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乃宫学姐带我来到旧种子岛机场的仓库——正确来说,是机场内的车辆专用车库。
「你先等我一下喔。」
学姐打开墙上附有锁头的小门,按下门里的按钮。
大型铁卷门发出吵杂的声音向上卷起,放在仓库里的『那样东西』也逐渐现出了庐山真面目——
「嘿嘿,怎么样啊?这就是钢制1号喔!」
仓库里放着机器人的各部零件以利作业。实际见识到钢制1号,我才发现它的大小远比我从影片上得知的印象大多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中的巨大机器人是吗……」
「没错,这就是钢制1号。它的正式名称是『实物大钢巴雷尔制作计划的试作1号机』!」
「我可以走近观察吗?」
「小心不要撞到头喔,还有要注意脚下……」
我走近钢制1号,在它的周围绕了一圈,确认其制作构造。
车库的地板上放着钢制1号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我先走近摆在入口附近的下半身。
下半身似乎只做了一只脚。髋关节、脚踝之类的各部关节,是以螺帽固定厚重金属板组成的主要骨干和甜甜圈状的枢轴配件,再以粗大的传动轴贯串而成的。
移动关节的控制系统,采用自制机器人的放大版设计,坚固的变速箱里还有树干大小的马达和减速机。
至于上半身的部分,相当于腰部的基座上方设置了钢管组成的骨干,表面还铺上了一层铝制的薄板。这种仿效飞机的构造,看上去很像金属制的大型花灯。
上半身的内部,还被主要的骨干和配线弄得像鸟巢一样。里面还摆了一张椅子,看样子钢制1号是要让人坐在里面操纵的。
我不确定这台机器人完成时的身高有多少,但我一看就知道操纵席的位置太高了。万一机器人跌倒的话,驾驶者的安全堪虑。
「怎么样,对钢制1号有什么感想啊?一定很吃惊对吧?」
「是的,确实很吃惊。糟到让我太吃惊了。」
「我就知道,很糟对吧……咦咦!?」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呛得濑乃宫学姐一时语塞。
「哪、哪里很糟啊……?」
「材料的选择和构造简直乱七八糟。这样做也许强度没问题,对机体的负担却太沉重。要做到可以像人类那样行走,势必会对关节造成难以想象的负担。」
「可、可是不做得坚固一点,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坏啊……」
「如果要做展场用的装饰机器人,或是像玩具机器人那种小碎步的话,这样做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若想做出真正的机器人,好歹也要能顺利步行啊。这东西目前的重心大概在哪个位置?」
「咦?你说重心……大概在腹部一带吧?」
「胡扯。依这种设计来看,重心在更低的位置。这样做确实比较安定,可是很难改变重心来控制姿势喔?不对,也许你们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吧?」
「总觉得你好像在说很没礼貌的事情耶……」
「假如我说错了,我愿意道歉。」
「你说错了啦!一定说错了……」
「是否可以让我看一下这东西的设计图呢?」
「你、你等我一下……」
濑乃宫学姐前去翻找车库内的破铜烂铁,然后抱着沾满油渍的大型蓝色复写纸回来,那似乎是颇有历史的设计图。
我在作业桌上打开设计图,大略看了一下内容。
「唔嗯……」
内容没有特别惊艳的部分,设计倒是十分讲究。图上有许多留白的部分,想必是当初的设计者以实做的方式进行修正的原因吧,不过话又说回来……。
「实物的构造为什么和设计图差这么多呢?」
「这部分关系到预算之类的问题,只好在制作中途变更设计……」
我用力叹了一口气,这已经不是设计或技术好坏之类的问题了。这个社团的成员无视设计图,还能指望做出什么东西呢?
倘若真的非变更不可,也该先从设计图进行检讨再来做修正。一个计划的目标越远大,充当方针的设计图就越重要啊……。
我越想就越火大。
最初想到这个点子的设计者很了不起。不过继承这个计划的社员,根本没有一丝对发案者和设计者的敬意。这东西纯粹是失去制作初衷的自我满足工艺品罢了。
这种念头使我说出了刻薄的话来。
「实在太没格调(nonsense)了。」
「咦?」
「说穿了,这东西根本是一无是处的大型垃圾。」
听了我的话,濑乃宫学姐表情变得很凝重。
「日高同学,你不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吗?你又懂什么了?」
「设计图本身还不错,可是眼前的东西根本是四不像的废铁,我一看就知道了。」
「你、你不要乱说!你明明就不懂机器人的相关知识!」
我拿起堆积在车库地板上的自制机器人专门杂志。我随手确认其中几本的目录,找到我要的特集报导后,将该页翻给濑乃宫学姐看。
「至少关于自制机器人的知识,我应该比学长姐更精通。」
翻开的书页上刊载着ROBO-ONE37的报导,上面印着我站在奖台上的照片。
「咦、中种子中央中学三年级……日高昴……」
学姐惊讶地反复比对杂志上的照片和我本人——
「咦咦——、日高同学,你在ROBO-ONE37获奖了是吗!?」
「正是如此。」
我颔首承认。
参加ROBO-ONE得奖,不代表我就拥有设计巨大机器人的正确知识。可是比起濑乃宫学姐这位胡乱制造机器人的社员来说,我的经历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因此我才会拿这篇报导给她看。
不过,自己的作品被批评为破铜烂铁,就算再怎么有说服力——不、正因为有说服力,才没有人能保持心平气和吧?
本来我是打算惹火对方,这样以后就不会被挖角了——谁知濑乃宫学姐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期。
「你好厉害喔……日高同学!你要是能加入我们社团……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咦?」
「日高同学说得对,照这样下去也许钢制1号无法顺利起动。可是,只要有日高同学的协助,我们可以重新制作一台完善的机器人啊!」
「没错,就是这样。」濑乃宫学姐的双眼闪闪发光,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想不到我的毒舌起不了作用……学姐还真是个乐观进取的人。
「不、我想还是免了。」
我严正地表示拒绝,免得被迫加入机器人社。
「咦!?你先等一下嘛……」
「这里的水准我已经很清楚了,今天的体验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这样嘛……」
濑乃宫学姐失望地垂下肩膀。我觉得她有点可怜,却又不能因为同情心加入社团。
「拜托你改变心意加入我们吧!」濑乃宫学姐不断地央求我加入,我只好离开车库躲避她的纠缠。
「…………」
我的心中有种愧疚的心情。
这里的机器人社确实是三流水准,但我有必要对濑乃宫学姐说那么恶毒的话吗?
濑乃宫学姐制作机器人的热情,远胜过那些在说明会上出糗就擅自休息的社员。学姐不畏惧我的批评,甚至还为了完成钢制1号苦口婆心地拜托我加入。像我这种舍弃了机器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
回教室拿书包的路上,我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那本机器人期刊。
「现在拿回去也挺尴尬的……」
明天再偷偷地还回去吧。
过去我一直有购买机器人期刊,后来丢掉SR-0时我也顺便把以前的期刊扔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买过那本杂志。
因此,刚才要找ROBO-ONE37的报导给学姐看的时候,我知道杂志上可能会有我的报导。可是实际看到书中内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上面还有刊登我的照片。
我对当中的内容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于是趁着回程的途中翻阅那本杂志,我的视线翻到书中的某一页时停了下来。在ROBO-ONE37的报导最后,记载了优胜者天川碧衣的采访专栏。
通常这种报导都会使用大量的优胜机器人照片。奇怪的是,这一页最大张的却是碧衣的照片。
「这不是介绍机器人的专门杂志吗……」
我苦笑着阅读上面的文章。
小编:请问您下次也会参赛吗?
天川:当然,这次我们参赛想测试银光黑天鹅的性能。
小编:测试啊,这么说您没料到会获得优胜啰?
天川:是的,我们主要想确认用新概念制作的银光黑天鹅能发挥到何种地步。
小编:原来如此,你们的计划很慎重呢。
天川:是这样吗?我认为也有与我们同样目标的机器人呢。
小编:喔喔、敢问是哪一台机器人?
天川:在准决赛碰上的SR-0。
小编:唉呀、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笑)。
天川: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对方那样大喊,有点过分就是了……。
小编:您生气了吗?
天川:我并没有生气……或许有些不愉快吧?不过对方的心情我也多少能体会,所以我不会生气的。
小编:您说能体会对方的心情是吗?
天川:恐怕他的SR-0也和我们的银光黑天鹅一样,都是测试用的机体。因此才没办法接受比赛的结果吧……。
小编:SR-0和银光黑天鹅相比不怎么样吧?
天川: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您会有这种印象,大概是因为SR-0是以市售的初学者专用机器人为基础改造的关系吧。那台机器人改造得十分精确,完全符合ROBO-ONE的参赛需求,一点也不像年纪比我小的人制作的。
小编:那么如果你们再度碰头呢?
天川:当然要分个高下啰。他在大家面前说了那种话,我可要好好教训他一下(笑)。
小编:那就让我们期待下次的比赛啦(笑)。
我一口气读完报导,几乎忘了呼吸。拿着杂志的双手兴奋发抖,完全停不下来。
碧衣看穿了SR-0的设计概念,而且她还理解我当时为何会那么愤慨。
「好厉害……她真是了不起的女性……」
现在,我发现自己过去对碧衣的暧昧情感,化为了极为明确的好感。
我深受天川碧衣的吸引,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么了不起的女性,我怎么可能不被她吸引呢?
那么了不起的碧衣说要和我一决高下。
身为一个男人、一个自制机器人的爱好者,我绝对不能逃避这个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