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0
陈国陇地,小曲山下。
天光明媚,照在身上暖融融一片,叫人好不惬意。恰此时,天地间忽有狂风怒号,重重殃云聚拢遮蔽日光,四下里陡然晦暗,透出股渗人阴寒。
貌不过二八的少女惊呼一声,手里捧的那只遍体孔洞、幽香暗浮的木盆跌落在地,噗嗤一声碎作两瓣。无数米粒大小,甲壳油亮发乌的毒虫一朝见了光亮,纷纷应激似地蠕动起来,亡命般朝少女爬去,体型稍大者甚至展动壳翅,歪扭翻飞,撞向她宽大的杏黄衣袍,欲寻隙遁入袖中。
宗嫦不及顾惜辛苦炼制的虫蛊,袍袖翻飞间暗白云雾裹挟丝缕浅红血气涌出,驾风直扑峰顶。未及近前,便见杳冥里生出一片青霭,托起点点斑驳的白来。
“小弟——”
她朱唇轻启,面上的血色似庙里泥胎菩萨般褪得苍白,紧咬的下唇上泛起血色,却仍怀半分侥幸,痴痴凝望大阵中翻涌异彩。
半空里忽而生出纶音,七色华光披洒,光带纷飞,生出片片粉嫩莲瓣朝着地下坠去,未及落地,便复化作浅粉色灵机缓缓消散。
“【骀悉】师叔!”
宗嫦猛然回神,眸中挤出万分明媚,抬首向端坐莲台的摩诃金身躬身行礼,那摩诃身披一领灿金色袈裟宝衣,缀着诸多瑞宝明珠,脑后一轮辉光熠熠,端的璀璨辉煌。其正端坐释土,莲台下一片白骨血海兀自泛着光彩,手里托着枚色呈铁灰的钵盂,身躯雄壮,肩上竟顶着个马头。
“不必唤了。神通解体,他已然殒命。”
【骀悉】的马脸上肌骨微动,竟真叫他挤出几分惋惜神色,托了托钵盂,叹息道:“你弟也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可惜,可惜....... 可惜性子太执拗了些。”
他并未压抑神通,嗓音轰隆隆宛如雷震,涤荡半空。宗嫦浑身一震,好似遭了雷亟,那双如雨过天青般蕴着莹莹水波的眸骤然失了光亮,如烛火猝熄,身躯一软,跌坐在云气上。
【骀悉】念其幼弟新丧,恐她心神紊乱失了法术坠下云去,便着身侧一怜愍罗汉乘风上前将人扶起,送至大阵外。
“你师尊而今转修第二世去了,量力遣我将尔等......嗐,将你送入赵庭听用。”【骀悉】骀悉俯身看向宗嫦,目光扫过阵中仍在翻涌的幽光。
其入释前亦修持厥阴,算是与宗嫦同出一源,藉异府同炉法啖血气筑成魔道。又在赵庭里窃王朝命数,待时机满足便转投释土,好得摩诃之位。如今一世修行圆满就要转生二世,有了紫府眼界,如何看不出阵中殒命少年的根骨深浅。
“唉…… 世道浑浊,何不忘却,何不放下?一味执着索求,终是镜花水月。如若今日不死,来日归我释门,成就何止一二世摩诃?可惜,可叹……”
那摩诃在心中思忖,见宗嫦敛衽下拜,“噔噔噔” 磕了数个响头,光洁额头撞在山石上,渗出血迹,亦知她姐弟情深,遂在半空沉声道:“三日后,我亲送你入赵庭。”
言罢挥袖,霎时采撷漫天光华敛于指尖,好似光阴退转,前番盛景转瞬消弭,将金漆似的双指轻搓,神通明灭,众怜愍齐声赞掌盛叹,倶言大士慈悲,便随【骀悉】一声释号,金身化作流光,回归释土去了。
至此时宗嫦方敢抬头,一双眼里无光无亮,看向阵中翻涌的白。她在此刻骤然刚强起来,拎着裙袍上前两步,伸手入袖中取出枚雕琢兽首令牌。
苍白的唇叫她咬得残破,暗沉沉一点殷色自苍白中滴落,红的刺眼。她奋力挺起胸膛,好叫更多冰凉空气涌入肺腑,冲淡里头早已满溢的哀伤。
令牌上光辉涌动,阵法崩解刹那,天地幽暗,青霭再起,自冥冥中托着一道幽囚白气。
宗嫦的视线死死钉在这道白气上,看着它飘飘荡荡,自阵心幽暗里生出,倏见狂风再怒,太虚中云团叠嶂,色白如晦,似有无数猛兽毒虫在其中翻涌嘶吼。
“他已然孕化神通了。”
一声叹息,轻柔缥缈,在宗嫦身侧响起。她不由自主回头望去,瞳孔微张,赫然见一真人横跨虚空而来。
此人身着素白道衣,披一袭羽毛银袍,片片分明宛如鸟雀。发色乌黑,柳眉细长,顾盼间凤眼生姿,相貌阴柔,甚具威仪,只是发式散乱未曾戴冠,似是疾行赶来。
“蒙昧已过,究竟是何等执念,于无边幻想里叫你功亏一篑……”
宗嫦只觉在眼前的并非是人,而是一片清风白雪,天上素霰流云。
——紫府真人!厥阴一道的紫府真人!
2025年12月31日 09点12分

