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pupupu3y3y
楼主
我妻礼子(小林光一 著 完整原版)
1996年4月16日,妻子礼子与病魔作斗争长达一年半的生活划上了终止符号,永远地长眠了。结婚以来22年,期间生育了大女儿泉美和儿子太平,如今泉美终于入了段,太平也升入高中。就在这今后能使礼子少许快乐地过上轻松日子的时候,她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为了报答妻子在世时棋迷们的厚爱,在此由我执笔撰文缅怀爱妻。我想这是我能为礼子所奉献上的唯一最大的“供品”。各位棋迷如能与我一起追念礼子的往事,再也没有比此更大的欣慰了。
第二次住院,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背和腰都痛得简直坐卧不安,整个夜晚几乎没能合上一眼。“今晚我没信心能在家里熬过夜,请带我上医院。”特别讨厌医院的礼子自己说出想回医院那是在4月12日下午3点左右。这天的礼子从早晨起,连在旁边的我也察觉到她那未有过的痛苦表情,其状不堪入目。没想到仅4天之后礼子竟永远停止了呼吸……当然我也有过精神准备知道她病势已难挽转,但是愚蠢的我当时还认为总会有些时间能和礼子聊聊。同乘上救护车的有我和女儿泉美,还有住在北海道的我的母亲。这是大约经过一个月后,礼子再次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1965年,我13岁,从北海道旭川来到东京,进入木谷实道场学棋。礼子是木谷实老师的三女,比我大13岁,已是女子本因坊三连霸的顶尖棋手。她不仅是道场的老师,更像姐姐与母亲:每天清晨5点半准时叫醒我,打理我的饮食起居,督促我自律。那时我从乡下来,道场生活辛苦,没有隐私、没有自己的时间,是礼子的照料让我慢慢适应。她为人踏实,对道场弟子要求严格,起初我只觉得她是“可怕的师姐”,从未想过会与她相恋。
礼子是木谷家7个孩子中的老四,也是7个孩子里唯一一个和父亲一样走上围棋道路的人,在木谷家是特别的存在。她生于1939年,比道场的老大哥大竹英雄还要稍年长一些,对当时还是懵懂少年的我来说,她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1965年进入道场时,她已经是女子棋坛的顶尖选手,从1966年开始拿下女流选手权战(后来的女流本因坊)的三连霸,同时还是NHK人气节目“联想游戏”的半常驻嘉宾,平日里非常忙碌。有时候她会来到道场,参加梶原武雄老师的学习会,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学棋的机会。
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之所以能慢慢走近,是因为一次深夜的长谈。有一天深夜,指导棋结束后我回到道场,发现客厅里只剩下礼子一个人,我们围绕围棋的本质、棋手的使命聊了起来,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天亮。从那天之后,她常来我房间陪我下棋,我渐渐感受到她的心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向礼子求婚。那时我才18岁,什么都不懂,只一心想着,能找到一个和我一同漫步围棋道路的人,而我确信,礼子就是那个人,这份心意,绝不是我的一厢情愿。礼子从小孝顺,不想瞒着父母,所以在我求婚之后,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母亲——美春夫人。那天我不在现场,是木谷家最小的孩子木谷正道,后来把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礼子刚开始跟美春夫人说“我找到了想要结婚的人了”的时候,美春夫人特别高兴,因为她一直担心着已经30多岁、接连拒绝相亲的礼子的终身大事。母亲急忙问她“对方是谁”,礼子却始终不肯开口,美春夫人又追问“是道场弟子中的一个吗?”,礼子连忙点了点头。接下来,美春夫人就开始一个个猜弟子的名字,道场里稍微年长、有出息的弟子,她几乎都猜了个遍,礼子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直到最后,美春夫人犹豫着说出我的名字“难道是小光?”,礼子才轻轻点了点头。听到我的名字后,美春夫人愣了很久,迟迟说不出话来,或许是13岁的年龄差,或许是觉得我还只是个正在学棋、毫无成就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没过多久,美春夫人就把我叫到了身边,态度坚决地反对我们的婚事,一同被谈话的礼子,只能一个劲地掉眼泪。美春夫人说“你还在学棋的关键阶段,怎么能分心考虑结婚的事”,我鼓起勇气,对美春夫人说“母亲大人,我们一定会结婚的”。美春夫人见我态度坚决,最后留下一句“你至少给我等到20岁再说”。而我的父母,远在北海道旭川,得知消息后也纷纷斥责我不懂事、太任性,我们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因为不想再被父母和师母说教,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住在道场,我就搬到了东京的阿佐谷,独自生活。那段日子,我和礼子只能偷偷见面,更多的时候,是靠书信往来。那些信,有很多都没有贴邮票,都是礼子趁着空闲,悄悄跑到我的公寓,亲手投进我的信箱里的。有好几次,我们都被逼到了绝境,礼子甚至跟我说“请你把我之前写的信都还给我”,那时的她,本就纤瘦,变得更加憔悴,看着让人心疼。但我知道,礼子曾说过“我觉得自己的另一半,哪怕到了地球的另一面都找不到”,如果我放弃了,礼子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孤身一人了,所以,我们俩结婚的心意,从来没有动摇过。
那段时间,我也经常胡思乱想,我这么一个毫无成就、一无所有的人,真的有资格和老师的女儿结婚吗?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礼子。
1973年7月,木谷实老师第三次脑出血发作,住进了平塚市的医院疗养。就在那个时候,礼子带着我们想要结婚的心意,去医院看望老师,向他报告了这件事。据说,木谷老师当时虽然身体虚弱,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推荐你们去T会馆办婚礼”,他不仅认可了我们的婚事,还具体说了婚礼的场地,让我们赶紧筹备。那一刻,我们所有的委屈和坚持,都有了归宿,视野也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后来,木谷老师的大儿子木谷健一等人,也站到了赞成我们婚事的一边,在大家的劝说下,美春夫人最终也妥协了,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我们最终决定,1974年3月22日,在大仓饭店举行婚礼。没有选择老师推荐的T会馆,是因为大仓饭店和日本棋院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更适合我们的身份。婚礼的介绍人,是在道场中一直帮助我们的梶原武雄老师夫妻俩,梶原老师还半开玩笑地说“论棋力,礼子或许还要比你强呢”。婚礼的主持人,是落语家三游亭円乐(5代目),我们一共召集了230位客人,围棋界的大咖悉数到场,包括木谷老师一生的对手——吴清源老师,金融界也请来了三菱银行的会长田实涉。婚礼的所有事宜,从和酒店沟通,到安排酒席座位,都是礼子一手操办的,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激和幸福。
最让我感动的是,住在医院的木谷老师,特意拖着病体来到了婚礼现场。他没有参加婚礼仪式,只是坐在轮椅上,在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和每一位客人一一握手,那一刻,我看着老师虚弱却欣慰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后来,老师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啊,好啊”,那一幕,我永生难忘,那是老师对我们最深的祝福,也是我们这段艰难恋情,最好的见证。
婚后,礼子毅然退居幕后,放弃了自己热爱的围棋事业,全力支持我的围棋道路。她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没有一丝后顾之忧,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棋局研究和比赛中。我初到木谷道场时,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是礼子每天清晨5点半准时叫我起床,帮我整理被褥,准备早餐;我因贪睡迟到,她会严厉地批评我,却又会在晚上悄悄给我留一碗热汤,她的严厉背后,全是深深的关怀。婚后,这份关怀,从未减少过半分。
礼子的字写得非常好,工整、秀丽。她热爱文学,尤其喜欢写诗和短歌,还经常给身边的人写信,哪怕是家常信件,也写得真挚动人。她还会给每一位参加土曜木谷会的棋迷,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感谢信,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礼子姐姐”。我挑战头衔的时候,她会把对我的期盼,一一写在信里寄给我,那些信件,后来都成了我最珍贵的回忆。她还曾把自己写的诗和短歌整理成册,取名《礼子之歌》,还开玩笑说“等我老了,要去试试诺贝尔文学奖”。
我的棋力,在婚后突飞猛进,1977年,我夺得天元战冠军,这是我职业生涯中的首个重大头衔,那一刻,我第一个想感谢的人,就是礼子。如果没有她的悉心照料和精神支撑,我不可能心无旁骛地钻研围棋,更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此后,我一路高歌,多次斩获名人、本因坊、棋圣等顶级赛事冠军,成为日本棋坛的“超一流”棋手,创下了多项纪录,而这一切的荣誉,都离不开礼子在背后的默默付出。
我们的女儿泉美出生后,礼子更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家庭和孩子身上。她亲自教导泉美下棋,希望泉美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泉美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围棋天赋,礼子为此感到无比骄傲。后来,儿子太平出生,我们的家庭变得更加完整,礼子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就像姐姐一样包容我的任性,像母亲一样照顾我的生活,更像战友一样,陪伴我走过围棋道路上的每一个坎坷。
1994年11月,礼子开始感觉身体不适,起初她只是以为是劳累过度,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才在我的劝说下,去医院做了检查。当医生告诉我,礼子被确诊为乳腺癌晚期时,我感觉天都塌了,棋盘上的胜负,瞬间变得无足轻重,那一刻,我只想守在礼子身边,陪着她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而礼子,却异常平静,她反过来安慰我说“光一,别担心,我会好好治疗的,我还要看着泉美下棋,看着太平长大,看着你拿到更多的冠军”。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抗癌之路。治疗的过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化疗、放疗,一次次地折磨着礼子的身体,她的头发慢慢掉光,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但她始终保持着坚强,从未抱怨过一句,一直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我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比赛,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边,我们一起回忆过去在木谷道场的日子,一起回忆我们相恋时的艰难,一起规划未来的生活,哪怕我们都知道,那个未来,或许很遥远。
随着病情的加重,礼子的身体越来越差,曾经写得一手好字的她,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写出来的字,也变得歪歪斜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工整秀丽。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忘记关心家里的一切,没有忘记照顾我和孩子们。有一次,她病重住院,意识都有些模糊,却还是强撑着身体,用颤抖的手,写下一张便条,嘱咐我,天气转凉,要给大女儿泉美穿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不要让她着凉;儿子太平要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要记得给他准备一双舒适的运动鞋,还要提醒他按时吃饭、好好休息。那张便条,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字都已经看不清,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对孩子们的爱,对这个家的牵挂,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是礼子留给我和孩子们,最珍贵的念想。
1995年8月,医生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礼子的时间大概还有一年。同年9月开始的名人战,我面对武宫正树九段,输得一败涂地,时隔11年半重新回到无冠行列。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一边是礼子日渐恶化的病情,一边是自己棋坛上的失利,我一度陷入崩溃的边缘。而礼子,即便在病中,也没有忘记鼓励我,她在给我的信中写下“希望你快点振作起来”,就是这句话,支撑着我没有彻底倒下。
礼子在和病魔的抗争中,始终没有失去对生活的热爱,甚至在1996年4月逝世之前,她还在认真考虑参加凤雏战的棋手名单,惦记着喜欢她的棋迷。1996年4月,礼子的病情急剧恶化,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4月12日下午3点左右,特别讨厌医院的礼子,终于撑不住了,她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今晚我没信心能在家里熬过夜,请带我上医院”。
救护车一路疾驰,我紧紧握着礼子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到了医院之后,礼子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来。我守在她的床边,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泪水止不住地流。我多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能让我再多陪她一会儿。
1996年4月16日凌晨,礼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56岁。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让我无法呼吸,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振作起来,整天浑浑噩噩,甚至连棋子都不想再碰。
礼子走后,我花了很久才慢慢走出阴霾。我知道,礼子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继续在围棋道路上走下去,好好照顾泉美和太平。在亲友的鼓励下,我重新拿起了棋子,把对礼子的思念,都融入到每一步棋中。1997年,我在富士通杯夺冠,踏上了复活之路,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我,在为我加油。
我和茂代的缘分,也多亏了礼子。在东京国分寺的新婚时期,我们和附近一家药店的关系很好,药店老板最小的孩子就是茂代。礼子非常喜欢茂代,经常给她带小礼物,茂代也常来我们家做客。后来,礼子病重,茂代经常来家里帮忙照顾她,礼子也很放心把我和孩子们托付给她。1998年,我和茂代再婚,我知道,这或许也是礼子的心愿。
1998年,我重新拿到了天元头衔,1999年,又拿到了十段和碁圣,时隔5年重返三冠行列。如今,礼子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但她的身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她的温柔、坚韧、善良,永远留在我心中,留在泉美和太平的心中,也留在每一个记得她的棋迷心中。
每当我拿起棋子,坐在棋盘前,就会想起礼子,想起她在道场里为我倒茶的身影,想起她在我输棋时安慰我的话语,想起她在病中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便条,想起她脸上温暖的笑容。她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是我一生的挚爱,我会永远怀念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礼子生前,写过很多信,有给我的,有给孩子们的,有给棋迷的,还有给道场弟子的,那些信件,我都一一珍藏着。每当我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仿佛她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我知道,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忘记礼子,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不会忘记她为我做的一切。这份爱,这份牵挂,会伴随我一生,激励我在围棋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此文为小林光一原作,登载于新民围棋等,当时看见此文对我的震撼是相当大的。此文为根据找得到的资料和我的印象拼接,可能有不符合原文之处,请谅解
2026年02月22日 10点02分
1
1996年4月16日,妻子礼子与病魔作斗争长达一年半的生活划上了终止符号,永远地长眠了。结婚以来22年,期间生育了大女儿泉美和儿子太平,如今泉美终于入了段,太平也升入高中。就在这今后能使礼子少许快乐地过上轻松日子的时候,她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为了报答妻子在世时棋迷们的厚爱,在此由我执笔撰文缅怀爱妻。我想这是我能为礼子所奉献上的唯一最大的“供品”。各位棋迷如能与我一起追念礼子的往事,再也没有比此更大的欣慰了。
第二次住院,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背和腰都痛得简直坐卧不安,整个夜晚几乎没能合上一眼。“今晚我没信心能在家里熬过夜,请带我上医院。”特别讨厌医院的礼子自己说出想回医院那是在4月12日下午3点左右。这天的礼子从早晨起,连在旁边的我也察觉到她那未有过的痛苦表情,其状不堪入目。没想到仅4天之后礼子竟永远停止了呼吸……当然我也有过精神准备知道她病势已难挽转,但是愚蠢的我当时还认为总会有些时间能和礼子聊聊。同乘上救护车的有我和女儿泉美,还有住在北海道的我的母亲。这是大约经过一个月后,礼子再次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1965年,我13岁,从北海道旭川来到东京,进入木谷实道场学棋。礼子是木谷实老师的三女,比我大13岁,已是女子本因坊三连霸的顶尖棋手。她不仅是道场的老师,更像姐姐与母亲:每天清晨5点半准时叫醒我,打理我的饮食起居,督促我自律。那时我从乡下来,道场生活辛苦,没有隐私、没有自己的时间,是礼子的照料让我慢慢适应。她为人踏实,对道场弟子要求严格,起初我只觉得她是“可怕的师姐”,从未想过会与她相恋。
礼子是木谷家7个孩子中的老四,也是7个孩子里唯一一个和父亲一样走上围棋道路的人,在木谷家是特别的存在。她生于1939年,比道场的老大哥大竹英雄还要稍年长一些,对当时还是懵懂少年的我来说,她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1965年进入道场时,她已经是女子棋坛的顶尖选手,从1966年开始拿下女流选手权战(后来的女流本因坊)的三连霸,同时还是NHK人气节目“联想游戏”的半常驻嘉宾,平日里非常忙碌。有时候她会来到道场,参加梶原武雄老师的学习会,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学棋的机会。
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之所以能慢慢走近,是因为一次深夜的长谈。有一天深夜,指导棋结束后我回到道场,发现客厅里只剩下礼子一个人,我们围绕围棋的本质、棋手的使命聊了起来,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天亮。从那天之后,她常来我房间陪我下棋,我渐渐感受到她的心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向礼子求婚。那时我才18岁,什么都不懂,只一心想着,能找到一个和我一同漫步围棋道路的人,而我确信,礼子就是那个人,这份心意,绝不是我的一厢情愿。礼子从小孝顺,不想瞒着父母,所以在我求婚之后,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母亲——美春夫人。那天我不在现场,是木谷家最小的孩子木谷正道,后来把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礼子刚开始跟美春夫人说“我找到了想要结婚的人了”的时候,美春夫人特别高兴,因为她一直担心着已经30多岁、接连拒绝相亲的礼子的终身大事。母亲急忙问她“对方是谁”,礼子却始终不肯开口,美春夫人又追问“是道场弟子中的一个吗?”,礼子连忙点了点头。接下来,美春夫人就开始一个个猜弟子的名字,道场里稍微年长、有出息的弟子,她几乎都猜了个遍,礼子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直到最后,美春夫人犹豫着说出我的名字“难道是小光?”,礼子才轻轻点了点头。听到我的名字后,美春夫人愣了很久,迟迟说不出话来,或许是13岁的年龄差,或许是觉得我还只是个正在学棋、毫无成就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没过多久,美春夫人就把我叫到了身边,态度坚决地反对我们的婚事,一同被谈话的礼子,只能一个劲地掉眼泪。美春夫人说“你还在学棋的关键阶段,怎么能分心考虑结婚的事”,我鼓起勇气,对美春夫人说“母亲大人,我们一定会结婚的”。美春夫人见我态度坚决,最后留下一句“你至少给我等到20岁再说”。而我的父母,远在北海道旭川,得知消息后也纷纷斥责我不懂事、太任性,我们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因为不想再被父母和师母说教,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住在道场,我就搬到了东京的阿佐谷,独自生活。那段日子,我和礼子只能偷偷见面,更多的时候,是靠书信往来。那些信,有很多都没有贴邮票,都是礼子趁着空闲,悄悄跑到我的公寓,亲手投进我的信箱里的。有好几次,我们都被逼到了绝境,礼子甚至跟我说“请你把我之前写的信都还给我”,那时的她,本就纤瘦,变得更加憔悴,看着让人心疼。但我知道,礼子曾说过“我觉得自己的另一半,哪怕到了地球的另一面都找不到”,如果我放弃了,礼子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孤身一人了,所以,我们俩结婚的心意,从来没有动摇过。
那段时间,我也经常胡思乱想,我这么一个毫无成就、一无所有的人,真的有资格和老师的女儿结婚吗?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礼子。
1973年7月,木谷实老师第三次脑出血发作,住进了平塚市的医院疗养。就在那个时候,礼子带着我们想要结婚的心意,去医院看望老师,向他报告了这件事。据说,木谷老师当时虽然身体虚弱,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推荐你们去T会馆办婚礼”,他不仅认可了我们的婚事,还具体说了婚礼的场地,让我们赶紧筹备。那一刻,我们所有的委屈和坚持,都有了归宿,视野也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后来,木谷老师的大儿子木谷健一等人,也站到了赞成我们婚事的一边,在大家的劝说下,美春夫人最终也妥协了,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我们最终决定,1974年3月22日,在大仓饭店举行婚礼。没有选择老师推荐的T会馆,是因为大仓饭店和日本棋院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更适合我们的身份。婚礼的介绍人,是在道场中一直帮助我们的梶原武雄老师夫妻俩,梶原老师还半开玩笑地说“论棋力,礼子或许还要比你强呢”。婚礼的主持人,是落语家三游亭円乐(5代目),我们一共召集了230位客人,围棋界的大咖悉数到场,包括木谷老师一生的对手——吴清源老师,金融界也请来了三菱银行的会长田实涉。婚礼的所有事宜,从和酒店沟通,到安排酒席座位,都是礼子一手操办的,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激和幸福。
最让我感动的是,住在医院的木谷老师,特意拖着病体来到了婚礼现场。他没有参加婚礼仪式,只是坐在轮椅上,在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和每一位客人一一握手,那一刻,我看着老师虚弱却欣慰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后来,老师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啊,好啊”,那一幕,我永生难忘,那是老师对我们最深的祝福,也是我们这段艰难恋情,最好的见证。
婚后,礼子毅然退居幕后,放弃了自己热爱的围棋事业,全力支持我的围棋道路。她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没有一丝后顾之忧,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棋局研究和比赛中。我初到木谷道场时,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是礼子每天清晨5点半准时叫我起床,帮我整理被褥,准备早餐;我因贪睡迟到,她会严厉地批评我,却又会在晚上悄悄给我留一碗热汤,她的严厉背后,全是深深的关怀。婚后,这份关怀,从未减少过半分。
礼子的字写得非常好,工整、秀丽。她热爱文学,尤其喜欢写诗和短歌,还经常给身边的人写信,哪怕是家常信件,也写得真挚动人。她还会给每一位参加土曜木谷会的棋迷,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感谢信,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礼子姐姐”。我挑战头衔的时候,她会把对我的期盼,一一写在信里寄给我,那些信件,后来都成了我最珍贵的回忆。她还曾把自己写的诗和短歌整理成册,取名《礼子之歌》,还开玩笑说“等我老了,要去试试诺贝尔文学奖”。
我的棋力,在婚后突飞猛进,1977年,我夺得天元战冠军,这是我职业生涯中的首个重大头衔,那一刻,我第一个想感谢的人,就是礼子。如果没有她的悉心照料和精神支撑,我不可能心无旁骛地钻研围棋,更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此后,我一路高歌,多次斩获名人、本因坊、棋圣等顶级赛事冠军,成为日本棋坛的“超一流”棋手,创下了多项纪录,而这一切的荣誉,都离不开礼子在背后的默默付出。
我们的女儿泉美出生后,礼子更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家庭和孩子身上。她亲自教导泉美下棋,希望泉美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泉美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围棋天赋,礼子为此感到无比骄傲。后来,儿子太平出生,我们的家庭变得更加完整,礼子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就像姐姐一样包容我的任性,像母亲一样照顾我的生活,更像战友一样,陪伴我走过围棋道路上的每一个坎坷。
1994年11月,礼子开始感觉身体不适,起初她只是以为是劳累过度,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才在我的劝说下,去医院做了检查。当医生告诉我,礼子被确诊为乳腺癌晚期时,我感觉天都塌了,棋盘上的胜负,瞬间变得无足轻重,那一刻,我只想守在礼子身边,陪着她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而礼子,却异常平静,她反过来安慰我说“光一,别担心,我会好好治疗的,我还要看着泉美下棋,看着太平长大,看着你拿到更多的冠军”。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抗癌之路。治疗的过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化疗、放疗,一次次地折磨着礼子的身体,她的头发慢慢掉光,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但她始终保持着坚强,从未抱怨过一句,一直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我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比赛,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边,我们一起回忆过去在木谷道场的日子,一起回忆我们相恋时的艰难,一起规划未来的生活,哪怕我们都知道,那个未来,或许很遥远。
随着病情的加重,礼子的身体越来越差,曾经写得一手好字的她,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写出来的字,也变得歪歪斜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工整秀丽。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忘记关心家里的一切,没有忘记照顾我和孩子们。有一次,她病重住院,意识都有些模糊,却还是强撑着身体,用颤抖的手,写下一张便条,嘱咐我,天气转凉,要给大女儿泉美穿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不要让她着凉;儿子太平要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要记得给他准备一双舒适的运动鞋,还要提醒他按时吃饭、好好休息。那张便条,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字都已经看不清,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对孩子们的爱,对这个家的牵挂,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是礼子留给我和孩子们,最珍贵的念想。
1995年8月,医生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礼子的时间大概还有一年。同年9月开始的名人战,我面对武宫正树九段,输得一败涂地,时隔11年半重新回到无冠行列。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一边是礼子日渐恶化的病情,一边是自己棋坛上的失利,我一度陷入崩溃的边缘。而礼子,即便在病中,也没有忘记鼓励我,她在给我的信中写下“希望你快点振作起来”,就是这句话,支撑着我没有彻底倒下。
礼子在和病魔的抗争中,始终没有失去对生活的热爱,甚至在1996年4月逝世之前,她还在认真考虑参加凤雏战的棋手名单,惦记着喜欢她的棋迷。1996年4月,礼子的病情急剧恶化,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4月12日下午3点左右,特别讨厌医院的礼子,终于撑不住了,她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今晚我没信心能在家里熬过夜,请带我上医院”。
救护车一路疾驰,我紧紧握着礼子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到了医院之后,礼子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来。我守在她的床边,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泪水止不住地流。我多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能让我再多陪她一会儿。
1996年4月16日凌晨,礼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56岁。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让我无法呼吸,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振作起来,整天浑浑噩噩,甚至连棋子都不想再碰。
礼子走后,我花了很久才慢慢走出阴霾。我知道,礼子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继续在围棋道路上走下去,好好照顾泉美和太平。在亲友的鼓励下,我重新拿起了棋子,把对礼子的思念,都融入到每一步棋中。1997年,我在富士通杯夺冠,踏上了复活之路,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我,在为我加油。
我和茂代的缘分,也多亏了礼子。在东京国分寺的新婚时期,我们和附近一家药店的关系很好,药店老板最小的孩子就是茂代。礼子非常喜欢茂代,经常给她带小礼物,茂代也常来我们家做客。后来,礼子病重,茂代经常来家里帮忙照顾她,礼子也很放心把我和孩子们托付给她。1998年,我和茂代再婚,我知道,这或许也是礼子的心愿。
1998年,我重新拿到了天元头衔,1999年,又拿到了十段和碁圣,时隔5年重返三冠行列。如今,礼子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但她的身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她的温柔、坚韧、善良,永远留在我心中,留在泉美和太平的心中,也留在每一个记得她的棋迷心中。
每当我拿起棋子,坐在棋盘前,就会想起礼子,想起她在道场里为我倒茶的身影,想起她在我输棋时安慰我的话语,想起她在病中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便条,想起她脸上温暖的笑容。她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是我一生的挚爱,我会永远怀念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礼子生前,写过很多信,有给我的,有给孩子们的,有给棋迷的,还有给道场弟子的,那些信件,我都一一珍藏着。每当我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仿佛她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我知道,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忘记礼子,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不会忘记她为我做的一切。这份爱,这份牵挂,会伴随我一生,激励我在围棋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此文为小林光一原作,登载于新民围棋等,当时看见此文对我的震撼是相当大的。此文为根据找得到的资料和我的印象拼接,可能有不符合原文之处,请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