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1.
午夜下班的我经过公司楼下人工湖,
忽然发现岸边立满了从未见过的白色水鸟。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问:“这啥鸟?”
手机自动识别为:夜鹭。
---
湖镜无波夜磨平,白羽森森如碑林
忽有低语掠耳过——是风是鹭分不清
莫提真名
(那二字切莫出口,若想起,就哼歌,调子不准更好)
莫对镜
(湖边、窗边、手机黑屏,凡倒影清晰处,白点正悄然填充)
莫信绿标
(识图软件说安全,导航说此路通行,短信说“家等你”——署名是野路)
同事阿杰回消息:“哪有鸟?我天天逛湖边。”
我放大照片——他侧身站在鸟群里,肩头落满白霜
聊天窗突然刷屏,全是他刚发的同一句:
“你看我像鹭吗?”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关闸
是白影覆盖了光源
鞋袜渐湿,低头不见积水
只见脚踝缠绕层层褪色的液绿丝绦
便利店招牌缺笔画:“24小露”
广播断断续续:“今晚有露……请收衣……”
我捂住耳朵,指缝钻进湿漉漉的播报:
“夜路安全准则第一条:小心夜鹿横穿”
毛孔沁出冷意,那不是汗
是体表在渗出细密露珠
映着越来越近的、无需光源的
白
群聊弹出新照片:我正站在鸟群中央
我扩散成完整的圆
配文是我自己刚发的:
“到家了,我就是夜。”
2026年01月22日 06点01分
5
level 9
2.
《乖宝宝,等鹭来》
月亮月亮白又白
两只爪爪露出来
一只蒙住你的眼
一只带你数台阶
(乖,闭眼。台阶永远少一级,别数完。)
路灯眨呀眨
影子瘦巴巴
踩它它就碎
不踩它发芽
(芽是白色的,天亮前会开花。)
水管滴滴答
在说悄悄话:
“夜里有路要回家
借你窗台晾羽毛呀”
(关好窗。窗外不是家。)
妈妈在喊啦
“快把湿衣脱掉呀”
可你摸摸后背呀
湿漉漉的是新长的尾巴
(别转身。别问她是谁的妈妈。)
夜了夜了乖
快把名字交出来
鹭给你一颗糖
糖纸是褪色的天光
(含住。天亮前,不许化。)
2026年01月22日 11点01分
6
level 9
3.鸟
说起鸟啊,我就想起北平的秋。那时候天高,云淡,护城河的水都亮得晃眼。芦苇荡里头的朋友,那是顶多的。
先说最沉得住气的那位。它不爱跟喜鹊似的喳喳,也不学燕子剪水皮儿。它就那么立着,在浅水边上,石头上,或者哪段烂木桩子头儿上,灰扑扑、白苍苍的一尊,像谁家孩子玩腻了随手摆在那儿的瓷玩意儿。脖子有时缩着,有时又抻得笔直,硬撅撅的,透着股倔强的呆气。我们叫它“老等”。可不是么,它就那么等着,等得日头偏西,等得星星冒尖儿,仿佛打从开天辟地它就站在那儿了,还要等到海枯石烂去。性子是孤拐了些,朋友也少,可你看着它,心里不知怎么就静下来了。这孩子,从小就有股子不合群的静气,像在等一件顶要紧、顶要紧的事儿,旁人谁也不懂。
这老朋友,食性也特别。它不吃谷,不啄虫,专盯着水里的活物。看准了,那脖子就跟弹簧似的,“嗖”地一下弹出去,快得你眼花。再抬起喙来,多半就叼着点银闪闪的东西了。我那时小,只觉得它本事大,比我们拿网子捞、用脸盆扣的笨法子强得多。现在想来,那哪是捕食,简直是一种…仪式。从无边无际的“等”里,忽然爆发出那一下“取”,又狠又准,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水淋淋的决绝。好像它等的就是那一瞬间,生命和生命之间,那点冰凉滑腻的触碰。
有时候玩疯了,天擦黑才往家跑。路过苇塘,影影绰绰地,还瞧见它立在水中央,成了一个剪影,比夜色更浓些。风一过,芦苇“唰啦啦”地响,它也随着水波微微地晃,仿佛不是鸟,是水长出来的一部分,是夜生的一根刺。那模样,竟有几分…悲壮。像是守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钉在了那儿。
有一回,也是黄昏,我心里憋着事,说不出的烦闷,就跑到水边呆坐。远远看见它,忽然动了,不是捕食,而是整个儿地,像段灰白的木头,“扑通”一声扎进了墨绿的水里。水面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就平了。我等啊等,心里莫名地揪着。过了好半晌,不远处的水面“哗啦”一响,它钻了出来,喙里牢牢叼着一条不住扭动的鱼。那鱼鳞在最后的天光里,惨白地闪了一下。
它湿漉漉地上了岸,依旧站定,开始慢条斯理地吞咽。我看着它,看着那鱼尾最后一点挣扎没入它的喉颈,看着它喉头那一下艰难的滑动,忽然打了个寒噤。水是那么黑,那么凉。
许多年后,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我总会莫名想起那个黄昏,想起它扎进水里的那一幕,果断得近乎…像我。然后,喉咙里便也泛起一股相似的、冰凉的腥气,仿佛自己也跟着吞下了一条挣扎的、银亮的…什么呢?我说不清。只记得那水光,黑得温柔,也黑得彻底,像能裹住一切声响,一切念头。
这老朋友,如今是不大容易见着了。许是它“等”的工夫太深,把自己给等进水里头去了罢。谁知道呢。
2026年01月22日 11点01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