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On the Schattenreich
「最近姐姐经常一个人从其他角度研究「石盘」呢。」
当国常路出现在研究室时,向独自研究资料的威斯曼问及克劳迪亚的情况时,得到这样的回答。
「其他角度的研究?」
「不知道,还没听说呢。」
国常路从军帽底下投来惊讶的视线。
「你们是姐弟,一个是研究主任,一个是副主任,就不能好好共享一下信息吗?」
「这种事在我们姐弟间是常有的。我们俩都是忠于自己兴趣的人,想调查的事就会独自研究到满意为止,有了一定成果后再听取对方的意见。」
姐弟俩从十五岁左右就开始从事研究工作,在这方面早已习惯。
国常路也露出理解的神情,应道:「是吗。」
「不过在兴趣研究上,她会毫不客气地把我拉进来——比如让我检测姐姐研发的「新料理」有没有毒什么的……」
「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国常路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此前国常路无意中把故乡寄来的食材分给克劳迪亚,她便对日本料理中常见的发酵食品突然产生了兴趣,开始着手研究,多次邀请国常路参加名为「新料理」的宴会,进行实际验证实验。
而检验这些「新料理」的,也就是克劳迪亚通过推论和实验做出的各类发酵食品的安全性,用多种试剂进行检测,正是威斯曼的任务。
顺带一提,这种检测只能保证安全性,可没法保证味道。
「姐姐一旦一头扎进自己的兴趣里,我就得给她打下手,或者说帮忙,甚至像个奴隶似的当助手。」
弟弟根本不是姐姐的对手。
威斯曼摊开双手摇着头,自嘲般地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过,她应该也一直在默默支持着鲁莽的你吧。」
被国常路理所当然地这么一说,威斯曼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笑了起来。
「不愧是中尉,真敏锐。」
每当威斯曼沉迷于某件事而视野变得狭窄时,克劳迪亚总会从另一个角度为他提出看法,或是在他陷入困境时提前准备好对策。
「我之所以能全身心投入研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姐姐在身边,让我觉得安心。」
国常路露出半是佩服半是无奈的表情。
「你们这种互补关系听起来不错,但你也太依赖她了。既然弗洛赖恩博士现在也在从其他角度研究「石盘」,说不定是担心你这个爱做梦的家伙吧?别让你姐姐太辛苦了。」
(Fräulein是德语中对未婚女性的称呼,可以理解为Lady这样的尊称)
「什么啊?彼此彼此吧。」威斯曼噘起了嘴。
「哎呀,你们在说什么呢?」克劳迪亚正好走进房间。
原本站姿就很端正的国常路,背脊挺得更直了。
威斯曼嘿嘿笑着挥了挥手,「中尉又唠叨我了,说我爱做梦。可把梦想寄托在「石盘」上的,姐姐不也一样吗?」
「但阿迪你确实太乐观了呀?」
「姐姐这就站在中尉那边了!」
克劳迪亚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转向国常路,「给您添麻烦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这个爱做梦的弟弟。」
「好的,我会尽力的。」
「真是的~ ~」
威斯曼鼓起脸颊,克劳迪亚则哧哧地笑了起来,国常路的表情也稍稍放松了些。
「国常路中尉今天能好好休息吗?」
「不了,我现在还要动身去柏林。」
「哎呀,太遗憾了。那等您回来后,我们三个人再一起吃顿饭吧!」
克劳迪亚微笑着提议,国常路微微低下头回答:「我很乐意。」
1945年2月,德累斯顿空袭发生的两天前的事情。
2026年01月16日 07点01分
2
level 12
威斯曼设计制造的飞行船并非只有一艘「天国号」(Himmelreich),还有同型的二号舰,与「天国号」相对的「死者之国」——被命名为「冥府号」(Schattenreich)的这艘飞行船,战后被美国接收,后来被国常路大觉回收,秘密运回日本。
那之后,国常路长期维护「冥府号」,确保它随时可以起飞,以防威斯曼乘坐的「天国号」出现故障。
自从『绿之王』的危险性被揭露,他便格外小心地将其隐藏,为了有朝一日能供威斯曼使用,从未间断过维修工作。
威斯曼——也就是伊佐那社,正搭乘着「冥府号」。
在飞行船的通信室里,他收到了来自日本的「兔子」的报告。
一声混杂着焦躁、安心与悔恨的叹息逸出,他抬起头。
窗外夜色渐浓,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社离开通信室,朝国常路所在的舰桥走去。
在学园岛上,被困在社身体里的『无色之王』的灵魂被周防尊贯穿之后,社再度醒来时已经在这艘「冥府号」上。
被周防的破坏之火燃烧殆尽、四分五裂坠入大海的社,别说原形,连存在的痕迹都险些消失。
但即便被烧得支离破碎,社仍在思考。
哪怕只剩身体毁灭后的灵魂,他依然存在,如果是曾经被绝望侵蚀的威斯曼,残存的灵魂恐怕早已化作一片虚无,最终烟消云散。
可社早已决定,不再做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姐姐。
和姐姐一起做的梦的细节还留着。
——中尉。
有一份推给朋友全部背负的责任。
——猫。
天真无邪、依赖着他也仰慕着他的孩子。
——小黑。
说过「我是不死的『王』」,和他约定好了要回去。
想到这些重要的人们,想到必须完成的事,社的灵魂第一次挣扎着渴求活下去。
回应着社的意志,那曾经被『赤之王』破坏的『白银之王』的不变之力开始运作,社的身体在海上重新凝聚成形。
话虽如此,假死状态下漂浮在外海的社,当时恐怕已近化为海藻碎屑般的存在。
国常路确信社还活着,凭借探测到的微量威斯曼偏差,在广阔的大海中找到了他,并将他带上「冥府号」。
『你还是爱睡懒觉啊。』
在长久的沉睡之后,国常路对在「冥府号」床上醒来的社说道。
『好久不见。我们已经七十年没见面了。』
国常路大觉如今已九十五六岁,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社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心情凝视着他。
『中尉还是没变。』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社口中脱出。
不可能没变。曾经精悍青年的国常路,早已变成头发与胡须皆已花白的老人,但社确实是这样感觉的。
『即使上了年纪,那顽固又直率的温柔眼神一点也没变。』
他的眼窝比从前凹陷,然而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仍与曾经斥责过他、与他注视着同一方向、从未抛弃过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回味着与老朋友重逢那日的记忆,社推开了通往「冥府号」舰桥的门。
舰桥十分宽敞,宛如一座大厅,墙壁上有德累斯顿工匠雕刻的女神像,舰桥中央摆放着一张床,床头上方的空中悬浮着数个全息显示器,时刻显示着床主人的生命体征。
床的主人正是国常路大觉本人。
自将社救上飞行船、与醒来的社完成七十年后的重逢起,他的身体便愈发衰弱了。
曾经衰老却仍健壮的身躯日渐消瘦,内脏功能也在缓慢衰退,如今已到了连说话都困难的地步。
作为最大最强的『王』、长期君临天下的『黄金之王』,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国常路在「冥府号」上并非为了与社重温旧交,只因察觉到生命将尽,他便选定这艘船作为终结一生的场所——毕竟他在这个国家、在『王』之间的权力平衡中,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既然存在不稳定因素,便不能毫无防备地在地面迎接终结。
社凝视着国常路的脸,此刻的他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他静静离开床边,站到窗前,天空比刚才更亮了些,云朵晕着淡淡的光。
『怎么了,威斯曼?』
国常路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社并不惊讶,连喉咙和肺都已衰弱的国常路最近时常通过异能与人交流。
他回头望向国常路,缓缓走了过去。
「我想天快亮了,这里是特等席。」
飞行船上的黎明比地面稍早一些。
『这不是你看惯的景色吗。』
「也不是。无论看了好几次太阳落山又升起的光景,我的世界还是静止不动。」
他逃了出来,独自一人在飞行船上,让时间停滞。他不仅让自己的身体因不变而停滞不前,也让精神停滞,日复一日,过着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一成不变的日子。
社眯起眼睛,凝视逐渐明亮的天空,「但是现在,我能从那道光中感觉到它又开始活动了。」
『黎明……是新世界的开始吗?』
社垂下眼帘,脸上隐约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我的伙伴们也总算迎来了同样的黎明,我松了一口气。」
御柱塔的袭击事件中,寻找『白银之王』行踪的绿之氏族将《吠舞罗》、狗朗和猫卷入其中。
根据刚才「兔子」的报告,绿之氏族已经撤退,但《非常院》遭受了严重损害,御柱塔内管理的机密情报也被夺走。事件发生期间,社只能在远离日本的高空待着。
「……身为躲藏之人却放松警惕,无法在大家危难时挺身而出,身为「王」失格了。」
『捡到身体重构的你,不回国是我的指示,你不必自责。』
社走到国常路的床旁,在床边坐下。
「是为了让我远离《绿之王》吧,中尉才是不用自责,通过御柱塔这艘船的事也已为人所知,蛰伏的时期已经结束了。」
天空越来越亮,命运开始转动。
「每个人都开始行动了。」
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自己原本的手,而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手,从变成这副模样起,社停滞的时间或许就重新开始运转了吧。
『从看到你的遗体时,我就预感到了会变成这样。作为掌管命运的『黄金之王』我早已知晓,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不。』
「结束、吗?」
仿佛在回应国常路的心思,社流露出一丝苦笑。
『之后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了。』
「那不对!」
他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回头看向躺着的国常路。
「中尉你借助「石盘」让我和姐姐的梦想有了形状,将不可思议之事、微不足道之事、好事坏事,皆推向了极致……最终实现了我们的梦想。」
「那也不对。」
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
社睁大了眼睛,明明连发声都很困难,国常路却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颤抖着喉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梦想,正因如此,才实现了它。」
那是一个未能完成的梦。
在残酷的战争中他们研究着隐藏巨大可能性的「石盘」,目标是创造一个大家都能幸福生活的世界。
国常路总批评他过于乐观。
克劳迪亚大概也担心过因过于专注而视野狭窄的弟弟。
尽管如此,三个人梦想中的景色一定是相同的——穿过黑暗时代的前方,是被明亮光芒照耀的世界。
「威斯曼……新世界真美啊。」
太阳开始从云海的另一边探出头,金光闪闪的太阳射出耀眼的光芒。
国常路眩目地望着这光景。
「嗯。」
社静静点头。
「我曾经梦见过这样的景色。」
国常路一如既往温柔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嗯。」
社抑制住颤抖的声音,再次温柔地点头。
「闭上眼睛……可惜了。」
国常路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淡淡地微笑着,将黎明的光景深深印在眼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皮。
「……嗯。」
一片寂静。
接着,心电图变成了直线,响起了心脏停止的提示音,监控国常路生命体征的画面全部自动关闭。
国常路大觉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以『王』的身份度过,他重建了荒废的国家,让它走向繁荣,始终站在七王的中心,独自管理着那块「石盘」。
社在这位以『王』的身份活到最后一刻的朋友身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久,社缓缓起身,走到延伸出舰桥的阳台。
强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服。
朝阳将云朵映得熠熠生辉,露出了它的身影。
站在阳台的边缘,社凝视着黎明的天空,新的光芒正悄然照亮整个世界。
「中尉,就像你一路走来一样,我也要向前走。」
他直面长久以来回避的世界,张开双臂。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会勇敢地去面对。」
朝着朋友实现的梦想的前方前进。
2026年01月16日 07点01分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