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吧啦下葬那天，雨下得像是天在哭。
李珥站在墓碑前，黑色的伞在她手中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洼。照片上的黎吧啦笑得没心没肺，红色的裙子像是要烧穿这灰蒙蒙的世界。
张漾站在墓地的另一边，没打伞，任由雨水浸透他的白衬衫。他的目光空洞，穿过墓碑，不知望向何处。他们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夏天。
李珥的左耳在隐隐作痛，尽管它什么也听不见。医生说这是幻痛，但她知道不是。那是黎吧啦未说完的话，卡在她的耳道里，成了永远的刺。
葬礼结束后，李珥没有回家。她去了那家面馆，坐在她和黎吧啦第一次见面的位置，点了一碗馄饨，加了很多香菜。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黎吧啦死后第七天，李珥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包烟。不是她的，但她认得那个牌子，是黎吧啦常抽的。大概是某次一起做作业时落下的。
深夜，李珥躲在卧室的阳台上，笨拙地点燃了一支。第一口呛得她直流眼泪，但她固执地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烟雾缭绕中，她仿佛看见黎吧啦挑眉对她笑：“乖孩子学坏了？”
“我不是乖孩子。”李珥对着空气说，“从来都不是。”
那天晚上，李珥抽完了整包烟，然后在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黎吧啦死后一个月，李珥开始穿红色。
起初只是一条红色的发绳，然后是红色的袜子，红色的外套。母亲担忧地看着她：“小珥，你以前不喜欢这么鲜艳的颜色。”
“现在喜欢了。”李珥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她尝试在镜子前练习黎吧啦的笑容，那种带着三分挑衅，七分不在乎的笑。她学着黎吧啦走路的样子，微微摇摆，像是随时准备起舞。她甚至开始听黎吧啦喜欢的乐队，那些嘈杂的，充满愤怒的音乐。
黎吧啦死后三个月，李珥在学校走廊里遇到了张漾。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李珥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黎吧啦的。她曾经在黎吧啦的手腕上见过它。
“你还好吗？”李珥问，声音很轻。
张漾睁开眼睛，看了她很久，仿佛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说：“我梦见她了，她说冷。”
李珥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也梦见过黎吧啦，在海里，红色的裙子像血一样散开。
“我这里有糖。”李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黎吧啦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一点。”
张漾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他的眼睛盯着李珥，那眼神让她想起黎吧啦。同样的深邃，同样的破碎。
“你知道吗，”张漾说，“你有时候很像她。”
李珥的手微微颤抖：“是吗？”
“不是长相，”张漾摇头，“是别的东西。眼神，或者别的什么。”
那天之后，李珥和张漾开始偶尔一起放学。他们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寻找同一盏灯的人。
李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她看着张漾时，常常会看见黎吧啦的影子。不是张漾像黎吧啦，而是张漾眼中有黎吧啦的倒影。每当他对她说话，李珥都会想：黎吧啦也听过这样的声音吗？黎吧啦也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吗？
黎吧啦死后六个月，李珥和张漾在一起了。
没有告白，没有仪式，只是有一天放学后，张漾牵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李珥的手在颤抖，但谁都没有松开。
同学们都很惊讶。只有李珥知道，他们不是两个世界，而是同一个世界的碎片，被同一个人打碎后勉强拼凑在一起。
和张漾在一起的日子很安静。他们很少说话，更多的是沉默。有时候李珥会想，黎吧啦和张漾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吗？还是会更热烈，更疯狂？
她不敢问。
有一次，在张漾家的客厅里，李珥看到了一张黎吧啦的照片。她坐在窗台上，赤着脚，抱着一把吉他，笑容明亮得刺眼。
“她很美。”李珥说，声音平静。
张漾看着照片，眼神复杂：“嗯。”
“你还爱她吗？”
张漾没有回答，只是点燃了一支烟。李珥注意到，那是黎吧啦常抽的牌子。
那天晚上，李珥做了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黎吧啦，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的张漾看着她，眼神温柔。然后她看见自己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黎吧啦”，眼泪不停地流。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黎吧啦死后一年，李珥和张漾去了海边。
那是黎吧啦最喜欢的海。李珥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黎吧啦最喜欢的那条，是她在黎吧啦的遗物里找到的。裙子有点大，她瘦了很多。
张漾看着她，眼神恍惚：“你穿红色很好看。”
“黎吧啦穿更好看。”李珥说。
张漾没有否认。
他们在海边坐到日落。李珥靠在张漾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黎吧啦的味道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黎吧啦，假装这是黎吧啦该有的爱情。
“李珥。”张漾突然说。
“嗯？”
“你快乐吗？”
李珥沉默了很久。快乐？这个词离她太远了。自从黎吧啦死后，她的情绪就成了一潭死水，偶尔的涟漪都是关于黎吧啦的回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张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也不。”
那一刻，李珥明白了。他们不是因为相爱而在一起，而是因为都需要一个关于黎吧啦的容器。她是黎吧啦的影子，张漾是黎吧啦的遗物，他们在一起，就是黎吧啦的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