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
几天前,马特雷摔伤了腿。
他躺在木屋,过期船票在掌心被
捏
得皱巴巴的。这是他仅存金钱换来得一张。他想离开这地方,可每次攒够钱总会出各种意外,不是他出意外就是别的什么出意外。上次是……他靠在草枕上回想,嗯……上次是长途巴士抛锚,开出去还没多远呢就停在了原地;这次干脆被摔伤了腿,被什么呢……额上眉毛打起结,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木门敞开着,反正也没什么人会进来,进来了也没什么东西值得担忧。他抬眼向外望去,视线没入一片迷蒙蒙雾色中。
啊……想起来了,是雾。他被雾摔伤了腿。可具体是怎么伤得?他好像思维也被迷雾笼罩,徒劳打转。
绿色模糊的光线勾勒出门的轮廓,浮了出来。那是月亮。就像薄羽蜉蝣的翅膀,散发出细碎淡光。
他伸出手,船票被风吹走。月光覆上掌心,五指猛地弯曲收拢,像被电击到一样。刺感沿着手臂延伸,留下一路鸡皮疙瘩。
第二天,腿好了些。
虽然疼痛还在,不过马特雷确实可以站起来了。背包剩些食物,节约点还够吃几天。
腥臭海风溜进鼻腔,马特雷拖着腿一瘸一拐走出木屋。
雾气更甚了,灰蒙蒙缝在一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他凭着记忆摸索着到邻家去。
模糊人影在雾中扭动。
“喂……你怎么了?”
那人像没听到一样,背对着站在原地。
“喂……我说你还好吗?”
马特雷上前拍那人肩膀。伤腿在地上拖出细小泥痕。
“什么?你说什么?”
那人嘴里咕哝着什么,左手手指上下摆弄。
马特雷又拍了几下,忽地,手臂悬停半空。
“痒……痒……马……特雷。”
那人眼睛充血,肿肿地藏在肉褶皱间。四根手指像犁耙一样锄进脸里,棕黄皮肤一块块剥落,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马特雷猝然后退,眼睛却死盯着那人脸手。他眼角莫名抽搐,皮下血管开始蠕动,爬上耳背钻进脸颊。他下意识屈指抬臂,指尖触肤的瞬间——粗粝的尖叫声冲破牙关。
顾不得伤腿疼痛,马特雷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回木屋。恐惧在脑后追赶。
“要离开……离开这鬼地方。”
马特雷将自己关进木屋。双手环抱膝盖,下巴重重抵在膝头。手指捏得发白,指甲扎进肉中。那股刺痒仿佛溶解进了血液,从血管蔓延全身,使他止不住地颤抖。他尝试入睡,可眼帘刚合上,那脸手就从黑暗视界里浮出来。
天刚蒙蒙亮,近乎虚脱的马特雷就抓起背包……不管伤腿抗议,一头撞入雾中。
他沿着河道向下走,浓雾包裹着他,风掠过耳际,留下断断续续的低语。
看不清路也没关系,他心想,只要跟着河道走,总能走出村子。
路过河中残缺雕像,跨过一旁细碎石堆。汗珠从马特雷鬓角滴落。
他停下脚步,捧起河水喝了一口。转身伸手进背包摸索食物,眼角瞥了一眼,瞳孔剧烈收缩——脚印重重叠叠。
被抛却的恐惧追上了他,沿着脊骨节节攀爬,刺得他寒毛直竖。像一只炸毛野猫,马特雷在河道上狂奔起来。
四周空间被浓雾封闭。他睁大眼睛紧盯脚下,视线每轮扫视,呼吸都随之一滞。那确实是自己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泥地上,一道叠着一道。
他杵在了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紧接着一脚踩进河水。
也不知又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马特雷终是停下脚步,小腿已冻得麻痹。他脖子转动,一点点地看向河道石堆。褐色背包安静地躺在上面。像被抽干全身力气,马特雷喉间滚动,泄出一声嘶哑低吼。
……
当天晚上,马特雷发起烧来。
他双手扣臂,牙齿打颤。肌肉紧绷,身体躬成虾,整个人缩在墙角,埋进干草堆。木屋窗户已被钉死,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看向门缝。
夜幕降临,一切开始活络。城中枪声……女人的哭喊……男人咆哮声……爆炸……燃烧,忽远忽近。
为什么不早点离开呢……也许那时不会遇到这么多意外……
刺痒再一次袭来,血筋像蚯蚓一样梗起。马特雷咬碎牙齿,眼泪鼻涕滑落嘴角。他脑海噪杂,仿佛被塞入一台老式收音机。竭力回想母亲容貌,却愈发模糊,与责骂叮咛一同远去。
绿色荧光突然映入瞳孔,马特雷看着门缝发狂似的大叫起来。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叫喊成不了句子。只是发出声音而已。他拼了命地叫喊,好像这样做刺痒就会退却,这个噩梦就能醒来。可这叫喊又细又弱,半途被风吹散,融入雾中。
马特雷开始祈祷,对所知一切祈祷。
马特雷开始忏悔,对所犯一切忏悔。
……
黑暗中,喘息变得粗壮,莎莎声更为密集。指甲掀起每寸皮肉,挖出每根神经,肉体撕裂理智破碎,无穷刺痒从中迸射,猩红地染遍全身。
慢慢地,动作停了下来,他不再感到冷热,饥饿与恐惧也随着旧皮囊一同剥落、消散。
他走出木屋,血红眼珠凝视苍白月轮,绿色荧光在红色沟壑间流淌,破碎旧皮垂下腰间。
他张开双臂,迈入浓雾…
2026年01月19日 14点01分
1
level 1
隧道
===
隧道内脚步声响,与急促呼吸一同击打心脏。
两旁照明灯忽闪忽暗,羸弱光线中粉尘游荡。
男人张大嘴巴,肺叶扩得生疼。两只眼睛凸出眼眶,盯着最深处奔去。
毫无生气的冷笑在他身后沿着墙壁攀爬。由远及近。
蓦地,脚底踉跄,手肘擦过地面。血液火辣辣地流了出来。男子脸部肌肉像是被锁住一样,丝毫无觉。他弯曲手指,挣扎起身。
拐过左角,弯进右道。
继续狂奔,不敢回头,仿佛一回头就要被那冷笑追上,那声音的主人就会使噩梦成真。
慢慢地,双腿像绑着铅球。睫毛被汗水糊住,刺得眼睛生疼。肺部参了碎玻璃一样,每口呼吸都带出腥甜刺痛。肾上腺素一退去,每个关节开始尖叫。他依靠墙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控制住喉咙。受伤的猎物,只敢发出低压呜咽。
幸好笑声没再追来,隧道也沉寂下去。
体力恢复了些。男人低下头,手肘已经染湿了衬衣。左右扫视,目光落在一扇金属门上。
他推开一条细缝,黑色瞳孔往里窥视。确实没有危险,倒退着脚步合上细缝。
架子上堆积着各种零件,墙角扫把安静住在铁桶里。男人走到中央书桌边,厚厚文书上每个字都认得,每句话又都认不得。随意翻阅几下,伸手进一旁柜子里摸索。仍是些无用之物。又瞧了瞧零件堆,只认得几把扳手。
拿扳手去对付那种怪物......对付那张青白两色对半分明,那嘴角像似被钉子钉死,血红裂嘴永不闭合的脸。
恐惧钻入毛孔,男人猛地打起冷颤。
2026年01月24日 15点01分
3
level 1
信
=====
X先生亲启
『 我已收到寄来的资料。
钟声回响二十次后,此信应交付您手。抱歉只能以这种物质传递, 追捕愈发紧密。
您是对的,那份手稿自始至终都是陷阱。我别无选择,盲人无法仅凭触摸了解大象,我也无法全靠想象了解......
立方体
是的,我想我大概摸清这件物体的来历。
您家里有收音机吧?转动旋钮,音频随之改变,而立方体改变的则是现实维度。正如广播频道需要特定频率才能听见,异界维度也需要特定频率方可进入。但那唯一所知的调频器已随众神之城,一同埋藏了地底。
旧神离去,新神匿迹。我想我们会永远遗憾无法得见神之维度。
然而,立方体作用仅非只此。
我伸出灵魂触角探及内部,仿佛跌入深渊,被容纳,被扭曲,拉伸灵魂,断裂灵魂,同时成了我我,我是深渊,我是现实。
它是活的,即便不是,也必然具有容纳活的功能。
请原谅我接下来的猜想。
假设我们把活性灵魂灌输进立方体,并将其串联,那么思维是否也会一并汇聚和相融?不复自我,融为一体。何等伟大......与恐怖。
划痕
大量划痕
追上来,我必须要走了。
希望一切顺利,但......你我都清楚,顺利二字与我们绝缘。 』
2026年02月01日 17点02分
4
level 1
看守者1
==============
男人站在幽暗中。
奥斯曼伸手靠近,下一秒,男人又出现在比幽暗更黑暗的地方。于是他跑起来。
“让我看看……”
“让我看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可每次一靠近,这背对他的男人就消失去别处。
黑暗泥潭里,奥斯曼徒劳打转。
渐渐的,黑暗围了上来,伸出它的触角,缠绕奥斯曼。
他被困在原地,无论怎样驱使双腿,还是纹丝不动,只能一点点一点一点地下沉。视线被吞没的最后一瞬,他伸手朝向远处虚握,那背影仍旧静静站立……
……
双脚传来的震动将奥斯曼拽出噩梦。
他睁开眼,熟悉的火光跃进瞳孔。
一间逼仄石屋,中间架一口小锅。四角各自摆放一张小木床,铺着一层压得板结、发黑发硬的厚干草。青灰色石墙斑斑驳驳,划着杂乱不成样子的划痕。
空气沉重,发着恶臭,像汗水发酵后用体臭腌制,再参入各色爬行生物遗体的味道。
奥斯曼面无表情,习以为常。边想着那个梦,边移动视线。
床铺旁站着一个男人,正以一副同样的表情盯着自己。男人脸皱巴巴的,黑得像块碳。两颗眼球浑浊发黄,深深埋进眼眶。底下大鼻子布满小伤口,和高低不平的胡茬一起夹住单薄嘴唇。皮肤每道褶皱,都射出着麻木。
像确认什么,奥斯曼瞧了一会男人的脸,接着点头,坐起身。
黑脸男没什么回应,转身径直走向墙角空床铺。
奥斯曼披上枕头,一件黑漆漆皮斗篷;又利索地穿好被子,黑色硬皮板满是划痕和油渍。
他走到小锅旁,拿起木勺盛上一口。
暖意顺着喉道滑落,沉甸甸地掉进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充填物。但在这幽暗地牢里,面前小锅却又是唯一能产出些许安慰的东西。
又吃了几口,僵硬四肢开始工作。
奥斯曼放下木勺,习惯性检查物品。他先伸进腰间油皮小袋,粗粝指尖划过冷硬铁火镰,摸到几块干燥燧石。确认引火绒没有受潮,他抽出手摸向腰带,金属冰冷感摄入掌心,前端包铁的木棒和一大串铁钥匙。再低头一瞧,油脂小壶安稳地挂腰间另一侧。
确实无误,奥斯曼取下墙上火把。推门而出。
……
门外正对过道。左右两端各自延入黑暗,墙壁嵌着油灯。火苗昏黄,肆意扭动。
借油灯点燃火把,奥斯曼向右迈腿。皮靴落在石面,每一步都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
没走一会,空气愈发沉重,挥之不散的恶臭里,逐渐新增起浓烈血腥。
仍是面无表情,眼角却不可察地跳动。奥斯曼一边给无光油灯添油,一边继续往深处走。耳边风声断断续续,夹杂其间的各色呻吟也隐隐约约。
忽地,拐角处,奥斯曼停下脚步,收敛呼吸。
一串沉闷脚步深处响起,向他靠近。
没多时,右侧走出几位黑袍。他们头戴方形长帽,前端黑布下垂。脸庞和身体一同藏进宽大黑袍,只露着苍白四肢。所有人仿佛共用同一幅神色,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们经过时,地牢味道像被冻结,一股刺鼻、类似艾草与石灰混合的气味强行闯入鼻腔,让奥斯曼喉咙原本的一点暖意被瞬间冷却。看也没看一眼,径直而过。
直到墙面拖影完全消失,奥斯曼才敢呼出憋蓄的那口气。
向左探头一下,他拐进右侧。穿过又一条长长过道,在一扇大铁门前止步。血色锈迹爬满铁门栏杆,从栅格间往里望去,视线被拽入更深的黑暗。
奥斯曼左手举着火把,右手寻向钥匙串。只随手一摸,一把有着同样锈迹的钥匙,像自己掉出来一样,钻进锁孔。
“咔哒……”
拨动门锁,铁门关节随之发出阵阵嘶哑地研磨。
门后一条悬空铁栅格栈道,狭窄地只容得下俩人通行。下面空荡荡的,每踩一脚都会不可避免地磕碰出回响。两旁石墙紧锁着一扇扇黑色铁门,上面都开着一条只能在外面拉开的小横窗。
站定原地,深吸一口气。奥斯曼向里探步。
之前呻吟登时放大数倍,一股脑涌进耳蜗。牙齿敲碎塞进尿道;割下舌头堵塞喉咙;掀开指甲插进眼球……无序大合唱。
手中火把滋滋燃烧,影子越过一扇又一扇铁门。奥斯曼每走过一扇,就停留一会,确认里面“歌者”仍在发声,再去下一扇。
走过数十步后,他还是停了下来。
眼前厚重铁门关着沉默。奥斯曼侧头倾听,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呢喃。
犹豫片刻,眉头紧蹙地拨开横窗。
……
2026年02月19日 12点02分
6
level 1
耳侧火把火光,斜切地挤进狭缝。过道阴风随之潜入。
奥斯曼眯眼往里窥视,浑浊光束里视线擦过无数尘埃,在黑漆漆一片死寂中,隐约摸见缺了半边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大概原本是五个头,可现在只剩三个。孤零零地蜷缩着,贴在冰冷石地表面。断口轮廓十分平整,视线毫无阻力翻越,沿着一节枯瘦细棍继续攀爬,随即撞上一块更大黑影。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黑影边缘轻微起弧,泄着漏气一样的低吟,成不了句子,只是标注混乱所用符号。
奥斯曼压低肩膀,调整火光投射角度。脖子伸得更前,更深的皱纹从眼角压出。
火光扫过,低吟骤停,起伏被抹去。
蓦地——
两点血红窜出,阴影中升腾,随着一声野兽般嘶吼,在奥斯曼瞳孔里迅速放大。
他下意识后退,手中火把随之一颤。扭曲火光里,血红也更加变形。
紧接着,响起一阵金属锁链碰撞音。
不再放大,那两点血红隔着横窗紧盯奥斯曼。
怎样一张脸?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脸,假如它还有能看出三分模样。
一张巨大疮痂,所有凸起消失不见。火光在坑洼间打转,跌进一大一小黑色空洞。两颗血红葡萄干瘪地挂在上面,能挤出的只有狂乱。
奥斯曼回以注视……渐渐地,狂乱深处又一个阴影浮出……即将成型时,他关闭横窗。
2026年02月19日 12点02分
7
level 1
看守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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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关闭横窗,接着巡查。他移去下一个牢房,确定那里面还有喘息,便将铁门上方油灯添满。而那些既听不见声响,也见不到动静的牢房油灯,则会任其熄灭,置于同等的死寂。门后所关何人,奥斯曼毫无关心,也生不出任何好奇。灯灭自有他人来收,灯燃自有他人送食。这只是工作的一环。门后与门外两者同为地牢的囚徒,没什么特别的。
巡查已至尾部,眼前只剩最后一扇。门后嘶吼不需要靠近就可以听到。上方火苗虽还燃着,扭姿却蔫巴巴的。奥斯曼站在油灯下,伸手摸进后腰油罐,食指沿着罐壁剐蹭一圈。什么也没触到。他探得更深,四根手指一块往里刮,可也只在指尖上蹭了薄薄的一层。他僵在了原地,两条死板板眉毛中间渗出汗珠。他干脆取下油罐,托在黑漆漆脏手里,双眼与火光一同往里望,毫无拦阻地就撞到了罐底。浑浊的灰黄,烂泥一样瘫在上面。薄得大概只有指甲才能抠点出来。
脚底镂空的铁栅栏泛起腐臭,缠上奥斯曼双腿。
他看着牢房一动不动,出门时画面飞速闪过脑海。斗篷……围裙……热汤……钥匙串……油壶……铁棒……火把……点灯……橘黄火苗跃进瞳孔。他随即明白,问题正出自油灯。这轮值班需添的油灯数量,远超以往。
没有纠结具体原因,奥斯曼拴好油罐,立即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左手火把火焰只比出门前稍弱,足够再撑着燃上一会。那牢房与各处过道的灯苗,俱被笼罩在青灰色石壳,封闭进石墙里。只开一小口用以添油。要想取出灯油非得凿墙不可,无异于自寻死路。
当——当——当——
铁栅栏被踩得咣当响。奥斯曼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提速。牢房内各色喃语仿佛一条鞭锁,击打和追赶着他的后背。
出了牢房左转五十步,到第三个拐角。接着继续左转,再多走三十步进右道,最后径直到底。去往食品库的路,奥斯曼闭着眼也能抵达。只要到了那,便能添满油壶,黑暗也就无法靠近。可主动闭眼和被动摸黑,是有根本区别的,后者任凭你如何睁大双眼,也捕捉不到一丝光亮。
三个拐角已过二。
像和自己作对似的,奥斯曼这才发觉,过道两旁的油灯,越走熄得越多。像是有谁特意弄灭一样。可那又是不可能做到的。油灯外壳和石墙是一体的,要想熄灭火苗,除了等它自燃殆尽,别无他法。
没时间思考,第三个拐角已到跟前。奥斯曼三步并二步,左拐进下一条过道。
然而,眼前一幕让他停了脚步。
前方除了黑色还是黑色。他不由得转头回望,身后,最后一盏壁灯的橘黄火苗,也被黑暗潮水所包围,身姿孱弱而细微。他收回目光,将嘴中口水咽下,然后,从腰间取出铁棒,与前方黑暗对视几秒,提腿迈入。
火把被举过头顶,两旁的青灰石壁反射着微光。黑色倒三角从奥斯曼脚跟后爬出,延伸着刺进黑暗。视线因熏烟而浮起一层灰黑薄纱。墙壁与地面的坑洼阴影,剧烈晃动,仿佛在自我移动。三米,这是奥斯曼唯一可见范围。除此之外,唯有无言的黑寂。
镇定心神,奥斯曼继续前进。他每一脚踩得都极其小心,生怕弄出一丁点声响。即便如此,皮靴与地面带出的摩擦,仍像放大数倍似的砸在他心脏上。每踩一步都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空气中的恶臭也格外沉,像活物般自主地往他鼻道里钻。奥斯曼强忍着提速冲动,一步步往前踩。
三十步已过半,剩下那一半看起来也无任何异常。但还不能松解。奥斯曼牢牢抓紧铁棒,五根黑指捏得泛白。又走了七步。接着三步。过道转角已隐约可见。在这最后转角的尽头,便是食品库。
奥斯曼盘算着剩余步数,耳朵却突然抽动起来。墙后似乎有什么声音正藉由黑暗传递而来。他赶忙靠近墙壁,收敛呼吸,把耳朵贴合。石墙的冰冷渗入皮肤,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怪异沙沙音,好似某种拖行之物。可还没等他分辨,那声音仿佛感受到被人监听一样,缓慢的节拍忽地密集起来,飞速地向这边靠近。
来不及多想。那声音已近,不用贴墙也能听清。
奥斯曼睁大双眼,咬紧牙关。不管对方是谁,是什么东西,只要露出一点样子,他就会立刻把铁棒敲过去!
来了!
不是一点,而是一块!
拖行之声破黑而出,尖啸着扑向奥斯曼。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一下子将奥斯曼掀翻。火把随之脱手。紧接着左肩崩出一股剧痛,双眼也随之发黑,胸口更是像压了块巨石,牵扯得耳蜗嗡嗡直响。脸颊上方还有液体不停滴落,灼热臭气几乎要塞满整个鼻腔。
这剧烈恶臭反而使奥斯曼从冲击中惊醒。顾不得疼痛,奥斯曼张开右掌,狂乱地摸索地面,青灰石面被磨出道道血痕。在近乎绝望之时,熟悉的触感终于刺入指尖。奥斯曼立即收紧五指举起铁棒,鼓足了剩余力气砸向胸前。一声闷响夹着一声粗粝尖啸,巨石挪走了脚步。
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奥斯曼大口大口呼吸起来。他靠着墙壁勉力撑起双腿。火把在不远处扭动着火苗,微弱的光照边缘里……奥斯曼又忽地停下呼吸——
身前半立着一只无头巨犬。它身体前方应有的头部消失不见。裸露出的暗红喉口,尖牙层层攒聚,向内绞合。通体的黑色毛发几乎与周身黑暗融为一体。而在这身体后部,短尾的下方,竟然硬生生挤出着半截赤裸人身,拖行于地。
2026年03月17日 14点03分
8
level 1
看守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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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几声后,奥斯曼胸膛起伏渐缓。他取回了身体控制权,但相应的,面前这只无头巨犬,也从刚才铁棒的击打下得到恢复。
奥斯曼紧盯巨犬,巨犬则以猩红的喉口还以注视。
一人一兽,狭窄过道内开始僵持。
可还没等奥斯曼接着喘上几口,僵持便被巨犬打破。这头黑色巨物压低了脊线,使前半身倾斜,后半身抬高。紧抓地面的四足弹出灰白粗爪,喉咙森森獠牙向内聚拢。全身毛发也开始根根竖起。随后,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咆哮,像一道乍现黑影,猛地扑向奥斯曼。
然而,这声咆哮并没有扑出它所想的结果。青灰石壁下,除了仍在冒热气的血渍外,别无他物。这个刚才还在身下挣扎的猎物,不知以何种方式,竟然闪过了这一击。巨犬掉转喉口,积蓄下一击……却不受控地退后——那猎物融进了火光。
奥斯曼紧握火把,心脏狂跳。肺部也像是要炸开。刚才借着躲闪的架势,他滚至火把旁。不知怎么闪开的,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还是不可避免加剧了体能消耗,左肩膀疼得更甚,火辣辣地往外直冒。但他反而安心。他拿到了火把。
巨犬没有再扑来,在几步之外,火光照射的边缘里,原地站立。毛发仍竖立着,尖牙也依旧攒聚。
奥斯曼注意到巨犬的“目光”始终盯向火光。他把火光左移,这目光便跟着左移,把火光右移,目光也一并右移。终归是野兽罢了,是野兽就会怕火。
仿佛又回到原点,谁也不敢贸然出击。
但这不是办法。决定僵持的裁判并非他俩,而是火光。
无声的僵持开始蔓延,奥斯曼目不转睛,思量着对策。一阵细微寒风从黑暗深处吹来,让他额头汗珠缩回毛孔……他不由地眨了下眼,再次盯向巨犬时,略带惊恐地发现,手中火把的势头,已经显出变弱的趋向。
安心感还没来多久,就要离去。
也许是察觉到奥斯曼脸上逐渐升腾的焦虑,巨犬开始放缓节奏,慢慢踱步。时不时发出咆哮,给这份焦虑添柴。
巨犬后头便是通往食品库的路。可这身影没有半分挪走的意思,猩红喉口正不住地往下滴落液体。长长尾部拖在地面,带出一声又一声的沙哑摩擦。听得奥斯曼额头直跳。借着火光,奥斯曼比之前更清楚看见,那尾巴确实是半截人,还未消化殆尽的尸体,因腐蚀被剥夺了表皮。底下的暗红肌丝仍在跳动。
一愣神的功夫,尖啸又起。
奥斯曼挥舞火把,再次逼退巨犬。多次的挥舞,让火把势头回升,可这是虚像,是透支,如同他现在的体力。
必须要决断。这答案不言而喻。
奥斯曼调整呼吸,牙关渐渐紧咬。他一只手握紧火把,另一只手把铁棒横举胸前。铁棒对巨犬造不出什么实质伤害,从第一次锤击传来的触感里,奥斯曼便深知这一点。主攻手,必须,也只能是火把。这也意味着一旦失败,他将失去最后的照明。不过不要紧,只要能击退,能使这头野兽感受痛苦,让它打消看待猎物的目光,知难而退就成。届时,即使摸黑,自己也能一路跑去食品库,重新找回火光。
脚趾紧抓鞋底,奥斯曼鼓足了劲头。
无头巨犬也觉察出猎物的蠢蠢欲动,停下踱步。它再次张开喉口,发出咆哮……可咆哮的中途,突兀地由高转低,尾音也变得颤抖……全身毛发像波浪一样起伏不止……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尖锐而痛苦的呜咽,身体中段开始剧烈翻滚,身后尾巴往外延长……
就是现在!
奥斯曼抛下肩头剧痛,箭步冲前。火把带着全身气力往巨犬脖颈猛塞。炙热火焰像一杆烙铁,轻而易举地突破毛发阻隔。嗤嗤作响。焦黑冒烟。痛苦嚎叫。妄图逃脱,可尾巴仍在不受控地往外吐。于是这禁锢原地的痛苦激起愤怒,狂乱地往外咬出尖牙。徒劳!铁棒像一堵墙,纹丝不动。所有冲击回返,使得脖颈愈发疼痛。
奥斯曼锁死全身肌肉,任由焦臭进出鼻腔。耳旁嘶嚎,和猩红喉口迎面而来的密集獠牙,他视若无睹。铁棒已被咬得坑坑洼洼,再来几下就会四分五裂。但在此之前,奥斯曼坚信巨犬会先退却。
漆黑过道,充斥起呜咽。
终于,一声又急又长的呜咽过后,巨大身影脱离了尾部。它踮起四足,做出最后一次撕咬,然后向后弹跳,对奥斯曼留下一声恨恨咆哮后,便跌跌撞撞地没入黑暗。
咆哮消散末尾,奥斯曼手中铁棒的铁片跟着落地,回归光秃秃的木头本体。而火把……奥斯曼紧贴墙壁……瞳孔里的橘黄火苗已缩小一大圈,于黑暗中与他一同残喘。
2026年03月29日 00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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