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扬州……
梅雨时节的清晨，“尚书豆浆铺”里蒸汽氤氲，豆香与炊烟气息温暖地挤满了小小的空间。铺面临着湿漉漉的石板巷，门口油布篷下几张木桌已坐了些早起的客商。
顾倩兮系着半旧青布围裙，正将滤好的豆浆注入大锅。她动作熟稔，手腕稳当，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被雨帘模糊的巷口。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阿秀，顶着一头睡乱的黑发，从后屋揉着眼睛出来，蹭到灶台边，眼巴巴望着锅里翻滚的乳白浆液。
“娘，今儿个能多给我放勺糖么？”他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少吃些糖。”顾倩兮声音温和，手里活计不停，却伸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衣领。阿秀的眉眼，仔细瞧，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令人心软的熟悉轮廓。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起了！”帘子一挑，系着花布围裙的二姨娘端着刚出笼的雪白包子出来，嗓门敞亮，“昨儿个是谁拍胸脯说今早要帮我磨豆子的？太阳都晒……咳，这晦气雨下得，天光都看不见了！结果呢？睡得比那小猪崽还沉！”
阿秀缩缩脖子，嬉皮笑脸地躲到顾倩兮身后，探出脑袋：“姨婆，我那是养足精神，好长得壮实，将来帮娘和您撑门面呀！”
“撑门面？你先把你那功课本子上的鬼画符描清楚再说吧！”二姨娘笑骂，眼风却扫过顾倩兮沉静的侧脸，见她心神仍系在巷口，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转向默默坐在小凳上择菜的小红——昔日顾府丫鬟，如今这豆浆铺里最沉静勤快的帮手，“小红，瞧着点锅，别沸了。这娘儿俩，一个望夫石似的，一个就知道耍嘴皮子。”
小红轻声应了，抬头飞快看一眼顾倩兮，又低下头去，手里菜叶掐得极仔细。她是知道最多的，也知道这日复一日的等待，有多沉。
雨势渐密，敲打着篷布噼啪作响。阿秀终究还是蹭到了一小碗滚烫的豆浆，小心地吹着气。他看看沉默望着门外的母亲，又看看巷子，小声问：“姨婆，娘到底在看什么呀？这巷子每天都这样。”
二姨娘正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粗声道：“看雨！看你这皮猴什么时候能懂事！”
“可娘的样子……不像是在看我。”
二姨娘喉咙一哽，用力抹了下桌子，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少见的柔和与复杂：“吃你的。有些事……等你再大些，或许就明白了。”
就在这时，雨幕深处，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缓缓挪近。他走得很慢，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蓑衣破旧，斗笠遮面。直到豆浆铺的篷檐下，他才停住，微微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被风霜蚀刻得几乎变样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空茫、疲惫，没有任何神采，像两口汲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下麻木的尘埃。他的目光迟缓地移动，掠过招牌，掠过热气腾腾的大锅，掠过桌边的客人，最后，定格在门口柜台后的顾倩兮身上。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柄用脏旧布条缠裹的长形物件。
铺子里说笑的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阿秀捧着碗，呆呆看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小红择菜的手停住了，猛地站起身。二姨娘攥紧了抹布，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倩兮扶着柜台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她站直了身体，隔着蒸腾的热气与冰凉的雨帘，望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那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沧桑的轮廓。
那人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很久，才挤出一点沙哑破碎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这里…是不是等过一个人？”
阿秀手里的碗“哐当”一声轻响，险些脱手，他慌忙抱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又看看那怪人。
顾倩兮没有立刻回答。她极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弥漫着豆香的湿润空气，连同这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一起压入心底。然后，她松开了紧握柜台的手，拿起手边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慢擦了擦手。
她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地，迎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雨后初霁的湖面，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寂静下来的铺子：
“等的不是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空茫眼底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微弱颤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两个记忆，共同撑起的人生。”
雨声哗哗。那人僵立在原地，握着布裹的手，指节
捏
得发白，微微颤抖。空茫的眼里，那点微弱的颤动似乎扩大了些，却依然浑浊，无法聚焦。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像一个迷路太久、忘了言语的孩子。
二姨娘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头时，已换上平日里那副泼辣嗓门，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杵在门口当门神啊？淋得跟水鬼似的，还不快进来！小红，盛碗最热的豆浆，多放两勺糖！……给这位客官驱驱寒！”
小红早已抹了下眼泪，慌忙应声去拿碗勺。顾倩兮泪眼含笑拢了拢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