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目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能凭身体的倦怠来划分“段”。当大多数人从不安的睡眠中醒来，或者说，从一种昏沉进入另一种昏沉时，这个没有门窗的空间便开始了它的第二个“白日”。
第一个站出来打破寂静的，依然是清水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还是清醒的。她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震荡。
“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她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迷茫或麻木的脸，“就算出不去，也得想办法活下去，活到有人找到我们为止。”
她开始分配任务，用词简洁，逻辑清晰。九条命积极响应，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声音努力维持着明亮，帮着清水遥清点人数，安抚那些还在低泣或发呆的人。她们组成了临时的核心。
赤城葵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对此很是不屑但没有反对。
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蜷缩在角落的白石柚杏，后者脸上的淤青清晰可见，当她看过去时，白石柚杏竟然还能回以个颤抖的点头。这似乎让赤城葵感到了无趣，她不禁暗骂…
暗夜美月坐在远离人群的湿滑瓷砖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没参与讨论，只是偶尔抬起眼，望向头顶那天花板，发出喃喃声，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毒岛诗织则很“忙碌”。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白石柚杏，递过去一小片从自己衣角撕下的、相对干燥的布条，让她垫在伤口。当她与我的目光偶然相接时，那笑意深了些，我却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仿佛被什么湿滑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幽川霞依旧抱着膝盖躲起来。她对清水遥的呼吁毫无反应，她的世界是密封的。
狂井皋月则安静得反常。她蹲在排水口附近，歪着头，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出另一个世界。有时她会突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尖锐而短促，旋即又陷入沉默。
清水遥的第一项提议是检查水源。四个洗手池的水龙头被依次拧开，在死寂中喧哗得刺耳。她让人用嘴直接尝——她自己先试了。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道，入口冰凉涩口，但确实是淡水。
“不能直接喝，”她眉头紧锁，“但可以过滤。我们需要容器，和过滤材料。”
衣物成了唯一的资源。争论开始了。
九条命主张每人贡献一部分内衣或衬衫下摆，公平分担。
赤城葵直接冷笑：“凭什么？我的衣服我凭什么撕给废物用？”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白石柚杏。
场面有些僵持。一直沉默的暗夜美月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争什么呢……喝下去，或者干渴，最后不都归于这里吗？”
清水遥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我：“咲纪，你觉得呢？”
听到问话，我顿了顿说道：“按需分配。优先给愿意参与寻找出口、或者制作过滤器的人。”
我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清水遥若有所思，九条命倒是赞许认可，赤城葵则哼了一声。
最终，一个粗糙的方案勉强通过：愿意参与后续探索和劳动的人，优先获得用衣物初步过滤后的水。赤城葵骂骂咧咧，但还是撕下了一截袖子——为了她自己那份。
下午（如果还能称之为下午的话），探索开始了。目标主要是天花板那个小小的通风口。光滑的瓷砖墙面没有任何着力点。赤城葵仗着体力好，提议让人叠罗汉。她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最上面，脚下踩着清水遥的肩膀。
她伸长手臂，指尖离通风口的边缘仍差一大截。尝试跳跃时，脚下的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赤城葵暴躁地咒骂着，狠狠踹了一脚墙壁。
“够不到！除非会飞！妈的！”她怒吼，挫败感让她的怒气更盛。
清水遥仰头看着那个唯一与“外面”可能产生联系的孔洞。“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独自喃喃。
九条命仰着脸，阳光（或者说那像阳光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努力让声音充满力量：“没关系！这次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大家不要灰心！”
但灰心就像潮湿的水汽，已经无声地浸润了空气。第一次有组织的尝试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如此干脆，毫无回旋余地。
疲惫和更深的绝望开始蔓延。分配到的少许水，只是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饿！唯一的感觉！
没有人提起食物，但这个念头像幽灵，盘旋在每个人渐渐空洞的眼神里。
白石柚杏在角落里，小声对毒岛诗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虚幻的憧憬：“也许……这就像一场试炼呢？故事里不都这样吗？克服困难，就能找到出路……”
毒岛诗织微笑着点头，附和着：“是啊，小柚要坚强哦。”她的手，轻轻拍着白石柚杏的背，指尖却划过她衣物下的肩胛骨。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观察着这一切。清水遥的理性在障碍前的无力，赤城葵的暴力找不到宣泄对象的烦躁，九条命的希望呐喊在越来越显得单薄。暗夜美月的预言开始在墙角滋生。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困倦袭来，但头顶光亮永恒。我们被迫在光天化日下“入睡”，睡眠支离破碎，充满惊醒和虚幻的梦境。
在又一次半梦半醒的间隙，我听见暗夜美月用她那飘忽的声音，对着虚空低语：
“光……是最大的囚笼。”
“他们给了我们一切生存所需，除了‘出去’。”
“这不是监狱……这是培养皿。”
我闭上眼，没有反驳。
这一天倒是很快过去了……也许是半天，我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是否还有昼夜？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里的“明天”，不会有任何不同。
除了，我们更饿，更渴，更接近某个必然的临界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