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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灰白色的天宇下,钟楼响起浑厚而苍劲的长鸣,仿佛要通过那直插云中的尖顶,把城市又一天浮华和躁动的经历传递给上帝,以求得贪得无厌的庇护。大上海似乎每一天都是如此。车水马龙、异彩纷呈,就如同是在她那业已衰败的本来面目上罩着的一层金色面纱。古拉杜株式会社社长城户光政的千金城户纱织推开花园洋房二楼闺阁的窗子,把胳膊肘儿撑在宽大的窗台上,向外眺望。她的眼前是每一个早晨都可以看见的夹竹桃和栀子花,还有稍远一些,红漆的高墙,把好端端的天空截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对于十五岁的纱织小姐来说,这种熟悉和闲适的景致只会令她日复一日的觉得老套,以至生厌。她穿着粉红色的绉纱晨衣,把身体进一步向窗外探去。没有梳理的紫色长发顺着窗沿滑落下去。发梢几乎挨着了爬墙的凌霄花。纱织正是要去够那新开的花朵儿。她的生活,一如既往的从大清早就摆出了百无聊奈的事实。因此,她放着满室的鲜花不要,一定要冒险去够一支墙外半绽的蓓蕾。她伸长赤裸的手臂,盯着那花苞上未曾干涸的露珠,露出专著于猎奇的微笑。她再往下探一点儿。这时,女仆文杏刚好推门进来。她大喊:“小姐!”纱织回过头。她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文杏拉进卧室。现在她老老实实的坐在梳妆镜前。文杏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小姐,你吓死我了。这要是让社长先生知道,可怎么好?”纱织说道:“对不起。”比她大两岁的女仆接着说道:“小姐,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呐,这房子虽然不太高,可是如果小姐摔下去的话,很痛的。”纱织说道:“对不起。”文杏把她的头发分梳成两股,扎上蓝色的绫花。然后打开高大的玫瑰木衣橱。她一边在琳琅满目的裙衫之间翻拣着,一边又说道:“小姐要抓紧时间了,今天卡妙少爷过来,约小姐去码头接阿布罗狄少爷。”她找来一件藕荷色的和服。纱织微笑着说道:“文杏,你让我穿这个去码头接人!这一定会让卡妙表哥笑死的。”她自己走到衣橱前,取出一件白色的绉纱连衣裙。文杏说道:“小姐,社长先生说了,小姐要尽量做得像一位大日本帝国的名媛。”纱织依然笑着说道:“大日本帝国的名媛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耶,究竟要我怎么去做?”文杏无奈的说道:“那,小姐抓紧时间吧。估计卡妙少爷这会儿就到门口了。小姐您,还没有吃早饭。”纱织说道:“爸爸说,等待可以考验一位绅士。”她们听到汽车开进庭院的声音。纱织整束已毕,说道:“我要给穆先生打个电话,说明我今天不上课了。以免让他白跑一趟。”她不慌不忙走到金色的豪华话机前,揭开织花的粉色纱巾。负责在外间照应的女仆渡纯喊:“小姐,卡妙少爷来了。”纱织带着文杏来到起居室。正在那里翻阅书籍的卡妙转过头,说道:“早上好,纱织。”他是位年过二十的俊朗青年。蓄着石青色的长发,很有韵味儿的把两绺散发搭在胸前。在通常情况下,他的不卑不亢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嫌,显得失之漠然。说起卡妙和纱织的亲戚关系,完全是由姻亲才有了关联的。卡妙的父母是城户光政妹夫的哥嫂。就像纱织和文杏刚刚提到过的阿布罗狄,和纱织都不存在确有其事的血缘关系。阿布罗狄的父母则是城户光政弟妹的姐姐和姐夫。卡妙的父亲现任法兰西驻上海领事,因为利益关系,和城户光政长年走得很近;又因为亲戚关系,两家一直有意于让才貌双全的领事公子娶上美丽温柔的社长千金,不过由于纱织年纪还小,暂且不言明,让两个年轻人慢慢相处,以便促成青梅竹马的良缘。而纱织的意思,因了自己那连一面缘都没有的母亲也是中国人来着,倒是很喜欢卡妙拥有一位健在的中国母亲。亦或,就是羡慕。因为羡慕卡妙的身世,所以乐意和他在一块儿,就像是可以从中弥补母亲早逝的伤痛一样。此时纱织见了卡妙,微微一笑,说道:“卡妙表哥,早上好。对不起,我还没有吃早饭,看来要麻烦你稍做等待了。不过,我倒是听说,等待可以考验一位绅士。”她坐下来。文杏端来早餐。卡妙说道:“我不会介意等待的。”一面坐在纱织侧面的单人沙发里,“不过,我也听说过,总是等待会葬送一位绅士。”女仆文杏抿紧嘴唇,以免笑出声。她退出去。纱织说道:“我知道了,卡妙表哥。”她喝过牛奶,用餐巾擦拭嘴唇,一边问:“这位阿布罗狄表哥,为什么会突然从瑞典来到中国?卡妙表哥以前认识他吗?”卡妙说道:“我在小时候见过他,现在没有什么印象了。他的母亲和我母亲是上海女师大的同窗好友。听我母亲讲,他的母亲在婚后,很快就随着他那位瑞典父亲离开中国。至于这次他来到中国的原因,我母亲也向我提到过,那是因为他外公的过世。据说,阿布罗狄表哥的母亲去了瑞典不久就病逝了,而后他的父亲因为悲伤过度也离开了人世。他的中国外公只有他的母亲那么一个独养女儿。现在他的外公过世,留下一些财产还有别的方面的事情亟待处理。这样他只能从瑞典来中国了。”纱织点点头,又叹气,“听着比我还值得同情呢。”卡妙说道:“截止到去年他的外公去世,阿布罗狄表哥一直和老家通信。做为他外公的得意弟子,我的母亲也常常听说他的事情。这位阿布罗狄表哥,在其本国攻读律师文凭,很有前途。”纱织好奇的问:“他很小就失去父母,一个人可怎么过呢?”卡妙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太清楚。”纱织说道:“成了孤儿的话,还可以攻读文凭。我真想看看他的样子。咦,他懂中文吗——我就不指望他会日语了。”卡妙说道:“我想会吧,要不,他怎么和他的外公一家通信呢?”他取出金制怀表看了看,站起来,“走吧,去码头。”纱织说道:“好的。”她显得很兴奋,“我真想快些看到这位阿布罗狄表哥的样子。啊,听他讲一讲成为孤儿后,该用什么办法独立生活下去,攻读文凭。他是从瑞典过来的吗,那得走好长的路呢。”她突然问,“他有多大年纪?一个人可以走这么远吗?”卡妙说道:“大概比我大两岁。今年该是二十四岁吧。”纱织说道:“我们快些吧。”她伸过手,环住卡妙的右臂弯,一同走出门。
2006年06月02日 07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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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由城户光政亲自主持的家宴在城户别墅里的水榭餐厅进行。卡妙一家三口、城户光政携女儿城户纱织和阿布罗狄就是宴会上全部成员。男人们酒至半酣的时候,卡妙的母亲甘美妮女士向纱织示意。两人向在座男士打过招呼,走到水池的对岸,坐在曲折的回廊下。两排六角形仿古纱灯投下粉色的光。纱织说道:“对不起,阿姨,我去换件衣服再过来。您要不要我带件披肩?看夜深了,小心着凉啊。”甘美妮含笑说道:“好孩子,快去快回。”纱织换了件长袖的粉色缎面长裙转回来,一面为甘美妮披上珍珠披肩,说道:“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您不会介意吧,阿姨。”甘女士向她招手,说道:“坐下吧,纱织。”她爱抚着纱织的发辫,一面亲切的问,“和卡妙相处的好吗?”纱织说道:“卡妙表哥待我挺好的。”她低下头。甘女士点点头,“好孩子,如果你卡妙哥哥欺侮你的话,尽管对我讲好了。”纱织说道:“卡妙表哥性情温文尔雅,他是不会欺侮女孩子的。”甘女士说道:“真是个好孩子。”她轻轻拍着纱织嫩白的手背,“纱织和阿姨,可真是有缘人啊。”纱织抬起头,微笑说道:“阿姨也这么认为吗?我看到阿姨,总会想起母亲……”甘女士把纱织揽在怀中,喟叹着说道:“好孩子。那么你就把阿姨当成你的母亲好了。”纱织倚在她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前,慢慢敛起笑容,不说话了。她在黑暗里慢慢热泪盈眶。她想起自己那因为难产而死的母亲。她感受到这位中年女士的气息,带着香水和脂粉相混合的气味儿。纱织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她们静静聆听池水的潺潺声,还有间或从对岸漂过来的男人们的喧哗声。甘女士说道:“孩子,你听我说。我把这个送给你做个纪念。”她褪下中指上佩戴的一枚祖母绿的戒指,放在纱织张开的手掌心里。纱织说道:“谢谢阿姨。可是我可不能收下这个……”甘女士替她握住拳,说道:“孩子啊,就当是你卡妙表哥送给你的一样小玩意儿好了。不值什么,何必这么在意呢?拿着玩儿吧。”她牵起纱织的手,“走吧,估计就要散了。我们再去那边坐坐吧。”她们回到席上。纱织一直紧握着那枚戒指。法国领事先生请阿布罗狄搭乘他的便车。城户光政说道:“时间不早了。阿布你还是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你外公家吧。”阿布说道:“也行。只怕又要麻烦城户叔叔了。”城户光政拍拍他的肩。年逾五十的他目光灼灼,感慨的说道:“长大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怎么能不老呢?”甘美妮说道:“卡妙,我和你爸爸还有别的事。你先陪城户叔叔、表哥和表妹们说说话,让司机过一会儿来接你好吗?”城户光政说道:“何必这么麻烦。我看卡妙也留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还可以给阿布帮下忙。”法国领事和甘女士走了。纱织悄悄对卡妙说道:“你过来啊。”城户光政让仆人为阿布带路,关照他回房歇息,他交待纱织和卡妙:“别耽搁到太晚了。”纱织和卡妙来到刚才她和他的母亲叙话的回廊下。纱织说道:“卡妙表哥,你看这个。”她摊开手掌,向他展露出那枚玉石戒指。卡妙瞧了瞧戒指,说道:“怎么了?”纱织说道:“甘阿姨送给我的。”她拳起手掌。卡妙愣了愣,淡淡说道:“母亲一向精明,自夸懂得各种礼仪规范。今天怎么糊涂了?戒指这种物件怎么可以乱送呢?”纱织说道:“她说只是个玩意儿嘛。”她扫兴的接下去,“卡妙表哥,你不高兴啦!”卡妙说道:“没有。”他这样说着,却不悦的站起来。纱织说道:“我本来是要还给你的。看你这个样子,还是不还为好。”她有些生气的别过脸,“这是甘阿姨和我之间的事情,和卡妙表哥无关。”她低着头,又重复,“还是不还为好。我不喜欢你生甘阿姨的气。瞧,有个母亲真好啊。我不喜欢不知道珍惜的人。”卡妙说道:“很晚了,纱织。我看我还是告辞。我们明天再谈好吗?”他略停一停,“戒指的事情,随便你怎么处置好了。你不也说过,那是你和我母亲之间的事。晚安,纱织。”他握了握纱织的手,然后丢开,沿着回廊走了。
2006年06月02日 07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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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起居室里飘出来的钢琴旋律仍然萦绕不绝。显然,那种温存和浪漫的情调与他此时的心境完全背道而驰。阿布慢慢把这些材料放在桌上。他不自觉的按压着厚厚的纸张,一边抿紧了淡紫色的樱唇。撒加说道:“正像你所了解的那样。费老一直是国民政府驻上海抗日地下组织的杰出领袖。他一直致力于阻止日本在此地以战养战的阴谋。他的气节坚贞不屈、性格坚韧不拔。所以很快引起日本方面的注意和进一步的仇视,曾经一度被无理拘禁。后来日本方面虽然迫于舆论压力,释放费老,但是却在事前逼费老服用过慢性毒药……”阿布不说话。撒加说道:“现在你还有勇气说出,这些事情和你一个瑞典人无关吗?”他仰起头。阿布沉默一时。他忽然转过头,吼:“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关于正义和气节的执念……不就是一个谁胜谁败的问题!真是活见鬼!在我的家乡,只有玫瑰和阳光、以及尽可以享受玫瑰和阳光的青春岁月……”撒加说道:“冷静。阿布,难道你不明白吗,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瑞典人。你受到你外公临去时的嘱托,不远万里,来到他一生挚爱的土地上……你是他唯一的亲眷和后人……”阿布和他对视。撒加始终保持严峻和镇定。阿布不得不承认,他的形象和他的观念相搭配,那可真是一种魅力。只不过这种魅力,让他在深深景仰的同时,感到忐忑不安。阿布逐渐握紧了那些材料。纸张发出呻吟一般的揉皱声,在台灯果绿色的光芒下,有似正奋力的挣扎。阿布低声说道:“我始终认为,这些和纱织没有关系。”他遏制住一阵冲动,尽量做到平心静气,“我说国民政府的抗日先生,你能不能多想些关于人道方面的事情……”撒加说道:“我想过。你……可能爱上了你的日本表妹……从人道方面来说,这是不幸。”他停顿了一下,“我还可以不讲人道的告诉你,从原则方面来讲,这是——不耻。”阿布说道:“要我怎么做,离开她吗?我可以回国……一切就此结束。”他叹气,“既然没有来得及开始,也就不在乎结束……”他对着果绿色的长条形台灯灯罩,露出一丝苦笑。撒加说道:“你不能走,至少目前不能走。我用得着你,这也是你外公的意思。”阿布说道:“我办不到。什么事情也办不到。”撒加说道:“你办得到,我相信你。”他拍了拍阿布的肩,“今天我们先谈到这里。我只怕你那年轻的心一次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信息。而且,今晚并不是一个谈事情的好机会。你该送你的表妹回家了。你记得早些回家休息。”他和阿布拥抱了一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他松开阿布。阿布问:“家?”撒加说道:“在上海的话。这里,费老的故居不就是你理所当然的家吗?”阿布似乎吃了一惊,他答道:“是啊。”钢琴声不知在什么时候业已止息。远远的楼梯上,传来纱织快乐的喊声:“喂,花花、俏皮……”阿布说道:“再见,撒加。一会儿见。”他走出门,从外面“呯”一声带上房门。撒加说道:“一会儿见,阿布。”他坐下来,一边捋平被阿布弄皱的那些纸张。他的面容俊美、神情严肃,动作有条不紊。阿布的喊声隔着门传进来:“纱织,回家了。”撒加停了一下。他突然长长叹出一口气,继续整理东西。
2006年06月02日 15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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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接着说道:“昨天我来看你的时候,正好和那个穆先生相遇。他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我知道纱织一定不会选中一个家境普通的老师。”他扭过头,“但是,我凭直觉,认为他比卡妙更加……可靠……至少,他待纱织你又温和又耐心,而且他欣赏你。”纱织问:“阿布,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她显得有些扫兴,而且隐隐感到恼火,“我不想听。”阿布说道:“随便说说。”纱织说道:“不,你不是随便说说。这不是随便说说说的语气。这些话,是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吗?”她站起来,“你告诉我,阿布,发生了什么事?”阿布说道:“别乱猜疑了,真的只是随便说说。”纱织说道:“我还以为你是坦诚的人。看来我错了。”她离开他的身边,坐在墙角一张单人沙发里。阿布把纤纤十指相互交叉,放在叠架的双腿上。他扭过头。纱织微微垂着头的样子清晰的映在他冰蓝色的眸子里。像一片模糊的月光投在泛起涟漪的湖底。阿布忽然笑出声,说道:“你个傻丫头。”他打了个响指,站起来,走到门边。纱织抬起头,喊:“不许走。”她奔上去,挡在阿布的面前。她背在身后的手按住球形门把手。她咬住嘴唇。阿布说道:“我……答应过你,晚上陪你去听音乐会。我不会翻悔的。”纱织仰起头,问:“发生了什么事,阿布?不要瞒着我啊!”阿布说道:“让我离开好吗,纱织?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晚上我会过来的。我答应过的事,我一定做到。”纱织说道:“是因为卡妙表哥和我之间莫须有的婚约吗?我说过,我们俩都不愿意的!还有什么穆先生,阿布,你不要这么小心眼儿好不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担心爸爸的态度吗,请你相信,阿布,爸爸是很爱我的。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阿布,你来上海的时间并不长,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难道不是我吗?阿布,你知道吗,为了你,我不想再上什么钢琴课和绘画课,不,是不想上所有的课!我什么也不想做,整天脑子里琢磨的都是,怎么才能和你一起多待上一会儿……阿布,难道你不信任我吗?我想不出,我在什么方面使你感到不信任?而且,这种不信任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真的。”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溢出她紫色的明眸,静静淌过她绯红的面颊。阿布把她揽在怀中。纱织伏在他的臂弯里,轻轻啜泣。她慢慢抬起头,张望阿布沉默的明媚面庞,又说道:“你不要像卡妙表哥那样待我。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阿布,对我讲讲你的真心话……”阿布说道:“我不想惹你不高兴,纱织。这就是我的真心话。”纱织边流眼泪,边露出羞涩的微笑,她打了他一下,说道:“那就别再说出任何我听了不顺耳的话。”他取出丝帕,为她擦擦眼泪,又说道:“我答应你好了,纱织。”纱织说道:“不许现在离开。把一天的时间都留给我,包括以后的每一天……”阿布说道:“还是先谈谈今天的安排吧,干嘛说那么远。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他笑了笑。纱织又给他一下,说道:“不许这么小心眼儿……”她仍然边微笑边流泪。阿布说道:“我对你惟命是从,大小姐。”他离开她,抬起手臂——算是取下虚拟的礼帽,然后夸张的向她深施一礼。他恢复一贯嘻嘻哈哈的样子。纱织说道:“走啊,陪我吃早饭。”她抽泣了一下,慢慢平静下来。两人出门的时候,纱织又说道:“你别神气了。我的本领,你还没有全部见识到呢。嗯,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管让你大吃一惊。不,是那什么,又要对我刮目相看了!”阿布问:“什么?”纱织察觉到他又走神了,略略提高声音:“阿布!”阿布转过头,微笑着问:“去哪儿?”纱织摇头叹气,说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七阿布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纱织说道:“过一会儿,你就知道啦。”此时他们刚刚走过古拉杜旗下的一家煤矿。纱织所穿的白色皮鞋上蒙上一层黑灰。她提高裙幅。阿布跟在她的身后,也是深一脚浅一脚。
2006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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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织说道:“是啊。世上只有修罗大叔不会看错人……”她走出去,一边喊:“阿布,阿布!你千万不能喝醉啊。否则的话,可怎么陪我去听音乐会。”修罗瞧着两个人在院角摘取狗尾草,相互逗弄和玩笑。他扭过头,靠着粗木案板,低声说道:“小福,你知道吗?小雅真的有男朋友了。我看着不错。你一定得保佑她……”八于“我爱•我爱”大剧院举办的当红歌星纪晓芙专场演唱会座无虚席。纱织和阿布稍微来晚了一些。阿布执着手电筒,两人猫着腰,寻找座位。他们坐在剧院顶层的一间包厢里。纱织略略整理华丽的织纱裙。她是为了打扮才耽搁工夫的。今天晚上她盛装艳服。不但一改平常扎成两束发辫的学生形象,转而任一头紫色长发披落肩下。而且穿着委地织纱长裙。那优美的层层皱褶一直延伸到低胸的领口。她佩戴钻石项链和手链。浑身珠光宝气,光彩照人。这样打扮不但非常适合今晚的场合,而且使她看起来像忽然长大了一样,意想不到的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妩媚与仪态万方。她坐在阿布的前面,展开檀香木小折扇,一举一动透着高贵和典雅的韵质。已经有人向这边频频回头了。当然,这样一对俊男靓女要想不引起注意,简直是不可能的。阿布拍拍她的肩膀,附耳小声嘀咕:“你比歌星更具有轰动效应呢。”纱织用扇子骨轻敲他的纤指,也小声说道:“说你自己的吧。”两个人尽量压低声音,嘻嘻笑着。台上的歌星开始演唱她的第十二支曲目。抒情的旋律渐渐转疾,渲染一派醉酒般的格调。她唱道:“襟上一朵花,像么就像他;我爱他,像花一般的梦,如梦一般的花;啊~~~~~~~襟上一朵花,就是我爱的——那个他……”舞台斑斓的追光灯投在她穿着大红羽缎旗袍的丰润身姿上。她扭动柳条般的腰肢,用鞋跟和手指打着节拍。她的红唇与满头珠翠、以及金丝大耳珰交相辉映。她冰清玉洁的肩头和小腿在灯光下闪烁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舞娘的花裙晃花了人们迷醉的眼睛。她灰色的眸子几乎都在唱:“襟上一朵花,就是我爱的——那个他……”歌声和伴奏同时嘎然而止。人们热烈的鼓掌。歌星乘着追光灯熄灭的时候,从容走向后台。她的大红洋纱披肩拖在地上。短暂的幕间休息里,不少观众还在翘首以待。偌大的穹形顶篷下,人声嗡嗡。纱织小声哼唱:“襟上一朵花……像花一般的梦,如梦一般的花……啊~~~~~~那个他……”她悄悄用鞋尖打节拍。她自语:“她真漂亮,唱得真好。”阿布递过刚买的糖渍葡萄。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纱织问:“你说纪晓芙女士有多大岁数呢?”阿布想也不想,答道:“三十岁左右吧。”纱织说道:“不像。她看起来很年轻。估计只比我大那么一点点吧。”阿布说道:“这种女人,很明显已经过了天然来雕饰的年龄了。你这傻丫头。”纱织说道:“一会儿我们去后台找她要一张签名照好吗?我喜欢她唱的歌。”阿布说道:“好啊。”纱织说道:“现在就走,好吗?”两人瓜分了剩下的糖果,站起来。纱织挽着阿布的臂弯。两人走下过道。本身的美丽和华贵的衣着打扮使两人看起来趾高气扬,神采奕奕。他们都没有察觉,有许多人像看待当红歌星那样久久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两人转到后台时,纪晓芙正在换装。两个使女为她挽起长长的灰色发丝。被白炽灯泡照得雪亮的方形大梳妆镜里,映出她浓妆艳抹的脸。就在她的眼睑,厚厚的脂粉还是没能遮蔽住一些细小的皱纹。她抽着雪茄,显出既烦躁又疲倦的神情。纱织站在她的身后,有些胆怯。她从镜子里看到纱织和阿布。回过头,一边掐灭烟头。阿布向她行礼,说道:“晚上好,纪女士。您比我想像中还要美丽……今晚您的演出非常成功,这是两个FANS的心意。”他捧上刚刚购买的大束鲜花。歌星露出笑容。她笑起来就会消尽因为年纪和疲劳造成的衰老痕迹。她说道:“谢谢。”使女接过花束。她在打量阿布。
2006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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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张确实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上,完全可以寻找到她青春年少时的妩媚印迹。只是再昂贵的化妆品也无法为她生造出少女清澈的目光。她扫了纱织一眼。她无意于掩饰自己强烈嫉妒的心情。纱织说道:“请您给我们签个名好吗,纪女士?”她接下去,“最好能不吝赠予一张您的玉照。您放心,我们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我是古拉杜株式会社社长城户光政的女儿城户纱织。这位是我的表哥阿布罗狄。”纪晓芙的脸色变了。她冷冷说道:“古拉杜的城户光政是吧。”纱织答道:“那是我的父亲。”阿布暗暗扯了扯纱织的衣裾。纪晓芙看在眼里,更是冷笑。她说道:“对不起,我要演出了。两位请便吧。”她就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漠然扬长而去。纱织转向阿布。她问:“她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阿布说道:“似乎……是因为,她听说了你是日本人的缘故吧。”他突然黯然失色,“在这里,这样的人还真不算是少数……”纱织似乎一震。她惊讶的望着阿布。紫色的眸子显出委屈的神情。阿布和她对视,猛地回过神。他说道:“你别在意,纱织。这没什么。我们走吧。不要再继续观摩她的演唱会。”纱织说道:“阿布……”阿布伸过手臂,揽住她的纤腰,一面说道:“走吧。我们可以散散步。”他们走上铁桥,并肩漫步。夜风吹起两人的发丝。阿布问:“冷吗?”他脱下外套披在纱织的肩上。纱织转过头。她紫色的眸子像月亮那样闪烁朦胧的光。她开口说道:“阿布,我想……你是不会对日本人有成见的。当然了,你是从遥远的欧洲过来的,和这里的人一点儿不一样。这在我,已经可以算作是幸事了。”阿布停下脚步,转过身,撑住栏杆。纱织走上前。两人一起默默眺望江上黑沉沉的货轮。风把阿布的头发刮起来,正好遮住他的面容。纱织依在他的胳臂上,感到他震颤了一下。纱织问:“阿布,你怎么了?”阿布突然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但不说话。纱织静静依偎在他的胸前。她轻轻挣脱他时,显得重新拾回了一天以来的高亢精神。她说道:“这个人,虽然不分青红皂白的对他人产生成见是不对的,但是,她的歌真的很动听。”九卡妙端起手边的咖啡,一饮而尽。他仍然用右手纤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炭笔,抬起头。他刚刚发现天已亮了。晨晖洒在湖绿色的纱帘上,给整间画室镀上一层有如早春树林一般清新的微光。卡妙扭灭台灯,倚在长沙发上,闭上眼睛稍作休息。米罗走进来,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顿时洒满房间,照亮卡妙面向沙发靠背的身影。他用一只手撑着额际,一动也不动。实际上他微微皱起石青色的剑眉。米罗边书拣散落满地和满桌子的画纸和其他什物,边问:“怎么,还没有找到灵感啊?”卡妙开口说道:“没有。”米罗问:“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卡妙说道:“一张笑脸。”米罗说道:“喂,我说卡妙。你怎么想到要画一张笑脸呢。画一张不笑的脸不行吗?我觉得你是画不出笑脸的。因为,你心中根本没有开心的感觉,也没有欢笑的欲望。我觉得,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画家和艺术家,必须是……全心全意的去做它,而不是凭空生造。”卡妙说道:“你说的都对。我要离开了。”米罗点点头,他拍拍卡妙的肩膀,“你也别太着急了。找感觉不是容易可以办到的事情。”他停了停,猛醒似的问,“离开,是什么意思?”卡妙说道:“离开这儿。离开上海,甚至中国……我已经想过了,我要找的东西,这里都没有。我要的是一张笑脸,如同圣玛丽娅那样的笑脸。中国,和战争都不是能够孕育这种笑脸的事物。”米罗说道:“卡妙啊……”卡妙说道:“再见,米罗。”他坐起来,整理衣服和头发。米罗说道:“你一个只会空想艺术之幻象的公子哥儿,能去哪儿?现在到处都是战火。”卡妙说道:“我要离开。我决定了。”米罗说道:“我不放心。你和你家里人谈过了吗?”卡妙说道:“和他们?”他冷笑。
2006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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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喊:“在那儿呢!”纱织问:“在哪儿?”穆说道:“在船上,来不及了。”船伙收起舢板,轮船将要起锚。纱织喊:“等一等!”她大步跨下石阶。穆追下去。纱织差一点儿扑倒在沙地上。穆喊:“纱织!”他扯住纱织,“来不及了。”纱织甩开他,向缓缓离岸的轮船飞奔,一面喊:“等一等!”穆紧追上去。纱织踏入水中,一面喊:“等一等,卡妙表哥!”她淌着水,向前挪动。淡蓝色的百折裙边被濡湿了。穆说道:“我去。”他超过纱织,喊:“等一等。这边的一位小姐愿意拿出赏钱,请等一等!她要找一个人!”他的半个身子已浸入海水中,不过他够到了船头。轮船缓缓向岸边靠近。人们骚动不安。穆跃上甲板,他握住纱织伸长的双臂,把她拉上甲板。纱织大喊:“卡妙表哥!”卡妙和米罗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卡妙说道:“真的是你,纱织……”米罗瞧了瞧卡妙,又瞧了瞧纱织。他和穆退在一边。纱织取出精致的蚕丝钱包,说道:“把这个拿去,做为我耽误大家行程的补偿。”她握住卡妙的手,说道:“你不能走,卡妙表哥。甘阿姨她……”卡妙摆脱她。纱织喊:“卡妙表哥!”卡妙说道:“纱织,谢谢你。”纱织望着他,说道:“回家好吗?不要走好吗?请珍惜拥有母亲的日子好吗?拜托你,卡妙表哥,不要离开,好吗?”卡妙把她揽在怀中。米罗和穆抬起头。同船的天涯旅人们纷纷涌向甲板。最初的议论纷纷和指指点点止息了。几乎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他们。卡妙说道:“纱织,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还愿意认识你、做你的表哥,或者……但是,今天我必需走了。请原谅我,一直没有考虑过,要让你了解我的真实想法。现在更是来不及繁叙。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必需离开。再见,纱织。保重,祝你幸福。”他放开纱织。纱织抬起头,说道:“虽然我……尊重你自己的决定。”她露出微笑,“谁让我自己也常常固执己见来着。但是,我仍然希望你不要走!你深深伤害的是一位做母亲的心,卡妙表哥。”卡妙说道:“再见,纱织。希望我们有机会、哪怕是在来世也行,有机会相互了解。再见。”他挽起米罗,退入人群。穆走向纱织,一边说道:“走吧,小姐。你已经尽力了。”纱织对着如潮的人群和真正的潮水,喃喃说道:“再见,卡妙表哥。你也要保重。”她和穆离开甲板。穆说道:“小心水里很滑。”他带着呵护的意思,搀着她踱上沙滩。纱织和他一起回过头。风吹起两人色泽一致的紫发,挡住他们的视线。她紫色的眸子就像光晕里的月亮,那样朦胧与感伤。他紫色的眸子则如同朝霞,蕴满多少温柔的遐想。风停住的时候,紫色发丝徐徐飘落,显出已经去远的轮船。只有那沉重的汽笛声仍然在灰色的海面上绵延不绝。穆说道:“走吧,小姐。”纱织点点头,她上踱上石阶时,好像刚刚回过神那样,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穆湿漉漉的裤腿上。她轻轻说道:“谢谢你,穆先生。”穆顿了一下,淡淡说道:“这有什么。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几个个月后,从天津方面传来消息。日本军方以搜捕奸细为由,无理拦截一艘赴欧洲的远洋客轮。该船上的所有非日本籍的人都不幸蒙难。此次事件激起中国沦陷区各大城市联合抗议与游行示威。卡妙的父母正是乘坐这艘轮船返回法国的。没有关于卡妙和米罗的任何消息。日本人仍然滞留在上海。一切继续按部就班的进行。纱织迎来了她的十六岁生日。十一晚上,生日宴会即将开始。纱织坐在闺阁里弹钢琴。《襟上一朵花》的曲谱就摊在她的面前。她穿着白色衣裙的身影在敞开的窗户下,显得既整洁又严肃,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女神。阿布坐在她的侧面。他的神情,与其说是在欣赏她,毋宁说是陷入沉思。她的专著还是打败了他。阿布回过神,说道:“你怎么总是弹这个曲子?”纱织停止弹奏。她袖口镶饰的白色流苏拂过乳白色的琴键。她说道:“不知道,也许,我真的觉得这首歌很动听吧。”
2006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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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说道:“这首歌总是使我想起引起你不快的那个女人。”纱织说道:“她没有引起我的不快,只是引起我的许多感触。”她低下头。没有扎起来的紫色发丝,渐渐掉落在琴键上。文杏走进来。她先向阿布行礼,然后才说道:“小姐,穆先生来了。”纱织站起来,说道:“快请进吧。”阿布倚在合起来的钢琴上,含笑说道:“我要不要回避?”纱织回头嗔道:“你这个改不了的小心眼儿。”她迎上已经走进来的穆。穆说道:“生日快乐,纱织小姐。”他捧过一个包装精美的大方盒。纱织接过来,一边说道:“谢谢穆先生。”盒子挺沉的,这在她的意料之外。穆微笑了一下,重新接过来,放在一边。纱织问:“是什么?”穆说道:“你可以打开看看。”纱织问:“可以吗,不显得失礼吗?”穆说道:“这个本来就是我送给小姐的,现在请小姐把它取出来,怎么会显得失礼呢?”纱织小心拆开那些彩色的缎带和包装纸。她打开盒盖时,隐约看到一些白颜色的轮廓,感到很奇怪。穆瞧着她。她拆开盒子。礼物显出全貌。纱织就像她的生日礼物一样,露出微笑。她说道:“真像。”一边微红了脸。是一尊以她为蓝本的石膏头像。这洁白的塑像面目惟妙惟肖。正是纱织通常听课时,以手托腮的样子。纱织小心的把它捧起来,放在钢琴上。她和她的塑像相对,露出同样凝神静思的表情。它就像她的一面镜子。只不过这镜子并不像玻璃制品,更像是用雪做的。纱织端详它,它也端详着纱织。于是,纱织又笑了。她回过头,说道:“谢谢,穆先生。”她问,“是哪位名家的杰作?这可真是太神奇了,因为除了穆先生,没有人亲眼目睹过我上课的样子。是哪位高手能做得这么像?”穆说道:“小姐,你说对了。除了穆,没有人亲眼目睹过你上课的样子。所以……”纱织惊喜的问:“是你做的吗,穆先生?”穆点点头。纱织说道:“你还会做这个?呀,我可真要崇拜你了!”她兴高采烈的问,“你是怎么学到的这种本领呢?”穆说道:“以前在美术学院做旁听生时,学了一些做石膏模型的皮毛。”纱织说道:“你可真棒,穆先生。那么博学和多才多艺。”穆说道:“你过奖了,小姐。”他微微扭过头,好掩饰一下自己微红的脸。纱织喊:“阿布,你快来看,这个是穆先生为我……”她调过脸。穆说道:“阿布罗狄先生刚才出去了。”纱织看到通向露台的门半掩着,不禁一愣。她回过头,说道:“他怎么总是鬼鬼祟祟的!”她笑了笑,“穆先生,我给你弹钢琴听吧。对了,你还没有听过我弹过钢琴呢。”她坐下来,打开钢琴。仍然是那首《襟上一朵花》。穆站在刚才阿布逗留的位置,打量她。她弹起琴来,变得不苟言笑,仿佛罩上一圈圣洁的光环。他默默鉴赏她,就像鉴赏一件无价的艺术品,感到又是欣悦又是迷茫。文杏再次走进来,请两人去水榭餐厅参加生日宴会。纱织站起来,说道:“走吧,穆先生。”她又问文杏,“看见阿布了吗?”文杏说道:“阿布少爷已经过去了,和社长先生一起正在招呼客人呢。”纱织挽住穆的臂弯,这让穆略略一惊。纱织说道:“走吧。”来到院子里后,穆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纱织问:“为什么?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啊。”穆说道:“这里的人,我都不太认识……而且,大都是令尊在商界的朋友,我担心,不太习惯。”纱织转过头,瞧了他一眼。她看到他温和的眼神,像初秋的阳光,明净但却萧瑟。她没有多说什么,放开他的臂弯。穆说道:“再见,纱织小姐。”纱织说道:“真是对不住了,穆先生。”他没入花荫深处的黑暗时,纱织含笑走上水榭。交响乐队奏响生日祝福的旋律。阿布走上前。纱织挽住他的臂弯,和所有宾客一一答礼。她坐在城户光政的身边,让阿布坐在城户光政的另一边。仆人们用手推车运来有如微型楼层般的生日蛋糕。城户光政说道:“孩子,许个愿吧。”
2006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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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抚着他有些失于瘦削的肩头说道:“谢谢你,阿布。”阿布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没有人怀疑我……”撒加说道:“谢谢你,阿布。”阿布说道:“做完了这些,我可以回国了吗?”他忽然抬起手臂,赶开花花和俏皮。撒加说道:“这里,就真的再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阿布没有说话。撒加向他伸出手,说道:“其实你早已能够算作我的同志了,亦或,就是兄弟。可惜……”阿布接下去,“可惜要做你的同志和兄弟太难了……撒加,我真的很佩服你。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撒加收回手,倚靠在沙发背上,说道:“你恨我,阿布。我不希望是这样,至少你应该理解我。你不是向我提到过,你卡妙表弟一家的死……”阿布说道:“我理解,所以我决定这么做。但是……但是……算了,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了。反正……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他用纤纤十指支住额头,静默了一会儿。撒加把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背上。阿布没有拿开手,郁郁的开口了,“撒加,你知道吗?在来到上海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活着……这种,不是很……坦率的活法……在过去,我连想都不敢去想……我天生不是这样的料子……”撒加突然发现他哭了。可是他一把抹去泪水,站起来。撒加仰起头说道:“我正是要你能够坦然面对你的外公……”阿布说道:“我理解,我知道。有时你的坚强程度令我感到可怕……我很佩服你,真的。当我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你……”撒加问:“你答应光政关于订婚的要求了?”阿布说道:“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为什么不答应。”撒加说道:“给你。”阿布扭过头,惊讶的望着他递过来的一把手枪。撒加说道:“你说得对。古拉杜株式会社社长千金的订婚仪式,万人空巷。而且所有的日本要人都会齐聚一堂……这真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你别忘了,那位唯一的继承人小姐……”阿布接过手枪。撒加垂下手臂,没有看他,说道:“到时我会接应你。”阿布说道:“你忙你的事情去吧。我不需要。”撒加停了停,说道:“对不起,阿布。”阿布说道:“不用为了你的执念而说对不起,既然你认为那是对的。”撒加说道:“对不起,阿布。”他起身走了。订婚的日子很快来到了。傍晚时分,纱织独自坐在窗前阅读穆的来信。她在前一天刚刚邀请穆参加她的订婚仪式。阿布走进来。纱织抬起头。阿布问:“谁的来信?”纱织说道:“穆先生的。他告诉我他不能来参加今晚的仪式了,向我表达歉意。”阿布说道:“他真的不来了吗?”他坐下来,极力掩饰心乱如麻的处境。纱织扑在他的背上,像十岁的小女孩儿那样环住他的颈项。文杏推开门。纱织放开阿布,嗔道:“死丫头!”文杏说道:“小姐,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你也快些换装打扮吧。”阿布说道:“一会儿见。”他当着使女的面,
捏
起纱织的纤指亲吻了一下。两个羞红脸的姑娘跑了。一个小时后。阿布和纱织双双出现在宾客满堂的大厅中。她已经换上粉红色为底、绣满百合花图案的和服。她束起了独辫,精心修饰过垂在胸前的散发和流海,脚踩描金的木屐,和穿着白色礼服的阿布并肩而立。热闹非常的祝福和祝酒后,舞会开始了。纱织又换上鲜红色的真丝旗袍,披着纱巾,登上高跟皮鞋,与换过装束的阿布翩翩起舞。她披肩的紫色发丝和阿布的水蓝色发丝一起随着节拍与心情飞扬,仿佛溶为舞曲里一道最鲜活的音符。纱织靠在阿布的肩上。一曲终了,人们纷纷鼓掌。新一首曲子开始时,两人离开大厅,相互偎依踱到回廊下。与气氛热烈的厅内相比,这里只有月亮和纱灯的光亮,稍显清冷。纱织倚在阿布的胸前,扭头瞅着一汪暗色的池水。一阵风,拂乱了月光的倒映。阿布执起她的下颔。纱织和他对视。她觉得他冰蓝色的眸子比月色还要清亮和流光溢彩。阿布吻上她玫红色的樱唇。纱织震颤了一下,她羞赧的伏在他的怀中。
2006年06月04日 14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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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瞅着窗帘上一朵朵白色的小碎花发愣。他瞅着她的影子发愣。她看不到他。灯灭了。穆转身走开。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为睡不着,就继续备课。十五又到栀子花开的时节。星期六的傍晚,穆坐在小学校里权做操场的院子里,望着纱织为女孩子们别上新发的花朵。她披着紫色发丝,穿着蓝色短褂和黑色长裙,半蹲在那里,使百折裙边铺展开来,就像一片清新的睡莲。她依次把花朵别在女孩子们的发间和衣襟上。一个女孩子说道:“成先生,这朵送给你吧。”纱织含笑说道:“好啊。”穆站起身,走过来。小女孩仔细把一朵绽放的栀子花插在纱织前襟的钮孔里。她甜甜说道:“好了,成先生。”纱织说道:“谢谢。”她低下头,抚了抚衣襟上的花朵。穆说道:“很漂亮。”孩子们纷纷喊:“穆先生。”纱织仰起头,正好和他温和的紫色眸子相对。她站起来,说道:“谢谢。”她又抚弄了一下那襟上一朵花。穆说道:“一起吃饭吧。”纱织没有回答他。她在发愣。穆喊:“小雅。”纱织匆匆说道:“对不起。”她转身向自己的住所跑去。孩子们纷纷喊:“成先生!”穆说道:“大家先散了吧。”他去追纱织了。纱织闯进门,又立即从背后碰上门。她倚靠在门板上,抬起手,触摸到衣襟上的花朵。她把它扯下来,一下下撕下每片花瓣。她的手一扬。白色的花屑无辜的散落一地。纱织奔过去,扑倒在枕上,低声哭泣。就在她的耳畔,似乎又响起那晚狂欢的旋律。风韵犹存的女歌星吱吱呀呀的唱着:“襟上一朵花……像花一般的梦,如梦一般的花……啊~~~~~~就是我爱的——那个他……”那些迷朦的泪光渐渐幻化为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就在这些煊烂的色彩里,阿布笑嘻嘻的递过糖渍葡萄。纱织用枕头紧紧捂住口鼻,哭得难以抑制。凋落一地的花屑散发出阵阵幽香又使她想起只有月光和灯光的回廊。他们在银色与粉色交织的清辉里相吻。阿布忘情的追逐她因为羞赧而逃开的樱唇。纱织哭得更加厉害。她用鞋尖儿蹬着床板。穆在外面喊:“小雅。”纱织不答话。穆说道:“出来一起吃饭吧,小雅。”纱织只顾哭泣。穆没有再说话。他默然的侧影隐隐映在门扇上方的毛玻璃里。他走了。纱织还在低声啼哭。当房间里暗下来时,她感到累了。纱织翻过身,她抱起双臂,如同和自己拥抱,又好像和憧憬里某些不可明确的影像拥抱。她侧过身子,渐渐睡着了。她在梦里恍惚听到狗吠。她把那当成花花和俏皮的声音。她很久没有做梦了,又仿佛每天都在做梦。在梦中,她生活在很久以前的日子里。她所有的烦恼就是无穷无尽的课程耽搁了她和阿布幽会的时间。她恍惚知道他会离开她,便大胆向他求证。她记得他回答了她。至于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她坐在属于他的房间里弹钢琴,吟诵他母亲留下的题诗:“襟上一朵花,枕边一场梦……”他起身离去。纱织喊:“阿布!”她醒了过来。阳光透过湖蓝色的窗帘,照亮那些白色的小碎花。纱织微微眯起眼睛。她依然觉得困顿难支,但是她仍然决定起床。她听到哭声,急忙打开房门。男孩子和女孩子围了上来,一面纷纷用袖子搪着眼泪,边哭边说道:“成先生……”纱织问:“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答道:“昨天晚上……日本兵把校长先生和穆先生抓走了……”纱织大惊失色,她问:“为什么!”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他们断断续续的答道:“听说,是因为校长先生和穆先生出了一本什么书……”纱织追问:“什么书?是不是期刊!”她只知道穆近来在筹备一种期刊。但是他从没有明确和她讲,更不让她插手。孩子们似懂非懂。一个男孩子答道:“好像……是叫做青天•白日•古原……”纱织刚刚想起昨夜听到的狗叫并不是来自花花和俏皮的消息,那是日本宪兵队的警犬。她怅怅问:“穆先生……临走前,没有留下什么话吗?”一个女孩子答道:“穆先生不让我们叫醒成先生……”另一个女孩子答道:“他告诉那些日本人,成先生这里是好久都没有人居住的危房……”纱织哭了。孩子们纷纷嚷:“成先生……”纱织擦了擦眼泪,说道:“孩子们,校长先生和穆先生虽然不在了,但是还有成先生呢……”可惜她的诺言只被允许坚持到第二天。纱织在早报上读到反日期刊《青天•白日•古原》的两名编辑已于被捕当天晚上执行枪决,以正效尤的消息后,她立即带着孩子们避往乡下。第二年的春季,一文不名的纱织告别身边所剩无几的孩子,踏上返回大上海之路。
2006年06月05日 13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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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也阿芙又出新作了,先顶一下等我看完了再大摆龙门阵~~~
2006年06月06日 02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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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你终于来了,偶滴ID怎么在这里被封了呢???= =
2006年06月06日 05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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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后赶到,拿着药片,另一只手端着开水。他说道:“你生病了,应该好好治疗和休养。先别想太多。”纱织躺在床上,顺从的喝了药。他递过玻璃杯时,碰到她滚烫的手指。她喝过水,放下杯子。阿布把她拥在怀中。纱织没有说话。阿布说道:“不管怎么样,纱织。我说过的话,都是算数的,除非我不肯说出口。”他停了停,“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他临走的时候,拉上窗帘,打开床头的台灯,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门。十八撒加是除阿布和纱织之外的第一个知道纱织患上肺炎住院的消息的人。他走进纱织的病房。纱织抬起头。撒加说道:“您好,城户纱织小姐。”纱织向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一边说道:“您好,撒加先生。不过,请不要再叫我城户纱织。”她停了停,坦然接下去,“这当中有一点儿小误会。我不是日本人。请您叫我成小雅。”撒加望着她,一会儿说道:“对不起,成小雅小姐。”纱织微笑着说道:“没什么。”撒加说道:“您需要我的帮助吗,成小雅小姐?”他沉吟了一下,“我知道,就在昨天,您和您以前的未婚夫阿布罗狄先生重逢了。您不必惊讶于我消息灵通的程度。这是因为……阿布罗狄先生和我的私交一直不错……因此,”他略略提高声音,“我熟悉他的现状。他一度成为国民政府驻上海抗日地下组织的一员,为此做过很大牺牲……他本来只是来中国做一次旅行,现在却因为种种原因逗留在这里,已有三到四年。他个人决定脱离抗日地下组织后,一直拒绝与地下组织的任何交涉,这中间,包括他应得的报酬……也许我这长篇累牍让您厌倦了,我最终想说的是,目前,他也许……无法负担您住院的费用……不过,您不必担心,只要您开口,做为他的朋友和曾经的同志,我会负责解决您眼下可能遇到的任何难题。”纱织说道:“谢谢你,撒加先生。请坐——您……有时间坐下聊上几句吗?”撒加点点头,他坐下来。纱织咳了几声,这才说道:“即使你不明说,我也大约猜测出你的身份以及你和阿布的关系了……我想,那次对古拉杜株式会社采取的行动,一定是你和阿布联手去做的吧……”撒加点点头。纱织说道:“你、包括我,都是中国人……而且,在我的朋友中,不乏有像您这样的中国人……您相信我说的话吗,如果您相信的话,就不要再为难阿布了,至少在关于我的事情上,不要再为难他……”撒加说道:“相信。”他接下去,“即使到头来,事情不是这样;即使到头来,您仍然是千真万确的城户光政的亲生女儿。我也不会再左右阿布,至少在关于您的事情上,我不可能再左右他。”纱织说道:“谢谢,撒加先生。”撒加说道:“对不起,小雅——能这样叫你吗?”纱织点点头,“可以的。”撒加说道:“那么我去为您缴上住院费了——我刚才问过,您的住院费还没有交呢。而且交费处的小姐解释,阿布临走前嘱咐过,在没有得到他或者您的允许下,医院不能收下旁人为你交纳的住院费。因此,我就赶着过来争取您的同意了。”纱织说道:“请原谅,我要拒绝你的好意了。”她露出微笑,“阿布已经去想办法了。我相信他。”撒加望着她。深蓝色的眸子里,一派忧郁,正像雨天模糊的灯塔。纱织说道:“不过,我仍然要感谢您能来看我,以及……和我如此的坦诚相见。”撒加忽然大声说道:“阿布能有什么好办法!你们俩都是十足的小天真!只是做为一个朋友的心意,难道不可以吗?”纱织镇定的说道:“对不起,撒加先生。”撒加骤然平静下来,他望着纱织,怆然说道:“对不起,小雅。我以后再来看你。”他走了。他走出医院的时候,精神不好,没有注意到阿布有意避在他身旁的一辆黄包车后。再说,此时的阿布也有些改变。他刚刚离开医院,去筹钱时遇到一个收藏家。他把自己水蓝色的长发卖给了这位收藏家,从而得到一笔数目不菲的意外之财。
2006年06月07日 07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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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退在一旁,为纪晓芙和纱织倒水。纪晓芙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整理了一下纱织的流海,说道:“小雅,你生病的事情怎么不打电话告诉纪姐一声呢?你知道吗,我追问过‘天姿’的老板,知道了那晚的一些状况,又四处打听阿布罗狄先生,辗转通过淮海坊一些左邻右舍,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纱织说道:“对不起,纪姐。那天晚上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使我……一时考虑不到那么多。至于在医院这几天,我也想过明月歌舞团和‘天姿’那边的事。纪姐,我不可能在明月歌舞团做了。一来么,我的……未婚夫,阿布罗狄先生不会同意的,这二来么,我在那里时,也给纪姐添了许多麻烦……”纪晓芙点点头,她示意阿布把水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说道:“谢谢。”又转向纱织,“小雅,你说的都有道理。就是纪姐我,这几天也仔细考虑过你的事情。我觉得,你确实不适合在歌舞团那方面做。不如,等你好起来了,你和你的先生,”她笑了笑,“我想,大概可以这么说了吧。你和阿布罗狄先生,来馨艺影片公司。我目前应邀准备去那里参演《黄花满地》。馨艺的老板和导演多次向我透露,这部影片正在面向全社会寻找男女主角——关键是要神似。我觉得,你和阿布罗狄先生的条件都不错的。而且,小雅啊,你的声音条件也不错,我很想介绍你去演唱影片的主题曲和插曲……”纱织朝向阿布。阿布为她端来水杯。纪晓芙垂下眼皮,微微一笑,随即说道:“这件事,我希望小雅和阿布罗狄先生考虑一下。你们可以过一段时间再给我答复。”她站起来,“小雅,你安心养病啊。有什么难处的话,尽管打电话告诉我。”纱织说道:“谢谢你,纪姐。”纪晓芙向阿布伸出手,“再见,阿布罗狄先生。我还会来看望小雅的。”纱织说道:“那么我们也不再耽搁纪姐的时间了。再见,纪姐。”纪晓芙又向她打了个招呼,才开门走了。纱织转头问阿布:“你觉得怎么样?”阿布说道:“什么,你说那女人的提议?”纱织“嗯”了一声。阿布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总是伪装年轻和漂亮……”他坐在纱织身边,“先吃饭吧。今天下午我陪你到处走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我刚才问过医生,他说你康复得很快。”他一边忙碌,一边接下去,“我怎么才想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纱织说道:“阿布,我想,我已经不在乎很久以前纪姐给我难堪了。因为她,针对的只是日本人,而不是城户纱织或者小雅这个人。那样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介意。”她握住阿布的双手,“纪姐对我不错。而且,凭直觉,我认为她是个好人。”阿布望着她,笑笑。纱织说道:“我想和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所以,抓住工作的机会是必要的。”阿布说道:“我带你回瑞典,纱织。”纱织愣了一下,她笑了,“阿布,瞧我多糊涂。忘了这匝了。”阿布也笑了。他们热切的拥抱。纱织伏在他的肩上,说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阿布点点头。纱织说道:“在上海结婚……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阿布点点头,“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我也想……”他打住话头,代之以轻声叹气,“让外公了解到我结婚的事。”两个人沉默一时。纱织说道:“我们在这里结婚,接受所有亲朋好友的祝福。”阿布接着说道:“这样的话,会带给我们好运。”他们分开,相对点点头,开心的笑了,然后掇起餐具,大块朵颐。
2006年06月07日 07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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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过灰烬,打开门,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纱织喊:“纪姐,你来了!”阿布踱下楼。纪晓芙向他伸出手,“晚上好,阿布罗狄先生。”阿布说道:“晚上好,纪女士。请坐。”纪晓芙说道:“刚刚我在电话里才知道,今天是小雅出院的日子……”她一边坐下来,“而且小雅还对我说,你们要结婚了……仓促之间,我也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她转向纱织,“小雅,当初你在明月歌舞团试妆的照片,那里的老板非常中意,扩洗装帧了一下,我看着效果还不错。明天我让人专门送过来。”纱织说道:“谢谢纪姐。”纪晓芙说道:“到时我一定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今晚,我就不多打扰了。小雅,”她站起来,“你刚刚出院,注意休息啊。”纱织赶上去,说道:“纪姐,等一等。我煮了咖啡,你喝过了再走也不迟啊。”院子里传来花花和俏皮的吠声。阿布说道:“我去看看。”他走出客厅。纪晓芙重新坐下来,一边招呼纱织坐在她的身边。阿布在外面喊:“纱织,你瞧谁来了?”他和修罗一起走进客厅。修罗着恼的甩开阿布的拉扯。纱织一跃而起,高兴的喊:“修罗大叔!”纪晓芙在她的背后徐徐站起来。修罗几步抢上前,一边嚷:“我听到隔壁婆婆转告的话,就连忙过来了。小雅,小雅啊!你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小雅,你不咳嗽了吗?病都好了吗?你怎么仍然和这浑小子在一起!你可把修罗大叔我闹糊涂啦!”纱织扑在他的怀中,又打他,一面说道:“我想死你啦,修罗大叔!”修罗用粗大的手掌抹去她淌到腮边的泪水,他说道:“不哭,小雅,不哭。现在一切都好了……”他抬起头,看到纪晓芙,连忙揉了揉已然有些湿润的眼睛,禁不住仔细辩认。纪晓芙不说话。纱织察觉到修罗的反应,抬起头,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微笑着说道:“来,修罗大叔,我给你做介绍。这位是我的纪姐,纪晓芙女士。”修罗张张嘴,过了一会儿才悄声说道:“小福……姓纪么……小雅,她叫纪小福吗?”纱织说道:“是纪晓芙女士。”纪晓芙说道:“小雅,我先走了。”她从修罗身边匆匆走过。纱织喊:“纪姐……”修罗大声说道:“慢!”纪晓芙停在他的背后。修罗转过身。纱织诧异的退到阿布的身边。阿布搂住她的肩背。纪晓芙也转过身。她和修罗面对。修罗说道:“纪大哥……被城户光政装在笼子里沉入吴淞江的纪大哥……小雅,你的生身父亲,那个矿工,正是姓纪……”纱织脸色苍白。阿布紧紧搂着她,低声说道:“没事。”修罗问:“你叫……纪小福……”纪晓芙开口说道:“修罗,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屋子里其他三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纱织激动难禁,不得已倚靠在阿布的肩上。修罗的双唇剧烈嗫嚅着,他终于说道:“小福,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纱织喊:“妈!”她挣脱阿布,奔到纪晓芙的面前。阿布喊:“纱织……”修罗说道:“小福,她是小雅!你知道吗,是你的女儿小雅!我看着她长大的……”纱织喊:“妈!”她热泪潸潸。纪晓芙说道:“我早就知道了……从她提到修罗你的名字那一刻起,就什么都明白了……哼……”她冷笑。纱织哭着喊:“妈……”两位男士盯着纪晓芙的一举一动。阿布垂下眼皮。修罗意外的喊:“小福……”纪晓芙继续冷笑,一边说道:“从小雅到城户纱织……再成了小雅……成小雅……好啊……”纱织几乎扑在她的胸前,却被纪晓芙一下推开。修罗喊:“晓芙……”阿布走上来,护住纱织。纪晓芙突然爆发大吼:“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从一出生,就认贼作父!你被那个日本人整整养了十六年……宠了十六年……你还算是我纪晓芙的女儿吗!他妈的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日本人!你不是我的女儿!不是!不是!不是!”她转过身,狂奔出门。
2006年06月08日 01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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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阿布拍了拍纱织的肩,以示安慰和鼓励。纱织向他点点头。她握紧大红颜色的请柬。阿布敲了敲门。小女仆打开门,有些意外的瞧着他们。阿布说道:“你好,请问纪晓芙女士在家吗?”小女仆正准备答话,就听到纪晓芙在她的背后问:“是谁?”纱织答道:“妈,是我们。”小女仆吃惊的退在一边。纱织走上前一步,和纪晓芙面对。纪晓芙裹着绣满花卉的棉质睡袍,散着满头发卷,把双臂抱在胸前,垂在胁下的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支雪茄。她说道:“进来吧,等我一下。小青,招呼一下客人。”她转入梳妆室。小女仆请阿布和纱织进入客厅,坐在沙发上。她为两人沏茶。正值清晨,四处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欧式的大吊钟秒针“沙沙”的走个不停。忽然,清亮的钟声响起,打破寂静。阿布低头喝茶。纱织浏览墙上悬挂的画框。那些都是纪晓芙的一些剧照和她喜欢的图片。纱织望着一张照片。那里面的纪晓芙穿着无袖的旗袍,微微侧过身子,半露脑后精致的发髻,回过眸来,向相框外浅笑盈盈。在现实当中,纱织从未见过照片中的母亲如此温情和纯净的微笑。在她的记忆里,母亲要么不笑,要么笑起来,就比哭更可怕。纪晓芙从梳妆室走出来。她换了衣服,重新盘过头发和化妆,修饰一新。阿布站起来,说道:“早上好,纪……纪阿姨。”纱织转过头,喊:“妈。”纪晓芙看到茶几上搁着的请柬。她说道:“坐吧。”纱织说道:“妈,我们是特地来请您去参加阿布和我的婚礼的。”纪晓芙点点头,“我会去的——昨天你不是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吗?”纱织望着她,渐渐释然了。她绽开笑容,说道:“是说过……但我们担心您不会去的……”纪晓芙“切”的一声笑了,“我为什么不去?女儿要结婚了,我还准备有礼物呢。来,小雅。”她转向阿布,“阿布,你稍等啊。”阿布点点头。纪晓芙牵着纱织的手。母女两人走进卧室。纪晓芙打开衣橱,她从花花绿绿的各式纱裙和旗袍之中翻拣出白色的婚纱和鲜红的衣裙。她把这些衣服依次贴着纱织的身体比拟,一边说道:“小雅,我不太清楚欧洲人的风俗。但是在国内,姑娘的嫁衣往往都是由娘家的人来准备的。”纱织握着这些衣裳,扑在她的肩上,喊:“妈……”她小心把华丽的新装放在大床上,和纪晓芙拥抱,一边抽泣着说道,“妈,我还以为……你当真不要我了……”纪晓芙轻轻抚着她的肩背,说道:“小雅,看得出来。阿布人不错。你们结婚后,一定得好好过……”她们相互握着手,坐在床沿上。纱织把头倚靠在纪晓芙的胸前。她嗅到香水和脂粉混合的气味儿,不禁热泪盈眶。纪晓芙说道:“另外,就是我前些天的那个提议……等到你们忙完了结婚的事,就该考虑了。你不会忘了吧。就是去馨艺参演《黄花满地》的事情。”纱织不忍心透露她和阿布将返回瑞典的决定。她说道:“妈,这件事,我会和阿布仔细商量的。”纪晓芙说道:“好啊。”她从胸口内抽出丝绢,递给纱织,“我们不要把阿布一个人留在客厅里。来,擦擦眼泪……否则的话,阿布还以为我这个未来的岳母欺侮他的娇妻呢。”纱织抬起头,面对她,忽然说道:“妈,能向小雅笑一笑吗?刚才我在照片里,看到您笑得……真美。”纪晓芙照着她的额头,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的栗子,一边说道:“少拿老母我开心!”她们走出卧室。阿布再次站起来,说道:“纪阿姨……”他瞧了瞧纱织,改口,“妈……”纱织笑起来。纪晓芙不理他。纱织说道:“那么,妈。我们这就走了。”纪晓芙说道:“好啊,我知道你们忙……”她已经开始点雪茄了。阿布和纱织告辞出来。阿布问起纪晓芙和纱织交涉的事情。纱织挽着他的胳臂,紧紧依偎着他,说道:“你说的对,阿布……她毕竟是一位母亲……现在一切都好了……”阿布说道:“可惜了你那些眼泪……”纱织打他。阿布笑着揽紧她的腰肢。婚礼如期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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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阿布脱下黑色的礼服,只穿着烫熨挺刮的白色衬衣。如今这服装兼有参加婚礼和葬礼的两层意义。他和纱织刚从公墓归来。纱织早已换下婚纱,仍然穿着洁白的拖地纱裙,坐下来。她瞅着茶几上手型瓷花瓶里一支半开的玫瑰发愣。阿布坐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抚摸她脑后盘起的秀发。她的发髻上扎着一朵白绢质地的百合花。盛开的花瓣几乎遮住盘起的紫色发辫。做为装饰的缎结垂到纱裙结满花边的竖领外。纱织把脸畔伏在他的膝盖上,她转移目光,望着卧于壁炉旁的花花和俏皮。这一白一黑两个小东西已然显出老态,不再像以前那样将铃铛的响声带得满房间都是,而通常只是相伴蜷伏在炉火灰烬旁。她思忖着说道:“阿布,会不会有什么征兆……有时,我有些迷信……”阿布问:“什么征兆?”纱织说道:“撒加的死……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可是……也是撒加他去了的日子……”阿布从扶手上移下来。他搂住她,让她斜倚在自己的胸上。他说道:“纱织,你太紧张了……也许,是累的吧。”纱织说道:“是啊。忙了一天了。而且……这种时候,是不该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阿布说道:“那是两回事。”他和纱织相互握着手,“撒加的死和我们的婚礼是两回事……撒加他……”他没有继续下去。纱织抬起头,问:“阿布,你说……我们会幸福吗?”阿布点点头。纱织说道:“我想也是。自从那天早上去看妈以后,我就想啊,妈是因为看到我要结婚了才改变主意,和我相认的。她用这种方法给予我祝福……再说,撒加临去之前,不也祝福了我们吗?我们就把他当成婚礼上……一个特殊的嘉宾好了。”阿布说道:“你……说的对,纱织。”纱织露出笑容。阿布捧起她秀雅的面庞,吻她粉红色的樱唇。他们相吻了好一会儿。阿布打横抱起她。纱织用双臂环着他的颈项。她厚厚的发髻倚在他的肩胛上。百合花的白色花瓣挨近他的脸畔。两人一齐倒在大床上,继续亲吻。台灯黝暗的桔色光芒洒在她羞红的面颊上。他冰蓝色的眸子所散发的光华让灯光黯然失色。阿布轻轻取下她脑后的百合。她紫色的发丝披散下来,仿佛在在斗室之间漾起一圈圈关于柔情蜜意的涟漪。她的纱裙被解开了,委散一地。纱织觉得自己就沐浴在他的体香与春风一般的气息里,她畅然、几乎是沉醉般的伸展躯体。疼痛就像绵绵春雨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嶛峭之寒。让她在瞬间惊悸之后,就坦然了。接下来是很久的缠绵与依恋。阿布伸过手臂,为她拭去双睫尖儿上的泪珠。纱织这才觉察到自己哭了。两人在夹纱被下紧紧依偎。阿布又吻了吻她湿润的睫毛和樱唇。他们相互凝望。纱织问:“你怎么不休息?”阿布说道:“睡不着。”纱织说道:“阿布,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阿布说道:“我也有事情和你商量。”纱织说道:“那么你先说。”阿布说道:“一齐说出来好了。估计我们提到的是同一件事情。”纱织露出笑容。他们凝视对方,一起说道:“留在上海……”两个人相对笑了。纱织说道:“是这样的,阿布。我刚刚和妈相认,不忍心这么快离她而去……”阿布说道:“我想为撒加一直努力、并为之牺牲的事情尽点儿心意。纱织,我了解过,你母亲提到的那个《黄花满地》,是一部寓含抗日精神的海外题材影片。撒加那件事,使我决定接受你母亲以前的提议。”纱织依在他光洁的肩头,微笑着说道:“那么好啊,阿布。母亲对这件事一直念念不忘,她知道了我们的决定后,会高兴的。”阿布笑一笑,说道:“那么我们明天就告诉她好了。”纱织点点头。她感到兴奋,越发了无睡意。阿布刚要翻过身,又听到她问:“阿布,你说……妈和修罗大叔,是不是挺般配的……”阿布瞟了她一眼,说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母亲究竟比修罗大多少岁?”纱织说道:“听修罗大叔讲,他比你大一岁。而妈,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生我的……”
2006年06月10日 05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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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看到一卷水蓝色的长发,垂在墙面上,正像一眼清泉,似乎还能听到淙淙的流动之声。他转过头,望着纪晓芙。纪晓芙放下布帘,说道:“阿布,还记得那个奇怪的老头儿……那个所谓的收藏家吗?那是我让他去的。”阿布怔住了。纪晓芙说道:“我今晚让你知道这件事,并非希望你报答我……但是,做为在困难中伸出援手,又不至于让你感到难堪和难以接受、如此完美的保证了你的自尊心和责任心的双重满足……做为这样一个朋友……啊,权且算作是朋友吧,你总该有所表示吧。”她走出梳妆室。阿布随着她,回到餐室,说道:“你说的对,妈。你需要我做什么?”纪晓芙回过头,说道:“第一个条件,不许再叫我‘妈’……”她露出自嘲般的笑,“我只比你大六岁,阿布。”阿布点点头。纪晓芙说道:“第二个条件,陪我喝酒。来,”她给阿布斟上酒。阿布说道:“请原谅……小雅她……还在家里等我,还是改天吧,纪小姐。”纪晓芙说道:“你可以给小雅打个电话,就说你在我这儿多耽搁一会儿,让她不要担心。”阿布欲言又止,他去客厅打过电话,返转回来。纪晓芙问:“小雅怎么说?”阿布说道:“什么也没说。”纪晓芙说道:“喝酒吧。”她抬起头,冲他微笑,“听修罗说,阿布是海量……”阿布问:“纪小姐要和修罗结婚了是吧?”纪晓芙望着他,点点头。阿布端起酒杯,说道:“祝贺你们。”他喝了酒。纪晓芙又给他斟上一杯。他就这么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纪晓芙端着始终盛满红酒的高脚玻璃杯,以手托腮,望着他。他冰蓝色的明眸泛起饧涩的涟漪。她站起来。他说道:“我不能再喝了……”纪晓芙扶着他走进卧室。阿布有所察觉,他说道:“我……必须回家……”纪晓芙说道:“先歇一歇再说吧,阿布。”她松开手。他躺倒在大床上。纪晓芙斜坐在他的身旁,为他拂起遮挡住双眸的流海儿。他絮絮低语,“我……这么容易醉……不可思议……”他望着纪晓芙,要站起来,可是力不从心。他闭上眼睛。纪晓芙喊:“阿布……”阿布睡熟了。她为他脱下鞋子和衣服,一边吻了吻他如花般柔媚的面颊。她鲜红的指甲抚过他白晳光滑的胸肌。他喝了那么多酒,但是却掩没不住阵阵体香。纪晓芙解下旗袍,躺在他的身边。她张开双臂,试着环抱他的背脊。他毫无反应。她渐渐搂紧他,一面把滚烫的脸畔贴在他柔嫩的肌理上,低声喊:“阿布……”她听到他在睡梦中含糊的呼唤:“纱织……”她放开他,打算起身。但是她没有动弹。二十七阿布看到纱织从二楼闺阁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梳成两股的发辫掉落在前胸,淡蓝色的绫花在阳光下像云霞那样闪烁光彩。她伸长光洁的手臂,试图去够窗外攀援的凌霄花。阿布喊:“小心!”纱织抬起头,却像是看不到他的样子,焦灼的大声喊:“阿布!阿布!阿布!”阿布醒了过来。他听到纱织和纪晓芙的说话声。门开了。纱织闯进来。纪晓芙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的吸着烟。阿布看到纪晓芙身着睡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他记起昨晚醉酒前发生的事情。他拿过衣服,在纱织的注视下穿上。他不得已回避她的目光。纱织转身走了。小女仆在外面喊:“小雅小姐……”客厅的大门被重重带上。阿布强行忍住好一阵痉挛似的抽搐。他穿好衣服。纪晓芙慢慢踱上前。两人相背坐在床边。阿布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纪晓芙没有说话。阿布转过身,吼:“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女仆从门口探进头来。阿布吼:“滚!”纪晓芙掐灭烟头,开口说道:“我……本来不打算让小雅知道……但是,我情不自禁了……”阿布吼:“你给我住口!去你的情不自禁!如此龌龊、卑鄙、无耻……竟然还说什么情不自禁!”他站起来。纪晓芙说道:“站住,阿布。”阿布说道:“你不觉得,我已经还清了你所谓的人情和帮助吗?纪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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