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3
冷圈自己产粮,不喜勿入
塞拉斯
因特古拉走的那天下着雨。
伦敦的雨总是这样,细密,绵长,像永远流不完的泪,我站在窗边,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把世界割成碎片。她在病床上躺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塞拉斯。”
我转身,走到她床边。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枯槁的脸上显得太大、太亮,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火。她抬起手,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很凉。
“陪在他身边,塞拉斯。”她说。
“我答应您,因特古拉大人。”
“他很在乎你。”
我未置可否。
她笑了一下,像过去夸我枪法有进步那样,然后闭上眼睛,再没有睁开。
我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下来。
那之后我们离开了伦敦。
政府接手了Hellsing,所有档案被封存,装箱,运往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仓库,因特古拉用一生守护的东西,变成了抽屉里的文件夹,落满灰尘。
我们按照因特古拉生前的安排,来到北约克郡这座她留给我的庄园隐居,这是一幢乔治亚风格的建筑,石头墙上爬满常春藤,花园里的玫瑰疯长,挤挤挨挨开成一片红海。我第一次站在门口时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红色维多利亚式大衣、宽檐礼帽和这座灰扑扑的老房子格格不入,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我走进去。
我们住了下来。日子很慢,慢得像凝滞的水。
我每天擦拭我们的棺材,保养武器,在窗台边发呆。有时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坐一整天,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再沉入夜色,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我在房间另一端,擦同一支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过很多次问他: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可我从来没问出口。
我害怕从他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我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在那目光里碎成齑粉。
所以我不问,我只是打扫,保养武器,看着窗外的玫瑰疯长。
直到有一天,他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痕迹,连一丁点气息都没留下,我找遍了庄园的每个角落,找遍了约克郡的荒野,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回来过,三十年的等待之后,是不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站在荒野里,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南美,他走在前面,红色大衣在风里猎猎作响,我小跑着才能跟上。那时候我想,就这样跟着他,一直跟着他,无论去哪里都行。
可他不需要我。
因特古拉让我陪在他身边,可他真的希望如此吗?如果他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呢?
我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段余兴节目,一个他随手创造的怪物,一个自作多情守着一座空房子的傻瓜罢了。
我回到庄园,不是因为相信他会回来,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这座庄园是他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是因特古拉的遗物,是我和那个世界之间仅剩的联结。
我守着它,一年,十年,一百年,久到石墙爬满青苔,久到玫瑰老去、枯死、被野草覆盖。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等待的滋味。
可我忘了,等待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
……
2026年03月13日 16点03分
1
level 3
很多很多年后,MI6的人找上门来。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庄园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们说梵蒂冈十三科有些动静,只有我能处理,必要时协助政府消灭对大英帝国有威胁的一切存在——这是因特古拉当年签过的协议的一部分。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理由,觉得很讽刺,人类需要我——需要这个他们本该恐惧、本该猎杀、本该从历史中彻底抹去的存在。
可我还是去了。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那份协议上确实有她的签名,也许是因为我想看看,一百多年过去了,人类还需要怪物做什么。
于是我去了。
迎接我的不是十三科的敌人,而是一支精锐部队,50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三个和安德森一样经过强化改造的神父,MI6和梵蒂冈联手了——为了彻底抹杀我这个“对人类有威胁的怪物”。
我看着那个为首的神父,他手里举着一沓纸,——是从Hellsing旧档里翻出来的,因特古拉亲手写的关于我弱点的笔记,她的字迹,她的签名,她的心血,现在成了杀我的武器。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因特古拉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家,我们当年付出巨大的牺牲才保护下来的人,最后用她毕生的心血来抹杀她在世上最后的遗物。
我杀了很多人。
可他们明显有备而来,特质的马其顿银子弹雨点般向我扫射,每一颗都涂过圣水,打在身上烧灼着不肯愈合。圣水泼过来,落在我脸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两个神父在念诵经文,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要把我钉进地狱,还有一人手持铳剑刺中我的心脏,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消失了,突如其来的虚空感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
贝尔纳德队长消失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也许是本能,也许是身体还记得一百多年前那个女警的求生欲——被射穿了右肺,躺在月光下被问“想死还是想活”的女警。那时她选择成为夜族,她的选择刻在我骨头里,我放任自己被杀意支配,双手浸满鲜血也无所谓,身体被捅穿也无所谓。
我跑过田野,跑过树林,跑过一条又一条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死掉,停下来就再也见不到他——虽然他早已消失,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可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倒在乡间一座小教堂的门口。
教堂很小,很旧,门半掩着,透出一缕光。我推开门跌进去,倚靠在长椅边。空气中飘散着发霉木头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蜡烛的余味。
月光从破了一半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透过绯红、靛蓝和金黄色的马赛克,像融化的宝石,落在一排排空长椅上,落在我身上。斑驳的色彩在我脸上、手上流淌,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仪式,正在为一个将死之人送行。
我低头看看自己,血流了一地,身上被祝福过的铳剑开了好几个大洞,特质银弹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正滋滋地冒着烟,心脏被刺中,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生命慢慢流失。我想这样也好,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因特古拉大人,对不起,你的命令,我大概没办法完成了。
……
2026年03月14日 01点03分
3
这也太过分了
2026年03月20日 10点03分
level 3
……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向我逼近。
又是该死的幻觉,这些年出现了太多次幻觉——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我都以为是他回来了,每次我满心欢喜地追出去,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呼啸的风声在嘲笑我。
可那个脚步声停在我身边,他蹲下来,熟悉的气息拂过我的脸——混杂着血和硝烟的味道,还有那种让人颤栗的、来自无命之王的压迫感。
月光落在他红色的宽檐礼帽和维多利亚式大衣上,他的半张脸被阴影遮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起我们相遇的那天,那时我被他打穿了右肺,躺在地上等死,他就这么走过来,对我说:“选择吧,作为人类死去,还是成为吸血鬼活下去。”
我选择了后者,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去,这个自称阿卡多的男人——我想要追随他,守护他,即使他要将我带向地狱也没关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抱着我,说今晚的月色很美,很适合吸血。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以为他看着我时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我还不懂得的东西。
起初只是感激,感激他把我从血泊里捞起来,赐予我这具不会腐朽的躯体和一个容身之所,我们是主仆,我唤他Master,他喊我女警,偶尔我的表现让他满意,他会喊我的名字,我以为这称谓是边界,让我可以在边界内安心地活着——像一只被圈养的家畜,满足于栅栏以内的草地。
可身体里的血开始叛乱了,那是属于他的血,却流在我的血管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嘶嘶地提醒我:你是他的,你永远都是他的。他在时,那些蛇便安睡;他不在时,它们便啃噬我的骨头。我开始在意他看别人的眼神,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胸口也会泛起一种类似呕吐的冲动。我竟然渴望他只看我一人——这种念头像一朵黑色的花,从腐烂的泥土里慢慢绽开。
我厌恶这朵花,厌恶它的每一片花瓣,厌恶它散发的每一缕香气,它让我变得丑陋、卑微,变得像那些我曾经鄙夷的、为了爱而摇尾乞怜的女人。可我无法将它连根拔起,因为它长在我的血肉,从他赐予我的这具不死之躯时便生根发芽。
他明明是厌恶怪物的,他说过他讨厌那些因为软弱而抛弃人类身份的东西,那么我呢?我是他亲手变成的怪物,是他用獠牙和血液制造出来的后裔,他是怎样看我的?是不是觉得我不过是另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掉?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给我选择,给我这具会渴望、会嫉妒、会因他一个眼神而狂喜或坠入冰窖的肉体?
我在这条黑暗的甬道里越走越深,回头已无路,前方也只有他一个模糊的、永远走不近的背影,而我只能继续走下去,带着这具被他赋予的身体。
我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我太想念他了,在迎接死亡前想再看一次他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弧度都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但伤势比预想的严重,我的瞳孔逐渐涣散,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他拭去我嘴角的血,我的嘴唇动了动,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可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挣扎着向他伸出手,就像我们初遇时那样,只是这次他并没有牵起我的手。
心脏传来隐隐的钝痛,我收回手,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
2026年04月02日 17点04分
5
level 3
阿卡多消失的30年间,我和因特古拉相依为命,随着年龄增长,她偶尔也会有感伤的时候,我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人,每次只能讲些干巴巴的笑话逗她开心,一遍遍告诉她因为她在这里,所以Master一定会回来。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可还没有等到阿卡多,那时我要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待在这里,一直——等下去,毕竟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尽量轻松地答道,不想被她看出来窘迫。
如果因特古拉不在了,他还会回来吗?会为我留下吗?我不敢去想问题的答案,她是他尊敬的主人,是拥有不屈灵魂的人类,是那个让一切有了意义的人。
我……对他而言又是什么呢?
他回来后的日子难得平静,没有虎视耽耽的敌人——战争的狂信徒已经在伦敦事件和之后几年时间中被全歼,hellsing机关则对外宣称吸血鬼阿卡多已死,和梵蒂冈十三科签署了休战协议。因特古拉在闲暇时练习击剑,我喜欢围在她身边,和她絮絮叨叨地说些执行任务时的见闻,阿卡多有时会突然从墙壁钻出来,抱怨我像麻雀一样聒噪,吵得他睡不着觉,因特古拉则会借机揶揄他什么时候成了偷听女士谈话的跟踪狂。
美好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女伯爵终究抵不过衰老和癌症,过量的香烟侵蚀了她的肺,起初她还能批阅文件,对我们发号施令,只是经常听到她剧烈地咳嗽,但在一次紧急入院后,她的状况急转直下,不得不开始依靠呼吸机,连下床散步也变得困难。
从那以后我不再出外勤,整日守在她身边,hellsing没有雇佣女佣,所以我担任起贴身照顾她的职责,喂她吃药、替她按摩因为长期卧床和输液而浮肿的四肢;她开始变得像小孩子一样怕黑、怕痛,还经常歇斯底里地对我们发脾气。
一次噩梦惊醒后,她对着阿卡多开了很多枪,哭喊着让他滚出去,我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而他只是嘱咐我照顾好她后默默退出了房间。我学着母亲安慰孩子的样子抱住她,一下下抚摸她的后背,我说有我在没有人能够伤害她,哪怕是Master也不能。她在我怀中抽泣,说她梦到了沃尔特,阿卡多杀了他,还有佣兵团、少校、安德森、过去的敌人、过去的战友,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从所有人的尸体中跌跌撞撞爬了出来,活到枪都握不住的年纪,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我把她抱紧了一些,窗外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夜,过了很久,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靠在我肩上,我低头看她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落在我的臂弯里。
2026年04月02日 17点04分
6
level 3
第二天,我去他的房间见他,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立在窗前,月光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夜的腹部,将他的轮廓钉在墙壁上。我告诉他因特古拉哭了很久,梦见了很多死去的人,我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抱着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像两片薄冰,反射着冷酷的光芒,将他的眼睛藏匿在冰层之下。他的嘴角抿着,那是忍耐的弧度——忍耐什么呢?忍耐我?还是忍耐这具被他赐予的、永无止境的、像烂肉一样不断生长的生命?
“所以呢?”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胸口的深潭,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你来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去安慰她?还是安慰你?”
“我不是——”
“做你该做的事,德拉古丽娜。”他打断我,那声音犹如冰锥,径直凿入我头盖骨最脆弱的缝隙,“你应该去侍奉你的主君,而不是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没用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身体只是一个空壳,盛满了无能为力的悲哀。可是——可是害怕的时候,我还是想站在他身边,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仅仅是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让我体内那些属于他的血安静下来,像无数条毒蛇蜷缩进同一个巢穴,互相缠绕着沉睡。
“Master”我小心翼翼地唤他。
他没有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黑得像一道深渊。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疑问,我的嘴唇在发抖,我咬住它,直到尝出血腥味。
“一条狗?一个随手制造的怪物?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我不敢再说下去,眼眶开始发烫,一直以来拼命构筑的防线只要一瞬便溃不成军。
他的沉默长得像他活过的那些世纪,像死河里无数灵魂永不停歇的哀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是我的血族,仅此而已,别想太多。”
仅此而已,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我的太阳穴。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甚至没有残忍——残忍至少需要感情,而他没有。他说这话时,就像在说“今晚有月亮”“这朵花是红的”那么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仿佛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浓缩在这四个字里,然后被他一口气吹散。
“出去。”他说。
我没有动,脚像长在了地板上,像一棵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树。
“我说出去。”
他的声音甚至没有变高,可那两个字像一扇铁门,在我面前轰然合上。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的样子,月光落在他的衣领上,落在他垂下来的、那只曾经抚摸过我头发的手上,那只手此刻只是垂着,像一把收拢的、锈死的刀。
我想走过去拥抱他,想告诉他痛苦的时候可以不必一个人扛,可他亲手种下一片荆棘,不想让我靠近,用那些像冰锥一样的沉默,把我削成一片薄纸,风一吹便碎到连影子都留不下。
“我知道了。”我应道,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此后他似乎刻意拉开了距离,没有说破,只是不再出现在我会经过的地方,我也自觉地避开他的行动路线。必须碰面时,我对他恭敬、顺从,努力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仆人,只谈论因特古拉的病情和巡逻守备事宜,没有任何僭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才对,我们本就该如此。
2026年04月02日 17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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