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落的圣像 (The Fallen Icon)
铁锈镇的防空警报声终于停歇了，只剩下由于过热而微微颤抖的护盾发生器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加勒特站在防御塔顶层的单向防弹玻璃后，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代表敌人的红点加速脱离了雷达扫描范围。那是一帮来自小行星带的拾荒海盗，在丢下了两艘冒烟的护卫舰残骸后，终于意识到铁锈镇这块骨头太硬，灰溜溜地钻回了超空间航道。
“他们撤了，长官。”卫兵队长罗伊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听起来如释重负，“这一波只消耗了12%的能源储备。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有北墙蹭掉了一点油漆。”
加勒特长出了一口气，手指松开了紧握的控制台边缘。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合成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保持警戒级别，让维修组去检查北墙。”加勒特的声音沙哑，带着战后的疲惫，“别掉以轻心，这些鬣狗有时候会杀回马枪。”
“收到。维修组已经出发。”
这一仗打得并不艰难，甚至可以说是枯燥。这就是加勒特的生活，作为这片废土的看门狗，他的工作就是用高墙和炮火将混乱挡在外面。
随着海盗的离去，战场——那片位于定居点外围的焦黑荒原——重新归于死寂。头顶的双子恒星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被烧焦的臭氧味和尘土味。
加勒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开始放松。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这个时候，主宅的下午茶应该准备好了。他想到了艾琳娜。
在这个满是机油味和血腥味的世界里，艾琳娜是唯一的例外。她应该正坐在那张从旧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软椅上，或许在看书，或许只是在发呆。只要想到她，加勒特就觉得刚刚因为杀戮而躁动的血液冷却了下来。
一切都很正常。战斗结束了，他又赢了一天。
他拿起望远镜，习惯性地最后扫视一眼战场，确认没有遗漏的隐形侦察机。
镜头划过满目疮痍的冻土，划过海盗留下的燃烧残骸。
就在镜头扫过战场正中央的瞬间，异变突生。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能量警报。
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空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刃猛然划开。一道幽蓝色的裂隙无声地撕裂了午后的热浪，那不是爆炸，更像是现实维度的某种坍塌。
“那是什么鬼东西？”加勒特愣住了，烟卷从嘴边滑落。
紧接着，那个裂隙“吐”出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空投舱，不是炸弹，而是一个人。
那个身影从距离地面十几米高的裂隙中跌落出来，在双子星刺眼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单薄、渺小。透过高倍望远镜，加勒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个人穿着一件在这个充满了动力装甲和防辐射服的废土上绝不该出现的衣服：一件干净、素雅的棉麻居家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加勒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重力的拉扯下坠落，裙摆在风中狂乱地翻飞，像是一只折翼的白鸟。
砰。
虽然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听不到声音，但加勒特的大脑自动补全了那沉闷、令人骨头酸软的撞击声。
她重重地摔在坚硬、凹凸不平的冻土上。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弹了一下，然后翻滚了两圈，在这片焦黑肮脏的土地上拖出了一道刺眼的痕迹。
在那一瞬间的翻滚中，她的脸正对着防御塔的方向。
那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五官皱在一起，但那是加勒特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出的脸。
“艾琳娜……”
这个名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理智在那一秒彻底崩断。上一秒的从容、战胜者的姿态、领主的威严，统统化为乌有。
“医疗队！立刻去C区！所有人跟我来！”
加勒特对着通讯器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甚至有些破音。他不顾一切地冲出指挥室，撞开了试图汇报战损的副官，在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在疯狂撞击头骨：
那是她。那是他的妻子。她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在三秒钟内冲进了升降机，跳上一辆悬浮突击车。不需要任何战术规避，不需要担心敌人的火力，他将油门直接踩进了地板里。
引擎发出濒死的尖啸，车身像一枚失控的导弹，卷起漫天黄沙，疯狂地冲向那个坠落点。
近了。更近了。
当车停在那片被烧焦的土地上时，加勒特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这里没有海盗，没有硝烟，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个倒在碎石堆里的白色身影。
他踉跄着跪倒在她身边，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触碰她。
真的是她。
那件素色的裙子已经被砂石磨破，露出下面大片大片淤青和擦伤的皮肤。最可怕的是她的姿势——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骨折了。虽然没有开放性的伤口喷涌鲜血，但她的口鼻中正不断涌出鲜红的泡沫。
那是严重的内脏破裂和肺部出血的征兆。
“艾琳娜？看着我！别睡！”
加勒特嘶吼着，想要抱起她，却又不敢动她分毫，生怕加重她的骨折伤势。他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那个熟悉的银质双星护符歪斜地挂在她的脖子上，沾染了尘土和血沫。
为什么？
前一秒她不是还在安全的堡垒里吗？为什么会从那种见鬼的蓝光里掉出来？为什么会摔在这里？
“M-7！该死的医疗机器人在哪！”
加勒特回头对着刚刚赶到的救援悬浮车怒吼，眼眶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医疗机器人M-7从车上滑下，机械臂迅速展开扫描光束。
“检测到生命体征微弱。”M-7冰冷的电子音在死寂的荒原上响起，“多处骨折，严重的内出血，脑震荡。建议立即进行维生冷冻，否则存活率低于15%。”
“救她……把她带回去……”加勒特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握住那只冰凉、满是擦伤的手，“不管用什么代价，救活她。”
他抬头看向头顶那两颗冷漠的双子恒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无踪的裂隙位置。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比任何海盗的舰队都更让他恐惧，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的世界，在那一摔之中，碎了。

第二章：家中灯火 (Lights at Home)
铁锈镇的医务室并不是什么神圣的治愈殿堂，它更像是一个专门修补血肉之躯的修理铺。这里充斥着刺鼻的强力消毒水味、陈旧的机油味，以及一种无论怎么清洗都无法彻底散去的铁腥气。
此时，这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加勒特靠在手术室外的金属墙壁上，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抽的烟已经被
捏
成了碎末。透过那扇满是划痕的观察窗，他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手术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显得如此破碎。
M-7，那个有着六条多功能机械臂的老式军用医疗机器人，正围绕着手术台高速运转。它的光导镜头闪烁着冷静的红光，机械臂末端的激光手术刀和止血钳像是一场精密而无情的舞蹈，在那个女人的身体上方快速起落。
“生命体征极其微弱。”M-7那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像是在播报今天的天气，“左侧股骨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刺入肺叶，伴有严重的内脏震荡出血。这种伤势符合高空坠落特征——就像是一袋土豆从十米高的地方直接摔在了水泥地上。”
“闭上你的嘴，修好她。”加勒特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我在陈述事实，安保官。”M-7的机械臂没有丝毫停顿，“正在注入凝血剂。建议准备输血。她的血型很稀有，库存不足。”
“抽我的。”加勒特立刻说道，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我是O型血，抽我的。要多少抽多少。”
他看着手术台上的女人。她的脸上的污血已经被擦去，露出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那是艾琳娜。毫无疑问。就连她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由于小时候烫伤留下的淡淡疤痕都一模一样。
那是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的脸，是他在这片废土上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加勒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拼凑出这荒谬的一切。
海盗明明已经撤退了，警报明明已经解除了。在那一刻，战场本该是死寂和安全的。如果是绑架，为什么家里的防御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最后出现的蓝色裂隙。
难道那是某种未知的定点传送技术？某种甚至能绕过物质护盾的武器？它就这样凭空出现，把她从最安全的卧室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十几米高的半空中？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混合着恐惧涌上心头。如果她此刻躺在这里，那现在的“家”就不再是堡垒，而是一个已经被攻破的空壳。
“罗伊斯，”加勒特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声音冷得可怕，“我要你现在立刻带人去主宅。全副武装。”
“长官？发生什么事了？”罗伊斯困惑地问，“主宅的安保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别管那该死的系统！它瞎了！”加勒特咆哮道，拳头狠狠砸在玻璃窗框上，“有人——或者是某种东西——绕过了防御把她抓走了！现在就去！封锁现场，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
切断通讯后，加勒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他必须确认那个“入侵点”。
他颤抖着手，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了那个专用的私人通讯器。那是直接连接主宅卧室终端的加密频道。
他并不指望有人接听。他只想通过终端的摄像头看看那个原本应该安全的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是不是有一堵墙被炸开了，或者床上是不是留下了挣扎的痕迹。
加勒特咬了咬牙，狠狠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是敲在心头上的重锤。
屏幕闪烁了一下，连接建立。
加勒特死死盯着屏幕，做好了看到一片狼藉、或者是空荡荡房间的心理准备。
然而，下一秒，全息画面在他的手掌上方弹开。
加勒特猛地僵住了。
画面里没有破碎的窗户，没有凌乱的床铺。
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完好无损的落地窗洒进房间，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艾琳娜——他的艾琳娜——正坐在阳台的那把旧软椅上。她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安详、宁静，毫发无损。
“加勒特？”
那个声音温柔、熟悉，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瞬间击穿了加勒特所有的认知。
画面里的艾琳娜放下了茶杯，眉头微微皱起，关切地看着镜头这边的加勒特：“亲爱的，怎么了？我听到外面警报停了，海盗被打跑了吗？”
加勒特感觉自己被一桶液氮从头浇到了脚。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世界仿佛在他眼前裂成了两半。
他呆滞地看着手中全息影像里那个正在对他微笑的女人，又僵硬地、机械地转过头，透过观察窗看向手术台上那个正在被开膛破肚、满身是血的女人。
那个有着同样面孔、同样伤疤的女人。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加勒特？你在听吗？”通讯器里的艾琳娜似乎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她凑近了镜头，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你的脸色很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M-7去指挥塔吗？”
耳边是手术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手里是妻子温柔的问候。
现实和幻觉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加勒特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要尖叫，想要质问，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太荒谬了。这不合逻辑。物理法则在这个下午失效了。
“加勒特？”
妻子的呼唤声再次传来，带着更加明显的焦急。
加勒特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按下了“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钮。
全息影像消失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落下去，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
手术室里，心跳监测仪的声音依旧在响。
滴。滴。滴。
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敲打在他几近崩溃的神经上。

腐化方尖碑？

改编自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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