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去看一个湖，湖水蓝得不像真的。
回来的路上我抓着他的袍子，风很大，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说，你是第一个。
我没问第一个什么。

到这里第三天，我才看清楚那个每天骑马经过的人长什么样子
高原的太阳太大，我之前都是眯着眼，下午那会儿光线白花花的，晃得人直流泪。
我就坐在门槛上，拿本子挡着额头，看远处那个小黑点一点一点变大，变清楚。
这里叫幸福苑，是民政的项目，作为她手底下目前唯一的男学生，我陪她翻山越岭，为了几万块跑来这里陪她做评估。
这是一排白墙平房，围个小院子，把废弃村小改的，周围牧区的老人白天可以送来，子女放羊去了有人照应，晚上再接回去

夜晚的照片

那天傍晚他骑马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抬头，他正好也看过来。
阳光在他背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马走了两步，他也走了。
第二天傍晚他又停了。这回下了马，拴在院子外的木桩上，进来坐在门槛另一头，离我一米远。不说话，就看太阳。
坐了十来分钟，他站起来，解马，走了。
后来天天这样。
有时候他带一壶酥油茶，放中间的石头上。有时候是一小袋风干肉。
放那儿就走，也不说话。我喝那茶，咸的，但每天喝完了。

去洗澡的路上，这是他们的澡堂，用的是天然温泉水

👀还可以

有一天他终于开口。指着我手里的录音笔问，这个，做什么的？
我说你当我在记录故事吧
他点点头，说哦。
又坐了一会儿，他说，我阿妈以前也爱讲故事。
我问后来呢。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李姐后来告诉我，他阿妈三年前冬天走丢的，开春才在山坳里找到。老人有阿兹海默症，那年他十七岁，在县里念书，后来不念了，回家放羊。
他阿爸一个人顾不过来。李姐叹气。
我再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他还是每天傍晚来，坐一会儿就走。有一天他带了两壶茶。
这壶你的，他递给我，这壶我的。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他很快缩回去了。
我们并排坐着喝。太阳往下掉，天边烧成橘红色。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丹增。
我叫周阴婷

他点点头，用蹩脚的汉语说周阴婷，念得很慢，像是第一次说这几个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外地人
我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年轻的牧民。
他笑了一下。很小，但确实笑了。
有一天他来晚了。太阳快落山了才出现，下马的时候喘着气。坐到我旁边，从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本子。旧的，封面卷边。
我阿妈的，他说，她不认字，就画。给你看看。
我翻开。前面画的羊，圆圈画身子，四根线画腿。往后翻，有人了，一家三口。再往后，只剩两个大人。最后一页画了一座山，山尖尖的，旁边一个太阳，涂得很红。
我翻来翻去，不知道说什么。他在旁边等着。
这是冈仁波齐？
嗯。

我把本子还给他。他没接。
你留着，他说，你不是记故事吗。
我说好。攥着本子，不知道放哪儿好，最后塞进衣服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开那本子，看了很久。最后一页那个太阳，灯光底下还是红的。我想他阿妈画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第二天傍晚他来，我问他，你每天都来，羊怎么办？
他说，有围栏，不用一直看着。
那以前呢，你阿妈在的时候，你也这样坐吗？我问
他想了想。以前陪她坐。后来她走了，就我一个人坐。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有两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山。
有一天太阳快落下去，他突然指着远处说，那边，山坳进去有个小湖，水特别蓝。
你去看过吗？
嗯。小时候阿妈带我去过。
现在呢
很久没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知道的，我曾经很讨厌看意林，读者这类强盗文学，就像我讨厌看网易云评论区一样

第二天傍晚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坐在门槛上，天黑透了，正要进去，听见马蹄声。
他骑过来，下马，站在我面前。月光底下看不清脸，就一个黑影
明天，他说，明天早点，我带你去那个湖
我说好啊
第二天下午我没坐门槛，站在院子外等。他来的时候太阳还老高。我骑上他的马，坐在他后面。马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我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抓着马鞍边上的皮绳子。
他什么也没说。
走了很久，到了。湖确实是蓝的，不是一般的蓝，是那种你看久了会觉得不真实的蓝。周围都是山，中间凹下去一汪水。
我们在湖边坐到太阳落山。没怎么说话，就坐着。风吹过来，凉的，有草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月亮很大，把路照得发白。他骑马，我坐在后面。这回我抓着他的袍子。
他突然说，你是第一个。
什么？
这个地方，我带你来，你是第一个。
我没说话。月亮照着前面的路，马蹄声一下一下的。
到了幸福苑门口，他下马，我下马。他把缰绳攥在手里，站着。
明天走？他问
我说，嗯，明天一早。
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上马走了。走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月光底下看不清脸，就一个黑影子，朝这边望着。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门槛上放着那串珠子。牛骨的，磨得不太圆，穿在皮绳上。
远处没有人。月亮把院子照得空荡荡的。
我攥着那串珠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的，有草的味道。
我想去找他，但不知道往哪儿走。
第二天坐车走。车开出去很远，回头看，幸福苑变成一个点。冈仁波齐的山尖在晨光里，红的。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海以后去看。
没写名字。但我认得那个号码，前几天他借我手机按过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暗掉。车子拐过一个弯，山和草场都被甩在身后。
那串珠子现在还在。
羊肉干早就吃完了。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偶尔翻一翻。

不管什么米，都可以煮得下去的可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