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震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我整个人被震得从枕头上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床单的纤维缝隙里。
“什么东西——唔！”
一只巨大的、带着奶香味的巴掌从天而降，直接把我整个人攥了进去。
我被
捏
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只手拎到了半空中。风呼呼地刮过耳边，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对上的是一双放大了无数倍、亮晶晶的眼睛。
是我妹妹。六岁半，扎两个羊角辫，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草莓酱。
她把我举到眼前，歪着脑袋端详了三秒钟，然后——
“是QQ糖！”
“等等——”
“还是长条形的！草莓味的！”
“我不是草莓味——哎你别捏！肋骨、肋骨要断了——”
她根本没听我说话，兴高采烈地捧着我就往厨房跑。我趴在她的掌心里，看着她另一只手踮起脚去够灶台上的一个玻璃碗，碗里装着她昨天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彩色软糖。
然后她把我“噗”一下丢了进去。
我和一堆小熊形状的草莓软糖滚作一团。那些糖块个个都有我脑袋大，砸在身上又软又黏，我好不容易从一颗绿色的青蛙糖下面爬出来，就看见她的手指头伸了进来——那指腹粉粉嫩嫩的，上头有两个可爱的螺，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是一根从天而降的肉色柱子。
她的指尖在小熊糖里扒拉了几下，最后精准地捏住了我的后领，把我从糖堆里拎了出来。
“咦。”她盯着我，眨眨眼睛，“这个QQ糖怎么还有衣服？”
“我说了我不是——”
“还会说话？！”
她手一抖，我直接从半空中掉下去，砸在了餐桌上。桌布是碎花格子，每一条纤维都粗得像麻绳。我揉着屁股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那张脸又凑了过来，呼出的气流把我吹得往后退了两步。
“我知道了！”她忽然一拍巴掌，震得桌面嗡嗡响，“你是那个——那个——”
“我是你哥！”
“对对对！锅！”她用力点头，“你是小锅！妈妈昨天买的小锅软糖！”
“不是那个锅！是哥——”
“可是你看起来好好吃哦。”
她完全没在听我说话，盯着我的眼神越来越亮，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想要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的专注。
我后背一凉。
“妹妹，你听我说——”
她张开嘴。
那张嘴里黑洞洞的，两排小小的乳牙闪闪发光，舌尖上还残留着刚才草莓酱的粉色。
我扭头就跑。
但我那两条腿现在还没她的睫毛长，跑出去三步远，就被她两根手指轻轻捏了回来。
“别跑嘛，小锅软糖。”
“我不是——救命——妈——！！”
她的嘴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她呼出来的草莓牛奶味。
然后——
“你在干什么？”
厨房门口突然传来我妈的声音。
妹妹的动作顿住了。我被她捏在半空中，离她的嘴唇只有不到两厘米，浑身汗毛倒竖，大气都不敢喘。
“妈妈！”妹妹扭过头，兴高采烈地把我举高，“你看！我在冰箱里找到了一个会说话的QQ糖！”
我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妹妹一眼。
然后面不改色地说：“哦，那个啊。那是妈妈新买的智能语音软糖，不能吃的。吃了会肚子疼。”
“哦……”妹妹失望地扁扁嘴，但还是乖乖把我放到了桌子上。
我瘫坐在桌面上，浑身发软。
我妈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把我拎起来，凑到眼前，挑了挑眉毛。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等你变回来，咱们得好好谈谈。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把我塞进了衬衫口袋里。
口袋很黑，很暖，晃悠晃悠的。我听见外面妹妹在问：“妈妈，那个小锅软糖去哪里啦？”
“放回冰箱了。”
“那明天可以吃吗？”
“明天再说。”
我把脸埋进口袋的布料里，决定先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有人吗？

有

我被我妈揣在衬衫口袋里，一路晃悠着进了厨房。
口袋是棉质的，暖烘烘的，带着我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我蜷缩在底部，听着外面妹妹的拖鞋啪嗒啪嗒远去的声音，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险了。
差一点就成了亲妹妹的餐前点心。
正想着，口袋外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怎么回事？”
我扒着口袋边缘，把脑袋探出去。我妈正低头看着我，表情复杂，眉头拧成一个结。
“我也不知道，”我摊开手，“早上醒来就这样了。”
“你昨晚吃什么了？”
“就……食堂的饭？”
我妈沉默了两秒，把我从口袋里捏出来，放到厨房台面上。台面是大理石的，冰凉冰凉的，我光着脚踩上去，打了个哆嗦。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先想想怎么把你弄回来。”
“怎么弄？”
“不知道。”她转身去拿围裙，“我先做早饭，你老实待着。”
我坐在台面上，看着她系围裙、开冰箱、拿鸡蛋。平时这些动作我看过无数遍，但从这个角度——视线高度大概和鸡蛋盒平齐——完全是另一种体验。
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冷气像一阵白雾扑面而来，冻得我抱紧胳膊。我妈从里头拿出两个鸡蛋，顺手把一盒牛奶放到我旁边。
牛奶盒比我人都高，纸盒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在我脚边汇成一小滩。
“妈，”我仰头喊她，“能给我点吃的吗？”
她低头看我，眼神有点微妙：“你想吃什么？”
“随便，面包屑就行。”
我妈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撕了一小块面包递给我。那块面包在我手里像个小枕头，我抱着啃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她用指尖点了点我的脑袋，“别真把自己当QQ糖噎死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客厅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啪嗒声——
妹妹又跑过来了。
我条件反射地往那盒牛奶后面躲，但已经晚了。她扒着厨房门框探进脑袋，两只羊角辫一翘一翘的。
“妈妈，我想看看那个QQ糖！”
“不是QQ糖，”我妈面不改色地打鸡蛋，“是妈妈的发夹。”
“可是我刚才看见它在动……”
“你看错了。”
妹妹歪着脑袋，目光在台面上扫来扫去。我缩在牛奶盒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看见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定在我身上。
“妈妈。”她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发夹，长得好像QQ糖哦。”
我妈手里的打蛋器顿了一下。
“嗯，”她继续打蛋，“是QQ糖形状的发夹。”
“那可以吃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它是发夹。”
妹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咧嘴笑了：“那我可以摸摸吗？”
我妈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踮起脚，把手伸到了台面上。那五根短短的手指头朝我探过来，每根都像一根小肉肠，指甲盖粉粉的，闪着健康的光泽。
我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腿软了。
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脑袋，轻轻戳了一下。
“软软的！”她惊喜地喊，“真的是QQ糖的手感！”
“那是硅胶，”我妈面不改色，“现在的发夹都这样。”
妹妹又戳了我一下，这回戳在肚子上。我憋着气，一动不敢动。
“它还有肚子！”
“嗯，新款。”
“会叫吗？”
“什么？”
妹妹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使劲按了一下。
我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妹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小灯泡：“妈妈！它叫了！”
“那是……那是它里面有弹簧。”
“好厉害！我想要！”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妈妈的。”
妹妹瘪起嘴，眼眶开始泛红。我躺在台面上，看着她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但也就那么一秒钟。
下一秒她就把脸凑了过来，鼻子几乎贴到我身上，使劲嗅了嗅。
“妈妈，它闻起来不是硅胶。”
我妈手里的打蛋器终于停了。
“是哥哥的味道。”妹妹认真地说，“哥哥早上就是这个味道。”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看着我，我看着她，妹妹看看她，又看看我。
然后我妈放下打蛋器，擦了擦手，走过来把妹妹抱了起来。
“宝贝，”她温和地说，“妈妈跟你说过，不能乱吃奇怪的东西对不对？”
妹妹点头。
“这个发夹是从奇怪的地方买的，吃了会肚子疼，会去医院打针，你还要吃吗？”
妹妹的小脸皱了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妈把她抱出厨房，“去客厅看动画片，妈妈做完饭叫你。”
“那发夹呢？”
“发夹在台面上，不会跑。”
妹妹被放到沙发上，眼睛还依依不舍地往厨房方向瞟。我妈转身回来，把厨房门拉上。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站在台面上，仰头看着她。
“妈，”我小声说，“其实她闻得挺准的。”
“闭嘴。”
“我真的早上没洗澡——”
“我让你闭嘴。”
她走过来，把我捏起来，举到眼前。
“听着，”她说，“在你变回来之前，不许出声，不许乱动，不许被她发现。”
“那她要再摸我怎么办？”
“忍着。”
“她要咬我怎么办？”
我妈沉默了

今天歇歇，明天更

体型差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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