊而无法被确认的。因为软弱又胆小,所以才把真实的自己伪装在一层层假面下……不要误会,我可不是会说合作伙伴坏话的那种人。如果不涉及亲密关系的话,他其实是一个相当出色的人。
你被他拒绝过吧。
云雀说。
你真可爱!我喜欢你。女子热情地称赞他,以此表达她的喜悦。
不过,没有这回事喔。是因为我们逢场作戏的时候,他演得太差劲了。我们的情人,不过是随便借个名字,用幻想吹出来的肥皂泡!……把信拿去吧,你可以假戏真做。她这样说。
究竟是为什么呢?红衣服的中国人坐在他的头顶,饶有兴致地问。
为什么你对那个人如此执着?
他是第一个以我的老师自居的人。少年回答那名与他相貌相似的彩虹之子。
但是老师那样的存在,我并不需要。
无论是以手表为中心的战斗方式还是不能自由对战的时间限制都令云雀感到极度地不快。他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破坏了首领手表,然后又追着迪诺打了几天几夜。
我好困……青年埋怨似地说道,和往常那种让人难以分清真心假意的圆滑口吻判若两途。可以明天再打吗——啊!
别装睡。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不是说会好好陪我打吗?
乐于看自家少爷出丑的罗马里奥在旁边偷笑。那天他们的战斗从华灯初上一直持续到深夜。迪诺累得一头栽倒在地,被他拽上罗马里奥准备的房车。草草洗漱后迪诺躺在他邻近的卧铺上。中间有一道床帘,但两个人谁也没想过要把它拉上。由于极度疲倦,青年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呓语,在静谧的午夜中却仍然清晰。
恭弥,你这样的行为任性又危险。无论一个人多么强大,都无法只顾及自己的规则而不为他人的利益考虑……我知道你讨厌群聚,可是,人终归是社会性的动物,是不能脱离群体的环境独立存在的。‘强梁者不得其死。’你明白吗?
星光透过车顶天窗的透明玻璃,微弱模糊地洒落。那张卸下所有虚饰伪装陷入沉睡的面容显得寂静而疲惫。
窗外连风声也已止息,正是万籁俱寂的光景。
真要论及恩惠或者债务,其实他不欠迪诺什么。反而是十年后的迪诺被云雀恭弥救了一次。
所以那不过是避免对方再度滑落社交逻辑的借口。训练修业是委托。看望送礼是顺水人情。即使是破坏玛蒙的幻术,也同样出于雷伯恩的计划,而迪诺只是负责执行。他再一次救下青年,敌人却远比想象中棘手。沢田纲吉赶到以前他听见那个人惊慌失措地喊他的名字,混杂在众人得知大势不妙的声音中。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好在彭格列总是格外受幸运眷顾。云雀也不是会深究这类事情的人。大战结束后又是美好的每一天。伤员的枕头战几乎把中央医院二楼的全部病房都打穿成大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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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好笑,迪诺这个英语老师本来就是为了参加代理人战争才到并中去的,刨掉打架和住院的时长,他待在学校的时间连两周都没有。尽管如此,迪诺宣布要走的那天学生们还是自发为年轻英俊的外教举办了一场小型欢送会。彩色丝带和气球装饰的课室洋溢着愚蠢的热闹氛围,一行硕大的英文祝福语占据了大半个黑板。日常巡视的少年恰好路过,不感兴趣地看向教室门口探出半个头的欢送对象。
上午好,恭弥。对方向他问好,手里端着一盘迷你水果塔。对半切开的草莓卧在馅料顶端,奶油和挞皮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吃蛋糕吗?
迪诺的麻烦体质更像一个本人意识不到的诅咒。在这种情况下打败他毫无意义。他盯着青年紫色衬衫上闪闪发亮的教师工牌。虽然部下不在身边,今天迪诺倒是没有跌跤。
真可惜。这种点心很好吃的。即将离职的英语老师无知无觉地走回教室,对自己逃过一劫毫不知情。沢田纲吉和他的两位朋友也发现了走廊上的风纪委员长,一个紧张不安另一个烦躁不屑还有一个热情开朗地挥手致意。
临近中午,云雀走进了二年级的教师办公室。老师们大多在课室里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余下寥寥几人坐在座位上噤若寒蝉。迪诺的工位在窗边的一个角落里,办公桌上整齐地放着一沓批改好的英语测验试卷,压在教案和课本上方的却是另一本书。
欧文·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午间强劲的阵风翻开因时常翻阅装订松散的封面和书页,显露出序言前的一段引文。
‘面具是吸引人的表达方式,是极妙的感情回声,同时又是忠实可信的、谨慎的和至关重要的。与空气接触的生物必须获得一层表皮,表皮并非心脏,这一点并不是对表皮的否定;然而,有些哲学家仿佛对不表示事物的形象、不表示感情的词语表示愤怒。词与形象均如外壳,与它们所覆盖的实体一样,都是自然的组成部分,不过更适于视觉、更易于观察罢了。我不想说,实体因形象的缘故而存在,或脸部因面具的缘故而存在,或激情因诗和真善的美德而存在。自然界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为了别的事物而产生的。……’
我觉得这本书的观点非常有用。恭弥有时间的话不妨看看吧?身后传来迪诺的声音,大约欢送会已经结束了。他回过头,青年轻轻笑了笑,颈部和手臂的刺青仍然被绷带所掩藏,眼镜镜片上映出乔木摇曳的绿叶。
世界和剧场的舞台有很多相似之处呢。
一如既往程式化的笑容并没有多少出于本心的部分。他难道不属于对方一视同仁的范畴?莫非加百罗涅的大空会给予谁不存在的偏爱?现在这个软弱的人又缩回自己构筑的壳中,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也无需遭受任何指责。从今往后的接触交往都是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只要自以为言行已经越界过线,他可以随时摆出一张应付交际的脸,然后将说过做过的事物悉数收回,因为那些都只是蜗牛的触角。
云雀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被欺骗般的愤怒。燃起紫色火焰的浮萍拐节节伸长。其他人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一霎间空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室只留下他们两人。这幅场景看起来与暴力胁迫无异,但却只是少年无能为力的愤懑。
让火焰变大的关键是怒火。这是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告诉他的。
收起你的那副假笑。他说。
我不明白,真的值得你这么生气吗?这不过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被武器爆发的余波冲击的青年从地上的一片狼藉中坐起,他的眼镜已经碎了,玻璃碎片在面颊上划下一道短浅的血痕。左臂的绷带完全散开,露出火焰和荆棘环绕的加百罗涅家族刺青图案。
我大概不是个好老师吧。所以你才如此地讨厌我。你不需要我当你的家庭教师,但是,倘若没有家庭教师这层名义,你我之间就不存在联系的必要了。他取下镜框,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身前的少年。
恭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死气的火焰熄灭了。清脆短促的下课铃响起。云雀没有说话,转身从他面前离开。背影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云霾。看热闹的师生越来越多,但他们只敢围拢在几米开外的走廊。
云雀爆发的怒气几乎将教师办公室夷为平地。沢田纲吉闻声赶来,大惊失色。
师兄你没事吧?!云雀学长他……
我没事,阿纲。已经站起身的青年又笑起来。
我冒犯了他一下。还好,没有打起来。
虽然事故现场彰显出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沢田纲吉仍然无法完全放心。云雀本来就已经很恐怖了,现在他散发的气场更是仿佛会随时暴起咬杀掉所有人。出于不想被学长痛殴后入院治疗的心理,他心神不宁地询问同门师兄。
就这么不管云雀学长没问题吗?
没关系。迪诺的眼瞳弯成新月的弧度。你看,他已经在这里撒过气了。
办公室窗框上残留的玻璃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寒光,青年垂下眼,看向试卷和书页形同落雪的碎片。
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生这么大的气。抱歉。还是和以前一样,把维修的费用账单寄给我就好。
后半句话迪诺是对草壁哲矢说的。叼着薄荷叶的风纪副委员长点了点头。
这次也玩得很开心。今晚我就要回意大利了,下次有空再来日本找你们玩哦!
迪诺似乎心情很好地向沢田纲吉告别。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吃午饭吧,我想狱寺他们应该还在等你。
应下师兄殷切的话语,具有超直感的中学生仿佛发现了什么,不解地问道:
但是……云雀学长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因为我无法回应他的期望。青年望向远处空阔无际的云天,没有回答。
期望是和梦境一样虚无缥缈的存在,过了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以后,一切总是会恢复原状的。
飘游的流云依循着时间的步伐。桜树的花开谢后鲜绿的新叶肆意滋长,在六月末的炎热中自成一地凉荫。春季的卒业式典礼结束后三年级的学生毕业离校流散各处,而云雀仍然独占那间属于并中风纪委的会客室。他照例对一切群聚嗤之以鼻并加以咬杀。除去日常的巡视和战斗,少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高处,看碧蓝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生物赖以生存的大气,其本身是无色的。简单而言,天空蓝色之起因是空气中‘不可消除的杂质’即空气自身的密度涨落。其对阳光的散射,形成了人眼视锥细胞感知的蓝天。
空气并非纯净物。但与其说他所厌恶的是不纯粹的虚假,不如说是那个人表示拒绝的面具。原定的修业日期一再更改延后,大约有四个月,他没有再见到家庭教师。对方甚至连一个电话也不肯打过来,转而用短信这种敷衍的文字形式通知。明明以前青年会在来并盛的前一天笑着打给他,和他商量教学内容进度安排和自己想去的地方,联系不上也毫不生气。
大概再也没有人能带给他那样的心境。散落的真假难辨的笑意。把指环放回他掌心的手。
然而你要求我保持距离。那么,告诉我,难道你是一位天使吗,那么害怕有人靠近?
暑期已经临近。学生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假日的出游计划和种种畅想。迪诺上个月在短信里发送的约定日期没有再更改或取消。日历一页页向后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的周末,对方的电话久违地打了过来,短暂地响了两秒。彼时云雀正在街上咬杀违反风纪的混混,没能及时腾出手去接;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一个迪诺无意间拨错的电话。少年回拨了几次未接来电,手机里只传来长长的忙音,其后英文女声冰冷地提示他是否留言。
他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
云雀等来的并不是修业和训练,甚至连那个人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草壁送进来的、他亲爱的老师从意大利寄出的邮包。包裹里是几本原版外文书和一封打印的信。《黑手党与亡命之徒:意大利文学与社会生活故事选》,《黑手党的生活》,《我们的事业:西西里黑手党历史》,《罪恶之城蛾摩拉》。意大利文、英文和法文印刷的充满噱头的书名和花里胡哨的封页让这几本书看起来就像排在书店畅销榜前列的垃圾读物,甚至还有莱奥纳多·夏夏在上世纪撰写的一部中篇小说《各得其所》。那张信纸上列满了一整页关于意大利黑手党和经济学、金融、会计相关的书籍、论文、纪录片和课程网址,从曼昆《经济学原理》到本杰明·格雷厄姆《证券分析》再到斯蒂芬·H·佩因曼《财务报表分析与证券定价》应有尽有,列举的参考文献和其中涵盖的专业知识像是需要他完成两篇各三万字以上的学位论文。另一面是迪诺写给他的信,同样是打印的。
恭弥:
好久不见。近来如何?
抱歉。最近我家那边事情比较多。这个主意是我有一天突然想到的。这里面大部分经济类的书和论文都是我以前读过的,我想偶尔看看也不坏吧。
虽说对于极道你比我更了解,但日本和意大利毕竟不一样,譬如处理尸体的方法,日本这边是灌水泥沉进东京湾,在西西里就是用铁桶装上硝镪水,再加上一把火。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毕竟恭弥你也是彭格列的一员,以后说不定会参与意大利的事务呢。
草壁哲矢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看见自己顶头上司的嘴唇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云雀气得笑了出来。室内弥漫的低气压使副委员长误以为下一秒这摞书本的全部纸张就会尸骨无存,包括那封信。但云雀只是让他把那几本书放进文件柜。信纸则被折叠起来收进口袋里。草壁机械地执行了命令,呆滞地看着云雀继续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
今天风纪委员会的事务已经不剩多少。比起批阅文件,少年更像是在等人。他没有动,草壁也不敢先走。吃过晚饭后云雀继续留在会客室,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窗外的天空从残照的暗红转为蓝调忧郁的颜色,继而是泼墨般的漆黑。并盛町沉入一片静谧,街道和建筑燃起的灯火柔和得如同星海。在走廊徘徊等候的草壁终于敲响了会客室的门。
墙上时钟的指针移向9点。
委员长。他忍不住开口。我想今天迪诺先生应该不会来了……
云雀手机的震动几乎与他的话语同时响起。少年没有回答,转而去看那封刚刚发出的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来。
少年腾地站起身。草壁不明所以。
怎么?
出事了。云雀简短地解释。他迅速打完一通电话,将一个陌生号码发到草壁的手机上。
你和这个人联系,明天上课之前找到迪诺发送这条短信时的具体地址。
吩咐完下属,少年径直越窗而出,片刻之间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草壁纠结郁卒地对着新收到的电话号码和工作。
云雀的实力和家世令他本人拥有各式各样的门路。草壁给自己冲了一壶速溶冰美式,和那个突然被找上门去窃取运营商数据的黑客通了一晚上电话。对面是个干活时话密得一分钟能说十句话的怪人,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都唠了一遍,偏偏草壁由于工作不好拒绝,只能边心疼话费边忍受耳边聒噪的声音。
虽然本来等待分析进度也睡不着。草壁又喝完了一杯咖啡。
因为通宵完全没睡,今天早上他不用在四点起来抹发胶梳飞机头。
尽管黑客说废话的频率就像满级豌豆射手扫射僵尸一样密集,他干活的速度倒是也同样地快。半夜3点已经把全套资料包括代码基站信令原始日志准备好,天亮后不久的6点,U盘寄到了会客室。6点半挂着两个黑眼圈的草壁看见上司推门而入。
他不知道云雀是否也同样一夜没睡,但少年的神态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清冽肃爽。解析后的原始数据显示,短信和那通未接来电的发出地都位于东京圈内的一座城市。
干得不错。回去休息吧。今天云雀似乎并不打算在会客室办公,而是准备出门。
放你一天假。之后有事情我会通知你。
风纪副委员长如释重负地躺在家里卧室的床上。正准备进入梦乡时,他模糊的意识突然注意到了问题所在。
确实。迪诺之前一直没有表示要推迟日期,那封信也只是提供了一些参考书,并没有取消他们之间的约定。那只可能是……
熬了一个大夜的草壁哲矢枕在柔软的枕头上,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事发地不在并盛,因此调查的过程稍有波折,但大体还算顺利。少年跨上自己的机车,以与新干线相近的时速驶入了公路网。
如果警方有能力逮捕他,这样的速度可以直接把云雀送进监狱。但显然他们并没有。少年风驰电掣地一路疾驶,从出发到目的地只用了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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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好车子,走进住院部白色的大楼。调取的监控显示迪诺被送进了这所医院。云雀身上的制服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只是一个前来探病的普通学生。前台护士爽快地告知他,那名不久前入院的外国人住在三楼的病房。
走廊里几乎没什么人。甚至没有迪诺每次来日本都会带上的那群下属。他推开房间虚掩的门,迪诺坐在床上,即使在医院里,金发明亮的光泽也并未减弱或黯淡分毫,反而显得愈发灿烂耀眼。病号服宽大的衣领露出颈侧的刺青,以及那道代理人战争留下的、纵贯锁骨朝下延伸的贯穿伤伤痕。床头两侧的柜子摆满了送来的鲜切花花束和零食饮料,浅蓝色的MP3躺在被单上。青年的双手间是一本意大利文的时尚杂志,封面印着俊朗而五官相似的模特们的黑白合照。这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住院,而是在度假。
恭弥?迪诺从杂志里抬起头,面上的笑意略带惊讶,在日光下如同溪水细碎的闪光。
你怎么来了?
回应他的是少年瞬发而至的武器带来的一股强风。迪诺猝不及防地躲避,由于没有部下在身边,一阵忙乱中,MP3飞出了床边落在地上。脱离了耳机线,它仍然在播放歌曲:
Let there be love
让爱闪耀吧
Come on baby blue
来吧 忧郁的宝贝
Shake up your tired eyes
睁开你疲惫的双眼
The world is waiting for you
世界正等着你改变
May all your dreaming fill the empty sky
愿你的梦想布满整片天空
But if it makes you happy
倘若这样能给你快乐
……
从浮萍拐冒出的链条将那张打印的信纸钉在病人身侧的墙壁上。这是什么意思?少年冷笑着将另一支浮萍拐抵上他的颈项。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一名黑头发蓝眼珠的少女推门入内。苍白面容上的眉眼线条美丽而阴沉,是典型的意大利人长相。纯黑的吊带连衣裙有如一片树叶,胸前纹着一只漆黑的甲虫。随着她毫无声息的步伐,病房中弥漫起雪茄浓烈的焦油气味。迪诺轻轻地将少年的浮萍拐推开。
啊,你来啦!……恭弥,这是我家的一位可爱的小妹妹,塞雷诺。
继承仪式的宴会上,云雀在簇拥着迪诺的人群中见过这张脸。少女之于迪诺大约和他在彭格列的地位相似,是隶属于加百罗涅的杀手。室内的三个人谁也没有管地上的播放器,它已经跳到了后一首:
Under the jet plane sky
在喷气飞机划过的天空下
Nothing lost and nothing gained
无得也无失
Life is just a lullaby
人生不过是一首摇篮曲
Ahh' and everything will flow
啊,一切终将流逝
MP3的屏幕闪烁了一下,由于电量不足自动关机。塞雷诺将手中的深灰色文件夹递给病人,迪诺接过来翻了几页,好整以暇地看向少年。
恭弥,你也看到了。我这边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要不然我让塞雷诺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吧?她和你年龄相仿,说不定你们很合得来呢。
让她出去。云雀眼里的怒火有增无减,只是尚未发作。
我有话要问你。
少女眨了眨眼,离开了病房。迪诺偏过头看了看被钉在墙上的信,面容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恭弥如果不想要这些书,可以直接发信息告诉我。像现在这样完全没必要。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额前浅金的发丝遮住青年的双眼,堪称完美的笑容如同烘焙不当的蛋糕胚一样逐渐塌陷,流露出阴郁的底色。
……为什么你一定要来呢。
从窗外传来的蝉鸣一霎变大,振聋发聩般令人无法忍受。室内的光线陡然暗下。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云雀收起浮萍拐,靠近了一步。
到底怎么了?你发那条信息,不就是想让我来这里?
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微弱的、大空属性的气息。从刚才迪诺向他反问出那个问题开始,这股气息就带上了某种失落而阴郁的氛氤。其中的悲哀意味令云雀无法忽视。
你原本可以不来……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想?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写得不够直白,以至于让你产生了误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明白,我并不希望你来。难道只因为我已经习惯于戴上那副人人都会有的社交面具,你就把我看作言行相悖的人吗?青年垂下头,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不公平,恭弥。
我没有这样看你。少年说。但你明知道这样做我会过来——
我要怎么做呢?我不想再和你玩文字游戏了,恭弥。迪诺第一次打断了他。如果你想要的是纯洁无瑕的表里如一,我并没有这种东西。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是一个黑手党徒,难道在黑手党中存在正直清白的好人吗?我没有对你承诺过什么吧?在这个世界上,比我强的人有很多。在我们认识的人当中也是如此。纲,骸,白兰,藏萨斯,雷伯恩。无论哪一个都是非常优秀的对手。如果你要选练手的材料,为什么一定得是我呢?
青年一直拒绝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的脸。话语中怨怼的自我贬低过于明显,他要如何解释自己其实对家庭教师并无厌恶与误解,只是想要对方袒露的真心?
而这个胆小鬼一定又会慌不择路地逃跑的。云雀拨开散乱的金发,那双闪烁的眼瞳终于向他望了过来。
云雀的视野陡然沉入黑暗之中。
恭弥没有读那本书吧。他的耳边传来青年冷静的声音,不带有丝毫感情。
‘人’这个词语, 最初的含义是一种面具。
视野的黑暗只过了一瞬就恢复了。面前的病床上空无一人,少年推开房门,门外是正午都市繁华的大街。烈日下人来人往,车流喧嚷。蒸腾的热气从柏油路面升起,扭曲了远处交通灯的轮廓。
他可以确定,从踏入这座大楼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陷入了加百罗涅构筑的幻术。雾属性的术士并非为了交战或取胜,因此施展的幻术完全与战斗无关,却足以以假乱真。
但为什么?迪诺为什么要拨那通电话?为什么发来那条短信?在反复多次的修业训练之后云雀已经对家庭教师的属性火焰了然于心,决不会认错。换言之迪诺参与了这一幻境的构建,拖延时间迫使他停留在原地。
由于近来他的老师一直在反复锤炼他的脾气,把他耍得团团转,云雀恭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对此毫不生气——生气浪费表情,并且毫无用处。目前的关键是脱离幻境,找出迪诺不让他插手的原因。
少年露出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
尽管纷乱的人流如织,那股大空属性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消失。一路蜿蜒潜藏最终定格于大厦顶端。云雀仰头看去,数百米的高楼四面环绕鲜洁冰冷的全玻璃幕墙,倒映出错落有致的CBD建筑群和晴朗明亮的天空。
利用无限延长的链条,少年轻易地完成了追踪。承载塔顶尖端的是正四方形的平面。一个瘦弱的身影坐在玻璃外墙的边缘,天气炎热,他却整齐地穿着秋季的欧式学生制服,垂下的一双小腿紧贴着一片垂直于地面、巨大的钢化玻璃。犹带稚气的面容毫无笑意,默默不语地看向地上足以令人眩晕的景象。
这是十三岁的迪诺。云雀走到他身边,金发少年没有笑,只是冷淡地抬起头。
你,彭格列的云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臂。那是加百罗涅家族的刺青所在。
这里不是并盛。
我为什么不能来?虽然不清楚自己的家庭教师身上出现了什么变故,但云雀并不打算放过面前的人。他没有挥动武器,仅仅只是注视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
少年时期的迪诺向他投以一道奇怪的、阴郁的眼色,没有立刻回答。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上下纷飞,侧影仿佛是一株纤弱的直立植物。转瞬之间,少年身上的火焰气息剧烈波动,高空中倏忽充满了浓重的哀伤。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片对方原本拒绝涉入的领域。大空属性的火焰时强时弱,飘忽不定如同风中烛火。迪诺却并没有要和他战斗的意图,只是继续往下叙说,神态端凝静寂。
你是彭格列的人。按照规定,你是不能到这里来的。……
火焰被它的主人熄灭了。空中涌动漂浮的哀切随之消逝,只余一片死寂,对方的话语也为之一转。
不过,或许没有关系吧。因为黑手党本就是依靠混乱、汲取人们的鲜血和痛苦而生的。其存在有如社会的寄生虫。社会越幸福,这群人的数量就越少。然而,他们毁灭的末路究竟在何方?
话音未落,金发少年轻快地朝下一跃。在虚无之中急速下坠。
作为人,我们也许只是被反复无常的情绪和变幻莫测的精力所驱使的动物。但是……
云雀没有分毫犹豫,纵身跃出塔顶边缘。浮萍拐中延长的钢链与他一同降下,链条的末端却只是浑不着力地缠绕在塔尖上,留下几圈空隙。
你想要什么呢?
那时迪诺这样问他。
不管是虚伪的面具,还是真实的自我。你必须向我交出你的全部。
对方坠落的身影如同陨星,被地球的引力所吸引,沉重而不容置疑地向下飞去。极速掠过视野的楼栋、电塔与广告牌倏忽倒转,在完全颠倒的天与地之中,他们不是坠去地表,而是奔向天空。他和迪诺的距离越来越近,云雀绷直的手臂伸向那只纹有火焰的手。
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如同粘合伊卡洛斯羽翼的蜂蜡,少年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蔚蓝中消失了。
原本松弛的钢链骤然绷紧,将他悬停在天空的上方。云雀皱了皱眉,收回链条随之一跃,也一并沉入那片沉静的蓝色。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尖啸声,像是医疗仪器发出的报警音。
穿过那层天空以后,云雀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海滩上。咸涩的海风吹拂着露出水面的礁石,洁白的细沙显得寂寞而苍凉。浪潮拍击海岸的声响源源不断地传来,但浅海的颜色并非湛蓝或碧绿,而是葡萄酒般的深黯。宽阔的海面上,隐约浮现出一抹浅金。
这是在扮演奥菲莉亚吗?云雀果断地跳下水,将少年绵软的身躯托出酒色的海面。被浸透的细碎发丝贴在侧颊,海水在闭合的眼睑上留下透明的痕迹,面容平静得有如祈祷的基督徒。
他不觉得自己的家庭教师会如此顺从,如此天真,如此脆弱无助,何况迪诺并没有兄长,父亲也早已死去。这种可笑地寻求清白纯真的矛盾心理,愚不可及的自我牺牲,倒是和那尾追逐灵魂而选择献祭生命的人鱼如出一辙。
都多少岁了还相信大人讲的睡前童话故事。他烦躁地摇晃着对方,怀中溺水者的身躯并不是泡沫般轻盈不可触及的实感,体温的暖意透过湿润的衣物传来,令人感到心安。那个人的喉间发出一道细小的、近乎呻吟的声音,胸腔猛地痉挛一下,呛咳出一口海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而后金发少年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迪诺金色的眼瞳。
眼前又闪过一片黑暗。在层层幻境之中,云雀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变换的方式。但当他的视线适应阴暗的光线之后,那股熟悉的大空气息却骤然消失了。一名体态娇小的女孩拦在他面前,出自凯尔特人姜黄色的红发束成对称的马尾,细长地垂落。她手中的细线悬着一只鲜红的蝶型悠悠球,合金的球体上燃起了岚属性的火焰。
迪诺在哪里?
女孩几下后跃,避开黑发少年挥来的浮萍拐。
无可奉告。
VG无声地运转,燃起火焰的浮萍拐直击女孩侧颈——云雀攻击的力度和角度,没有任何因为对手是孩子而留手的迹象。空中一瞬现出密密麻麻的紫色针球,齐齐朝她所在的方位飞去。悠悠球在空中骤然加速飞转,几乎形成一道屏障,挡在女孩身前,鲜红的火焰随着金属球的转速甩出,每一簇火苗都精准地点燃针球,将它们化为灰烬。
分解与增殖的火焰相撞对抗。云雀的速度快得在空间里曳出一道残影,女孩的步频与他不相上下,一时胜负难分。少年面上不显,燃起的杀气却愈演愈烈。
他再一次在她身前挥出浮萍拐,做出这个迷惑对手的假动作以后云雀迅速绕过了女孩的身躯,随即重重击向她身后的室内门。拐上的尖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移动,形同猛兽的利齿迅速撬开原本细密的裂缝,漆黑的纹路从击打点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墙壁、房门和天花板。空间的结构被他这一击撼动,整个房间都摇晃起来。
幻境终究是幻境。即使再真实,也无法改变它脆弱的性质。
2026年04月16日 12点04分 4
level 1
你——
女孩的神色随之一变。转得越来越急的金属球仍然在履行拦住他的使命。云雀毫不费力地将它击开,一个从刚才他越过她就出现在角落、纽扣大小的针球开始急速膨胀,速度远超女孩的预判。岚属性的火焰虽快,却只能烧毁外层不断增殖变大的尖刺,球体仍在以惊人的速率扩张,仿佛要将房间内的一切彻底摧毁。
她咬了咬牙,鲜红的火焰瞬间暴涨,摇摇欲坠的室内墙也被其分解的性质所侵蚀,开始剧烈震颤崩解。金属球化为燃烧的刃轮,即将引爆巨大的针球。而少年手中的浮萍拐朝她的头顶骤然挥下。
叮当。玻璃与金属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一只掷出的高脚杯为女孩挡下云雀的一击,杯中倾斜而出的明黄色流体有如消防炮中的表面活性剂,熄灭了岚属性的火焰。被溅中的针球也像一只戳破的气囊般急速缩小。
算了,布菲拉。晴属性的加百罗涅杀手说。让他离开吧。
可是……
……难道我们现在还要按照Boss的计划来执行吗?塞雷诺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在她们说话的短短一瞬,空间内的裂痕已经被挥发的活性分子弥合修补,重又完好如新。
请吧,彭格列的云守。黑发蓝眼的少女打开修复的室内门。
回到现实你就能见到他。以及,谢谢你。
他走出室外。时间的流速终于变为正常。但人处于幻境中却意识不到,正像身在梦中却浑然不觉。昏蒙的天空上方是浓重得遮天蔽日的黑云,落日的余晖仍然使天际呈现一片赤红。铺陈的黑与红相互渗漉撕扯而又彼此交融,寂静无声地笼罩于万物之上。
住院部一楼的右侧是医院的园林区。由于已近夜间,显得格外冷清。金发青年坐在一张白色的长椅上,病号服下是层层叠叠的纱布和绷带,垂下的双肩彰显出不经意的放松状态。
那就是Boss的意识。你可以过去了。塞雷诺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人影。一前一后行走的女孩和少女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虽然我们已经不在幻境之中,这里仍然存在构筑的幻术。布菲拉接过了话题,虽然Boss他……并不在这里,但那确实是他本人的意识。
如果你仍有疑问,就自己去问他吧。
明亮的灯光从住院部的窗户里漫出,却丝毫无法触及室外区域。道路两侧修剪齐整的冬青是近乎墨色的深绿。晚风从东边吹来,穿过园林区的树篱,挟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潮汐声。
青年坐在那里,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察觉。
直到云雀站在他面前。
晚上好,恭弥。迪诺的面容上是极度沉静的神情。果然,她们已经不打算阻止你了。
这是加百罗涅的家族事务,按照规定,你是不能参与的……但你还是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年那双漂亮而纤长的凤眼微微垂下,以略微俯低的视角看着他。
是最常见的里勾外连和世仇报复。我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所以总会有叛乱者出现。迪诺轻描淡写地说。但一个组织总要有新鲜血液出现吧?全是老人的话,那也太死气沉沉了。就连报复我的,也是比你还小的孩子喔。
青年叙述的口吻仍然平静无波。因为我的父亲曾经杀害了他的父亲,西西里岛上不同家族之间的世仇就是这样。我们的生活时时刻刻面对着自己和亡故的亲人。仇杀可以延续几个月,几年,或者一辈子。在那里,武器的正义比法庭的正义更加管用。那孩子并不能让自己体内的能量产生火焰,但头脑却很聪明,所以他独自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武器装置。
一只尺蠖缓慢地从树底爬向灌木丛深处的阴影,重复着拱起身体又伸直的动作。黑暗中传来风扯落枯叶的声响。
在这个世界上,人体的内部流动着能量。普通人无法点燃由能量产生的火焰,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对其加以利用。这是他们异于常人的优越之处。但物壮则老,防空系统会被反辐射导弹摧毁,制导武器也会被电子干扰所克制,无弱点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通过将火焰的威力反作用于火焰的主人——无论火焰是徒手产生还是依凭指环和其他军品。从武器中发射的粒子能使火焰一直保持燃烧。这种发生在体内的灼烧对人体造成的伤害与急性放射病等同。就像飞起来的王鱼击中了目标一样,真是一个非常天才的想法。但他太过急躁,研发出来的武器还不稳定,那台失控的反火焰装置当场将他炸死。那孩子的同伴逃跑了,但还会再来的。为了他们和我的血仇。
云雀看向对方向他展示的威胁信,或说死亡宣告,是拼贴报纸上不同字体的常见手法。
他们宣告我的死亡时间是今晚。我已经让家里的一个弟弟去清理其余的装置和他们留守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武器太过危险,我本来是不会发那条短信的,他们发动的突袭打断了我给你的电话;既然我失约了,你一定会找到这里。但我并不希望你和他们对上。迪诺折好那封拼贴信,微微笑了笑。
我的计划是,如果你来了,那么就将你引入幻境,让塞雷诺她们阻止你。但是,这其中又发生了一些我无法预料的事……正如我没有想到那个可怜的遗腹子一直潜藏在日本,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所以你费了这么大波折,只是想将我引来,再把我困在这里?少年忍不住冷嘲热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仇家杀死?
因为你一直都不听我的话,恭弥,你真是一个令人头痛的小孩。迪诺毫不介意自己的学生气愤不满的目光。这始终是加百罗涅的事情,而且,我还要保护我的家人。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你插手,就像我也没有对彭格列传递消息……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拦住你,所以才让涅比亚帮忙构建了幻境。你面前的我,是利用幻术构筑的原理所形成的、精神的具现化。
你现在在这所医院不正是因为他们的失职吗?他不依不饶地问道。你的身体在什么地方?
不是这样,恭弥。首领是要保护家族成员的。我以前也说过吧?对待女士要绅士。遇到事情应该是我挡在她们前面,而不是我被她们保护。加百罗涅家的孩子也并非彭格列守护者那样的定位。
青年以他最厌恶的、属于老师郑重其事的教导姿态望向他。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到明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请你尊重我的自尊吧。
迪诺轻轻地说。
过了今晚以后,一切就结束了。无论结果是什么,反火焰装置的详细资料和我的临床诊断报告,都会在第二天通过邮件发送到彭格列第九任首领和CEDEF的电脑上。恭弥,其实你和他们有着一样的情报优先级喔。
今晚来袭击我的那伙人手上一定还有最后一台装置。你能答应我,不要出手吗?就只是这一晚。
好啊。黑发少年面上流露的笑意堪称愉悦,眼中却是暴烈而不可遏制的怒火。
如果你答应我的告白,我就考虑。
什么——唔!
嗜血的怒气彻底爆发,云雀猛地拽起病号服的衣领,毫无章法地吻上他的唇。比起一个吻,那更像是亲密的撕咬。对方被碾磨啃噬的唇瓣间传来口腔内破损伤口的血气,抗生素和止吐药片浅淡的苦味。即使面前只是用幻术凝聚而成、从身体中抽离的意识实体,少年仍然从柔软的双唇中感知到了一丝现实的气息。迪诺被动地仰着头承受这个吻,慌乱而失措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少年单薄的胸膛却纹丝不动。伸手按住对方后脑,云雀不怀好意地用力咬了一下家庭教师的下唇,瞬间就见了血。趁着迪诺痛得失神的片刻,那股灼热的气息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与渴望,专断强横地撬开唇齿,掠夺渗出的鲜血。
青年的推拒在压倒性的力道面前形同虚设,失去力气的双手从肩头滑落,吻够了云雀才松开钳制。迪诺大口地喘息,被粗暴噬吻的唇上血迹斑斑。病人抬起头,对上那双仍旧翻涌着风暴的眼睛。云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拇指抹去嘴角沾上的血迹。动作中带着猫科动物餍足般的慵懒,仿佛刚才撕咬猎物的不是自己。
天啊。我本来不想到现在还花时间说这些……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青年看起来完全崩溃了,他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被咬破的伤口疼得瑟缩了一下也不在意。
恭弥,你还没有到谈论情爱的年纪,你还太小,而且那也不一定是爱情——
你不要搞错了。黑发少年冷冷地打断他,面容上的笑容肆意、自由而不可一世,像一团永远燃烧的野火。
现在是我对你提出条件,你没有资格向我说三道四!别总打着一套为我好的幌子逃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一旦我想靠近,你就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筑起高墙逃避。就像在玩一场永无止境的鬼捉人游戏一样!这样的你竟然还想凭年龄差来说服我,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迪诺没有再试图反驳,只是以叹息般的神情望着他。
恭弥,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遇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你会明白现在的这种感情只是——只是一时的冲动。他苦笑着说。很快就会过去的。到那时候,你就会变得不再需要它了。
轮不到你来对我们彼此的关系下定义。少年看着对方金色的眼瞳,孩子气的神色里没有半分容许拒绝的余地。
继续教导我吧,但不准再用家庭教师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除此之外,你是我的猎物。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
不许逃。
迪诺闭上了双眼,轻声问道:即使……明天我也许就会死去?
云雀以一个落在唇角的吻回应了他。
天际紫色的闪电穿透云端,如天使的长矛般向大地刺下。一刹间明亮得有若白昼烈日的光辉。轰雷的巨响震颤城市。狂风呼啸,夜空翻涌不息的乌云之中,暴雨终于倾泻而至。
我拒绝。
什么?!迪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明明说……
我只是说会考虑,并没有答应你。云雀心情愉快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哼起校歌了。
总之我一定要参加今晚的战斗。
塞雷诺!
正在擦拭狙击枪的少女投来一个静如止水的眼神。
BOSS,他是您的学生。我们无权说服彭格列的第十任云守。而且第六感提醒我,要是今晚您不小心死了,加百罗涅第十一任首领的工作就会落在我和兄弟姐妹们其中一人的头上,我们绝不允许您这种逃避工作把责任推给别人的想法。
少女提起装重狙的安全箱,和布菲拉一同离开,去狙击点调校试射了。云雀轻轻哼了一句,的确是并中校歌的旋律。青年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在完全不配合的几人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无力地垂下肩膀。
恭弥,你根本不知道这会有多危险。我说过那种反火焰装置很小,他们甚至可以像藏枪一样把它藏进衣服的口袋里。况且装置变形后的杀伤范围能辐射几百立方公尺。人一旦习惯了用火焰战斗,建立起来的条件反射是很难改变的。
叹了口气,迪诺看向对此充耳不闻的少年。
你跟着我,不要单独行动。
把自己当诱饵的人没资格说话。
在这里的我只是意识啊。青年又一次耐心地向他解释。就算受到攻击也不会有事。
说谎。意识与现实身体的联系是双向的。就像他能从那个吻察觉到对方的躯体在现实中承受的痛苦,精神的具现化所受的伤害也一定关乎身体的损伤。
但至少此刻,云雀不打算揭穿家庭教师的谎言。
迪诺倚在黯旧的栏杆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下落的雨。外廊顶灯的亮光滑过他浅金色的眼睫和手臂上的纱布,在地面形成一个虚幻的投影。他从一片夜雨的潮意中回过头,温暖的眼波惝恍而朦胧,于伫立的少年是一种有所倾注的关切。
还有一个小时。先睡一会吧,恭弥。
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病号服覆盖的皮肤由于承受的重量轻微下陷。对方的手轻轻覆上双眼,为他挡去惨白的灯光。
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变得遥远。
航空障碍灯在夜幕中持续地闪着红光。雨势已经转小,在灯下如同毫针般随微风飘散洒落。
一连串大口径子弹击穿水泥的声响在沙沙的细雨声中响起。伏卧在医院楼顶的少女已经就位,显然她和敌方狙击手射出的子弹都由于空间的波动受到了影响。
敌人的队伍里也有术士,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双方的雾属性能力者开始互相压制彼此扭曲时空制造幻境的能力。空间被扭曲、撕扯、旋转变形,又恢复如常,在地面一层地震般的震荡中,身处战场中的人们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动作如履平地。作为诱饵的青年并没有用那条令敌人胆寒的鞭子,他的手里只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左臂上的刺青已经燃起了明亮的火焰。黑发少年站在他身侧,仍然握着那对熟悉的浮萍拐。
2026年04月16日 12点04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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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云属性火焰的子弹向他们倾泻而出,少年轻松地跃过射击的轨道,浮萍拐擦过一枚偏射的子弹弹头,金属碰撞的尖啸声在夜空中回荡。青年手中的枪射出两发子弹。击中并彻底分解敌方掷来的手雷与烟雾弹。当心。迪诺轻声说。左边还有三个正在过来——恭弥,在你的十点钟方向。
敌方狙击手藏匿在数百公尺外的塔楼中。塞雷诺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但她没有扣下扳机。波动远未停止。除去施术的术士,所有人都觉得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流沙,视野中的建筑轮廓开始歪斜变形。只能不约而同地停下攻击,抵御那股巨大的撕扯感。这时已不是大范围的震荡,而是局部的旋转扭曲。就像被关进了洗衣机的滚筒或载人离心机。在一片高度旋转的离心力之中,云雀已经看见了敌方术士隐匿的身影,又或者那是有意为之——
青年口中涌出鲜血,大空属性的火焰也因此变得明灭不定。原本清亮的双眼因大量失血和剧痛而失神。那名术士放弃幻术的角力,直接对他的意识实体发动了攻击,为此不惜暴露自己藏身之处。
下一瞬浮萍拐上的尖刺和重狙射出的大口径子弹同时命中术士的身体。死者的心脏被刺穿,炸开的头颅将血液、脑浆、组织液和破碎的肉屑撒得到处都是。又一枪。解决掉敌方狙击手的少女和同伴一起,沿着外墙直通一楼的雨水管道向下滑。
Boss!空中传来涅比亚焦急的声音。您不能再移动了,我马上修复敌方术士击裂的现实屏障。
即使他不说,青年现在的状况也已经难以为继。鲜红的血液不断从口中流涌,染红了病号服。剥落的皮肤传来溶解般的炽热,露出满是红渍的真皮层。缠绕的绷带被血液和雨水浸染得一团糟。
雨水混着血水和无意识的泪液,从下颌滴落,在地面的积水里晕开淡红的涟漪。模糊的视野中,云属性的火焰气息一霎暴涨,分裂、增殖形成无数细小的针球,如同逆行的流星雨般向四周辐射。这是无差别的攻击,是宣告,是占有,是将这片战场彻底纳入自己领域的标记。两名伺机偷袭的无属性杀手瞬间被针球的尖刺钉穿四肢,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恭弥,你不能在这种时候使用火焰,还是这么大密度的火焰……
迪诺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少年站在午夜的雨幕中,清瘦倨傲的背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毫不敛藏的锋芒刺破暗夜。云雀手腕上的VG似乎也无法承受这股暴怒引发的烈焰,逐寸崩裂成碎片。浮萍拐迎上疾冲而来的人影,蔓延滋长的针球和枳枝互相缠绕吞噬,一片紫色的光焰交织。
明亮的光耀不断爆炸闪烁,完成的术式愈合了与现实连接造成的伤口。青年勉力站起,在重新恢复清晰的视线之中,敌方那名同样是云属性的能力者一边攻击云雀,一边迅速从怀里取出一件迪诺熟悉的物品,洁白小巧的外形令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饰品盒。
压在表面的那只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按下。
犹如忘记了一切一般,等青年回过神来,自己的意识实体已经站在了云雀身前。迪诺惨白的面容满是惊恐慌乱,努力地伸出手臂,想要护住面前的少年。但云雀只是顺着动作直接将家庭教师揽入怀中,跃起的身影完全避开了装置粒子炮的轨迹。
饰品盒射出一道黯淡而皎洁的白色光束,宁静得宛如月色。
在它即将触及浮萍拐上的火焰、将其反导至人体内部的前一刹,云雀身上的火焰气息骤然消失了。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针球与彭格列云守的火焰都不见踪影,被大战损坏的地表一片空旷。少年并没有停下动作,火焰燃尽熄灭后的浮萍拐重重击向敌人持着装置的左手,拐上的尖刺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痛楚和击打的重力令尚未变形的装置从紧握的那只手中飞出,摔落地面。
迪诺告诉过他,装置的外壳并不是能被轻易击毁之物。在击中目标、获得变形的充能粒子之后,匣子会发出提示音,随后迅速膨胀为一台三足的巨大机械。由于粒子极不稳定,若未能及时启动辐射,便会触发装置的自毁机制产生爆炸。敌人必须在其变形后的5分钟内开启大范围反火焰辐射,而充能不足则无法开启。对于火焰能量充足的个体,一枪便足以令装置充能完毕。由于变形后的时间限制、损耗极低的充能效率、充能时长的不确定性,敌方倾向于使其在战场上击中目标后完成变形,而非提前进行充能。
在大面积辐射范围内受到的伤害与被未变形前匣子发射光柱击中的伤害相同。但只要不点燃火焰,等到它的粒子耗尽消失后就可以平安无事;装置爆炸后逸出的粒子同样不具备杀伤功能。
敌人打算全歼,如果久攻不下,自己打自己一枪进行充能也说不定,因此无论是引诱敌人射击,还是在这之后击飞匣子,都务必速战速决。
达成目标的少年后跃至安全范围,将怀中人轻轻放下,清俊秀雅的面容上是怒气消散后的平静。与此同时,鲜红的金属球在那名云属性能力者四周飞腾环绕,形成一堵禁锢的环形墙,墙内喷出的火焰将他的全身灼烧得一片焦黑。少女脱下手上闪着蓝光的指环,战场上空落下的雨终于止息。她捡起摔落在地的匣子,用地上另一名杀手的指纹解锁权限,朝着被烧焦的敌人射出了光束。
嗖。悠悠球被女孩手指上缠绕的细线所牵引,已经迅速飞回主人掌中。云属性能力者的身体却在抵御焚烧时本能般点燃了紫色的火焰。这名杀手在昏迷前只能以愤恨不甘的目光怒视着他们。伴随着短促的两声提示音,小巧的饰品盒瞬间重组、转换,变成高尔夫球车大小的辐射装置。
他们全都望向那台装置,好像只是等待它自毁的那一刻到来。5分钟后,爆炸产生的明亮火光和剧烈冲击被岚属性的火焰阻拦、分解,彻底消亡。
轻微的震颤使青年醒了过来。迪诺睁大眼睛望向视线上方的人像。意识与现实连接留下的后遗症仍未消失,无论再怎么努力辨认,视野里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好吗?你刚才昏过去了。
这个人说。青年似乎根本没有听对方说话。他找到了自己落在身侧的枪,跌跌撞撞地站起。几米外的地上躺着三个生死不明的人影。
视野变得清晰起来,青年不假思索地抬起双手,瞄准敌人的头部补枪。驱使他进行这一切的仿佛是一种根深蒂固得几乎与生俱来的习惯。砰!砰!砰!三声枪响过后,力气仿佛突然消失了,颤抖的双手已经无法握住枪柄,双腿也无法再站立。
有谁将他滑落的身躯固定在怀里,比他稍小的手拿走了从他手中落下的枪,抱着他缓缓坐下。耳边响起了轻柔的嗓音。
战斗结束了。看着我,所有人都很安全。不用担心。
迪诺不再失焦的双眼终于映出了少年的身影。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他是这样想的,但没有说出口。即使这具幻术构筑的躯体已经被疲惫彻底占据,他也还想在这里陪着少年再多待一会。这个十六岁的小孩强悍又温柔,表面上看起来难以接近,实际却意外地单纯好懂。他不明白什么是适可而止,也不明白什么是及时止损。他只知道用尖锐的喙爪撕碎一切阻碍,直到将想要的东西紧紧攥在掌心。
他灼热的、不计后果的执拗就像温暖的火光,我本来不应该靠近的。因为那或许不属于我。
但我还是……
恭弥。
嗯?少年弯起的嘴唇露出浅淡的笑意。
被装置击中的人会立刻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如果不是塞雷诺劫持了他们的同伴,让那孩子选择交换人质……他可以亲手杀了我。
对方显然在强行支撑自己的神智,说出的话语中含着浓重的倦意,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塞雷诺很聪明,知道如何引发人质的火焰,所以那孩子既没能下手,也没能及时启动装置……
云雀的手指怜念地抚过他颊上暗红的瘢痕。
你已经很累了,睡吧。
我还想……青年未竟的话语低下去,逐渐微不可闻。他的意识终于陷入沉睡。
云雀摘下对方衣襟下那枚被血迹染红的雾属性指环,让意识回归于现实的躯体。幻术形成的实体变得透明,怀中的重量不断减轻,温热的触感一点一滴地流逝。如同从指间不断飞逝的流沙,熟悉的轮廓彻底消散在夤夜之中。
代理人战争的那天晚上,在意识坠入眠梦之前,迪诺仿佛呓语般地对他说。
恭弥,其实我非常羡慕你呢。
照明光从窗户溢出,住院部大楼像拥有一百只眼睛的阿耳戈斯,昼夜不眠地看守病患的生命。云雀将取下的雾属性指环交还给涅比亚。这是个身材极度瘦削高挑的青年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只有两根挂枝的衣帽架。尽管在夜晚,他也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口罩和雾蓝色的墨镜,仿佛不能忍受分毫光照。塞雷诺和布菲拉坐在他左边的座位上,保持着端坐的姿态。
一名身着黑色雨衣的男子从安全出口的消防门走到他们面前,身上带着雨水、鲜血和轻武器的硝烟气息,他的黑色长发和蓝色眼珠与塞雷诺如出一辙,长得如同少女一般,是一种柔绰的,无性的美。
洛洛。塞雷诺向自己的哥哥打了个招呼。洛洛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从携带的工具箱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录入任务报告。
如你所见。涅比亚收好了那枚指环。在被突袭之后,Boss把我从欧洲叫来,将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这种装置的威力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尽管能暂时用麻醉品和止痛药镇痛,但常规药品对它造成的破坏根本没有治愈效果。由于缺乏先例也不可能有临床试验,目前还没有成熟的特效药……刚刚研发出的I型药使Boss的身体产生了严重的免疫紊乱,甚至穿透了幻术的现实屏障。
那时他的意识已经濒于崩溃,生命体征接近消失。留在幻境里的只是他的潜意识——当时我需要维持着幻术让他在幻境里不至于受到更多伤害,塞雷诺她们忙着找医生护士急救,每个人都没法及时赶到他身边。一旦潜意识也消散,现实中他的身体会立刻转入脑死亡状态。只有你能从那样的境地里拯救他的意识……
在临床上,皮试假阴性或非IgE介导的免疫紊乱并不罕见。云雀不想再细究这些枝节,转而问道。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装置粒子造成的放射病分为三个阶段。骨髓型、肠型和脑型。每一阶段极期的20个小时结束后,会立刻转入下一阶段的极期。塞雷诺的声音很低,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现在是第四天,他处于脑型的极期。
这意味着在被装置击中的60个小时后,病人将会死去。
我们还在等II型药。布菲拉抢着开口,想要驱散弥漫在众人之间的压抑气氛。
只要II型药研发成功,就能将Boss体内燃烧的火焰彻底熄灭。涅比亚已经帮那个实验室拉长时间了,一定没问题的……
涅比亚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走了几步,消失在走廊上;似乎只过了一毫秒的时间,他的身影又重新出现,手中是一个透明的药品包装袋,袋子里是说明书和两小瓶无色的液体。他将针剂和诊断试剂交给加护病房的护士,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
布菲拉在看她抢来的针剂说明书。
直接注射……3小时后在病人的血液样本中加入试剂,试剂颜色不变则表明用药成功。
理论上II型药可以完全逆转火焰带来的放射损伤。已经看完说明书的洛洛说。
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不知道。洛洛很平静地说,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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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院走廊明亮的灯光使黎明也如同白夜。时间就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了。所有的加百罗涅成员都局促不安起来,仿佛他们是一群被主人拒之门外的、不礼貌的客人。布菲拉在走廊上不停地踱着步子,后面索性走出了消防门;涅比亚在纸上奋笔疾书,十页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一模一样的歌词:Live another day再活一天Climb a little higher再攀高一点Find another reason to stay再找一个理由留下Ashes in your hands灰烬在你手中Mercy in your eyes怜悯在你眼中If you're searching for a silent sky如果你在寻找一片寂静的天空You won't find it here你不会在这里找到Look another way看向别处吧You won't find it here你不会在这里找到So die another day所以改天再死
洛洛敲击键盘的十指悬停在半空,神经质地微微颤抖,鼠标的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母的右侧,闪烁不止。只有塞雷诺看起来仍然神色如常。但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支黑色的伏特加,开始直接对着酒瓶狂喝滥饮。
他们谁都没有靠近那间加护病房。
少年只是站在走廊遥望,透过透明的玻璃墙,各种仪器和设备围绕在病床四周,延伸出置入体内、维持体征的导管。监护仪、输液泵、呼吸机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隐约能看见床头那抹浅黯的金黄。
他开始一遍遍地回忆起相处的往昔。从并不友好的初见起始。
果然是问题儿童。
那时候他只想用浮萍拐把那张笑脸彻底撕碎。现在想来,那句话里大约隐藏着一些他当时还无法理解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和无奈。一个从来没有教过学生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被自己的老师委派来训练一个完全不配合的,桀骜不驯的少年,要在七天之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局限,以陪练的方式帮助他提升战斗水平,还要说服他投身于一场他根本不关心的指环争夺战。
那个人大概也觉得很头痛吧。
在他黑白分明的世界里,真实就是真实,虚假就是虚假。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可以是那样晦涩不明的暗灰,用一层又一层虚假的言辞和表情包裹自己,却仍然会在天台为他处理伤口,会纵容地接受他的打斗纠缠,会在深夜流露对他的担忧。在他每一次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又在自觉距离过近的时刻不露痕迹地退开。
圣马可钟楼顶端光灿夺目的加俾额尔,低垂的眉眼和抬起的手指仿佛在向人们预示着什么。他的家庭教师并不是如此光辉圣洁、为人类带来启示与预言的神使,但却真切地为他伸出引导的双手。从天空传来的、真假难辨的话语编织而成的宣告,将他引向另一片更为广阔的天空。
习惯性选择的逃避,必然会筑起的高墙,无法坦然接受的靠近。
在表象之下我看见了,阴郁、悲观、矛盾却还是选择履行守护职责的你。
从天际泛起的白光中,少年望见值班护士手中的试管。暗红色的静脉血上层悬浮着试剂透明无色的溶液,一如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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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勾史排版和回复数就知道被吞了,如果有人看(?)的话去绿白吧那边比较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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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谈
空溟
云雀坐在起居室靠窗的吧台前。这是加百罗涅的术士用幻术制作的一个安全屋,嵌套在医院的内部。安全屋的布局和一套公寓没什么区别,有客厅、饭厅、图书室和成员们各自的房间,甚至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间配有独立卫浴的卧室。不过云雀不怎么用就是了。
门开了,塞雷诺提着一个食品袋走进来,湿漉漉的长发向下滴水。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碗从甜品店打包回来的宇治金时刨冰,将它和一支麻醉剂一起推到少年面前。
色彩纷呈的抹茶、蜜豆和白玉团子散发着冷气。云雀收下了这份甜点,而他面容上的微笑表示他对麻醉剂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
少女在用小木勺挖榛果巧克力味的冰激凌球。
本来是那天计划给你用的,但是你救了Boss所以算了。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布菲拉从图书室跑了出来,从放在茶几上的食品袋里拿走了她想吃的树莓雪芭和两个男生的波子汽水,又把剩下的冷饮放进了小冰箱。最近的日子里他们无事可做,常常去医院附近的海边闲游,除了涅比亚以外每个人都黑了一个度。
哇哦,那我还真荣幸呢。
黑发少年端详着手中的管制药品。
打一场吗?
在这里打可以测试安全屋的强度。不过,Boss醒来要是知道了不会高兴。如果我们打起来的话,这个季度的预算就超支了。
那就让他不高兴好了。云雀说。他之前把我气得半死。
好强的报复心。塞雷诺没有否决这个提议。
我们可以先吃完东西再讨论这件事。
嘭!一刻钟后传来的巨大轰鸣把长书桌上的尺蠖震得吓了一跳。过了好几分钟,它才慢条斯理地爬回文件箱,将一沓沓钞票啃食吃尽。
你输啦!布菲拉喊道,甩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纸牌,眼疾手快地又往涅比亚的脸上贴了一张长纸条。
II型药的治疗效果很好。只过了三天迪诺就从加护病房转回了普通病房。发生在意大利加百罗涅本部的叛乱也已经被留守的罗马里奥等人成功平息。局势又重新变得明朗起来。
这其中不包括迪诺的恋爱。
放开我!病床上的青年期期艾艾地抓住云雀的手。
……我是你的家庭教师,我们不应该这样……
你想反悔吗?你可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是!但是再怎么说这也……这也太快了!
尽管在躁动的青春期,不如说正因为处于这个年龄段,他的学生完全没有自己还是个未成年的中学生的自觉。他只能衣衫不整地躺在少年身下,接受一直以来的纵容放任带来的后果——如果平时已经习惯了退让,那么在床笫之事上也只会保留退让的惯性,何况现场也根本不会有部下。
但迪诺还想再维持一下自己身为家庭教师的尊严。
如果被查房的护士看到了,自己就会马上社会性死亡吧。抱持着这一想法,迪诺在躲避云雀进攻的间隙艰难地开口:唔……我真的有事想和你说……恭弥你能不能…先停下来……
一向不好好听他说话的少年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
你想说什么?
迪诺过了好几秒才从那股狂热而令人晕眩的冲击中镇定下来。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双手轻轻托起云雀的脸颊,在眉间落下一个吻。
恭弥,不要太心急。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正因如此,必须先慎重考虑。爱情,它和人们的其他情感一样,也会变化、起伏甚至消泯。我不是在质疑你的感情,但我们不得不考虑将来可能的情况,也许一时的无心之失会让未来的人生蒙上长久的阴影。这不是小孩子消磨时间的游戏,因为它会在人身上加诸许多盲目冒失的弱点,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受伤,恭弥。你不能现在就做这种事,至少等到成年,不然这实在太……我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在故意引诱你,这是我唯一的一个请求。
我向你保证,如果真的到了厌倦的那一天,你可以随时结束这段关系。但先说离开的不会是我。
他又吻了吻少年的唇,放开了双手。他尽量说得郑重其事,尽管颊上的红晕、吐露喘息的唇瓣和泛着水光的双眼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明明身为黑手党首领,却偏偏要坚持那套冠冕堂皇的伦理道德和教师操守。云雀听了只觉得好笑,重重地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我可以不做到最后一步,在那之前,你就用你的身体来教导我吧。
好痛!你根本没听我说……啊!
发出一声与平时大相径庭的呻吟后青年只能死死捂住嘴,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于压制自己的声音,无暇去制止云雀恶劣的言行。
我说了,别再用家庭教师的语气。少年弯起的嘴唇显示出十足的愉悦。
你没想过雷伯恩说的‘负责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云雀的手指已经滑到了他的腿间,时轻时重地揉捻、摩挲、侵入。至少在卷入情欲的风暴直至失去意识之前,他完全没想过连学生的感情生活也包含在负责的范围——
要怎么做才算负责到底呢?
客机的长翼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笔直的尾迹云。
里科气疯了,毕竟他以为Boss已经带着我们躲在日本玩了两周。塞雷诺打出一张黑桃10,吃掉桌上的牌。
别拿Boss的笔记本电脑打沙罗曼蛇2了。
不是走了年假审批吗。他真该好好治治他的强迫症。因为Boss没接他的电话,过去一个小时他往我手机打了24个未接来电。
洛洛边说边操作屏幕上的战机移动攻击,对妹妹的话置若罔闻。
罗马里奥叔叔都不急呢。坐在旁边看他通关游戏的布菲拉说。
果然,幻术最方便了。
涅比亚把花花绿绿的长纸条从自己孔雀蓝色的头发上撕下来。因为玩Scopa输得太多,连他的刘海上都贴了几张纸条。
他甚至也给我打了。其实Boss应该接他电话的——
Boss的学生在,所以完全没法接。就算他再打100个电话过来也一样。
塞雷诺洗好纸牌,又重新开了一局。
牌局中的雾属性能力者突然明白过来。
这才不到10个月吧。我现在怀疑Boss是不是一开始就被雷伯恩卖给了彭格列的云守?
虽然Boss还一点都不知道。
我觉得没有差别。半年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少女简单地点评道。
他在继承仪式上看Boss的眼神就像发现了猎物的猛兽。
桌上的牌堆再度被清空。布菲拉试图从洛洛手里抢到笔记本电脑的使用权。加百罗涅的成员们又一次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正如当年继任加百罗涅首领一样,没有人在意迪诺本人对此的意见。
空调的冷气将潮湿炎热的夏日隔绝在病房之外。米黄色布帘半掩,滤去午后刺目的日光。另一半玻璃窗外是湛然澄澈的天与海。高远的淡蓝和深阔的苍碧明亮耀眼一如钻石与绸缎,令人不由自主迷失其中。
青年睁开双眼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意识中仍然残留着睡梦中甜蜜的倦意,湛蓝色的光耀柔和而惑人,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昏沉欲眠。
他移开视线,有些困难地从午眠的睡意中挣脱出来。搭在雪白被面上的左手插着留置针,而右臂和小半边身体被和他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云雀压在身下。从迪诺的视角,能看见少年枕在他肩膀上的细碎黑发和熟睡时安静平和的面容。鼻梁高挺,淡红的双唇闭合着,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迪诺试着在不移动身体的情况下去拿柜子上的文件,但总是差一点。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移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右侧身体,随即云雀清醒的目光就朝他看了过来。
抱歉。吵醒你了吗?青年轻声说。
再睡一会吧,我起来看几份文件。
云雀没有起身,换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平躺姿势,重新闭上眼。迪诺揉了揉右臂,翻看着洛洛从安全屋的多功能传真机打印出来的本部文件。安静的病房中,一时只有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尽管只过去了几天,需要他过目处理的文件就已堆成了一座小山:加百罗涅的各项产业、投资项目数据和公司半年报,人事调整和任务书,以及这次叛变的调查报告。
洛洛已经按轻重缓急将重要的文件放在了上层。迪诺戴上眼镜,习以为常地开始处理常人只看一眼便深觉厌倦的文件山。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熟悉的晕眩感又涌了上来。即使身体已经处于病程的恢复期,造血系统受损造成的贫血仍然带来了漫长的头晕、乏力与虚弱。迪诺按了按太阳穴,将最紧急的文件看完并签批。
他有意将叛乱的调查报告放在最后看。工作时间愈长,晕眩的症状也越发严重。青年本应躺下休息片刻再继续,却仍旧固执地看着眼前出现重影的报告书。
主谋之一阿莱西奥从父亲上任就开始效忠于加百罗涅。他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即使在父亲离世后那段最艰难的时期也不遗余力地表示支持。阿莱西奥对年轻首领决策的质疑和在日本‘游手好闲’的不满只是浮于表面的因素,本质是无法容忍家族中年轻得可以当他孙辈的新血坐上原属于他的位置,从他手里接过本属于他的权力。
阿莱西奥叔叔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胜任职位了,难道他真想把权力的钥匙和他自己一起带进坟墓吗?青年疲惫地望着那份报告,在他和这位长辈多次明示暗示的交谈后,阿莱西奥移交了职权,却无法控制膨胀的权欲。
他看向报告里那段记述阿莱西奥已死的文字,一边觉得这是自食其果,一边无法抑制地想道。
是不是自己还做得不够好?如果再多给阿莱西奥叔叔一些时间,叛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一个声音突然在心里响起。
真可惜。不胜遗憾。他在你小时候还教过你骑马呢。
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全是你的错。
是的。我知道。已经过去的往事无法改变,阿莱西奥叔叔的叛变如此,父亲的死也是如此。这一切是因为我的缘故。
晕眩变成了头部的阵痛,他勉力忍耐着。
罗马里奥他们将叛乱清理得很干净,但无论是变节者还是敌人,总会留下无辜的亲人……
他无法不想到那个死于自己研发的装置的孩子。
头痛越来越剧烈,额头两侧传来的搏动性疼痛就像被小锤从内往外凿击,突突地跳着。
手里的报告书突然被抽走了。
恭弥,我还没看完……他忍着疼痛开口。
云雀直接把报告甩到了右边的柜子上,以不容置辩的力道将他按倒在枕头上,摘下他的眼镜。
明天再看。我叫医生过来。
我没事。只是贫血——
你的手在抖。你自己没发现?云雀用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风量减小。
很痛吗?
……有一点。
迪诺闭上眼,在袭来的痛楚中将身体蜷起来。
护士加了一剂止痛药,又换了新的输液袋。
是贫血引起的供血不足,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血管性头痛。医生收起了听诊器。
病人需要静养,避免过度用脑和情绪波动。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让他工作了。
止痛药还没完全起效,迪诺的眉头仍然微微蹙着,嘴唇也有些发白。云雀在床沿坐下,冰凉的指尖按在迪诺的额角上。他起身时就看见对方久久地看着同一页报告,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并发症发作就是又陷入悲观忧郁之中,或者两者兼具。
疼痛被指尖的按压和药效所缓解,青年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在一片迷蒙的水光中看见了云雀的身影。
少年的那双凤眼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没有平常的锐利,只有一种认真而执着的沉静。那一瞬他的内心几乎涌起内疚般的歉意:是我把他带进这个血腥仇杀的世界的。如果——
你那是什么表情。云雀说,再想些有的没的我就咬杀你。
对不——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动手杀过人?
少年笑了。在天与海蔚蓝的光耀中,他微笑的面影是如此美丽。
别自大地以为你能给我施加多大的影响,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
或许是疼痛招致的软弱。或许是此刻他所看见的,少年身后的大海。迪诺终于不再去想死亡、鲜血与罪孽。波光粼粼的海面明净浩渺,让他想起他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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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云雀靠近的、安抚般的体温,半梦半醒之中,青年向他倾吐的话语轻得像叹息。
父亲的葬礼结束以后,我还是不愿意继承加百罗涅。我也不觉得自己有继承的资格。即使手臂上已经出现了守护家族的刺青,那时我只想离开故乡,一个人去流浪。
迪诺金色的眼瞳漾着痛楚的水色,温存得如同夕照下的一湾海水,泛起柔软的潮气。凝望中收拢一个黄昏的寂静与逝去的哀愁,无声地将少年的身影也容纳于其间。
非常软弱的想法,对吧?
青年由衷地感叹,语气里带着伤感的笑意。
云雀只是收拢手臂,更紧密地将他拥入怀中。
这不是软弱。逃避自己真正的想法才是软弱。
是吗。恭弥,你的评判标准真的很独特呢。
对方低垂的眼睫像是承受不住窗外沧海的波光,在细微的颤抖后安静地阖上。逐渐减弱的疼痛变得模糊,昏沉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他终于沉沉睡去。
迪诺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少年凝视片刻家庭教师苍白疲倦的面容,将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拨开。
海岸传来一阵阵起伏的潮声。
日落时分,夕云的紫浓得将欲流泻,与金红的残照一同倒映在海面上。
手机震动着嗡鸣,他低头看了看,起身走向病房外的露台。
Ciao,Hibari.电话那边传来雷伯恩属于幼儿稚嫩的声音,围绕着沢田家那对青梅竹马的小儿女的吵闹,以及沢田纲吉鬼哭狼嚎的叫声。
估计他们的首领又被交办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任务,雷伯恩在布置作业的时候喜欢把他当成纯血日本人来整。随着一道巨大的炸弹爆炸声,吵闹彻底安静了,只留下冗长的蝉鸣。
你那边的天气如何?
晴。云雀的声音很静,像是刚从长久的默然中抽离。
他父亲的死因是什么?
雷伯恩没有问‘他’是谁。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维持了很久。从迪诺第一天担任云雀的家庭教师,或者更早——从雷伯恩在并中的校园里,看见这个黑发少年挥动浮萍拐击倒来犯的不良少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事情迟早会发生。
雷伯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加百罗涅的第九任首领死于和敌人的火并。不过,在此之前,他已经病得时日无多。加百罗涅也因此衰落,引来觊觎的敌人。迪诺和敌方首领约定了谈判日期,却因为太过害怕中途逃跑了。他的父亲为了挽回局势,和发动总攻的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在那以后迪诺击败入侵的黑手党,接手了加百罗涅的家族事务。
雷伯恩用讲故事的口吻叙述。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他觉得那全是他的错,虽然我认为按照权责划分的原则,他只负有十分之三的责任。再后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保护所有人,而不是被人保护。多么傲慢的想法,不是吗?
潮水涨起来了,海涛在远处威严而沉重地汹涌着。
在人还没有长成的幼年,承受不相称的苦难就会产生这种后果。
他还在睡吧。II型药的疗程还没结束?雷伯恩的语气像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份病例报告。在这个已经出师的学生的刻意隐瞒下,他得知消息的时间并不比CEDEF早。
贫血。头痛。云雀停顿了一下。医生说是精神压力过大。
他看了叛变的报告。
这句不是疑问句。
嗯。
雷伯恩沉默了片刻,摘下帽子放在桌角。窗外的灯光将街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面,一如他此刻的思绪。
阿莱西奥·卡瓦列雷,他说出那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他在迪诺父亲的时代就是加百罗涅的中坚力量。在我刚开始接手迪诺的家庭教师工作时,他是少数几名对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少爷表示明确支持的元老之一。
我知道。云雀说。加百罗涅的成员跟我提过。
不只是这些。雷伯恩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莱西奥在迪诺十二岁生日时送过他一把猎枪,邀请过他去自己家过圣诞节。在罗马里奥还没成为他的左右手之前,是阿莱西奥帮他处理了第一批不服从命令的手下。
他就是这样的人。雷伯恩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把每一份别人给予的善意都记在心里,即使那善意早已变质,被权力和欲望腐蚀得面目全非。
云雀没有接话。雷伯恩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对此作出自己独特的回应。
他在你面前哭了吗?雷伯恩突然问。
迪诺如果清醒地在他身边,一定会红着脸制止他继续问下去。但此刻加百罗涅的第十任首领仍在病床上昏睡。他曾经是迪诺的家庭教师,现在是迪诺的……旧识?盟友?朋友?还是那个把他推上这条路的始作俑者?
没有。云雀说,但快了。
天色彻底暗下,在街灯无法照亮的角落,阴影中的黑暗越发浓郁。
他不需要眼泪。云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雷伯恩短暂地闭上双眼,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迪诺继任加百罗涅首领不到半年。那场针对新首领的暗杀行动让这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他的也是敌人的;肩头中了一枪,那个被鞭子绞断脖颈的杀手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迪诺在包扎完伤口后独自坐在走廊的尽头,没有哭,但全身都在发抖。
雷伯恩当时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他告诉自己那是必要的磨砺。黑手党的世界不需要软弱,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一个会在深夜因为杀了人独自颤抖的首领。他教迪诺射击、战斗、权术,教他如何坐在谈判桌前微笑,如何在酒会上周旋,如何在敌人面前展现首领不可撼动的威严。他教了他很多,唯独没有教会他,当一个人承受了太多不应由他承受的重量时,该如何放下。
也许是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紧迫,而且当年他自己也还不会。
你怪我吗?雷伯恩问。
怪你什么?云雀反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怪我没有阻止这一切。怪我把迪诺推上了这条路。怪我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
雷伯恩用稚嫩的语声一个个列举。
我没有怪你。少年仿佛事不关己地说。
他是你教出来的,但你从来没有强迫他做任何选择。他选择继承加百罗涅,选择成为一个合格的首领,选择在背叛和刺杀面前依然保持他的软弱和善良。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你只是没有替他搬开那些他不应该承受,却强加给自己的东西。
电话两边同时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雷伯恩终于开口,童稚的声音中,话语的重量变轻了一些。
我没有这么做。但我知道,也许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云雀说出的话语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漫。因为我不想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的表情。那种明明在痛苦却还是对别人微笑的表情。那种想哭却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雷伯恩拿起桌上的帽子,在手上缓缓转了一圈,又放下。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关于阿莱西奥的事,雷伯恩说,迪诺迟早会面对一个事实——有些人的背叛与首领无关,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背叛。你不必替他解决这个问题,但你可以陪在他身边,等他看清这一点。
替我转告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后续的治疗彭格列已经接手了。让他好好休息,别在恢复期逞强。
你自己和他说。云雀的脚步声从室外移向病房,间隔着玻璃门开闭的细微声响。
他醒了。
迪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恭弥?你在和谁打电话?
雷伯恩。
……雷伯恩?!贴近的声音立刻变了,从睡眼惺忪的慵倦切换到条件反射般的尊敬和急迫,我——我没事,II型药的效果很好,我已经——
闭嘴。雷伯恩说,你连话都说不利索,这叫没事?
迪诺的声音戛然而止。
雷伯恩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意大利南部小型家族势力洗牌重组的报告,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个月内,不许碰任何高强度工作。不许熬夜。不许逞强。他的语气恢复了那个世界最强杀手的冷硬与不容置疑。这不是建议。如果你做不到,我不介意亲自过来盯着你。
我——我能做到。迪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你最好能做到。雷伯恩说,语气忽然放轻了一些。……好好养病。别让我担心。
电话挂断了。
海潮起伏的节奏遥远而绵长。一摞已经签批的文件被搬进保险柜里,图书室的灯光由明转暗,屋内垂下一张巨大的投影幕布,长书桌上摆着爆米花、果盘和饮料,这里已被布置成一个小型的家庭影院。
这次任务Boss的心理阴暗程度又加深了,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他在日程里加上心理医生预约。
涅比亚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牛头》的片头字幕。
为什么?就为了阿莱西奥那个叛徒?布菲拉不满地抱怨。
Boss也太滥好心了。
他不滥好心的话,就不会把你捡回去。
塞雷诺说。
布菲拉不说话了。
我调整过阿莱西奥那篇报告。洛洛在妹妹身旁坐下,拉开罐装可乐的拉环。
那一页内容我还没给他看——镇上有三家人的小孩在叛乱中被当成人质,阿莱西奥的人在他们身上装了遥控炸弹。两个引爆了,一个是哑弹。唯一活下来的是个八岁的女孩,现在在医院,还没醒过来。
Bravo.涅比亚向后倚在沙发的靠枕上。他要是看到这个,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如果自己当初再多做点什么,或者处理阿莱西奥的方式更妥当,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会把那些人的死伤全部算在自己头上,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内疚,直到又有新的死人出现。
等Boss出院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吧。塞雷诺倒了一杯蒙特内罗利口酒。
阿莱西奥不想承认他已经老了,但事实如此。他不止是老了,而且老得忘记他自己已经在过去的年岁得到了足够的好处。
别谈阿莱西奥了。布菲拉用手指拉扯着自己的马尾,每次她觉得抱歉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你们觉得,那个彭格列的云守怎么样?
眼睛的形状很特别。长得挺好看。
洛洛说。
塞雷诺摇了摇酒杯中的冰块。
性格很有趣。和我还算合拍。
Boss时不时发作的悲观忧郁一直是个问题。但是,有那个少年在的话,起码可以让他少干点蠢事。
涅比亚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口罩,认真地说道。
而且他强得像弥额尔。
布菲拉补充说。
片头重复闪回的电视画面终于消失。他们停下了讨论,开始专注于电影。
新日初浮,草坪中央的洒水器旋转着细密的水珠,在一片淡薄的水雾上,形成绚丽的虹。
迪诺在探视时间醒了过来。病床周围的仪器已经撤去了一部分,深静脉导管和引流管被拔除,网式绷带将敷料固定在破损的皮肤表层,他的双手仍然被固定着。
恭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格外嘶哑。
我这副样子,比幻术构建的实体还要丑陋一百倍吧?
他大概又把少年惹怒了,但这句话的确是出于真心的。
这副羸弱、迁延、无力自控的躯体。
但云雀却笑了,纤长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望向他。
相同的招式用多了就不灵了。我不会再上当。
别忘记你对我的承诺。我会等你。
——等你好起来。
又被自己的学生救了吗?他近于无奈地想。
人情、恩惠、利益、感情,这些都是最难计算清楚的部分。我已经尽量保持独立了,但是,父亲……
缠绕成一团死结的思绪没能梳理清晰,他选择和过去一样,软弱地放任自流。
突然响起的视频电话打断了病房的宁静。云雀放下手中的风纪手册,替他接通了视频。屏幕上,在电车道口等待的长发男生衔着一支巨大的波板糖,沉默地向自家Boss比了个V的手势,海边道口的电子铃重复地回荡,对面是日光下缓缓行驶的车流;镜头倏地转切,街边落了一隅太阳雨,烈日和骤雨之下,黑发蓝眼的少女擎着透明的塑料伞,用狗尾草逗着一只三花。早晨的沙滩还没有什么游人,雾属性能力者躺在遮阳伞下的帆布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失真的冥兽》,红发女孩握着石子,在沙面上写写画画。黑尾鸥盘旋的叫声从低空传来。
我感觉好多了。青年温和的声音在病房中响起,流露出安详宁定的氛氤。
谢谢你们。
缓缓移动的日光像一尾活鱼,将云雀注视他的神态映照得纤毫毕现。
但是。恭弥,他问。
你不讨厌我虚伪的言行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的表皮?
云雀回答他。
2026年04月16日 13点04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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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已经懒得评价百度这垃圾机制了甚至不如绿白,虽然绿白也是一坨
但还是想在这里留下点什么,十几年前的自己还什么也不懂,但那时候的我确实看见了,看见即使现在我也仍旧为此着迷的这对CP,看见这里的作品和人,只不过贴吧时代和时代留下的事物大部分都已经随着时间像退潮的水浪一样消失了,遗留于此的大概只有一言难尽的心绪吧
风问18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那个人呢,18说因为他是第一个以我的老师自居的人,虽然我不需要老师这样的东西
这对CP于我大概是一样的,因为是第一个所以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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