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一个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小了。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吓得缩成一团”，是真的变小了——天花板远得像天空，被子像连绵的雪山，而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整个人还没枕头高。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圆圆的，五根指头像五粒米。
床单的纤维在我身下织成粗糙的麻布，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硌人。我站起来，踉跄了两步，一头栽进柔软的棉花里。
怎么回事？
昨晚——
昨晚我抱着那只猫娘睡的。她蜷在我怀里，暖烘烘的一团，银白色的长发蹭着我的下巴，睡得安安静静。半夜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飘起来，越飘越小，越飘越小——
然后就是现在。
我抬起头。
一张巨大的脸正对着我。
淡金色的眼睛，竖瞳，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她醒了。
“主人？”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嗡嗡地震着我的脑袋。
“主人在哪里？”
她坐起来，被子轰然塌陷，我被掀翻在床单的褶皱里，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抬起头，她的脸正从上方俯视下来，巨大的，像一座会动的山。
她的眼睛扫过床铺。
扫过我。
停住了。
瞳孔又缩了缩。
“咦？”
一根手指伸过来，比我的腰还粗。指腹按在我身边，床垫陷下去，我被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脸凑近了。
近了。
更近了。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现在离我只有几尺远，填满了我的整个视野。竖瞳微微颤抖着，聚焦在我身上。
“主人？”
她的声音变小了，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惑。
我张开嘴想说话，可是发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我！是我！你别动！”
她眨了眨眼。
耳朵动了动。
然后她笑了。
“真的是主人。”她歪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像瀑布一样落在我身边，“主人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我也不知道——你先别动，让我想想办法——”
她没听。
她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把我
捏
起来。
那两根手指圈住我的腰，把我从床单的褶皱里提起来，举到半空中。我悬在她脸前，脚下是十几尺的深渊。
“好小。”她喃喃地说，淡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小小的影子，“好小好小。”
她的呼吸喷过来，热热的，带着一点早餐罐头的腥甜。
“你先放我下来——”
“主人看起来好好吃。”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
“像小点心。”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无辜的，“小小的，圆圆的，闻起来香香的。”
她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我看见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你——”
她把我举高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鼻尖擦过我的身体，湿湿的，凉凉的。
“主人身上有被子的味道，还有太阳的味道。”她眯起眼睛，“还有一点点咸咸的。”
“你听我说——”
她的嘴张开了。
我看见了那个黑洞洞的深渊。
“不——”
温热的舌头卷过来，把我整个裹住。
湿的，软的，粗糙的舌面刮过我的皮肤。我被翻了个个儿，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那股温热裹着我往里走。
然后光线消失了。
四周黑下来，温热的，湿漉漉的黑暗。
我被她的舌头抵在上颚，软软的肉壁挤压着我。她的口腔在动，在尝，在——
“唔。”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嗡嗡的，“主人咸咸的。”
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想推开那些柔软的肉壁。可是太滑了，太软了，每一处着力点都陷进去。
她的舌头又动了。
我被翻了个个儿，抵在口腔的一侧，然后又被卷起来。
她在品味。
像含着一颗糖那样。
“主人别动呀。”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抱怨，“都滑来滑去的。”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着耳膜。
然后她的舌头往后一送。
我顺着那条温热的通道滑下去，经过一个收紧的环，掉进一个更深的黑暗里。
那里更软，更热，一下一下地蠕动着。
我坐在那团温热里，浑身湿透，头发贴着头皮，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四周是规律的律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她的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回音：
“主人。”
我没应。
“主人还在吗？”
她停了停。
“好奇怪。”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肚子里暖暖的。”
那团温热蠕动得更厉害了，把我裹着往下送。我挣扎着想往上爬，可是四周太软了，太滑了，每一处着力点都陷进去，每一寸移动都被那规律的律动推着走。
我又往下滑了一点。
“主人？”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点困惑，“主人是不是不舒服？”
我张开嘴想说话，可是吸进去的全是温热的空气，没有一丝回响。
她又停了停。
“那……主人好好待着哦。”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玩具。
“等会儿我饿了再找你。”
那团温热蠕动了一下。
我被裹着又往下滑了滑。
上方传来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叹息声。
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最后归于平静。
只有那规律的、温暖的律动，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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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更新一下

胃壁又一次收缩。
我被裹挟着翻滚，酸液漫过口鼻，呛得我剧烈咳嗽——但在这种地方，咳嗽只是让更多液体涌进来。眼睛睁不开，火辣辣地疼。我拼命蹬腿，手指乱抓，触到的只有滑腻的黏膜。
她在叫我。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在肉壁外面，像隔着一整个世界。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一直在，一直在。
胃酸开始烧灼皮肤。细小的刺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像无数根针在扎。我乱挥的手碰到一块稍微硬一点的肉——胃壁上的一块隆起，也许是没消化的食物残渣。我死死抠住它，把头抬出液面。
“在……这里……”
我喊，声音小得可怜，被胃里的咕噜声淹没。
外面的声音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剧烈的震动——她在拍打自己的肚子。砰。砰。砰。每一下都震得胃壁颤抖，把我从褶皱上震下来，重新跌进酸液里。
“吐出来……吐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肚皮传进来。
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这次不是正常的蠕动，是更强烈的、向外的推力。胃在痉挛，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推出去。我意识到她在催吐——手指伸进喉咙，刺激那个反射。
胃壁开始剧烈反向蠕动。
我被裹挟着往上涌，酸液推着我，穿过那道环形肌肉，进入食道。食道的肌肉也在反向蠕动，挤着我往上送。四周的肉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黏滑，温热，推着我一路向上。
光亮。
一开始只是一点，从上方透下来，微弱得像针尖。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食道的尽头张开着，舌头像一条红色的斜坡横在那里。
我随着那股冲力被喷出来，落在舌头上。
舌头卷动，但不是往里吞，是往外推。牙齿的栅栏打开，气流从肺里涌出来，推着我往外飞。
我摔在她的手心里。
手掌摊开着，就在她嘴的下方。我浑身湿透，黏糊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她的脸就在上方，巨大，苍白，泪流满面。
“哥……哥……”
她捧着我，手指在发抖。另一只手还捂着嘴，指缝里挂着黏稠的液体。她剧烈地喘息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躺在她手心里，浑身疼，眼睛疼，皮肤疼，但还活着。
“我……”我想说话，喉咙烧灼得厉害，声音哑得听不见。
她低下头，把脸凑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湿淋淋的小人，躺在水洼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重复，眼泪流得更凶，滴落在手掌边缘，温热的一小滩。
我抬起手，想碰碰她。够不着。我的手太短，她离我太远。
她好像明白了，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根手指颤抖得厉害，指尖冰凉。
“没事。”我努力发出声音，“出来了。”
她点头，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我们身上。她把我捧起来，贴在自己脸边，小心得像捧着全世界最脆弱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胃里听到的那个心跳一样。
“再也不睡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再也不睡了。”
我靠在她脸颊上，闻到她皮肤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胃酸的腥气。
窗外，树上有鸟在叫。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不管你缩到多小，我都会找到你。
她找到了。虽然方式不对，但找到了。
太阳升高了一点，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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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她都没把我放下。
做什么都捧着我，吃饭的时候把我放在桌上看她吃，去洗手间就让我坐在洗手台上等，连洗澡都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在浴室角落里待着，隔着一层水雾看她。
“你不会再睡着了？”我问。
她往身上抹沐浴露，泡沫堆起来，遮住大半身体。水汽蒸腾，她的脸在雾气里有点模糊。
“不敢睡了。”
“总要睡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关掉，扯过浴巾擦身体。擦完以后蹲下来，和我平视。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那你睡我胸口上。”她说，“这样我一动你就知道。”
那天晚上，她用一条干净的手帕叠成小床，放在自己锁骨中间。我躺在那儿，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皮肤的温度，心跳从下面传来，比在胃里听到的柔和一些。
“晚安。”她说，声音震得我身下的皮肤微微发颤。
“晚安。”
她闭上眼睛。我睁着眼睛，看着她下巴的轮廓，喉咙的起伏，胸口的呼吸节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张嘴睡。
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奇怪。
我继续缩小。每天醒来都小一圈，现在只有她拇指那么长了。她用装耳环的小盒子给我做了张床，垫上棉花，放在她枕头边上。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睁开眼看我还在不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捧起来，问我饿不饿。
她也在变大。或者说，我在变小，对比之下她显得越来越大。但不止是这样，她的骨架似乎真的在舒展，肩膀宽了一点，手指长了一点，鞋码大了一号。她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会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没事。”她说，“这样你待在我手心里更稳。”
她给我做了好多小东西。用牙签削成的小叉子，用瓶盖做的小碗，用她的旧发带缝的小被子。我在她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家，所有的家具都是她亲手做的。她说等她学会用针线，就给我做一套换洗衣服。
“你现在这件已经大了。”她捏着我的衣角，皱了皱眉。
那天晚上她量身高。背靠着门框，用铅笔划了一道，拿卷尺一量，一米七二。上个月她还是一米六八。
她看着那道线，愣了很久。
我坐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僵住了。
“哥。”她说。
“嗯？”
“我会一直长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放下卷尺，把我从肩膀上接下来，捧在手心里，走回房间。把我放进小盒子之前，她忽然说：“如果我一直长，你会越来越小，总有一天我会看不见你的。”
“能看见。”我说，“你这么近看就能看见。”
她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算看得见，我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捧着你。你会太小了，我手指一碰就把你碰坏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那就在那之前想办法。”我说。
“什么办法？”
“让你变小，或者让我变大。总有办法的。”
她没说话。
第二天她没去上课。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包书，全是图书馆借的——生物学、人体解剖、遗传学、还有几本关于生长激素的医学教材。
“我查过了。”她把书摊在桌上，“人体生长和缩小的案例，几乎没有。但有几种病会导致身材巨大症或者侏儒症，我想看看有没有关联。”
我坐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看她埋头翻书。阳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她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读一段，又摇摇头继续翻。
一下午过去，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没有。”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书上只有正常人的生长。没有变小的，没有你这样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脸旁边，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耳朵。她的头发散在桌上，几根发丝落在我脚边，又粗又长，像棕色的树干。
“那就慢慢想。”我说，“不着急。”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晚上她躺在床上，我睡在她锁骨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
“哥。”
“嗯？”
“你说，我做的那个梦……”
我等着。
“那个梦。”她说，声音有点飘，“我梦见你在我嘴里往外爬。我咽下去了。”
“我知道。”
“可是……那天早上我醒来，真的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她低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你说，会不会不是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咽下去的那个……”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真的是你吗？”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如果是呢？”我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如果是，”我继续说，“你也不是故意的。你睡着了，我刚好在你嘴边。就是个意外。”
她的眼睛红了。
“可是我真的咽下去了。”
“我知道。”
“你在里面待过。”
“我知道。”
“我差点把你……”
“但没有。”我说，“我出来了。”
她眨了眨眼，眼泪滚下来，落在锁骨上，温热的一小滩，差点把我冲下去。她赶紧用手擦掉，小心地把我移到干燥的地方。
“对不起。”她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还要说。”她把我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一直

不知道怎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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