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帖）本文讲述了自奥里拥抱光明五十年后发生的故事。危险的腐朽再次破土而出，重获身形的奥里与其展开激战，岂料在双方巨量能量的影响下，时空出现了裂隙，奥里和腐朽皆被卷入其中。
他们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有人类居住的世界。
与腐朽的战斗仍将继续，这事关两个世界的生死存亡。主角奥里如今身为灵树意志，能力得到大幅提升，但这仍是一趟凶险的旅程。而奥里在原先世界的伙伴会通过特殊的方式，与他联系，并提供帮助。
当精灵出现在人类的都市中，人类会是什么反应呢？奥里已经没有心情思考这些了，在这场残酷的战斗中，他必须拼尽全力。
为了故乡，我们必须学会成长，对吧？
（本文不定期更新，敬请关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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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世界
奥里是被汽车的喇叭声吵醒的。
醒来后他照例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蜷缩了一夜的身体，同时睡眼惺忪地望了一眼身边的电子钟。
正好七点半
要不再睡会？奥里想。他不是个懒精灵，可现在是初春，早晨气温还较低，这粉色带花边的大棉被（被上还夸张地绣着龙和凤凰）团成的窝实在是太舒服了。
一只蝴蝶从奥里身旁飞出，轻盈地落在他面前。蝴蝶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蝶身呈纯白色，仿佛由光织成一般。
蝴蝶开口说话了：“该起床了，奥里，小心太阳晒屁股哦。”言毕，蝴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化为了一个精灵，一圈圈天蓝色的花纹盘绕在她细长柔软的双耳上。她盘着雪白的双腿，笑眯眯看着眼前的同伴。
奥里用了个大大的哈欠作为回应。
仍盘腿坐着的精灵有些不满地看着他，缓缓举起双手，然后……
“别别别好痒啊！我投降我投降，别挠了，赛安！”奥里扭动着身体，发出连连哀叫。
赛安收回双手，奥里立马坐了起来，他同样细长的双耳无力地下垂在脸颊两侧，显得十分委屈。
“赖床可不是个好习惯呀，奥里。”赛安轻笑着说。
奥里抚着额头，作悲伤状：“吾身为尼文灵树意志，竟遭如此对待。倘若被尼文子民所知，众人岂不泪流成河？”
“是呀是呀，晚报标题我都想好了，”赛安抱着双臂，淡淡地说：“《尼文灵树竟遭某灵树核心公然袭击》，真是想想都刺激。”
奥里做了个鬼脸，转身跃下四架床，如树叶般轻盈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米黄色的地砖踩着有些发凉。他环顾四周，将房里的设施尽收眼底：电灯、电暖炉和空调应有尽有，角落里一张旧木桌上还摆着一尊观音像。
妥妥一个21世纪20年代中国人家的房间。
依照这些家具的尺寸，不难推断房间原主人的身高至少是奥里的三倍。
“托你和尼莫的福，我第一次拥有了形体。”赛安端详着自己的右臂，右臂的光芒忽闪忽灭，像节半坏不坏的灯管，“只是感觉还不够稳定。”
闪烁的症状在一瞬间蔓延至全身，赛安身形消散，床上只剩下那只发光的蝴蝶。
“你就知足吧。”奥里回头无奈道：“光信子的研发还不全面，你能暂时用它制造形体已经很不错了。”
他推开了通向小阳台的铁砂网门。光信子跟了过来，传出赛安的声音。
“小心点，别让他们看到你。”赛安有些紧张。
“不会的，”奥里迈进阳台，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丝丝暖意。他够不着护栏的扶手，干脆靠在扶手下一根垂直的铁柱上，侧身向下望去，“他们……都很忙。”
这里是城市内部的老城区，楼层普遍不高。奥里所在的地方便是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阳台。
正值早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大量电动车与自行车裹挟着汽车前进，其中不乏有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及早起锻炼的自行车爱好者。街道两侧各种小摊魔术般冒出来，向过路人兜售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和豆浆。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阳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俯视着他们。
“真热闹啊，”奥里轻声说，“让我想起了尼文。”
他把头转向光信子：“赛安，森林的状况如何？”
“我同西珥交流过了，一切太平。两棵灵树目前所镇压的腐朽总量约为原先六成，均处于沉睡状态。”赛安回答，她的本体仍在尼博尔。
“也就是说，约有总量四成的腐朽在这座城市里活动。”
“是的，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只怕会生灵涂炭。”
奥里将目光转回街道，注视下方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位母亲乘电动车载着七岁的女儿从楼下驶过。小女孩背着Hello Kitty的书包，戴着一尘不染的红领巾，一双好奇的眼睛观望着周围。对于小孩子而言，周围的事物永远都是那么新奇迷人。
“妈妈快看，阳台上那只小动物多可爱呀！”小女孩发现了奥里，开心地朝母亲分享着。驾驶中的母亲自然没法扭头观察，但她还是笑着说：“才没有我们家佳佳可爱呢。”
电动车越驶越远，车上的佳佳扭着头，兴奋地朝奥里招着小手。
奥里笑了笑，也远远地招手回应了她。
一阵轻风飘来，微微拂动着奥里那雪白的毛发。
“由单一生物主导的社会体系，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赛安喃喃地说。
奥里闭上眼，声音很轻很轻。
“一个没有尾巴的社会啊……”

第二章：疯狂
奥里回到房间，靠在四架床的床脚旁。他伸出右手，手掌微张。
仿佛回应他一般，一柄带刀鞘的长刀与奥里手中显现。纯黑色的刀鞘似乎散发着某种不祥的气息，宛若寂静与死亡的化身。刀柄处铭文：“罪与罚”。
这柄刀不属于任何精灵能量的制品，但却能完美融入他的血肉。刀刃收归血肉时，奥里能感觉到它在胸口处的温度，仿佛另一颗心脏。
一旁的赛安说：“还是收起来吧，这柄刀让我很不舒服。”她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不安。
正是这柄刀将奥里与腐朽一同带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奥里没有说话。只见他反手抓住刀柄向外拉，银白色的刀身露出一寸，刀光清澈如水，映着奥里那张凝重的脸。
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奥里的思绪回到了五天前，那时的他也在用这柄长刀观察自己的面容。
他站在尼文水磨坊旁的草地上，也是带着如此的决毅。
一声震天的鸣叫下，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只小山般的巨型猫头鹰，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草地上的小小身影，深紫色的羽毛轻轻飘动，降落时震起的滚滚尘土仍在脚边弥漫。
“快上来，奥里！”猫头鹰高鸣道。
奥里收起长刀，甩出精灵钩索缠住巨型猫头鹰的翼尖，借力一跃，稳稳落在猫头鹰宽如山坡的脊背上。
“出发吧，库。”
“坐稳了，我的老伙伴。”库轻笑着，同时挥动双翼离开了地面。
那天同样是早晨，库带着奥里越飞越高，直达云端。地面的景物已缩得很小，就连水磨坊也变成了泉源图书馆馆藏的小模型。
宛若时光倒流，五十年前的这天，库第一次飞上天空，带着一只名叫奥里的小精灵，一同翱翔于天际之上，俯瞰着大地的美景。如今依然是他们在蓝天上飞翔，只是……
“我们都长大了。”奥里轻声说。
“过去的光阴总是会让人怀念。”库说，“如今我们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大人，都担负着各自的责任。”
奥里甪雪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漆黑的刀鞘：“我从成为灵树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总共过了五十年。最初的二十年里，我见证了两个种族最后一位成员的离世，而他们都是我们至亲的家人……二十年过去了，我长成了参天大树，你也长大成人。你没有见过你母亲的样子，但我可以保证，库，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后来的三十年，我作为领导者，带领尼文继续恢复和发展，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繁荣。精灵的数量也大大增加，精灵一族在尼文真正地活跃起来。这就是尼文啊，一片美丽且繁荣的森林。”
“奥里，我不明白。”库缓缓地说，“我在你的口中，只听出了沉重与悲伤。”
奥里仿佛从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呆呆地望着远方的晨曦。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奥里开口了，神色凝重：“我想这一切的繁荣都可能会化为虚影。灾难，就要来了。”
场面再次沉默。库皱着眉头说：“到头来我们还是无法彻底消灭腐朽么？”
奥里没有回答。
“这不可能！”库扇动着翅膀，激烈地说，“灵树屹立于土地之上，光芒已回归大地，黑暗理应无处遁逃才对！”
奥里摇摇头：“事实上，腐朽的生命力比我们想象中要顽强得多，我们灵树对腐朽所能做的只有镇压，一代代灵树更替时腐朽趁机对森林造成的伤害便是证明。近年以来，一部分腐朽的活性与力量日益增强，就我都怀疑我已没有能力再对它们进行压制……”
这是个极其恐怖的事实，一旦灵树无力再压制腐朽，森林便会失去最有力的屏障。腐朽将会破土而出，黑暗将再次降临，将尼文和尼博尔变成地狱。
“那我们该怎么办？坐以待毙么？”库问。
“当然不可能！奥里双眼炯炯有神，仿佛燃烧着火焰，“为了应对灾难，我采取了一些非常激进，甚至疯狂的措施。我新设立了一个研究中心，并让极少数科学家参与研究，研究的项目在两片森林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研究什么？”
“精灵能量。”
“奥里！”猫头鹰震惊极了，险些失去了平衡。
在高处寒风吹拂下，奥里雪白的毛发如流水般波动。“第一代光信子，”他将手掌伸出，掌心里沉睡着两只发光的蝴蝶，“因敬畏灵能而不准将其用于研究的观念在我这早已过时，这是灵能与科技的第一次融合，虽说目前无法量产，但这终将为我们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库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更疯狂的还在后头呢！”奥里的语速突然变得极快，黑鞘长刀被抽出，在他手里跳闪着寒光，“这柄长刀名为罪与罚，制成它的材料不属于任何常规元素，而是精灵能量的死敌……”奥里眼神深邃，宛如无底的深渊，“暗影能量，也就是构成腐朽的根基。”
库还是没有说话。
“我在一次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得到了它，我发现它虽然由残暴的腐朽构成，但在我面前却无比温顺，我甚至能将它融入我的血肉。它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道。事到如今，保守已没有任何意义，我将以腐朽对付腐朽，为森林争取最后的生机！”
腐朽竟被用作精灵的武器，这是绝对的疯狂。奥里以疯狂应对敌人的疯狂，但他的头脑却从来没那么冷静过。奥里静默着，等待着伙伴对他说“你疯了！”或是“我不同意！”

库开口了，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我相信你，奥里。这不是疯狂，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就像我母亲，为了守护最后的孩子，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谢谢你，库。”奥里轻轻抚摸着身下的羽毛，每片羽毛都有他手臂那么长。
“接下来要干什么？”
“这柄刀实际上正处于沉睡的状态，我将以特殊的手段唤醒它的力量。”
“什么手段呢？”
“鲜血是唤醒一头雄狮最好的方式。”奥里轻声说，“我将用我的血唤醒它，灵能将与腐朽结合，这是掌握它的唯一方法。”
“我明白了，但……”库有些迟疑地说，“这可能是个圈套，奥里。”
“当然有这种可能，赛安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怎么叫做疯狂的举动呢？”奥里微笑着说：“它可能是个炸弹，在我献出血液的那刻，将我炸得粉身碎骨。就算并非如此，罪与罚被激活的瞬间腐朽也定会感到它的能量波动，从而对我进行追踪，那时我的处境将极为危险，我有预感，一部分腐朽已具备突破我设下的封印的能力。所以你最好飞走，我将在这近千米的高空完成对罪与罚的唤醒。倘若我没能回来，请你转告西珥，让她负责今后尼文灵树的一切管理。最好也跟赛安提一嘴，别让她以为我是在兜风的时候摔死了，那样可真憋屈。”
他眺望着远方尼博尔的灵树，等待着库的回答。
“你最好坐稳了，你敢跳下去，我就把你再接上来。”库没有丝毫犹豫，冷冷地说，“不要总想独自担负责任，那样的你既讨厌，又可怜。”
奥里笑了笑，将罪与罚平放至猫头鹰的背部，并把左臂置于上方，右手灵能聚集，光刃乍现于掌中。他将刃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双眼微闭，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些该走的，我们无法挽留；那些该来的，我们无法阻挡。一切宛若命中注定……”
霎时，他的面孔变得无比狰狞，如金刚怒目，狮子咆哮。
“纯属该死的扯淡！！！”
刀光一闪，光刃切开了奥里手腕的动脉，深蓝色的血液以喷涌之势向外溅出，溅射到罪与罚银白色的刀身上。
血液在接触刀身的那一刻便开始下渗，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流入了某个看不见的空洞。
罪与罚吸收的血液越来越多，周围库的羽毛早已被奥里的血溅出许多块红豆大小的血迹，可罪与罚依旧是一尘不染。一道道蓝色的纹路在银白色的刀身上不断显现，仿佛它的血脉。一阵剧烈的冲击袭来，那是罪与罚爆发的能量波动！
与此同时，奥里察觉到静谧森林传来了危险的异动，腐朽感应到了罪与罚的能量波动，正在疯狂轰击他设下的封印。腐朽对封印的轰击就像是用攻城的巨木撞击城门，每一次轰击都将使封印更加脆弱，最终土崩瓦解。
奥里一甩左臂，手腕上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他一把抓住刀柄，将罪与罚举至胸前，略微蹲伏，紧绷如弓的身体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奥里，你要干什么？”库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但她能感觉到她的伙伴散发出可怕的气息，这使她无比恐惧。
那是如刀剑般凛冽的杀气。
“再会了，库。”
奥里骤然跃出，巨大的冲击力使库失去了平衡，库在空中连续翻滚了几圈后，才扇动翅膀勉强稳住了身形。等库回过神来，背上的伙伴已不见了踪影。
精灵能力·充能跳跃。使用者将灵能聚于脚底，跃出时聚集的灵能朝相反方向释放，为使用者提供较高的初速度。奥里身为灵树意志，对灵能的操控如人类活动手指一般流畅自然，从零到极速只在一瞬间。
音障在奥里身上撞击，发出尖锐的爆响，奥里背后带起了长长的淡蓝色拖尾，宛如一颗坠落的流星，直指静谧森林。
压制腐朽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瓦解。被镇压多年的恶鬼带着嗜血的疯狂，从静谧森林的沼泽下以喷发之势涌出。大量腐朽汇聚在一起，形成小山般的黑色巨物，像是一块巨大的煤炭，但煤炭的边缘绝不会不停地蠕动！
腐朽如炮弹出膛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直冲云霄，它们似乎清楚地意识到，处于空中的某件物品有着巨大的危险，它们想优先解决它。
奥里仍在下坠，狂乱的气流吹动着他全身的毛发。库也许仍在呼唤他，但他的速度已超越声音的传播速度，故不可能听到。身边唯一的声音只有风的呼啸和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就这样甩脱了身后的羁绊，为的是确保伙伴不会因此牺牲。他已经受够了别离的痛苦，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人为自己而死去。
为什么要将地点选在空中呢？他心里清楚高空不可能会成为腐朽的阻碍，他只是想让腐朽尽可能远离森林，并由他独自斩断这宿命般的恩怨。
所以他才会主动挡在所有人的身前啊，提起刀柄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心脏再也无法跳动的那天。他就是这样独自担负着责任，把自己弄得十分可怜。
却又无比伟大。
已经能看到腐朽了，依照双方的相对速度，交锋只在一瞬间。奥里举起罪与罚，任这柄长刀切割空气发出尖啸。他眼前闪现着破碎的画面，纳鲁的尸体躺在漆黑的洞穴中，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绝望，黑子带着赛安飞向濒临枯萎的灵树，周围是燃烧的森林，夸洛克在他面前消逝，而他却只能默默地悲伤。
他绝不愿再做回那个无力的少年，在死亡带来的别离前，除了悲伤，什么也做不了。

腐朽聚成的黑色巨物形态发生了改变，化为一头狂怒的凶兽，朝奥里张开了血盘大口。奥里凌空纵劈，罪与罚划出银蓝色的刀弧，以极高的速度和力量斩向凶兽的头颅，那一刻，仿佛空间都被撕裂！
此时两片森林的居民都不约而同望向尼文的天空，那是光与暗交战的中心。
蓝色的流星精准命中了黑色的巨物，光与暗交锋的那一刻，能量爆发，天地震撼，产生的冲击波瞬间将周边云彩冲散得无影无踪，迸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天空，天空被撕裂了！”一只莫基惊慌失措地尖叫道。
天空在那一刻竟产生了裂痕，露出其中无边的黑暗。还未等动物们做出任何反应，空中的裂痕及光与暗忽然消失了，如同被罪与罚吸收的血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此时天已大亮，澄澈的天空中只剩一个巨大的身影在盘旋，呼唤着失踪的伙伴。
那是一只无助的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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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滴答，烛光摇曳，一个身影倚靠在虫蛀的书桌旁，透过破旧的木窗遥望着天空。木屋里阴冷潮湿，书桌旁的身影无比消瘦，皮毛紧紧贴着胸前的肋骨，使他宛如从坟墓里爬出的骷髅。
这是居住在静谧森林里最后的莫基。
“罪与罚觉醒了……”莫基轻声说，声音嘶哑，“真是鲁莽啊，奥里……但这也使事情变得更简单了，不是么？”
书桌上摆满了用过的稿纸，其中很大一部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以及数据计算，另一部分像是什么东西的设计图，其中最为清楚的是一对蝴蝶的翅膀。稿纸以环状堆放在木桌上，将一个木质的相框牢牢围住，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莫基拿起相框，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相框里是油彩绘制的画像，内容极其简单：一双在黑暗里睁开的天蓝色眼睛。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这是他在那场灾难中最清晰的一段回忆。当时年幼的他蜷缩在母亲尸骸的怀抱里，与这双眼睛默默地对视，如天空般湛蓝的双眼中暗藏着潮水般汹涌的恐惧，与悲伤。
莫基默默放回相框，原地蜷起身子打起了盹，无需任何被褥。一只由光织成的蝴蝶在他身边环绕，优雅地扇动着轻盈的翅膀。
他沉沉地睡着了。

第三章 初来乍到
天刚蒙蒙亮，空气被夜里的雨水洗过，潮湿中带着清新。
奥里站在树底下，身边的青草有些扎腿。他久久地抚额，像是要抚平那乱麻般的思绪。
几分钟前，他还处在数百米的高空，带着怒涛般的意志，挥刀斩向腐朽化成的凶兽。双方交锋的那一刻，奥里在地动山摇般的震撼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景物在一瞬间变换，如同两张图片的瞬时切换。随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头朝下摔进了这片草地里，那种摔法很不体面，用俗话称做“狗啃泥”。
奥里吐出嘴里的泥巴，猛地弹跳起来，警觉地望向四周，搜寻着腐朽的踪影，他还以为自己仍身处战斗中。他太专注了，甚至忘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不到半秒内从高空落进草地里，而且一点都没摔疼。
随后他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这里有草有木是不假，但他面前还铺着一条鹅卵石小道，小道直通不远处的一所凉亭。奥里身旁还伫立着一个两米多高的大牌子，排面的顶部用醒目的绿色大字整齐地写着：天心公园导览图。
要是只有这些也就算了，但就在奥里惊惶地四下转身的时候，他发现了公园的出口，透过出口他望见一幢巨型建筑在他面前顶天立地矗立着。
一栋十层高的烂尾楼。脚手架早已被拆卸干净，露出还没来得及粉刷的墙砖，一个个窗口整齐地排列在墙面上，大多数没有玻璃，显得空洞洞的。
不可能，森林里绝对没有这种建筑！奥里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时，他的后背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奥里的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更是差点让他魂都飞出来。他如猛虎般反身跃起，光刃划出完美的半圆，将背后的偷袭者一刀两断，对方被拦腰斩断时迸发出“呲啦”一声巨响，空气中只剩下短暂而强烈的震动。
“偷袭者”是一个金属物件，有着银灰色的扶手和脚踏，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泽。
一台为来公园健身的游客而服务的漫步机。被斩断的残骸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倘若它有心智，那绝对是委屈到了极点。
但奥里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精灵，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便很快冷静下来。他如一尊雕塑般立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他穿越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奥里想。奥里在尼文平日里酷爱阅读各类文学作品，还时不时用化名发表书评，尼文报纸上刊登的许多书评都是这位灵树先生以各种化名发表的。
他曾读过一本书，那本书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写得实在太扯了。撰写这本书的莫基在其作品里大谈特谈了存在有其他世界的可能性，比如某个世界的社会里只有莫基这一种生物，他们主导着社会的发展，作者侃侃而谈，展现着他对其他世界的幻想，但基本上只是将主导社会发展的生物一换再换，甚至到最后都不能算生物了，社会中的居民变成了一块块蛋糕。

作者还引用了许多胡说八道的人都爱用的一句话：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小，但绝对不为零。
这下奥里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了。他想象着自己走出公园的大门，看到大街上满是走动的蛋糕……
好吧，这种感觉可真是又恐怖，又馋人啊。
又或者说他已经死了，现在是在阴间？奥里心里一惊，毕竟自己与腐朽这般死斗，不当场去世似乎也说不过去。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了脸上绒绒的短毛，还好，皮肉还在，而不是什么骨头架子，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奥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取出了光信子。光信子的存在让他彻底放了心，毕竟光信子没有生命，如果他死了，总不可能把这个也带下来。
本着先斩后奏的想法，奥里想在解决完腐朽的事情后，再与赛安联络，所以暂时关闭了光信子通讯。现在这两只发光的蝴蝶可以说是他与森林最后的联络通道了。奥里将灵能缓缓注入这两只蝴蝶，蝴蝶扇动着翅膀，环绕着他轻盈地飞行着。他恢复了光信子通讯。
奥里清了清嗓子，有些谨慎地说：“呃，赛安，你能听得到吗？我是奥里。”
通讯那头静默了几秒钟，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光芒一闪，另一只精灵顶替了光信子所在的位置。精灵越过草坪朝奥里狂奔而来，淡蓝色条纹环绕的双耳在风中摇动着。奥里微微一笑，朝对方招了招手。
精灵直冲到奥里跟前，一个爆栗扣在他的脑袋上！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赛安叉着腰，仿佛河东狮吼。
奥里捂着脑袋：“我真的很抱歉……”明明被打的是他，他却还在道歉。
赛安收起怒容，一脸担忧地说：“你到底去哪了？两天前我们大家都见到你和腐朽在空中交战，然后你们俩都消失了，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那样……”
“等等！”奥里呆住了，“你说两天前？”
“你失踪了整整两天！把我们大家都吓坏了……”赛安说，“啊，不对，是他们吓坏了，我才没有呢。别看我！我才不像他们那样紧张呢。你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怎么可能会有事呢？对吧。”她说话时换上了轻松悠闲的语气，并拍了拍奥里的肩膀。
“她真的很担心你。”忽然有个声音从周围飘来。惊得赛安原地蹦起，像被踩到了尾巴。
循声望去，一只莫基蹲坐在漫步机的残骸上，端详着这两个精灵。他的身形极其瘦削，让人不禁怀疑其皮毛下是否还有血肉的存在，而不是纯粹的骨架。这样瘦削的身形看起来就像……
“是鬼魂！我亲爱的奥里呀，你怎么掉进阴间里了？”赛安脸上写满了惊恐。
奥里督了一眼“鬼魂”，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他将手臂一挥，做了个介绍他人的姿势：“认识一下，这位是尼文灵能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尼莫。”
被称作尼莫的莫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哇塞，”赛安目瞪口呆，“原来灵能研究中心的首席科学家是个鬼魂欸。”
“我的意思是，”奥里用一种忍了很久的语气说，“尼莫不是鬼魂，这里也不是阴间。”
赛安这才注意到，尼莫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毫无疑问，他的身形也是由光信子制造出来的。“好吧，我没想到光信子原来还有存货......”说这话时，赛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奥里耸了耸肩：“光信子是尼莫的杰作，他当然拥有原型机。”

怎么又化形了？既然长成树了那孩子不是一撒一大把，为啥非要讲奥日的故事呢

“她真的很担心你。”尼莫突然声音嘶哑地又说起话来，不带一丝表情，“赛安这些天没有放弃呼叫奥里……她使用了公开通讯的频道，我一直在收听……”
“尼莫！”赛安用几乎惊恐的声音说。
“我在。”莫基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做过统计，这两天里，库与赛安积累进行过六次以安慰为主题的谈话……其中有三次因赛安的哭泣而中断……”
“如果说我求你的话，你能够把嘴巴闭上么？”赛安的声音很诚恳，可眼神却是凶巴巴的。
“我当然可以闭嘴，但你作为灵树核心，不应该轻易求人……”尼莫幽幽地说，“还有，你为奥里安排的葬礼可以退掉了……”
“求求你把嘴巴闭上吧！”赛安叫道。
现在轮到尼莫耸肩了：“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些同情……”
“明明刚才还不需要的，现在你一说反而需要了。”赛安左顾右盼，似乎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奥里挠挠头：“很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来到这里不过二十分钟，你说的失踪两天是什么意思？”
“时空紊乱。”尼莫简短地说，好像这事情再简单不过了，“空间折跃使你的时间观感出现了短暂的变化……”
赛安盯着他好一会儿，歪头说道：“这是你猜的，还是你编的？”
“猜测有碍于逻辑思维，我向来不猜……”尼莫嘶声说道，“光信子本应有定位功能，但无法定位奥里的位置……奥里处在不同的时空……”
“看来我是真的穿越了啊……”奥里抚额。
尼莫慢慢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这次是这次空间折跃的根源……”
奥里缓缓打了个寒战，那柄由腐朽组成的长刀忽然浮现在眼前。
奥里沉吟道：“难道说这就是罪与罚的力量？我原以为这是一柄能对腐朽产生特殊杀伤的刀刃，但现在看来倒有点像尼文森林的那些传送门。”
“罪与罚打通了连接这两处时空的通道……我们现在之所以能通话，也是通过光信子借助了你体内罪与罚的力量……”
“那奥里现在能回来不？”赛安问道。
“不能……我会努力，但你应该给我时间……”
“我就知道，”赛安咬齿切牙地说，“跟腐朽沾边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奥里刚想辩解几句，可他突然停住了。他四下张望着，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赛安好奇地说。
“刚刚好像有个黑影从我的余光里掠过。”奥里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的树丛，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敌人。”
尼莫转向奥里，嘶哑的声音如鬼魅一般回荡：“你应当知道，罪与罚不仅将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与你一同降临的，还有危险的腐朽……对这个世界进行探索时，务必千万小心……”
“这我知道。无论这个世界的居民是莫基还是蛋糕，腐朽都足以将他们吃得一干二净。”奥里轻声说，神色淡然，“敌人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而我也绝不是毛茸茸的小白兔！”他拧转着手腕，迈步朝公园门口走去。
精灵与腐朽之间的战斗，唯有以其中一方的灭亡而终止，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也是无法摆脱的命运。
命运啊……奥里十分讨厌这个词，他之所以如此重视罪与罚的存在，是因为它让他看到了希望，精灵与腐朽共存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如此渺茫……
战斗只是手段，从来都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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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里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仿佛在进行抗议，饥饿感随着涌现。维持罪与罚的消耗比他想象中要大，他捂了捂着肚子，想着先去找些吃的。
他走出公园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幢烂尾的高楼，在距离接近后更是显得巨大。横跨在公园与高楼间的，是一段平整的公路。奥里好奇地伏下身子，用手轻抚着路面，路面没有一丝石块或泥砖拼合的痕迹，平整得令人发指。这种筑路工艺的精巧程度是他前所未见的。想必这个世界的居民也是像格勒克那样优秀的工匠吧，奥里赞叹地想。
此刻奥里心中满是赞叹，不慎忽略了一个正朝他快速逼近的四轮巨物，当他意识到危险时，对方已近在咫尺。
奥里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飞身跃起，一辆白色轿车从他身下呼啸而过，车顶在离他脚底不足半厘米的地方擦过。位于空中的奥里居高临下地督了一眼那头白色的钢铁猛兽，甩出灵能构筑的钩索缠住路边的树木，猛地一拉，藏入了靠近高楼那边的树丛。
刹车声刺耳，白色轿车停在了路边。一位年轻男子从车门走出，绿色的夹克配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底还踩着一双白色的球鞋。年轻男子四下张望着，不一会还趴在地上检查车底。他在寻找刚才在公路上见到的奇怪身影，那是只样子有些奇怪的白色小动物，好像……还发着光？
年轻男子在原地搜寻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他挠了挠头，似乎认定是自己看走眼了。
白色轿车开走了，旁边的树丛颤动了一下，探出一个小精灵的脑袋。奥里跳出树丛，不可思议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么？用两条腿走路，身高比格勒克还高上一头。这家伙全身上下包的跟个粽子似的，难道真的不会影响行动么？奥里特别不喜欢套紧实的披风，套上披风后那种逆毛的感觉可真是生不如死的说……难道这物种除脑袋以外，身上一点毛发都没有么？

还有那个四轮怪物，按理来说这里是公路，那么它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交通工具才对，可什么样的能工巧匠才能造出这样的交通工具啊，明明连拉车的生物都没有，跑起来却快得像射出的箭矢似的。奥里的头都快要炸了。
这世界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先是出现了一堆奇怪的建筑，后又差点被某个钢铁猛兽撞飞，同时还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生物。他刚到这里没多久，神经却一次比一次紧绷。
“这位客官，请留步！”
饶了我吧！奥里心中哀叫道。不要再对我进行奇怪的惊吓啦！就算这世界对我恶意满满，也总该有个限度吧！
奥里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来，在他背后的那棵树上，一只乌鸦站在枝头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能在异世界见到自己熟悉的动物，奥里不免感到有些欣慰。可还没等他说话，乌鸦就先滔滔不绝起来了。
“客官您方才真是身手过人呐，换作是俺早就被那玩意撞飞啦。但俺还是想劝您不要在公路上乱跑，那些公路上的怪物可是不长眼的，咱们动物想在这片钢铁森林里混，唯有慎行才是上上策啊。对了，介绍一下，俺叫程北。俺是一只乌鸦，在南方很少见呢，俺是从北方的老家搬过来的。”
搞毛啊！奥里感到一阵眩晕。果然这世界真是对我恶意满满啊，没有下限的那种。好不容易见到个跟自己世界一样的动物，见面却一口一个客官，那副神态真是像极了酒楼里的店小二。拜托我只是个路过打酱油的好么？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怎么整我呀？
奥里调整了一下心态，好不容易遇到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应该向他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才是。
“你、你叫我客官？”奥里问，史无前例地有些口吃。
“哎呀，俺忘记说了，俺是这座城里超级厉害的咨询师，”乌鸦挥动着翅膀，得意洋洋地说，“只要客官您出的起价，不管是最近的觅食地点，还是这座城里流浪动物的势力分布，俺都可以给您答案。我看客官您应该是刚来吧，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也没关系，俺这还有延期付款的服务，包您满意的。”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和你做交易？”
“客官您大老远跑过来，腹中一定有些空乏吧。”程北探过身子，有些贼兮兮地说。
“啊，是的。”奥里点点头。经他那么一说，奥里的肚子反应好像更强烈了，似乎是想迫不及待地代替嘴巴发表观点。
“那您可是找对人啦！俺知道几个很不错的富人区，让俺来给您推荐一下……”
“打住打住！我只是想找些吃的而已。”这都什么南辕北辙的回答啊，奥里无奈地想，亏你还是“超级厉害”的咨询师呢。
程北显然愣了一下：“客官你应该是第一次到城里来吧？”
奥里想了想，再次点了点头。
“怪不得呀，怪不得。”程北笑道，“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啊，您这身皮毛，在咱这座城里的动物中那绝对是上乘，保准人见人爱的那种。”
“这东西跟找食物有关系么？”
“知道人见人爱的意思不？这里是城市的郊区，客官您越往里走啊，那高楼大厦就越多，多到数不过来那种，您会发现咱身边这栋楼不过是个小矮子。那些高高的建筑里住的都是同一种生物，想必刚刚您也见到了。那种生物自称人类，不管是高楼大厦还是在公路上跑的钢铁猛兽，甚至连公路本身都是他们建出来的，他们可是这颗星球上的霸主哇。谁得到他们的宠爱，谁就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天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风雨无忧。而客官您这副样子可真是长到了他们的心坎上啦，用俺弟程南的话说叫做萌点。俺以前见过几个和客官您一样萌的小动物，他们在俺的指引下都去了人类的家，后来俺去回访的时候，哇，那身子真是胖了整整一大圈，变成了圆鼓鼓的一个毛球。”程北绘声绘色地说，用上了很有诱惑力的语气。
奥里沉思了一会：“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宠物呗？”
程北点点头，样子真诚到了极点。
眩晕感又涌上来了。这都什么馊主意啊，真是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世界观呗。话说尼文森林里也不是没人养宠物，但那也得看养的都是些什么好么！要知道尼文和尼博尔森林里的动物被归为两类，一类是像精灵、莫基这样的智慧生物；二类是像猪、鸡、鸭这种非智慧生物，没有神智，纯靠本能行事，这类生物被允许进行养殖，为森林的居民提供肉制品。而居民平时饲养宠物也只是养一些非智慧生物而已，如果你大张旗鼓地表示愿意将智慧生物当做宠物饲养，反而还会有招亲纳妾的嫌疑……
所以程北大哥你提出这个建议真的好么？我刚刚还和你聊天来着，怎么着也降不到猪鸡鸭的档次去吧！它们除了整天咕咕叫还会干啥？
奥里断然道：“不用了，谢谢你。”
程北像是变成了石膏像，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客官，俺没听错吧？在俺看来，您一点儿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啊。”
还说没拒绝的理由呢！你想想如果你昨天是护佑森林的精灵之树，受万民敬仰，今天却得变成人家怀里的毛茸茸，我看你干不干！奥里心中恶狠狠地吐槽。

乌鸦摇摇头，作叹气状：“客官您若是不愿照做，那恐怕就只能去垃圾堆里刨食了。那活计可真是又累又脏，而且谁都能欺负您。最近这天还总是下雨，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这大饼在头几场雨里是绝对吃不到的，寒气只会随着雨滴渗入你的骨髓啊客官。唉，俺是真不想看见您冻晕在街头呐，您现在的状态说是抱着金碗要饭也绝不为过。
“等等，”奥里慢悠悠地说，“我有个问题。”
“您讲。”
“问你问题要收费吧？收费标准是什么？我得先问清楚。”
“咱们是朋友吧。”程北再一次露出他那贼兮兮的表情。
“呃……”怎么又问起这个了？奥里很迷惑。
“俺愿意把您当朋友，朋友之间问问题当然不用花钱。”
奇怪的交友方式又增加了，原来还可以这样么……奥里又感到一阵眩晕。
奥里清了清脑子，问道：“你说的这颗星球上的霸主是什么意思？其他动物难道没有地位了么？”
程北抖了抖羽毛，耐心地说道：“恐怕是这样的。看到远方那些建筑群了没？那是个专属于人类的社会，其他动物在其间或许连附庸都算不上。人类被大自然选中，获得了聪慧的大脑以及善于进行制造的身体，他们依靠制造的工具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并形成了庞大的社会体系。但人类在某些方面也做出了代偿，在他们进化的过程中，他们渐渐失去了与其他物种交流的能力，无论俺在他们面前怎么嚷嚷，他们都只认为俺在哇哇乱叫，配上俺这一身黑，他们还污蔑俺不吉利呢。”程北说到这，样子有些发蔫，“所以客官您就别想着进人类的餐馆啦，包被赶出来的。”
奥里托着下巴，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可真多。”
“这些都是俺弟城南告诉俺的。一到周末俺俩不当班的时候，俺弟总喜欢跑去城南一间网吧，就站在窗边看人家上网，虽说也能学到点东西，但一回来这满口的新词儿总能把俺弄得晕乎乎的。”程北用翅膀捂住脑袋，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上网？”奥里莫名想起了蜘蛛莫拉。
“人类的发明。俺告诉你，这玩意儿可厉害了。人类靠着它，足不出户就能看遍全世界，屁股都不用挪一下就能体验到冲锋陷阵的感觉，就连隔着十万八千里跟人家说话都是小菜一碟呢。”
奥里像在听童话。
“但俺还是不建议老是上网，伤眼睛不说，那网上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客官您听说过把鸡跟篮球联系起来不？”
奥里木然地摇头。
“俺就说嘛！真不知道那些人类是咋想的。可俺弟说起这个的时候可是兴奋得不得了啊。”程北叹气，“好啦，俺也不占用客官您的时间了，俺跟俺弟周一到周五的时候都会在城里飞上一圈，俺在城北飞，俺弟在城南飞，有啥需要喊俺们一声就行。”说着程北就要飞走。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奥里叫道。
“客官您讲吧。”程北落回枝头。
“刚才公园里的黑影是你么？”奥里盯着程北的眼睛说。
“肯定不是俺，”程北摇头，“俺今早没到过公园。不瞒您说，俺就住在这栋烂尾楼里。俺刚才起床的时候，正想出来透口气，就见着您差点被车给撞着了。”
“好吧。”奥里紧锁的眉头没有一丝舒展的迹象。
“不过……”程北话锋一转，“俺刚才确实见着了个奇怪的黑影，就在道路那头的树丛里，正对着您呢。”
奥里迅速环视了一眼周围，全身肌肉紧绷，灵能在他体内奔涌，锋利的光刃随时会在掌中显现。
程北察觉到了奥里的紧张：“客官您先别激动，俺觉得那家伙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奥里冷冷地说，“告诉我黑影的具体模样！”
程北显得有些慌乱，但还是回答道：“是和客官您一样的动物呢，只是毛发跟俺一样黑，眼睛像没有云的天空一样蓝，挺好看的。”
奥里完全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顿时呆若木鸡。
“说实在的，”程北认真地说，“俺从来没见过像客官您这样的动物，想必你们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同为远行之人应当相互照应才对，这也是俺跟您交朋友的原因呐。俺看那家伙不像坏人，俺看人很准的，他说不定也想跟您交朋友呢。”
看奥里一动不动，脸绷得像铁铸一样，程北宽容地笑了笑：“好啦好啦，俺这下真得走了，咱们有空再聊。”他抬头望向那栋烂尾的楼房，轻叹道：“您说这楼咋说不建就不建了呢？亏了旁边那么好一个配套的公园，湖里浮萍满了也没个人清。”
程北展翅腾空，爽朗的声音仍在空中回荡：“再送您一个小小的忠告，您别看这些高楼大厦样子光鲜亮丽得很，当他们吃起人来，骨头都不会吐一根！”
程北飞走了。
奥里站在原地，回想着乌鸦刚才的回答，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他转过身，一个箭步横跨公路，挥动光刃将那侧的树丛拦腰斩断。
树丛后方空无一人。
程北没有任何理由欺骗他，但这只乌鸦的话又让人难以置信。在奥里的观念中精灵是黑暗的宿敌，光明的化身，所以毛发只该是纯白色的，宛如不含一丝杂质的雪。
毛发纯黑的精灵？这让人不禁联想起那股吞噬一切，将森林化作修罗地狱的可怕力量。可也正如程北所言，对方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这是非常古怪的情况。
按理来说，腐朽不太可能会克制自身嗜血的本能。若对方真是腐朽所化，那战斗早应爆发。

所以对方的身份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奥里思索着，觉得每一种推论都站不住脚。他感到事情正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转化。
不过话说回来，他从库身上跳下去的那刻起，之后发生的事就没有一件是能预料的……
一阵寒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残留在叶表的冰冷水珠被风刮落，滴落在奥里的脑袋和肩膀上。
啊嚏！啊嚏！奥里接连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这什么鬼天气啊，又湿又冷的！
“奥里，原来你在这！”熟悉的声音响起，赛安迈出公园大门，快步朝他跑来。
奥里这才想起，离开公园后这两位森林里的伙伴就一直处于没人影的状态。
“你刚才去哪了？”奥里问。
赛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见她甩动手臂，一个长方形物体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他飞来。
“你瞧瞧这是什么。”
奥里伸手抓住了物体，仔细地打量起来。
这东西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外表线条流畅，带着一丝优雅，金属边框折射出冷峻的光泽，玻璃背板如镜面般光滑。奥里用手指轻抚了一下，触感细腻而舒适。可以断定，这东西哪怕放在尼文也是贵重的工艺品。
一台手机。
“这是什么？”奥里抬头看了赛安一眼，吃惊地发现赛安脸上竟闪烁着兴奋，两只眼睛仿佛在闪闪发光。
“刚在湖边捡到的，应该是人类的东西，我跟尼莫刚刚在研究它来着。”
“这东西有什么用？”奥里透过熄灭的手机屏幕端详自己，心说这玩意儿当镜子用怕是都不合格。
“它的用处超乎你的想象，”赛安说，“你知道互联网吗？”
“大概懂一点……”奥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听懂了多少程北对网络的介绍。
“这东西叫手机，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连通互联网的钥匙。”赛安神色庄严。
奥里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虽然他听不懂对网络的介绍，但以程北的语气奥里猜也能猜到那绝对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这长方形物体是储存箱，奥里想，连通互联网的钥匙一定就藏在这里面。他绕着手机东看看西看看，试图找到开口的地方。
找到了！手机下方那个黑黑的长方形小洞一定就是！
奥里左手紧抓着手机，右手一根手指放入了小洞。
“别呀！”赛安想上前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伴随一声爆响，手机外壳俨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玩意不是这么用的……”赛安满脸黑线，将手机一把夺回。
意识到闯祸的奥里一脸尴尬：“啊这，你不是说这是互联网的钥匙么？”
赛安不语，摁了一下手机外壳上的一个按钮，并把手机怼到奥里脸前。荧光屏乍然亮起，显现出蓝天白云的屏保。
“哇塞！”奥里惊呼起来，双眼一下子就瞪圆了。
“手机还能用，”赛安说，“还好你留了点力道，没有下死手。”
奥里挠挠头：“抱歉啦……欸，对了，尼莫去哪了？”
“我在这里……”嘶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奥里淡淡地看着手机屏幕里尼莫的身影，等着他做解释。
“真不愧是奥里，遇到这样的情况都能保持冷静，”赛安在一旁夸奖道，“其实刚刚我还担心你会被吓到来着。”
奥里的脸微微抽搐，心说我这算个毛线的冷静，这分明是受到太多惊吓后已经麻木了好么？到了这鬼地方后没一件事情是正常的。
“我在网络空间里……”尼莫解释道，“光信子让我的精神接入了人类的网络……”
“网络空间？”
“这是一个比喻，实际的感觉很难描述。”赛安接话道，“我们发现光信子能够通过手机这类设备侵入人类的网络。在光信子的支持下，我们的精神随着众多电信号一同奔流，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最神奇的是，当我和尼莫进入网络深处后，我们对时间的观感会因此变慢。在我们的视角中，我和尼莫已经在网络里呆了整整两天，并借助网络对这个世界进行了深入的了解。”
“怎么了解？”
“人类网络里承载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很多信息……”尼莫说，“我们分工研究……我负责技术领域，赛安负责人文领域……”
奥里已经听呆了，他脑袋里所有的知识都不足以解释这两位伙伴的言论，一种“你们进化咋不带上我”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好吧，咱们还是先别谈这个了……”奥里尝试将话题拉回到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我们最好马上转移，这地方不安全。”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竟正中赛安的下怀。赛安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尊敬的尼文灵树请放心，接您的专车已经在路上了。”
仿佛回应她一般，笔直的公路上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小轿车车轮划破积水，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
“您的专车到了，请上车。”赛安眨巴着两只大眼睛，样子十分调皮。
奥里又目瞪口呆了一回。
“你给车站送信了？”奥里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
“没有，”赛安说，“这车是我在网上请来的，那平台好像叫滴滴出行。”
“网络这么厉害啊……”
“那是当然，而且我已经在网上给你找好住处啦，这辆车会直接把你送到城里的住处，方便得很。”赛安得意洋洋，“有什么想说的么？”
“那个，你们下次进化能不能带上我？”奥里想了想，诚恳地说。
赛安开心地笑了起来，将手机抛回给他：“把这个拿好。”光芒一闪，赛安又变回了蝴蝶，“继续维持精灵的形态不利于节约灵能，我还是先当一会蝴蝶吧。我待会给你发几个视频，你也研究研究，改进一下观念。”

奥里点点头，迈步朝黑色轿车走去，发光蝴蝶在一旁跟随。
走着走着奥里想起了程北说的话，有些犹豫道：“赛安，你说开车的人类知道我是精灵么？”
“这我也正纳闷呢。我填写订单的时候平台竟然没有向我询问乘客属于哪一物种，工作真是一点都不细致，我看了都想摇头。”
“你有头么？”
“这是比喻！”赛安没好气地说，“我倒是愿意再把头变出来摇一会，但这么做会消耗更多的灵能，你可能就得饿扁了。”
“你对人类了解多少？”
“听说他们在这颗星球上分布特别广泛，并拥有庞大的社会体系和先进的科技力量。”赛安回答。
“这也是在网络上了解到的吧。”
“是的，我还在网络平台上对人类的行为进行观察。我发现他们蛮有趣的，是很活泼的物种呢。”
“原来是这样啊。”奥里恢复了行走，“那个网络平台叫什么名字？”
“抖音。”
“赛安迷上抖音了，一看就是一整天……”尼莫的声音幽幽地飘来。
“喂喂！”赛安嚷嚷道。
说话间，奥里已经来到了黑色轿车的后车门旁，以他的身高没法看到车窗里的人类，但无论怎样，人家似乎并没有对他表现出恶意，这使奥里放下了些许戒心。
其实此时的车主正靠在司机座驾上呼呼大睡。昨晚这位中年男人忙碌到了12点半，这是他今天接的第一单。他太累了，在等乘客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没能看见这位奇怪的乘客正朝他的车走来，旁边还跟着发光的蝴蝶。
“好的，我们现在最好研究一下怎么进去。”奥里好奇地望着车门。
“我做过攻略来着，车门上有个把手，拉开就行。”赛安说。
车门把手的位置在奥里头顶上方约半米处，但这并不能难倒他。奥里伸出右手，聚集的灵能在他手中顷刻形成了一柄长矛。他将光矛反抓，用矛柄挑开了车门把手。
车门打开了，奥里灵巧地翻上车内的仿皮沙发，这沙发在奥里眼中大得像张单人床。
一股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位滴滴司机今早把车开出来时因担心下雨一直没将车窗打开，被拘禁了一夜的空气连同车里的各种味道随车门的开启向外扩散，带来的刺激直冲脑门。
奥里不由得捂住了鼻子：“这什么味啊？好难闻。”
这时司机悠悠转醒，隐隐约约听到乘客的抱怨声，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便开口道：“今早忘记开窗了，空气可能有点浑浊。”
“没事没事，”刚刚坐稳，正低头研究手机的奥里心不在焉地摆摆手，“启程吧，车夫。”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车夫，你能听懂我说话？”
司机发动汽车，头也没回地说：“我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听不懂普通话那还得了？”
奥里心中大惊道大叔你咋知道我讲的是森林普通话呀？虽说带点精灵口音但总体还是很标准的，两片森林的动物都用这种话交谈，说好普通话关爱你我他。但问题是我们之间明明隔了一个世界啊，你是人类我是精灵，以程北的话来看咱们之间说话时听到的不应该是歪比巴卜之类的吗？那只乌鸦情报果然不靠谱。
司机觉得这乘客有些奇怪，使用车夫这种古代称呼先不说，对方讲话时的口音也非常古怪。那乘客的声音轻柔悦耳，还带着一丝空灵。虽说挺好听的，但总有种不属于人类的感觉……
管他呢，司机一边轻打方向盘一边想。他这些年奇怪的乘客见多了去了。都年过半百了，不喜欢大惊小怪。
车里的气氛沉寂下来，双方都不再说话。
奥里低头摆弄着手机，看着随自己手指而滑动的软件图标，心中哇塞连连。这时屏幕抖动了一下，弹出了一个视频窗口，窗口迅速扩大，很快占满了整个屏幕。
“赛安，这是怎么回事？”奥里被吓了一跳。
“这是我刚刚给你调出来的视频，里面是介绍人类电器的。”赛安回答。
“电器？”
“带电的器械呗，你手上这台手机就是其中之一。”
“是我理解的那种电么。”奥里强作镇定。
“就是那种打雷的时候轰隆隆的电呀。”
我勒个去！奥里手一抖，手机从掌中滑落，好像它突然变成了一块燃烧的木炭。手机掉在了座位下，发出“啪”的响声。
“怎么了？”司机听到了响动，说着就要转过头来。
“驾你的车，别回头。”奥里连忙说，他已经看出司机之所以还能这么镇定是因为这家伙还没有真正看到过乘客的模样。
“哦。”司机淡淡地回答，没有再说话。
奥里趴在沙发边缘瞪着地上的手机，气呼呼道：“这玩意有电你怎么不早说？”
“没你想的那么危险啦。”赛安感到十分无奈，“你这里应该能看到屏幕，好好看看我给你调出来的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奥里看着看着不但没有放宽心，反而还越发心惊肉跳起来。
屏幕里身穿白衣的女主持人神情严肃地向观众普及着安全使用电器的知识。好巧不巧，此刻节目中正向大家展示因电器错误使用而产生的灾难，图片之恐怖，描述之肉麻，令奥里毛发直竖。节目编剧估计是想以此警示观众，却偏偏忽略了某些从来没接触过电器的家伙的感受。
视频里的电器事故一个接一个，仿佛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